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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瀑-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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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既然都叫我妹,天大的事,我这个妹也会替你们这些当哥的兜着。我现在喊一二三,谁先说出是为哪样,明天就买糖给他吃呵。预备,一——二——三,开始。”
谁想,几人哭得更带劲。男儿的泪很动情,具有穿透宇宙的能力,云儿被哭化了,月亮被冲洗得明媚之极,风儿柔柔地拂过,竟带了海风一样的咸味,我少女的心灵也仿佛在几人的泪水中得到净化,不由己地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哭了,他们却倏地止了,谁都向我兜里放了一把啥东西。水龙反过来轻轻地拍着我说,“别哭,别哭,不就是想吃糖吗?买来了呵。”小虎摸出一方手绢,灰扑扑的,折迭得有棱有角,里面像包了啥宝贝,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揭开,又露出一方手绢,那手绢是丝绸的,白得比月亮还腻人,中间绣有两朵在枝头的玉兰花蕾,小虎用它为我擦泪时,我仿佛真闻到了一缕一缕的玉兰花香。小虎家幽深的庭院有十来株白玉兰,野外玉兰花树虽说不成林,但也随处可见,现在虽已花谢,但其冰清玉洁的韵质却隽刻在我脑海里。小虎没把手绢收回去,塞进我手里,说是他姐姐特此为我绣的,手指还几次被针刺出血了呢。我心里很想要,但还是哼了声“稀罕!”扔回给了小虎。禾儿清高得从不肯见我一面,根本就没有理由送我如此珍贵的东西。那两朵花蕾绣得玲珑剔透,手绢本身就如满月,花蕾却更加玉莹,白上绣白,且给人一种自然相融的神韵,没有冰澈一样的心灵,炉火纯青的功夫,谁敢如此匠心独异?确是不知凝聚了多少心血。想来肯定是小虎偷拿的,今后若被禾儿知道,误认为是啥定情信物可就羞死人了。
按小虎的性格,不暴跳三尺,最起码要瞪起那双豹子眼喝斥的,我作好准备,一旦他暴喝,就中我下环,顺势收下手绢,反正是你迫我要的,禾儿今后晓得了也奈我不何。不料小虎却像变了个人,怅怅的仰望着夜空沉默了。正有点儿懊悔,三条龙忽然变得惶惶不安,急不可待地你一句我一句劝我收下,力证,确是禾儿特此为我绣的,好像我不收,就要大祸临头似的,倒反使我不想要那手绢了。小虎收回在夜空不知是在哪颗星儿还是在月亮上的目光,默视着我,没有瞪眼也没怒气。很怪,关伯伯那双血红的眼睛我都没畏惧过,莫名其妙的就怕小虎这双犹如猎豹的双眼。他手一伸,将手绢重又塞进我手里。说:
“收好。这是我姐的心,上面有我姐的血,还有你——我牛儿妹的泪。希望你今后常去家里看看我姐和我爸。爸说,如果你愿意,就到家里去住……”
小虎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泪又涌了出来,努力刻制着不出声哭泣。这种反常的情绪令我不自然地手足无措。
来龙爪差不多半年时间了,龙爪给我的感悟是彻底的沉默,人,土地,甚至鸡狗和迷人的风景都保持着庄严而悲壮的沉默。这种沉默压抑,沉痛,无奈,愤怒,而又充满生命的幻想。以至美丽、神奇的风景多少恢复了点儿它原有的高雅素质。不沉默的只是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和汩汩流淌的血液。因为跳动,因为流淌,所以心和血液是痛苦的,龙爪人只能在心和血液痛苦的呻吟中沉默地幻想着求生求存。赵叔说风景象征着村民的尊严,其实说风景抚慰了村民的尊严更恰当。我仿佛看到村民海市蜃楼般的幻想弥漫在心灵的窗口,弥漫在抵抗捉弄与死亡的生命中。我并不是很理解这种沉默和沉默的幻想,因为不理解,所以我不沉默,不沉默就不能防范一些无知的亢奋常常事与愿违,令村民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
血 瀑(14)
小虎也不沉默,但他做事并不像我那样激进,冒失,譬如成功反革命集团事件,非但赵叔黄叔郭叔发我雷霆,村民也没领我情。后来小虎找到我也气势汹汹,说我是不进棺材不落泪,入了蓄谋已久的赵副书记的瓮,为赵副书记抬了轿子。赵副书记若为此坐上了书记位置,村民就更惨了。那时他不一刀割下我舌头就不是小虎。我不明底里,但有些悟了,高文书不是当即向赵副书记讨赏钱吗?虽然至今并未传来赵副书记升迁的消息,也没人来龙爪横生技节,但传闻已和焦书记分庭抗礼水火不容,这才使龙爪人过了几天安静日子。现在小虎突然对我不横眉瞪眼了,我的眼里也就表明他沉默了。我陡然生出多种不好的预感:是我与夏红云的事发,他要去为我们顶罪?是赵副书记已经达到目的,欲向龙爪伸出魔爪?还是他姐禾儿病情又复发了,他爸忧心成疾?
