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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天子]废后复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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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彻骨地冷。

旦白觉得自己身处一种难言的熬煎之中,张汤此人,委实可怕。

沉默,一廊的沉默。

张汤负手而立,表情却有些默然。

他经手此事,自然知道其中关窍,如今竟然被人一语道破,内心惊愕之下,却想起那此刻深锁长门宫的陈阿娇,压下心中的一声长叹,张汤良久才道:“此话真是陈皇后托你告知于我?”

“是。”旦白心中大定,松了一口气。

一直以为陈阿娇是骄纵有余、智计从来不足,如今这话……

张汤踱了一步,又是一惊,他竟然开始踌躇——

“陈皇后只带了这句话给张汤吗?”他又问道。

“娘娘请张大人长门宫一见。”

说出这句话之后,旦白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张汤沉默了许久,竟然笑了一声,“好一个陈皇后……下官且去见上一见。”

他回过头,看到廊柱后面有个人探头探脑地,想也不想就知道是郭舍人,于是喊道:“郭舍人,别藏头露尾地了,出来吧,你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不如与我同去。”

郭舍人被人抓了现形儿,摸摸自己的头走出来,故作正经地咳嗽了一声,又哼声道:“之前不是不让我听吗?现在又找我同去,张汤我可告诉你啊,陈皇后已经是废后,你现在去可是——”

“张汤自有轻重,郭舍人无需多言,不过此行还要郭舍人帮忙,不然张汤私入长门宫见陈皇后,怕是不好。”

张汤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旦白是否愿意,而是三言两语将事情定了下来,就由郭舍人牵头,向着长门宫而去。

郭舍人心里嘀咕,真怀疑张汤是吃错药了,没懂自己怎么也牵扯到这事情上来了。不过张汤一向是铁面无私,甚至有些过于苛刻,时刻约束拘谨自己,郭舍人散漫好动,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怕张汤,就是陛下在当太子的时候也很是忌惮张汤那张死人脸,现在张汤发话,他竟然也没骨气地答应了,真该打!

他是越想越气,脚下却不停,一肚子闷气地到了长门宫,看到掩在黑暗里那黑漆漆的宫门才一惊,走了这不知道多久,竟然也到了。

这长门宫当日如何繁华富丽?此刻在黑夜之中,却只觉得阴森可怖,郭舍人战战兢兢地走着,有些畏畏缩缩,还差点撞上了后面的旦白。

走在最前面的反而是张汤,他认得路,因为是他亲手经办陈皇后巫蛊一案,陈阿娇落至长门宫,与他脱不开干系。

挺直了脊背,张汤心中思量着那几句话,往昔的事情却浮现在了心头,在殿门外的台阶前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后面心不在焉的郭舍人撞到他背上,吓得惊叫了一声,差点没了魂儿。

他忙拍着自己的胸口,“哎哟,张汤你干什么突然停下来!吓死老郭我了!”

张汤忽然道:“你还记得,陛下还是太子时,困于厌次的事情吗?”

“那当然记得了,我跟陛下还被刘义关在了水牢里,后来梁王有阴谋,我们却拿着真遗诏回去了,陛下才登基的嘛——”他忽然停住了,看向张汤,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忌惮地看着他,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张汤转身,踏上了台阶,一身云淡风轻,只答道:“没什么意思。”

遗诏,是从陈阿娇的手上拿到的,太子能够登基,还是因为馆陶公主的支持,而且陈皇后受寇太后喜爱,这才定了下来——

金屋藏娇一事,他张汤作为刘彻的心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陈皇后行巫蛊,非皇后不悟,乃君心难测。

伴君伴虎,张汤如何不知?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殿前,殿内昏暗,首先进入他眼中的,是地上那一尊鸩酒,在如此空旷的大殿内,这一尊鸩酒是如此突兀,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刻毒。

