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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公主-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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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朕不是说了吗?早朝之后,微服去了趟市集,回宫的时候,恰巧看到你了。”魏明扬笑。
什么?居然这么巧被他撞见了?
“当时你与燕羽进入宫门,正在换轿,朕立在城墙角下,把你看了个仔细。”他盯着她,“听闻皇妹在颍州被劫,朕就担心她是否会被调包,特意派了庆安王爷前去证婚——没想到竟能让你瞒到今天!”
若离只觉得仿佛有一条蛇缓缓爬过心窝,让她一阵凉,一阵凉。
原来,就算她万般小心,仍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只是主动送上门寻死而已。
“其实,就算没看见你的容貌,朕也知道你的假冒的。”魏明扬敛去笑容,忽然道:“你,绝非朕的玉玄。”
玉玄?玄妃的名字吗?
“你能穿她的衣服、戴她的面具,可她身上的异香,你却没有。”
魏明扬目光猛然变得冷冽,似要杀人——在他看见玄妃倒在屏风后的伤躯之时。
第8章(1)
嫣儿说要先去见皇嫂,而他则蒙诏到御书房等待霁皇。
燕羽记不清有多久没到这儿来了,上一次,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吧?
他一直不喜欢御书房的凝肃冷清,总觉得这是宫里最冷的地方,每次踏入这门坎,便有寒意从头灌到脚。
日影西斜,他等了又等,不见一个人来。
无论是嫣儿还是皇上,都没出现。
发生什么事了?
不祥的预感猛然蹿上心头,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如当年茹妃被杀那次。
他忽然听见门外响起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四下很快张起了明黄的彩灯。
他知道,皇上要出现了。
七八年不见,这位儿时的玩伴,是否有了什么改变?
燕羽忆起当初的年少情怀,心里有一种暖流在涌动。
无论如何,魏明扬曾经是他亲如兄弟的伙伴……
“微臣叩见皇上!”看到那袭黄袍现身,他涌起一种情不自禁的冲动,迈步上前颤声俯首道。
“燕羽——”魏明扬微笑响应,一把将他扶了起来,“让朕瞧瞧,你长得比朕高了!”
一句话,再度勾起他的回忆。
从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比试。比身高,比食量,比文比武,比一切男儿争风竞赛的一切。
后来经父亲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不能跟太子比的,再比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他这么多年来宁可在外流离,也不愿意回宫,就是因为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平等亲近的感觉了吧。
“怎么,见了朕没话说了?”魏明扬凝视着他,“不过,朕却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皇上请讲,微臣洗耳恭听。”
“别这么客气,”他似在责怪他,“如今你我也算亲戚了,怎么倒比小时候见外?”
亲戚?呵,他怎么敢当,就算娶了公主,就算手握兵权大任,他也依旧明白自己只是臣子,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你与嫣儿成亲这么久,相处得还好吗?”霁皇忽然改变话题。
他一怔,耳根子顿时通红。
“这么说,是很好了?”魏明扬注意到他的反应,也就明白了答案。
“皇上将公主赐嫁微臣,是微臣天大的福气,微臣此生定当忠心侍奉公主,决不纳妾。”他这辈子,就认定了她一个妻子……
要知道当今世上,不纳妾的男人少之又少,除非是穷得娶不起妻。他一介将军能出此言,可见其情深义重,实在难能可贵。
“看来你喜欢她喜欢得惨了,”魏明扬对他的回答涩然一笑,“假如朕把她杀了,你岂不要伤心死了?”
什么?燕羽一怔,猛地抬眸。
“皇上在跟微臣开玩笑吧……”对待宠爱如至宝的亲妹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不是玩笑,”魏明扬却严肃道:“朕正有此意。”
“皇上,你……”他难以置信,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话是真的。
“燕羽,你聪明一世,怎么在此事上却这样糊涂——她不是嫣儿,你看不出来吗?”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震得燕羽身子僵如化石。
“皇上,在跟微臣开玩笑吧?”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此句。
“你又不是不认识嫣儿,从小一块长大,朕记得你还对她有过好感,怎么就一点也认不出来?”魏明扬叹了口气,“她是十二宫派来的女杀手,你不知道?”
十二宫?
