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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 by晓渠-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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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担心我么?” 

 

  仰恩瞪了尚文一眼,“我跟你无冤无仇,自然不想看你送死。” 

 

  尚文却高兴,跟他交了底: 

 

  “你放心吧!我的党籍是保密的,只要我不承认,他们是查不到任何证据。而且组织上也不想我做太冒险的工作,他们需要我的身份来掩护和转移一些资金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么明显的活动,就算他们查不出你是共产党,也会觉得你跟他们有瓜葛。姐她都怀疑了,虽然她不至于跟姐夫说,但你要是不收敛,总得露馅儿,万一这事闹大了,你想过怎么收拾吗?” 

 

  “这次是后方的资源太紧张,才万不得以让我这里帮忙购买些药品。爸爸那里要是瞒不住,我会跟他承认,他也是爱国的……” 

 

  “那崇学呢?你知道不知道,少帅已经从欧洲回来了,东北军可能很快被调到西北去剿共,崇学现在在东北军的地位几乎只是一人之下,不可能不去。你要跟他为敌吗?那样的话,你爸爸跟二爷就得分裂,原家跟丁家恐怕都得完了。那一家的女人怎么办?大嫂呢?你的儿女呢?都不管了么?” 

 

  “国都要没了,还要家干什么?”尚文的语气里带着忿忿。 

 

  “这是什么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家都照顾不了,拿什么去管国呀?” 

 

  尚文沉默了,良久也不说话,脸沉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不知不觉地抓得紧紧: 

 

  “恩弟,要是有一天,我跟崇学对立了,你向着谁?” 

 

  仰恩也感到气息开始不稳定,一股烦躁和不安象是个烈性的小兽在体内窜个不停: 

 

  “我,谁都不帮。” 

 

  天依旧是灰灰,零星地飘下碎碎的雪片儿。 

 

 

 

  崇学也不会做饭,是叫了家里的厨子过来做好,招待尚文和仰恩。尽管乱世之下,各自怀着不同的理想和信念,谁也没提起让人不快的话题,围炉喝酒,聊天。仰恩酒量不如他们两个,被糊里糊涂地灌了两杯,很快露出醉态。两兄弟立刻发现了灌醉他的有趣后果:仰恩整个人都不象平时那么端着,放松下来,脸颊红扑扑的,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股梦幻的色彩。当听到崇学在陆军连受训时曾因说错话,被当时的长官郭帅罚到炊事班体验生活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顾忌,还大声地揭露尚文连大米和白面哪个是小麦哪个是水稻都分不清。那姿态跟语气,与平常冷静端庄的仰恩那么不同。屋里的红泥小火炉越来越旺,外面大雪却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这样消磨过去了。 

 

  崇学不在这里过夜,所以,跟他们一道离开。他在后面锁门的时候,尚文跟仰恩已经到了大门口,台阶上有雪,再加上仰恩的酒意还未完全退却,脚下一滑,身边的尚文连忙伸手拉住他,帮助他再站稳。他不好意思地笑着: 

 

  “看吧!让你们灌我,路都不会走,回家要给爹娘骂了!我就说你们两个欺负我……” 

 

  三个人往外走,胡同里留下一串零乱的脚印。雪还在下,浅浅地覆盖在脚印之上…… 

 

 

 

  不远处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天还没黑,依稀看出正是二姨娘许芳含。她一直以为崇学在这小院里养了女人,或者偶尔过来会情人,今天听厨子说崇学让他过来做了一桌子菜,本来以为能知道藏的是谁,哪成想,竟看到这样一出好戏码。许芳含的眼睛盯着朝相反方向离去的三个男人,她没有错过仰恩跌倒的瞬间,尚文焦急的反应,还有尚文从扶住仰恩开始,就一直没离开那细腰的手。 

 

 

 

 

 

 

 

  20 

 

 

 

  自那以后,尚文隔三岔五的倒是经常来找仰恩小聚。两个都是聪明人,相处时很有默契,不该提的半个字也不会说,慢慢地,开始那点尴尬也淡化,似乎又回到初相识的东北,并且尚文绝对是个会玩的,不多长时间,已经把北平城好玩有趣的地方摸了个遍,上个星期还带他去北海溜冰,热闹得不亦乐乎。仰恩很能把握分寸,总会在尚文有意无意靠近的时候,自然地拉开距离。几次下来,尚文也就不再勉强,规规矩矩地,相处如同兄弟。 

 

 

 

  很快到了原家老太太七十五岁的生日。逢五逢十,都是比较重要的寿辰,原家包了中和剧院的晚场,几乎全员出席露面,连二太太许芳含都不例外。仰恩刚安排父母坐好,就看见尚文的太太嘉慧迎面走过来。他们以前就见过面,嘉慧性情温柔,倒是非常好相处,只是仰恩心里总不能跟她坦诚相对,便能躲就躲,尽量少见面。 

 

  “恩弟,你的手怎么了?” 