沉默的三条龙活跃了,甚至可以说是踌躇满志,好像农奴翻了身,争先恐后叽叽呱呱说大话:
“不说事没发,发了又如何?官逼民反。咱村不是粑粑,饥渴时争,饱了就扔。”
“他赵副书记算啥玩艺儿,再无端来龙爪找岔试试!”
“牛儿妹,你和红云姐是咱村的骄傲,是咱村的救世主,村里已决定,今后你俩就是咱村的领袖,导师,谁敢再来生事,生杀一切由你俩作主。谁怕谁呀!”
……
这些话很对我胃口,但小虎岂能纡尊降贵听我号令?我得意地含着讥屑的眼神望着小虎。小虎仿佛大势所趋,再争也无补于事,无奈地摆摆头,然后答应听从我指挥,但我作出的决定必须经夏红云同意,关伯伯批准。接着说他以前也为村里做过“偷蒙拐骗”的事,但都不是独断专行,事前都征得了关伯伯和村长的同意,所以没出过一次差错。一下就封住于我欲反对的嘴。人心不足蛇吞象。已经稳坐了龙瓜第三把交椅,想想,也满足了,便把话题转到了禾儿身上。我说:
“小虎,你姐是不是又病了?”
“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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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你说要我常去看看你爸,还要我搬到你家去住,是不是你姐想我去和她作伴?”
“这……是……是我爸的意思。”
你爸是什么东西!把村里男人全阉了,我没找他麻烦就算意外了……心里这样想,嘴上咋也说不出来,就像对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的父亲,只能隐抑在心里不满一样。我站起来,没事一样拍了拍屁股:
“算了,你姐国色天香倾城倾国,是不想见我这个又野又假的小子的。妍丽的花儿需绿叶映衬,我横牛儿有自知之明,花非花叶非叶,可不想自讨没趣。”
“我姐确是不能见你,因为……但绝不是你所想……”
“那你爸是让我去为她当保姆?”我终于忍不住了,粗暴地打断小虎,“回去告诉你爸,我横牛儿不会舔马屁,只会耕田犁地。哼!”
说完,甩手就走。三条龙赶来拉我,水龙被我拽得趔趄,飞龙和天龙便不敢伸手,愣怔怔地看着我大踏步迈进了校门。
盛凡在幽暗的走廊迎接我,语气带着焦急的关切,说真担心我遭遇狼。我没料他的古道热肠,心里冷哼:我遇没遇狼与你有啥关系?真是!
(3)
银色的月光柔柔的从东窗倾泻而入,使得寝室显出几分温馨几分恬静。原以为夏红云回她寝室睡了,却见她背靠东窗静静地看着我。几次到东峡谷都没对她说,这使我有种做了错事后的踟蹰,也勾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她忧忧地说了声“休息吧,”准备过她的寝室。
“姐,”我叫了声,扑进她怀里,恳求说,“你不要这样忧伤好吗?你要觉得我错了,就打我一顿消消气。”’
“谁说我忧伤了?谁说我小弟错了?”夏红云微微一笑,掐了下我鼻子,“你拿着菜刀在荒野追啥?”
“你没听见狼嗥?”我广播起了半指仙沈部长和方小红麻到指尖的言行。在我讲时,夏红云拧起毛巾在为我洗脸,回话口气有点儿微愠:
“不要胡说!”