“不!”他脱口而出,“我试探过,她不会武功!”
“你试探过?”魏明扬眉一挑,“这么说,你也怀疑过她,为何不追查下去?为何还要与她假戏真做?”
她……真是十二宫所派?真的骗了他这么久?
难道那床第间的缠绵激情,那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都是伪装出来的?她只是利用他,把他当成一枚棋子,没有一丝真心?
他不信,完全不信,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却让他哑口无言……
说实话,他对她的身份一直都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就算庆安王爷证明她是公主,他也依然抱持怀疑。
直到她奋不顾身地亲自试药,深深打动了他,就算仍不确定她的身份,也愿意跳入她设下的陷阱。
他甚至给自己编造了许多借口,认定她就是公主本人,不想再深究下去。
“方才她,甚至冒充玄妃,打算行刺朕,已经被侍卫擒住,押入天牢了。”魏明扬的话再度给他一个重击。
“皇上……要处死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他的心,黑暗侵袭而来,虽是黄昏,犹如夜半。
“想去看看她吗?”魏明扬道:“朕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今天早晨他们还如胶似漆,为什么到了傍晚却是面临生离死别?到底哪里出了错,让他在顷刻之间如坠深渊,万劫不复……
传说中的天牢,就是如此吗?
果然,四周守卫森严,连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这铜墙铁壁之间。
虽然现在不是冬天,可穿着薄衫坐在这草席上,若离只觉得一阵胜过一阵的寒冷。
因为怕死,所以才感到冷吗?
曾经,死亡也跟她很接近,那时她觉得死其实没那么可怕,在晕眩之中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此时此刻,她为何却如此紧张?
抱着头,发呆了半晌,她终于明白了——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他吧?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他会恨她吗?
隐瞒了他,利用了他,行刺皇上甚至会牵连他……她今生还有可能得到他的原谅吗?
若离忽然感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顺着脸颊淌下。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痛苦抑或悔恨而流下泪水……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像被凿了一个洞,空怆难受。
砰——
天牢的铁门忽然打开了,让她有一刹那的惊骇,愕然抬眸。
她瞪大双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烛火光明的门外,步入她最最牵挂的身影。
英挺的身影缓缓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面具般冷酷的模样到更让人害怕。
“燕羽……”她咬着唇,半晌才敢轻轻地唤他。
“方才我去见了皇上,”他过了片刻才开口,“皇上对我说,你不是公主,还冒充玄妃行刺他……是真的吗?”
他知道了,完全知道了,可为何还要这样问?
故意羞辱她吗?刁难她吗?
“我……”若离只觉得喉间哽咽,难以启齿。
“我不管皇上怎么说,我只要你亲口回答,”他忽然蹲下,一把握住她的肩,死死的,牢牢的,“如果你说不是,我就相信是皇上故意骗我,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
天啊,他在说什么?被气疯了吗?
宁可相信她也不相信皇上?
她该感到受宠若惊吧?可为何还是这样难过,心中那个空怆的黑洞仍在继续淌着血……
“皇上为什么要骗你?”她忽然笑了,凄楚地笑,如一朵殷红的寒梅。
“也许想借机试探我对公主的感情,也许想找机会剥夺我的兵权……”他觉得思绪凌乱不已,“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相信你说的!”
“傻瓜——”她很想抚摸他的脸庞,舒缓他的狂躁,“如果我骗你呢?”
“难道一直以来,你都是在骗我吗?”燕羽被激怒似的,双手深深掐进她的颈子,“三番两次为了我,连命都不要,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他指间力道很大,掐得她一阵剧烈疼痛,但是再痛也比不上她的心痛。
“对,我是装的。”已经到了这分上,还能指望他能原谅吗?既然难免一死,不如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也让自己可以安心上路。
“你再说一遍!”他额上青筋暴起,低吼道。
“我……”她未语泪先流,伤心把话都堵在心口,让她几乎无法开口。
“若离,不要骗我,”他忽然换了温柔声音,“你是喜欢我的!”
若离?
他……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十二宫取的名字,从来不曾有外人知道……
“奇怪吗?”看着她眼里的诧异,他涩笑,“还记得你给我猜的谜吗?”
谜?