向来平静的目光上移,看到那坐在大殿上面的女子,白衣黑纹,对比鲜明到极点,因为隔得太远,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有些模糊,乌发披落,脸颊雪白,倒是那唇边的弧度反常地清晰着。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压迫感——眼神,那女子的眼神,高高在上,带着一种俯视苍生的悲悯,竟然似乎在可怜他。

那一刻,张汤觉得冷,所有坚硬如铁的伪装都被看破……

冷寂的大殿中,那女子从座上起来,走到阶前。

“张汤大人肯屈尊前来,真是出乎本宫意料了。”

张汤习惯性地将两手一交,输人不输阵,左手揣进右边袖子里,右手揣进左手的袖子里,面容淡静极了,薄薄的嘴唇一掀,冷冷淡淡地说道:“娘娘早就知道张汤必来,何必试探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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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戚之祸

这真的是那个骄纵蛮横的陈皇后吗?

张汤答得虽然镇定,心下却不然,早在听到旦白说陈皇后带给他的话的时候,一个疑问就已经起来了:陈皇后说得出那番话来吗?然而此刻再见到陈皇后,他又相信那话肯定是眼前这女子说出来的——

可是此时疑问就变了:这女子是陈皇后吗?

他就站在那大殿之中,眼神只要往左边一扫,就能够看到那杯鸩酒,张汤已经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一个字也不说——在陈阿娇说起这件事之前。

后面的郭舍人远远看着陈阿娇站在殿上那模糊的影子,心里怕得要死,就缩在殿外不敢进去,回头正想要弓背弯腰悄悄走脱,却不想旦白站在他身后,那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面看着格外耍畹憬诺靡黄ü勺诘厣稀�

旦白压低了声音:“郭舍人?”

郭舍人一擦冷汗,还好旦白是个人,要是鬼那就可怕了,他看了一眼殿上,忽然觉得这事儿自己还是少参与的好,自己怎么就那么蠢,要去偷听?张汤这是明摆着算计自己,自己领着人一路过来,自然是没人阻拦。

他方才偷听,张汤肯定一早就发现了,却由着自己,到最后才指了出来,这下他是不入局也得入了。

一把拉着旦白往旁边的回廊上周,郭舍人恨恨道:“张汤这死人脸,我老郭竟被这人算计!阴险毒辣奸诈狡猾的小人、酷吏!”

旦白有些发愣,郭舍人见她反应这么慢,忍不住喝道:“你看什么看,你还想去听他们谈什么吗?”

反正绝对、绝对不能跟再张汤待在一起,否则他会冲上去一刀砍了那阴险卑鄙的家伙!

旦白自然是不明白郭舍人在恼什么,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其实郭舍人此人虽然生性油滑怯懦,却是相当聪颖,尤其是能逗笑,刘彻正是因此宠信他。方才他中了张汤的计,竟然也来了长门宫,已经是大大的失策。

他郁结极了,却又只能在这边生闷气,若是再过去了,更大的麻烦就要上身了。

而殿中,陈阿娇却款款站了起来,背后就是高高的屏风,她距离灯火近了,那白皙的鹅蛋脸上的表情也就清晰了。然而此刻张汤垂眸低首,双手放在袖子里,竟然不抬头看一眼,像是怕触犯了什么禁忌一般。

“张大人经办本宫巫蛊之案,不过三天就将本宫定罪,甚至发落这长门宫,现下张大人看看这大殿,可还觉得舒服?”

语含讽刺,字字如针,偏生陈阿娇脸上还带着那堪称雍容华贵的笑。

她好整以暇地整了整长长宽宽的袖袍,心下却是一片荒凉。

飞鸟尽,良弓藏。过河拆桥这事儿,刘彻干起来倒是驾轻就熟。张汤大约只是揣度着刘彻的意思在办事,只能说这人太有眼色。

然而张汤是出了名的审案严明,精修律法,陈阿娇毕竟未行巫蛊之事,他冤枉自己导致自己被废,也不知,此刻心中是什么滋味?