“是真的。”
“真假都不要出去说。自己把脚洗了睡觉。我过去了。”
“姐,”我眼巴巴地望着夏红云,“你和我睡一晚上不行吗?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这个小弟没带把儿。”
夏红云嗔爱地说了句“鬼姑娘。”然后喃喃自语,说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披露我性别的时机还不是太成熟,要被高牡丹捉奸在床,她有万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这着实是个堂煌的理由和借口。
高牡丹的确是个大醋罐子,而且是个聪明的醋罐子,明里,在我面前对夏红云绝无口舌,暗里,却是在较着劲儿争风。一来我这里,无论是见夏红云在做饭,还是在为我缝补浆洗,她都是男耕女织般的桃源表情,争抢着去做,口里连声说“红云姐,关雪的事咋能总劳烦你呢。”不露痕迹地自然而然就把夏红云隔在一边成了外人。夏红云暗里好笑中不无隐忧,我是乐得享受。反正我又不是道德败坏故意骗取她芳心,是她自己执迷不悟痴情不移,怪谁?
我也找出了一个理由,称高牡丹的钥匙前两天掉了,且像女儿在母亲面前撒娇那样吊着夏红云忸怩。夏红云经不住纠缠,说我心里想啥,蒙不过她,高牡丹要弄丢了钥匙,这两天不来磨我才怪。反正也有些事要对我说,那就一块睡吧。
我省城的家,其实就是搭在一居民楼旁的一个油毛占棚,春夏秋冬我都是和母亲睡一床,无论酷暑寒冬,我都喜欢紧搂着母亲,把母亲的乳房当枕头,母亲忧伤的心跳就是催我入眠、成长的曲儿。上床后,我自然地也把头偎在夏红云的胸腹上。夏红云颤抖了下,把我搂紧了。我恍惚了,“妈,妈妈”地喊着,将夏红云抱得更紧,同时,张口衔住了她的乳头,吸吮,哭泣,喃喃:“妈,妈,不要离开女儿,不要离开女儿……”一阵惊颤,把我抖回现实,夏红云双眼微闭,泪水汩汩地流,我惊得坐起来,不觉皇皇:
“姐,对不起,我想我妈……”
“姐理解。睡呵。”
我听话地躺下了,扔把头搁在她乳房上。她说:
“小弟,我像个妈妈吗?”
“像,特像我的妈。”我说。
“唉——可惜,姐这一生做不成妈妈了!”
“为啥?”
“不说这个。小弟,姐好希望你赶快长大……”
“嘻嘻,我妈也常这样对我说。姐,我真怀疑你是我妈变的,今年我都17岁了,就是我今后七老八十,在你们面前恐怕也是不懂事的小孩。”
夏红云又颤抖了下,柔柔的手在我脸庞上轻轻地抚摸着,略一沉吟,说:
“小弟,你今后私下就叫姐为妈妈行吗?”
我差点儿跳起来,说我老早就在心里喊她为妈妈了。
“好小弟,谢谢你。”夏红云忽地翻过身捧着我猛烈亲吻,就像一个母亲亲昵自己的孩子。然后满足地躺下,将我搂在她胸口,以母亲又似以姐的口吻说:
“小弟,赵叔说的村里无狼决不是虚言,爸说峡谷的狼在三年自然灾害中被村人全杀来充饥了。但是今后行事一定要多想想,切不可莽撞。外面发生的一切,我在窗前啥都看见了,也听见了,狼嗥是小虎和水龙几个贵卅驴子学马叫。他们拥着你哭,确有点儿蹊跷,我想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根据几人说的话来分析,发生的事似乎是有利于村里的。你应该想法探问清楚,而不应该和小虎赌气一走了之,因为村里除了爸,赵叔,黄叔郭叔外,禾儿不会见任何人,并不是单不见你。听说禾儿以前是常在村里走动的,假期还和村民一块下地劳动。但高中毕业后突然就不出门了,据说是患了啥病,但是啥病没人清楚。人嘛,要多为别人着想,为啥要强人所难呢?我来龙爪这么久了,也只闻禾儿琴声不见人呢。”