天啊,那个玩笑她都快忘了,可他却还记得。
“若问世间何为贵,离离原上相思草,是月采撷沧一粟,我候伊人芳踪渺。”他低声吟道:“这是一首藏头诗,取每句的第一个字,便是谜底——若离是我。”
没错,若离是我,我是若离。
她早在相识之初,就把名字告诉了他,还以为他会永远蒙在鼓里,没料到,他居然如此聪明。
“若离,你并没有骗我。”燕羽拥住她,柔声说道:“是我太傻,没能早点察觉……”
听闻她行刺之事后,他把这些日子相处的点滴在脑中回想了一遍,猛然间就想到了这首诗。
当初,若是他再细心一点,就能发现真相,可他却选择在迷路里徘徊。
只因他舍不得揭穿她……
“燕羽……燕羽……”若离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我是骗你的……从头到尾,我都是骗你……”
“我不信!”他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凝视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刚毅,“言语骗得了人,感觉却不能……”
话方落,他忽然扳起她的下巴,炽热的唇舌猛地冲入她的嘴中。
若离愕然,想挣扎却已被他牢牢俘虏,动弹不得。
“唔……”
她想叫,可是又怕门外侍卫听到,若闯进来局面更为尴尬,只得由他放肆地侵占自己的禁地。
这个吻吻得她天旋地转,待到她清醒过来,已经躺在草席上,衣襟尽解,雪色肌肤袒露无遗。
他牢牢将她压在身下,粗糙的大掌滑过她柔细身子,惊起她一阵羞怯的愉悦。
“羽……不,不要……”
她看着四周阴森高墙,感觉死神就在头顶俯视,然而却在恐惧中产生战栗的快感,让她觉得自己太不知耻……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他的俊颜忽然舒展俊朗笑容,手中的力道猛一阵缓一阵,继续抚摸她的身子,热烫的吻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吮吸。
对,她是喜欢他的。
可这有什么用?要上刑场的人,还能谈情说爱吗?
第8章(2)
“若离,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他与她十指交扣,郑重承诺。
“你不恨我?”抬起盈盈大眼,道出深深不解。
“恨?因为你骗过我吗?”他再次笑了,“无论你骗我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你是否爱我。”
真的吗?他可以尽释前嫌,只为捉摸不定的情感就陪她跳入火坑?
若离忽然觉得,比起眼前的他,自己是多么卑鄙……这世间,还有谁能像他这样,刚正透明,坚定执着到让人心折。
她没有爱错,他就是那个值得她赴汤蹈火的男子……
如何救?何时救?恐怕连他自己也暂时理不清头绪。
若离在天牢中等待,一天,两天,三天……度日如年。
想见他,却又怕他受到牵连。
有时她真恨不得自尽算了,免得害他为自己四处奔波,身涉险境……
一连四日,他都没有来,第五日的时候,却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物。
霁皇?
没错,当魏明扬步入牢门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失望吗?”他微微一笑,“在等燕羽吧?”
他知道了?原来他们在他面前是这么不堪一击,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她,还能重见天日吗?
“这几日可真是折腾燕羽了,听说他找了好些高手准备劫狱。”魏明扬语带嘲讽,“他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真能逃过朕的耳目?”
“不关他的事!”若离脱口道:“是我让他做的,碍于从前的情分,他不得不答应——皇上要惩治,就治我一个人好了!”
“果然夫妻情深,看来燕羽没爱错人。”他似笑非笑地说:“你以为朕会治他的罪吗?”
难道不是?
若离愣住,猜不透对方的来意。
“若离姑娘,你本姓简,对吧?”魏明扬忽然道。
怎么……他……连这个都知道了?果然不愧是霁皇。
“昔日礼部侍郎简毓柱的女儿?”不只是姓,就连她的根底也在数日之内打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得不服。
“没错,”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身份,“当年枉死的简毓柱正是家父。”
“因为父亲之死,心中不服,才投靠十二宫的吧?”
“投靠二字不妥,”若离反驳,“十二宫宫主对我有救命大恩,我为他效力,无怨无悔。”
“有情有义的好姑娘!”魏明扬点头,似在赞叹,“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与燕羽在一起了。”
“为何?”她心中一紧。
“你应该知道,当年简毓柱之所以惨遭横祸,是因为茹妃之事吧?”