张汤只是沉默,不说话。

那眉眼低垂,薄唇略略抿紧,真是个玉面冷心。

不愧是传说中的死人脸,这脸,陈阿娇也见过不少次了,却从没像今天一样有这样强烈的感受。

张汤,谋略智计都堪称是第一流,她想起后世对此人的评价,清廉,严明,不徇私,乃是汉武帝左膀右臂,汉朝铁律,大半由此人修订。

如今,竟然要陈阿娇跟这样一个死人脸谈判,她嘴角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真坑死个人了。

见张汤一副“要杀要剐皆由你”的姿态,她走到案前,看着那一杯冷茶,心里想着怎样才能逼他说话。

“张汤大人,查证本宫行巫蛊之术,你可有真凭实据?”

“陛下亲自带人从娘娘宫中搜出桐木偶人,做不得假。”

张汤心下一声暗叹,此案疑云重重,他向来是明察秋毫,怎么可能不知道陈阿娇实属冤枉?只是正如陈阿娇自己说的那样,非皇后不悟,乃君心难测。

陈阿娇职场上看过的人多了,闷葫芦不爱说话的也多,可是张汤寡言,并非闷葫芦,此人能言善辩,只是不轻易开口——君子慎独。

“做不得假?他刘彻当然做不得假,作假的是卫贵妃,是也不是?”

拖长了声音,陈阿娇依旧高高在上地站着,眼含戏谑。

“馆陶公主势大,刘彻他苦受外戚之祸已久,先有窦太皇太后,现有我母亲刘嫖,我若一直在皇后的位子上,他怕是如鲠在喉、寝食难安吧?不如任由卫子夫动手冤枉我,再栽我一个巫蛊诅咒的名头,就这样废掉我——”

张汤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他终于抬起了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看着陈阿娇。“娘娘慎言。”

陈阿娇大笑起来,却直接一手抄起身边案上的茶杯,掷了下去,冷茶四溅,茶杯却砸到了张汤的头上。张汤脊背挺直,竟然不闪不避,任由那茶杯砸到自己的额角,鲜血流下,滴落在大殿宫砖之上,暗红着。

茶杯坠地碎裂,溅起珠玉之声。

陈阿娇听得快意,一双眼抬起来,眸中却燃了一簇火光,冷笑道:“怎么?张大人不躲,是觉得自己该受此刑吗?”

“娘娘怎么说都好。”

油盐不进,不识好歹——别的官员给张汤的评价,此刻用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阿娇真觉得自己是耐心用尽了,她不得不出最后的杀手锏:“张大人还欠我一个人情。”

她没有再称本宫,而是换称“我”。

张汤抬眼,面目有些阴柔之感,却加之以狠辣,薄唇者刻毒无情,这一点他倒与那刘彻差不多。美男子,美则美矣,权谋之术无一不通,最后也被冤杀,张汤恐怕不知道——今日的陈阿娇,便是往后之张汤。

天下最难还的债,是人情债。

从陈阿娇让旦白传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额角还在钝痛,张汤却面无表情地一掀衣袍跪下,“臣下记得。”

武安侯田汀跃偌稣盘溃故且蛭萏展鞲统掳⒔康拿孀樱缛裘挥刑锿‘的举荐,张汤如何能够官至御史?

陈阿娇唯一庆幸的是,那个失忆的自己够傻,因为刘彻被困厌次之时,乃张汤居中联络,她看此人忠心,竟然帮了他。

张汤此人,还没人性尽灭,这也是陈阿娇有把握请他来的原因之一,更何况张汤严明,冤枉自己他心中有愧,更兼伴君伴虎,看着自己,他必然心下戚戚,这多方夹击之下,陈阿娇还真不信有谁能扛得住——就算此人是历史上毁誉参半、狠厉阴险的张汤!