我默默地听着,时而乖乖的应一声。夏红云说到这里有点儿气喘,我要把头从她柔软的胸脯上移开,她说,“别动,就这样乖乖的啊。”我也就不动了。她接着说:
“小弟,今年大旱是肯定的了,当务之急,你要想办法不让村里饿死人才是妈妈的好女儿,姐姐的好小弟。今天,彭妍托一个来丫口观赏风景的人给我带来一封信,问我们这里有没有竹笋,如有,望我们抓紧时机晒干运去,两角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但绝不能让笋子生霉,有了霉点儿就分钱不值。运去时,她只认我和你。爸很高兴,一口气喝了一斤多酒,说倒底还是有人没忘怀咱村的恩情,西峡谷几乎全是竹林,现在正是笋子冲头正劲时期,要你告诉赵叔,明天全村下西峡谷扳笋子。另外还附了首打油诗,爸和我看了都没明白所以。本来准备拿回来给你看的,但爸怕我不慎丢失为他人留下把柄,给烧了。对……对不起呵小弟。但是,我……我还记得,诗有六句,‘出……出口转内销,半个火车皮。三百六十日,日日车马稀。细水牵线流,惧啥天灾和人痞。’小弟,你知……知道是……是啥意……意思吗……”
夏红云体力不支,说着说着睡过去了。月亮已走到房檐,清亮的光辉游移到床中间,夏红云脸庞一半明洁一半黯淡,鼻翼翕动发出了点儿哨声,就像纸鸢在淡宕的微风中飘坠。我坐起来,想好好地看看她的脸庞,没什么意念,只是一种自然,以前半夜醒来,我也常呆呆地凝望着熟睡中的母亲。没刻意掀被子,柔软的军被随着我身体起立滑下去了,夏红云的裸体展现在我眼前,心里蓦地涌出一阵酸楚。
我见过一次夏红云的胴体,那是我向她敞开一切后第一次一道在寝室洗澡,当她剥光衣服,我仿佛看到的是一件伟大的价值无比的艺术品,惊叹得心灵直颤。夏红云的胴体可以说集中了大自然全部奥秘之美:一双乳房坚挺、丰满,犹如青翠欲滴的望龙山;乳沟神秘,仿佛就是丫口;腰柔软、纤细,就像峡谷那条蜿蜒的河;臀饱满、圆润,恍若古榕树下的山丘;腿修长、结实,一如绵延千里的卧龙山;整个腹部平原沃野鬼斧神功形状惊人起伏,宛如一张立体的龙爪平面图,坦荡、神秘、幽深,表现出了令人惊羡的生命力的跃动。我当时很是羞惭。有句名言说,不断升华的自然界,最后的创造物就是美丽的女性。屠格涅夫不也说《米罗岛的维纳斯》比法国大革命的《人权宣言》更不容置疑吗?《米罗岛的维纳斯》描绘的就全是女性美丽的裸体。女性如此伟大,我还装啥小子?可不装,给人的印记也是个小子,自己身上该凸的一点没凸,只见平原不见丘陵,一派荒凉,美从何来?谁又把你当女孩子!谁想,时间才过去几个月,一副精妙绝伦的画卷褪色了,变成了一幅萧蔬的《饿殍图》,所见一派肃杀寒秋,松驰,干瘪,枯涩,贫瘠,不说美,生命的灵气也仿佛没有了。
“小弟,搂紧妈妈,妈妈冷。”
不知是我流下的泪冰冷,还是夜的寒凉,抑或是本身抵抗力就差,夏红云在梦里喃喃,嘴角有一丝微笑,那丝微笑,满足、幸福、甜蜜,像个儿孙满堂的母亲。又似一个得到夸奖的孩童。我卧下去搂紧她,把头又搁在她乳房上。
雄鸡昂首报幕的时候,我正得意地依偎在母亲怀里,陶醉于母亲温馨的亲吻。鸟儿登台清唱时,我醒了。不是母亲的亲吻,是胜似母亲的夏红云在用温水为我洗脸。
晨曦铺满周天,我到了村长家。村长扛着犁正要出门,一听,将犁像扔朽木一样扔在地,搂住我激动得语无论次:“牛儿,我的横牛儿……天啦,二哥显灵了……”
(4)