“知道。”
“那你又知道,茹妃之事,是谁揭发的?”
“谁?”
“你的爱郎——燕羽。”
一字一句,如箭穿心。她脚下一个踉跄,猛然扶住墙壁。
“不……”她摇头,“那时,他只是一个少年……”
“多嘴的少年。”魏明扬一笑。
她该相信吗?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竟是如今的心上人……
“恨他吗?”他似在看好戏。
这个问题如当头棒喝,逼得若离不得不面对现实,仔细思考。
恨他吗?
好矛盾的一个问题。按理说,她应该恨之入骨,甚至手刃仇人,替父亲报仇。
但她心里一片空茫,所有的恨意仿佛都投入万丈深渊,激不起一点涟漪。
想起和他之间发生的种种往事,她忽然觉得,就算是他害死了父亲,也是少年时的无心之失,难道要一辈子背负愧疚的枷锁?
就算他愿意,她也不忍心。
“不,”她听见自己的回答,“我不恨他……”
“真是心胸开阔的女子,”魏明扬忽然正色道:“朕没看错,若离姑娘你知情识理,有一件事,朕是否可以求你呢?”
“求我?”这话倒让她错愕。
“或许在你眼中,朕是冷酷无情之人,可朕与燕羽从小一块长大,他就像我的左膀右臂……”说话之间第一次明显流露感情,“朕不想也不能失去他……”
“皇上……”这番情景倒让若离一时间无所适从。
“倘若他与你在一起,势必得离朕而去,可我霁朝江山决不能缺少他这样的大将,否则定会有一番浩劫。若离姑娘,你能理解吗?”
不,她不懂,她只想两人厮守而已,与江山有什么关系?
“皇上言重了!”若离道:“我与燕羽,不过寻常男女,江山社稷非我等能掌控。”
“他手握兵权,这些年征战边关,早获不少将士爱戴,若我因你将他治罪,军中不服,定会骚乱,敌国便有可乘之机——如此你懂了吧?”魏明扬竟愿意花费唇舌与她解释。
她怔住,没料到情势竟是如此复杂……
“自从茹妃之事后,他大概觉得伴君如伴虎,便自请远离朝廷,宁可长居在边关,朕将皇妹嫁他为妻,亦是有召他回朝之意。”
可惜这如意算盘却被她打乱了。
“朕也曾想过,恕了你的罪过,让你们夫妻团聚,可是你冒充的并非别人,而是朕的皇妹——如今嫣儿下落不明,朕若饶了你,如何向宫里交代?”魏明扬似乎与她推心置腹,言辞恳切。
若离咬唇,沉默不答。
“皇上可以杀了我。”终于,她给出最好的解决方法。
一了百了,这是两人最好的归宿。
“不,那样燕羽会恨朕,更不会再替朝廷效力了。说不定还会一时想不开,随你而去,你希望那样吗?”
随她而去?他会吗?
就算再痴情的男子,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候,也不会义无反顾吧?
可话虽如此,她却害怕——怕他万一真的想不开……她不能拿他的命去冒险。
“若离姑娘,朕真的需要燕羽留在朝中,”魏明扬此刻眼中满是诚挚,不像撒谎,“算朕求你,帮帮朕也帮帮天下黎民苍生。”
好大的帽子,把天下百姓都抬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
就算有一千万个不愿意,此刻也不能再任性了吧?
“皇上到底想让我怎么做?”她淡淡开口。
“离开。”
“离开?”
“朕会给你足够的银两,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出京去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不要再让燕羽找到你。”
这就是她的归宿吗?听上去似乎不错,有钱有闲……可一想到将与他永世不相见,她的心中就绞痛不已……
“好。”她听见自己声音空洞地说道:“不过临行前,我有一个要求。”
“再见他一面?”
“不。”再见,更是不舍吧?
“那是什么?”魏明扬诧异。
“民女曾经给燕将军绣过一条汗巾,希望皇上把它取来……”
“定情信物?想留做纪念?”
“不,民女只是想把那只燕的眼睛绣完。”她的回答让不明所以的魏明扬一头雾水。
曾经说过,燕绣完了,她与他的缘分就尽了。
如今,她要把这缘分亲手斩断。
第9章(1)
世外桃源杏花坞?