她猜对了,此时的张汤还不是日后的张汤,踏进官场,时日尚短,这大染缸还没将他全部染黑,如今张汤只能自嘲一笑:“张汤忘恩负义,牢娘娘记挂了。”

陈阿娇走下来,衣裾拖了很长,搭在台阶上铺展开,看着垂头跪着的张汤,却伸手去扶他。

张汤不料陈阿娇由此动作,那手臂一缩,抬头看陈阿娇,却只看到她面容沉静,唇边挂笑,看不出喜怒来,竟然是藏得比自己还深,一双眼眸,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灯火之下,竟然也还格外明亮,他一时看不透了,怔了一下才连忙低下头,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陈阿娇扶起来了,于是又是无言,眼前只能看到她那被吹进殿的冷风吹起来的衣角,黑白相衬的颜色,华贵之间带着几分幽冷,恍惚里,空气中竟然有一种淡淡的木香的清冷味道。

奇怪,这时节上林苑中的木香早就开过了……

陈阿娇沉默良久,她没发觉张汤已经走神,想着这许许多多岁月里的事情,居然生出一种苍老的心态来,长叹一声,她道:“我要诈死离宫,你帮不帮我?”

张汤长眉一蹙,看她一眼,又压下眼皮:“娘娘在这长门宫——”

“休要多言,你是要逼本宫饮下那尊鸩酒,才肯罢休吗?”

陈阿娇伸手一指张汤左侧三步远处的那尊鸩酒,又拖长了声音,含着笑意,温颜道:“或者,张大人愿意一试?”

张汤平日里能言善辩,就是刘彻也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今日面对陈阿娇,却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他知道君王心,也知道皇后冤,可他夹在中间,又怎能两面是人?

陈阿娇又道:“我不过是厌倦了。张大人可还记得当日来馆陶公主府找我,问我金屋藏娇之事,我那时不知,刘彻薄幸,竟对你说,甘愿为他之妻。我为了他,甘冒奇险,乔装进宫,躲过寇太后耳目,拿到先皇遗诏,又有我母定陶公主全力扶持他,才能登上皇位。如今看来,是我痴痴傻傻,还不懂这权衡之术,只是张大人向来是深谋远虑,在您一早来定陶公主府找我,拉我下水的时候,怕就已经料到了今天的结局吧?”

她说得都对,张汤闭目,良久直直看向陈阿娇,那唇角竟然翘起来几分,却没有笑意,只有冷厉,“皇后经此一事,似乎通达了。”

“通达?不通达能如何?”陈阿娇这是在自嘲了,她也不避讳,更不做戏,在张汤面前做戏,反而落下乘,“卫子夫容不下我,刘彻也容不下我。有我在一日,馆陶公主便一日难除;有我在一日,他就担心外戚做大;有我在一日,卫子夫难登皇后宝座;有我在一日,后宫就无法落入他掌控。故而,我陈阿娇必死——没有刘彻的默许,这一尊鸩酒,如何能到我眼前来?”

卫子夫身份卑微,就算是背后有平阳公主支撑,也难登大雅之堂,说到底她终身的依靠都只能是刘彻,这样后宫就完全掌控在刘彻的手中,并且不用担心外戚之祸。不过他想得是很好的,可是卫子夫将来也会发展自己的党羽,外戚之祸,永不能避。

“我若因巫蛊之事死,张汤你也难辞其咎,馆陶公主真能放过你吗?你并非完全的忘恩负义之人,不然怎会跟旦白过来?“张汤,我虽困于长门,却可以馆陶公主之势许你高位重权……”

“你考虑好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看了觉得不错的话能顺手按个收藏么……总觉得点击和收藏差好多……虐心

非考据非考据非考据求饶恕求饶恕求饶恕,历史上的陈阿娇肯定没在这里死,YY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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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诈死

张汤想,自己是真的疯了。

也许是身居高位久了,竟然也开始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不过都是借口。

馆陶公主势大,若得她相助,的确是高位重权,只是张汤在陈阿娇说出那“高位重权”一句之时,竟然觉得说不出地难受。

何时,他在别人眼中已经成为了贪图名利的酷吏?