 

  嘉慧比仰恩大两岁,也跟着尚文叫他恩弟。女人毕竟细心,发现他袖子半遮着的左手缠着纱布。那是跟尚文去溜冰那天栽倒时手擦了地,破了块皮。他又怕尚文跟嘉慧说过去溜冰的事,含糊地说: 

 

  “不小心擦破了皮。” 

 

  嘉慧似乎放了心的模样,“还好是左手,不耽误什么吧?” 

 

  仰恩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他中午吃坏了东西,肚子闹腾一下午,这会又拧着劲儿地来了。 

 

  “大嫂,我先离开一下。” 

 

  仰恩努力放慢步伐,这样大庭广众地往厕所跑总是不好,何况今晚原家还邀请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刚走到最后一排座位,一转弯,眼角不由自主地向嘉慧那里瞄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尚文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一个头,此刻尚文正低下头,趴在嘉慧的耳边,似乎在说着什么,态度显得亲密……仰恩连忙收回目光,不再朝那个方向上看。 

 

 

 

  办完了事,觉得刚才绞痛的肠子似乎消停了。演出已经开始了,仰恩刚要走进场,却看见杨副官站在入口的地方,来回地走,似给什么烦恼着。杨副官同时也看到了他,犹豫了一下,冲他小跑过来: 

 

  “恩少爷,你去劝劝司令吧!他在外面吸烟吸了半天了,里面有吸烟室的,他非要在外头挨冻……” 

 

  仰恩朝外面瞅了一眼,答应说: 

 

  “我去看看他好了。” 

 

 

 

  他早就发现崇学最近的心情似乎很不好,眉毛似乎就没松开过,经常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看起来倒比尚文要老很多了。三九天,还在冰天雪地里抽烟,心头的郁闷恐怕是不胜重菏。想着自己烦恼的时候,崇学的陪伴和排解,于是仰恩推门走了出去。 

 

 

 

  远远看见一身浅色衣装的崇学,仰恩心头不禁纳闷,印象里他不太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似乎这世界上没什么大事件,能轰动到让他面容改色,今夜是什么让他如此低落沮丧? 

 

  “心情不好?”仰恩站在他身边,低手数着地上的烟头,“一包‘白金龙’就这么给你糟蹋了。” 

 

  “你出来干什么?”声音带着一股沙哑,一开口,浓浓的烟气冲出来。 

 

  “里面有吸烟处,干嘛非得在这里吹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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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好。” 

 

  仰恩伸手过去,“给我一根吧!” 

 

  “你会抽烟?” 

 

  “没抽过,就陪你抽一根吧!来!” 

 

  “没了。”崇学捏了捏空烟盒,瘪了。 

 

  “那陪你站一会儿。”仰恩朝四周看了看,散着巡逻的士兵不远不近地跟着,一重重的树影之间依稀辨出正阳门在夜色里的轮廓。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不禁出了口: 

 

  “你这么大了,为什么不结婚?” 

 

  “不想结。” 

 

  仰恩有些吃惊地扭头看着崇学: 

 

  “为什么?” 

 

  “没碰上想让我结婚的人。单纯为了结婚而结婚,没意思。” 

 

  说着崇学调整目光,对上仰恩正停留在他脸上的审视,“你是不是还想问,我跟你是不是一种人?” 

 

  仰恩知道他说的“一种人”指的是什么,登时脸上红潮翻滚。 

 

  “今晚上你的一切问题,我都会回答。要问这个么?” 

 

  “这是非常私人的事,你不用说,也希望你不要随便就把我的隐私拿出来跟人说。” 

 

  “不会那么做,你放心。”崇学重重吸了口烟,多了长长的一截烟灰。今晚的他确是反常,话也格外多,“跟爹说过,我为他养老送终,但不负责传宗接代。” 

 

  仰恩知道崇学口中的“爹”指的是丁啸华,他叫原风眠“父亲”。 

 

  “他答应了?” 

 

  “他们规定了目标要我去实现。为了那些,我放弃了很多,所以个人的事,可以自己说的算,当作补偿。再说,结不结婚,我跟尚文都没有什么区别……”崇学大口大口地连吸了几口,一直到只剩下过滤嘴,才扔在地上,用脚踩熄。他的眼神依旧阴郁,“都是工具。” 

 

  “今晚你很反常……”仰恩热切地想去安慰,却无从下手。 

 

  “是么?”崇学忽然间好象整理干净刚才的情绪,说话的语气又恢复了本来,“你脸都冻紫了,进去吧!我散了这身烟味儿就进去。” 

 

  仰恩不知所措地走了两步,他的心里有些难过,为了崇学给自己坚硬的外壳压得血肉模糊的柔软的内心。忽然,仰恩转身,对身后的人清楚地说: 

 

  “能做个锋利而无坚不摧的工具,也很了不起!” 