西峡谷无入口,峡谷比东峡谷狭窄了几倍,平缓的河水流经那里犹如黄河壶口,急湍直下几十米,汹涌澎湃。两岸峭壁峻岩,乱石堆云,原始荆棘密不透风,鸟儿也穿不过。不说妇女,连壮年男人要顺利到达西峡谷也是危险重重。所以妇女们仍然上山劳动,村长自己带着一帮壮年下到了东峡谷,顺流来到西峡谷口,欲一跳而下。这在我看来,简直是开国际玩笑。
去年夏,暴雨连天,环城河水冲入市内,当时我正扛着一捆破烂在一小巷中踯躅,小巷污水差不多齐腰深,有人叫我丢下破烂赶快上房,横牛哪里肯听,肩上的破烂值几角钱呢!哪知,忽然来了股暗流,本来就饿得乏力的我眨眼就被冲翻了。那是一股不容抗拒的自然力量,再横的牛儿在它面前也得俯首,不肯省油也得省油,否则就有破碎之厄。横牛儿第一次在大自然面前失去了尊严,呛了一肚子浑水。
我建议村长砍木编伐漂下去,如此安全又不费力。村长说“遵命。但今天来不及了。”手一挥,几十人“扑嗵扑嗵……”都飞跳而下。我差点哭了,气急败坏地冲他们叫嚷:
“你们总说我是做儿戏,你们才在做儿戏!拿生命做儿戏!淹死几个就舒服了……”
黄叔在后压阵,冲我一笑,那笑轻描淡写,却蕴含颇多意思:坚定、自信、鄙夷、不屑……他说,“牛儿,你不知‘北海有鱼曰鲲,化而为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咱村有可能饿死,绝不会淹死。再说你可是指挥员,怎希望部下罹难?快去组织人马到西头小趾准备吊笋子吧。”
是哩,即便黄叔们精识水性,毫发无损到达西峡谷,但绝不可能扛着竹笋逆水行舟。赵婶率领妇女们在地里收割麦子,我一到,便开始行使职权发号施令,令黄婶带人到东峡谷扎木排,赵婶带人回家准备绳索。赵婶和黄婶犹如训练有素的军人,“啪”地一个立正,坚决地应了声“是!”立即点齐人马,旋风而去。我也拔腿欲去西头勘察地形,不料,朱三娘忽然阻到我面前,挥舞镰刀,仿佛已经不认识我了:
“你是哪个?江青?叶群?武则天?慈禧太后?叫她们到河里玩当然舒服了……你说,为啥不叫我去?你不知道这是费力活苦啊累啊……快叫她们回来,不然我就割下你的头。”
朱三娘伸手很快,快得自负敏捷的我没反应就被她一把抓住了胸襟,手中半月形的镰刀倏地套在了我脖子上。我还从没如此窝囊地没有招架就陷入敌手过,而且是绝境,没受惊吓,但一动不敢动,半疯半癫的朱三娘手上稍一使力,我横牛儿项上人头可不保。我沮丧极了,刚当上领导,才下了两道命令就威风扫地,今后还有啥脸充任指挥啊!
成功算不上棒,也在地里,见状,身子巨烈地颤抖起来,恐惧的目光求助地望着朱叔。朱叔就是朱三娘的男人,正当年,但结扎后发炎化脓,至今腰杆还伸不直。他也被这情景吓住了,不敢靠近,指着朱三娘痛骂。朱三娘回骂一句中标,说朱叔是阴阳人,没权利和她说话。气得朱叔腰又痛起来,脸色发青,汗水直淌。一众婶娘干着急,低声下气你一言我一语求朱三娘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刀拿开。朱三娘更是得意,咆哮着牵强附会乱骂,唾沫横飞,一刻不息。镰刀齿儿锋利,随着她激动的颠狂,我后颈发出了撕裂的呻吟,和鲜血的哀叹。
“啊——”
婶娘们惊呼,全呆住了。
“天——啦——”成功捂住面孔,背过身去放声大哭。他的声音沙涩,暗哑,像黄阳县城的风。
飞龙他娘泪流满面,叫骂着欲冲过来,朱叔一把抓住她,“过去不得,过去牛儿就完了。”飞龙他娘甩开他手,止步,望着朱三娘,神情悲愤,语气如剑:
“放开牛儿!否则,我叫你不得好死!”