“娘娘言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终究还是答应了,误解便误解吧。

陈阿娇望着张汤,忽然觉得这人也许不像是外界传说的那样,连血都是冷的,至少她还能从他的眼底看到几分挣扎和游移,但终究还是她赢了。

不过未尝没有侥幸,陈阿娇可不敢保证,若是再过五年,再上演今日的一切,张汤会如何回应。

“娘娘想怎么做?”见陈阿娇似乎在想事情,没有回应他,张汤问了一句。

陈阿娇回过神来,笑了一声,却弯腰去端那杯鸩酒,“张大人,你既然带了郭舍人来,我相信你肯定已经有了一些打算,不如你说来,我听听?”

张汤侧过眼去看她,只看到那雪肤墨发,手指执着酒尊,更衬托得手指根根纤长,她的表情很轻松,就像不是在谈论什么会犯欺君之罪的大事。欺君之罪,听起来很严重,但满朝文武没犯欺君之罪的又有几个呢?

“娘娘托馆陶公主修书于武安侯田汀保钦盘雷盍实孤淦侵剩搜越跎咸砘ú蝗缪┲兴吞浚嗡魃杏咳啾ǎ鲋鲋鳎坎还诵搪桑跃踔猓夏锬锎税福钦盘乐恚袢瘴锬镆郧俺趟惨嗍钦盘辣ㄓΑ8呶恢厝ǎ盘郎形瓷菹搿V皇鞘鹿刂卮螅盘老胂扔肽锬镌挤ㄈ隆!�

为人谨慎的张汤,这个时候更加谨小慎微,这是随时会掉脑袋的大事,到时候事情败露,刘彻完全可以随便寻个由头解决了他。

“你说。”张汤这人就是婆婆妈妈,还怕自己坑了他不成?其实陈阿娇也就是随口一说,她出去之后根本不打算再与馆陶公主接触,虽然馆陶公主于自己有养育之恩,但是一旦接触,就有暴露的风险,陈阿娇还不想死。

张汤位高权重,那是在将来,据算是没有她许诺一样会成为社稷栋梁,她不过是开了一张空头支票,至于能不能兑现——抱歉,那还是问神棍东方朔吧。

“第一,娘娘诈死,必须听臣下安排;第二,离宫之后不能再暴露自己,须得隐姓埋名,最好远离长安;第三,虽知您与馆陶公主母女情深,但还请对公主保密。”张汤这三条章法,早就在心里酝酿好了,如今说出来很是顺溜。

陈阿娇还以为是什么戒律呢,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三条,她本来要答应,可是忽然想到最后一条,于是一挑眉:“张汤,你莫是嫌自己命太长?我不与馆陶公主接触,她怎么知道我没死?我不跟她说明,她又怎能助你青云直上?”

“诚如方才娘娘所说,若没有陛下的默许,这一杯鸩酒如何能递到您的面前来?既然是陛下默许,那张汤怎么做,自然都是死不了的,馆陶公主那边,张汤自有办法,退一万步讲,张汤无法了,还有陛下庇佑着呢。”

张汤虽压着眼神,可那长眉还是挑起来了,陈阿娇一下从中看出那隐约的嘲讽。

她的表情顿时冷凝了,端着那一杯鸩酒,很想直接给张汤灌进去,将他这嘴巴给毒哑了!

这惹人讨厌的死人脸!

“哼,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你若是执意这样,我也无所谓。就这样说定了,张大人能者多劳,我就不为此多费脑筋了。”陈阿娇乐得逍遥,左右都已经是走投无路,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信张汤一回。

张汤没有想到她如此轻易地就将事情放给自己,反而怀疑地看着她。

她道:“我以前听说,张汤大人您说过一句话,您不审他,他就没罪,您一审他,他定然有罪——以前我不信,今日我信了,因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终究还是介意自己头上的罪名的,此刻拿来讽刺张汤,让他不痛快,这样自己才痛快。

她正踩到张汤痛脚,张汤脸上表情一变,手指握紧,过了很久,竟然抬头,朝着陈阿娇一笑:“谢娘娘夸奖。”

陈阿娇恨恨一拂袖,不想再与此人多言,单刀直入:“你准备怎么把我弄出去?”