她到达的时候,却不是杏花绽放的时节。这对于患有花粉症的她,应该是好事吧?
踏入这个小小的村落,她才知道,为何燕羽走遍大江南北,却唯独对此处念念不忘。
这儿,的确是人间仙境,站在此间任何一个角度,都似一幅秀丽水墨画,赏心悦目。
一路边看边走,空气清新怡人,比起刚刚脱离的京城真如天壤之别。
风中还是开着不少野花,然而她的花粉症却没有犯病——为何?是因为这里清新的空气将她的肺腑洗濯清澈了吗?
“这位姑娘,想吃点什么?”
若离行至一处酒肆,挑了靠窗边的位置坐下,正放眼眺望,小二便上前热情招呼。
“先来壶清茶吧。”她倒不饿,只是有些乏了,想歇歇脚。
但这一歇,便让她有惊喜发现。
“小二,那是什么地方?”
往窗外一指,只见绿树丛中有一处别致的庄院,出奇的清幽可爱,与一般茅舍截然不同。
“哦,那是咱们村以前首富盖的屋子,后来有北迁了,便空了下来,前阵子又转卖给一个外乡人,他找来工人重建了几日,把那宅子盖得出奇漂亮。”小二笑盈盈介绍。
“是吗?”若离无限向往地看着那处庄院,心里不由得遗憾。
她确定此处为下半生定居所在之后,便想买处宅子住下,本来一眼看中此院,没想到却已被别人捷足先登。
“姑娘想去那儿参观吗?”小二似读出她的心事。
“呵,我与主人又不相识……”
“说来也怪,您别看这宅子建得像个私人院落,可那主人却对外放话,说要开间客栈。姑娘如有兴趣,我可以替你打听打听。”
“真的?”虽然不能长久定居,暂住几日也是好的,“好啊,这就带我去,如何?”
“您等着,这就领你去。”
那小二热忱得有点过分,专程放下手头工作,不怕掌柜的责怪,领着她往那间特别的客栈去。
一步入院门,若离便觉得有种不对劲的感觉扑面而来。
好熟悉……
这里的一切,为何为让她想起从前在颖州的屋子?是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吗?
“姑娘先坐坐,我去通知此间主人。”小二将她安置好,便往院后走去。
她迟疑地坐下,心里紧一阵热一阵,仿佛有事情要发生。
果然,她的预感没有错,当她再次回头往后院望去,满眼都是错愕的神情。
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院角花廊,缓缓向她走来。
虽然背对阳光,看不清五官眉目,但刀子只需一眼,便知来人是谁。
她垂眸,泪花濡湿了眼睫。
这是巧合吗?再傻的人也知道此刻中了圈套……
内心似有一头小鹿乱撞,她的呼吸顿时滑向窒息的边缘。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燕羽走到她面前站定,露出阳光般明亮的微笑。“这些日子没有白等。”
等?
他一直在这儿等她吗?
所以煞费苦心买下这幢惹人注目的宅子,建造成她喜欢的模样,等她上钩吗?
“你怎么猜到我会来?”强抑住哽咽,她终于开口。
离宫的时候,她被侍卫无声无息送到城门外,像押送秘密的犯人。
霁皇一定是瞒着他的,但为什么他居然能够得知她的行踪?
“因为我跟你提过这儿,世外桃源杏花坞。”燕羽轻轻握起她的手。“天下之大,假如你要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定居,总会来看看的。”
他真聪明,懂得猜她的心事了。
难道说在相爱的默契之下,他们之间已经心有灵犀?
“我抢先一步守在这儿,画了你的画像给四周各处客栈酒肆的小二,让他们一看见你,便领到这儿,将有黄金重谢。”他提到自己的诡计,似乎颇为得意。
“有你这样抢人家生意的吗?”她瞪他一眼。
“对了,我还买了这个。”燕羽献宝似的拿出一只纱制的斗笠,强行替她戴到头上。
“这是什么?”若离莫名地瞪着这怪模怪样的东西,整张面孔被绸如蝉翼的薄纱严密罩住,却不感到气闷,视线也明朗。
“咱们要在这儿长住,杏花开的时候,你会犯病,戴上这个,花粉便不会吸入鼻子,自然无恙。”他笑着解释。
长住?跟他?