“真的呀?那你过来试试,看是你不得好死还是我不得好死?抑或是这个牛啊马儿的不得好死?”
朱三娘不骂了,嘻嘻笑,稍拉动了一下镰刀,我哀叹的血便转而歌唱,分兵两路在脖颈上划出一条粗大、美丽、鲜艳的血色项链,在咽喉处胜利会师,又绘了一朵价值不菲的坠花儿,然后毅然穿过时空,滴嗒嗒掉往泥土,“哧溜”化出一缕缕腥味浓郁的轻烟。很怪,我没有恶心欲吐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血是自己身上的?
“朱三,我求你了。你害得咱村还不够吗?!”飞龙他娘“扑嗵”一声跪下了。抽泣着又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伤害的人是谁?她……她……”
“不——不能……这婆娘德性……”朱叔倏地伸手捂住飞龙他娘的嘴巴。
一众婶娘齐唰唰都给朱三娘跪下了。我颈上被割裂的伤不痛,心口却像针锥,痛得要命。我横牛儿是个无父无母无家的孤儿,死则死矣,哪能让疼我爱我的父老乡亲为我失去气节!我怒吼一声,猛地挺直身驱,昂起头颅,犹如睛天霹雳:
“朱三娘,要杀要刮痛快点!头可断,血可流,龙爪人尊严不能丢。婶娘们,都起来!她朱三娘是啥东西?是条不要脸的喂不饱的狗!哼,今后她再甭想得到我一颗糖吃。”
众婶娘听完前两句,蹭地都起来了,投向我的目光,我读出的内容是:这才像咱村领导。但听了后一句,目光就有些诧异。我理解这种困惑,因为她们谁也不知道朱三娘括过我的油水荡过我的秋千。
无畏的这一挺,是要付出代价的,镰刀入木三分地喝足了我的血。古树上一群老鸹心喜若狂,但又假慈悲地“啊——啊——”我已经有些恍惚,朱三娘在我眼里变成一条龇牙咧齿的恶狼。正要掐恶狼脖子与之相搏,忽听一声清叱,“烂×!”旋风一样卷来一朵白色云团,倏然欺近朱三娘,扬手“啪啪……”左右开弓,在朱三娘脸上刮了十来个惊天动地的耳光。惊变之下,朱三娘如遭五雷轰顶,老鼠见猫般顿时耷拉下头。白色云团腰一拧,头一甩,恍若身怀绝世武功的江湖侠女玉娇龙轻描淡写劫法场,又来了声冷哼,“啥东西!”我就感到被这白色云团驮负着上了云端。
恍惚过去时,是黄贻娟手捏酒精棉团为我颈项伤口消毒,包扎,我是趴在公社卫生所小床上的,还输着一般人享受不起的葡萄糖液。我一惊,说:
“你这样消毒不是等于没消吗?”
黄贻娟贴好最后一条胶布,暧昧一笑,扭身坐到床上,小床体力不支,“嘎嘎”作响。我欲起来,她拧住我嘴巴硬将我压趴下了,说,“你身上的毒够厉害了,专毒人魂魄,消它干啥?”说着,忽然双眼微合,仿佛进入一种幽怀思绪的状态,给人一种史湘云醉卧芍药丛的韵味。俄顷,嫣然一笑,又说:
“你咋这样讨人喜爱呢,伤得并不太重啊,就把人们急得团团转,连张书记也焦急不安,牡丹更是跌跌撞撞一气背了你一二里,说要宰兔子滋补你,就把他爸那只犹如大卫体魄的一只兔种儿一刀给宰了,气得高老儿自己扇了自己两耳光。现在牡丹正给你清炖呢,等会给我也吃一口啊……”
黄贻娟喋喋不休,手上加劲地拧,把我嘴巴拧得斜吊起来。正想拍开她,高牡丹进来了,醋劲十足地瞪着黄贻娟,黄贻娟倏地住口,手也像触到毛毛虫一样倏地缩回,表情像偷情被抓到一样,脚不沾地,一溜烟出去了。
我终于坐起来,高牡丹忙抄住我后腰,温情脉脉地望着我,双眼红红的,想来是为我这个假情郎哭过了。她温婉地说:
“还痛吗?”