“卫皇后送来鸩酒,您假装喝了假死,后面的自然有人来处理,最坏也就是等下葬的那一天,再从陵寝里挖出来而已。”轻描淡写地将“挖出来”三个字重读了一下,张汤那眼皮子一抬,恰好看到陈阿娇嘴角抽搐的一瞬间,心下竟然觉得好笑起来。

陈阿娇咬牙:“张大人,怕是本宫还没等到下葬的时候就已经饿死了吧?更何况皇家墓葬,你说挖就挖吗?”

“娘娘多虑,您已是废后,葬不到真正的皇陵里面的。”

陈阿娇:“……”

尼玛的张汤你是泼冷水小能手吧?

陈阿娇抚额,“反正本宫不要被饿死,我会葬到哪里?”

“你可以传遗言,说想葬在灞陵……或者是其他地方,因为灞陵有宗庙,下葬会比较快,大概比较符合娘娘您的标准。”张汤依旧波澜不惊地说着。

陈阿娇已经想一板砖抡死他了。罢了,张汤本来就掌管刑狱,身上杀伐气重,要这样一个官员体会她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宫中谈自己后世的感觉,实在不现实,所以她还是忍了吧!

“既然张汤大人心中早有打算,便依你之计行事。”

陈阿娇低头看着手中这一尊毒酒,这哪里是毒酒,分明是苦果所酿的苦酒。

陈阿娇端起来,双袖一遮,仰起了脖子。

张汤大骇,伸手去拉她广袖,“娘娘你干什么——”

戛然而止。

陈阿娇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张大人?”

酒呢?

张汤发愣。

陈阿娇大笑,晃了晃手中已经空了的酒尊,“啧,张大人莫不是以为我想不开,真的喝了这酒了吧?”

张汤脸色铁青,抿着唇没说话,眼尖地瞥见了陈阿娇的袖子湿了一块,谁说陈皇后骄纵蛮横愚笨不堪?这满脑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整人的鬼点子……

陈阿娇也不再多言,“后面的,便麻烦张大人了,时间不多,卫子夫明日便要派人来看。”

她说罢,手一松,让那酒尊自然滑落,自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张汤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只觉得那场景诡异得让自己头皮发麻——陈阿娇的确是倒下了,只是她大概是因为怕自己摔得太疼,所以倒下的时候姿势格外古怪,怎么看怎么不对。

张汤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古来最难还的,就是这人情债,幸好自己也只欠这一笔,还完了就忘了吧。

他刚刚转身,背后已经躺倒装死的陈阿娇冷不丁幽幽冒出来一句:“张大人,你记得把计划告诉我侍女旦白,别让她把眼睛哭红了。另外……如果宫中没有接应的人手,还是可以找馆陶公主,我下葬若遇到困难,她不会不管。”

张汤转身一看,陈阿娇睁开眼睛,还是躺在那里,对他说话,见他转身来看她,她又不知道为什么弯起唇角笑了一下,接着闭眼,继续装死。

陈皇后,大约是真的经历生死大变,所以反而豁达开明了吧?

张汤不着边际地想着,接着出门去,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这事情还是要把郭舍人拖下水的,没有郭舍人,这事儿成不了,老郭看着软,心里还是透亮的。

不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娘娘,地上凉,您不如等我出去跟郭舍人商量好了,等别人来了再装死。”

还在装死的陈阿娇一口血怄上来,看着张汤那清瘦的背影,那种一板砖抡死他的心又上来了。

那边郭舍人和旦白已经在外面坐了好一会儿了,两人竟然还聊起来了。

“你看着月亮多大,跟块饼子似的。”

“噗……”

“诶——你笑什么啊?我老郭就是没文化,什么月亮跟个玉盘一样,我是酸不出来的……”

“张大人出来了!”

张汤走过去,立刻被两人围了上来。

郭舍人忙问道:“都说了什么呀?”