“你不回京城了?”她一怔。
“你在哪儿,我也在哪儿。”他执着地答。
若离胸前剧烈起伏,忽然一把将斗笠扔到地上,故作冷漠地道:“谁要跟你长住了?”
她不希望如此吗?
正相反,这可是毕生心愿,若真能如此,就算拿神仙的身份与她交换,她也不愿意。
可她能这么做吗?
别说有霁皇盯着,若是宫主听到风声,他们也会有一辈子麻烦。
“怎么了?”燕羽愣住,不解她的反应。
“皇上没告诉你吗?”
“什么?”
“我的身份。”
“我早知道了,十二宫的人。”
“我是简毓柱的女儿!”她抬头,冷冽的眸子狠狠地盯着他。
他的身子一震,随即依旧强颜微笑,“这我也听说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以为我还能与你在一起?”
“可简侍郎并非我所杀。”他满脸无辜。
“若非你告密,我父亲会被罢官处死?”
“先帝没有处死简侍郎,只是流放边疆。”他辩解。
“撒谎!”她喝道:“不要欺我年幼就毫无记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是被匕首刺死的!”
“简侍郎是在流放途中患病身亡的。”
“胡说!”若离嚷起来,“你看见了?我可是亲眼所见!”
“难道……”他剑眉微凝,“先帝……”
“哼,他召告天下是流放,实则私下又派人去杀人泄愤吧?”若离冷笑。
“所以你打算一辈子不再理我?”燕羽苦涩地望着她,“就因为前仇旧怨,因为我年少时的无心之过?”
“那是我的父亲啊……”还有她殉情的母亲,一家人的幸福……
她忆起自己坎坷流离的过去,眼泪就止不住地溢出。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借口,逼他离开的借口。
若真的恨,她会一刀刺入他的心头,不会有丝毫废话。
“若离——”燕羽握住她的肩头,“告诉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她反手推开他的手,不让他触碰自己。
“我倒是要求你,求你放过我。”她说:“不要再纠缠下去了,你这样只会让我一世痛苦。”
燕羽神色一沉,没料到听见的居然是如此绝情的话。
打他,骂他,他都可以承受,可是叫他放了她?
他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彼此幸福,若她觉得不快乐,那他做得再多又有何意义?
一时间没了言语,他在心痛抽搐中沉默着。
“今晚我会暂时待在这儿,明儿个一早就走。”若离绝情起身,“今天就打扰你一晚,请替我收拾一间屋子。”
这是最后一晚,她打算放纵自己最后一次,然而,两人从此天各一方。
假如人与人之间真的有缘,或许他们是在前世欠下的孽缘,今生彼此折磨,偿还从前的债……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眼看着黄豆似的灯光越来越淡。
最后一晚了,过了这宿,他们便是陌路人。
她感到眼泪顺着脸庞直往下滑,流进头发,淌在枕头上。
从小到大的一切,在脑中一幕幕飞快掠过,她回忆从前的快乐时光,发觉与父母的相处变得越发模糊,反而是与他相处的记忆十分清晰。
这就是她今生所有的快乐回忆吗?从此以后,她只能靠着回忆思念他吗?
砰——
忽然,她听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被打破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警觉地起身。
这偏僻山村,夜半哪来如此大的动静?
不祥之感顿时萦绕于心,她不由自主地披衣起身,推门观望。
“燕羽——”她知道,他就住在不远的厢房里,这声呼唤,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应该可以听见。
他的房中亮着灯,很显然并未入睡。
可是,他没有回答。
若离觉得不对,马上朝他的屋子走去。
“燕羽,你打碎茶蛊了?”她再次扬声问。
依旧无声,静谧得让人觉得恐怖。
再也忍不住,她将门一推,跨进他的屋子。
屋里有风。
窗没关好。风滑过她的脸,扬起披散的发。
在这瞬间,她看清了,一条黑影站在屋中,高大,阴森。
那并非燕羽,因为她看清了那令她印象深刻的黑色斗篷,还有狰狞的黄金面具。
宫主!
若离脚下差点一软,喉间险些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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