“表皮伤,痛个鬼!谢谢你啊牡丹姐。”我说。说话时扯得伤口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叮,很想呻吟一声,我忍住了,又说,“牡丹姐,麻烦你去叫黄贻娟来把针头拔了行吗?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没钱付了。”
高牡丹斜挑柳眉,闪出一副优美的疑惑神情:
“可你流了那么多血啊!”
我这才发觉身上的军装血迹斑斑,也发现高牡丹大不讳地竟是穿了一套雪白的连衣裙,只不过那连衣裙已被我的血洇成了火烧天。难怪她在救我于朱三娘刀下时恍恍惚惚的像朵白云团。除此,我还惊异地发现高牡丹的腿非常美妙,那两条腿丰腴、柔滑、修长,像嫩藕一样,漂亮得使我伤心——我的妈妈夏红云曾经也有过这样一双腿。我不无伤感地说:
“这点儿血不算啥,最多使我像红云姐那样消瘦罢了。只是可惜了你这套衣服……”
“红云姐!”高牡丹惊恐地一颤,打断我,“你千万不能像红云姐,黄贻娟说她可能患的是胃癌。”说着,温婉地搂着我,话又柔软下来,“谁要你开钱了?葡萄糖是张伯伯叫输的,如他不开钱,我有工资啊……你猜,我给你做了啥?嘻嘻,是公兔的那个和那个呢,补血补元气的,保险你吃了伤口就愈合了。”
我的思绪在妈妈夏红云身上,神情有点儿茫然若失。胃癌,我晓得其含意就是死亡。而这两个字竟是从高牡丹口中溜出来的,指的又是我最亲近的人,使我忽地对高牡丹产生了厌恶感,很想拍案而起,括她几大个耳光。但人家对你痴情如斯,关怀备至,救你出虎口恩重如山,怎能麻脸无情呢。再一想,胃癌症状是吃不下东西,疼痛起来满地滚,而夏红云味口不错,也没见说哪里痛过。看来屁都不懂的黄贻娟不过是胡说八道。这一想,顿时就去了一腔悲绪,才对高牡丹说的公兔的那个和那个感起了兴趣。
“嗯!你故意问。”高牡丹一拧腰,焕发出惊人的娇艳,真像蓝天一朵飘逸的白云。见我茫茫然望着她,起身跑到门边,蓦然回首,向我怪怪地眯眯眼,“我去看看熟没熟,端来你吃了就晓得是啥了。”
太阳可能钻进云里去了,诊室一下暗了许多。一头只知耕作的牛儿自然不解人类风情。作为名儿横牛的我实在与牛没啥差别。一年几无悠闲,闲下来也坐不住。我有点儿心慌意乱,目光搁在哪儿都不自在,想把吊针拔了开路,又怕得啥破伤风,一时竟感到非常凄凉。窗外,满院春色繁花似锦,鸟儿在花团中啁啾,燕儿昵喃在空中划着优美的弧线,英主任,沈部长,汪萍和方小红在常青的爆疙蚤树下玩扑克,方小红脸上写满腼腆,矜持得令人心跳;汪萍似有啥心事,心不在焉,出一张牌就要向我所在的窗户望一眼……我灵机一动,决定高举吊瓶去凑热闹。刚下床,陡觉眼前星光灿烂,忙扶住床沿。又一道星光闪烁,我被人扶住了,眼前璀璨的群星不见,出现的是我的妈妈夏红云。她穿的是那件蓝蓝的流星儿拖曳的衣服,神情急切而忧伤,把我重扶到床上始嘤嘤抽泣:
“小弟……小弟……姐才知道,对不起……”
我其实也想哭,她一哭,我只得装笑了。我向她调皮地眯眯眼,压着嗓子,“妈妈,女儿没伤到筋动到骨,硬棒得很呢,不要担心呵。”夏红云露出点儿笑容,“但毕竟流了这么多血,现在又没钱,怎么才能补回来啊……”
“妈妈,血不完全是我流的。”
“不是你流的,那是谁流的?”
“朱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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