旦白也道:“娘娘怎么样了?”

两人夹击,张汤一个头俩大,“别问了,旦白你进去,你家娘娘会跟你说,郭舍人你跟我来。”

闻言,旦白立刻就跑着回殿了,而郭舍人还摸不着头脑。

“你这怎么回事儿啊?”

张汤面无表情道:“我决定帮陈皇后诈死离宫。”

“张——唔唔唔!”

张汤一把捂住了郭舍人的嘴,很是用力,压沉了声音:“你给我小声点,就这么点儿事还要咋咋呼呼!”

郭舍人被他捂得老紧,啥声音也出不来,只好给他挥舞双手,示意他放开,张汤看了他半天,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撒谎一般,最终还是撤了手:“你可别乱叫唤,这是杀头的罪。”

你张汤还知道这是杀头的罪?郭舍人没被他气个半死,拍着自己的胸口给自己顺气儿,郭舍人真怀疑张汤是疯了:“你是不要命了吧?”

张汤没理他,只是问道:“你在陛下身边,应该知道陈皇后行巫蛊是怎么回事吧?别跟我装傻,没用。”

张汤都这样说了,郭舍人也不好再装傻,他手里那拂尘一丢,双手一揣,“我说这事儿你还是别插手的好,你当好你的酷吏就行了,何必动什么恻隐之心?”

郭舍人这话却说得张汤愣住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别插手的好……”郭舍人重复,有些不耐烦。

只是张汤比他更加不耐烦:“不是这句!”

“你不要命——”不对,郭舍人忽然反应过来,“恻隐之心。”

对,恻隐之心。

张汤的表情一下就阴沉下来,他转身,举头看月,像是在想什么。郭舍人看他表情可怖,也不敢上去招惹他,死人脸又在寻思着什么了……

过了许久,张汤一叹,“罢了,也就这一回。”

“你是真要帮陈皇后?”郭舍人问道。

张汤点头:“我曾受她大恩,就是陛下,也曾经是受馆陶公主大恩,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那是——”

“咳咳。”

“你也知道,陈皇后的冤屈如何,真要看她白白牺牲吗?”张汤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骗人的时候总是特别逼真。

郭舍人沉默,忽然古怪道:“你莫不是收了她贿赂?”

他忽然又闭嘴,果然才一闭上就见张汤那刀子一样的眼光扎了过来,“得得得,我不说,这个忙——念在我们兄弟情分上,我还是帮了,毕竟……”

毕竟什么呢?人还是有那么几分怜悯之心的。

陛下做得太绝,让他们这些臣下,也有些噤如寒蝉了。陈皇后想逃出宫,只要不回来,也算是好事,反正他们都达到目的了。

“明日通告贵妃和陛下,陈皇后饮鸩自杀,陈皇后假死出宫,扶灵出宫之后,我们就偷梁换柱,只是个中细节还要你我配合……”

张汤絮絮地说着,将细节交代与郭舍人。               

作者有话要说:  ǎ瞟擤专T一…… 交花不杀!!!前期节奏略慢,求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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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出宫

长门宫废后陈氏,饮鸩自戕,御史张汤断为畏罪自杀,消息上报之时,武帝正在未央宫同卫贵妃饮酒。

听到陈阿娇的死讯,刘彻无比平静。

一身黑底金文的黄袍,带着无比的华贵,只是在郭舍人迟迟疑疑地说出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那狭长的眼忍不住眯了一下,一双墨眸之中暗光微闪,俊朗的面容之上,却似乎染着化不去的霜雪之色,帝王的冷峻与威严并存,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难言的气度。木簪束起来的头发披落在肩头,却更衬托了他此刻的闲雅和尊贵。

似乎天生就有那样一种人是受人尊敬,要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

“她……去了么……”

低沉喑哑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地压抑着什么,最后却像是湖面上的水波,轻轻地荡开了,化作一声从喉咙里冒出来的轻笑,含糊极了,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以翁主之礼,葬于灞陵,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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