 

  丁崇学开始还楞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明白了他的话,低下头对着脚尖,再抬头对上仰恩眼睛的时候,那张脸上,嘴角向两边扯了扯,他竟然,笑了。那是淡而短暂的一个笑容,象是给风稀释过的烟,那是第一次,仰恩看见他笑出来的模样,跟传说中的麒麟相差甚远。 

 

 

 

  仰恩一步步走开,心里回想着那个来去匆匆的笑容……后来,人人都说那晚天一摸黑就起风了。可仰恩确信在那一刹那,天地之间一点儿风都没有,空气是静止的。那一声,象是过年时孩子玩的炮仗在棉被里响起,并不清脆,也不响亮,所以他才想着回头,以为可以看见淘气的小孩子从街头跑过。黑暗的街头并没有玩耍孩童的身影,只有崇学象一团布袋子样地趴在地上,惨白的月光下,血正从他浅色的后背沽沽地涌出来……不远处的巡逻兵似乎在高声呼喝“站住”枪声再次响起,密集起来。可仰恩什么也没听到,除了自己那一声响彻云霄的: 

 

  “丁崇学!!!!!!!” 

 

 

 

 

 

 

 

  21 

 

 

 

  血如泉涌,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就变得冰凉,以至于沾满了双手,仰恩却不觉得,一直到众人上来抬走了崇学,他却是站在原地不能移动。低头,双手是暗红色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依旧在流淌,水波一样荡漾着,扑面而来…… 

 

  “啊!”猛地坐起身子,仰恩一时不能适应室内的光明,却原来是一场梦。崇学遇刺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可仍在他梦里纠缠,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血,目睹一个本来强势坚决的人,无力无助地躺在自己的面前,原来死亡离每一个活着人都是那么近,近到只要它想,伸手就能取走一个生命。 

 

 

 

  崇学遇刺以后,引起舆论一片哗然,大小报刊纷纷抢报新闻,不料崇学脱离危险后,立刻转入私人医院,不接受任何采访,不提供任何消息,这更是激发了不少猜测。两个星期以后,丁啸华出面,以崇学伤重不能胜任为由,辞去他在东北军,北平绥靖公署,及华北地区军政署一切职务,!九一八后不久,虽然丁崇学也曾经辞去当时在北京政府的行政职务,但不久就再复任,职务和实权有增无减。而如今在张学良从欧洲返国,正式就任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东北军准备入陕的时刻,丁崇学竟然辞了个彻底,正式下野了!有人说丁派得罪了南京,才遭遇暗中被逼下野的惨况,也有人说这是保存势力,恐怕丁崇学要从军界正式转入政界……一时之间,飞短流长,原家和丁家一下子站在舆论的巅峰之上。可故事的主人公丁崇学却隐居什刹海的王府公馆,闭门不见客,连原家的人,甚至仰恩,都很少能看他一面。 

 

 

 

  “大白天睡觉你也会做恶梦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姐姐已经坐在屋子里,仰恩感到诧异,自己睡眠向来浅,怎会有人进屋自己却不知觉? 

 

  “哦!是,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到了一会儿了,娘说你在午睡,我就坐外间看了会儿书。” 

 

 

 

  仰恩觉得后背的衣衫湿了,贴在身上有些难受。于是到里间换了身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见仰思面带难色,想什么想得入神了。他坐下来,翻了翻仰思刚才还在看的书,若有若无地聊着,心里一时猜不出姐姐找他谈话的目的。聊着聊着,说到原家在广州开的分公司。自从看了仰恩那晚在艾顿舞会上的表现,原风眠坚持要他到原家的企业里工作。本来仰恩是顾忌尚文的关系,渐渐地见他也不再执着,相处时也知道注意分寸,而且看起来他跟嘉慧也算恩爱,大概自己自作多情罢了,也不再忧虑那些。原风眠又不只一次提出邀请,再推辞也显得做作,于是便答应了。本来是跟着原风眠在北平的总部学习,姐姐这一提广州的分公司,又强调环境怎么好,地位怎么重要,仰恩自是猜得到,这是有意把自己调过去吧? 

 

  “爹娘能习惯南方的生活么?” 

 

  仰恩干脆指出,他是肖家唯一的儿子,父母自然是他将来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他不容推辞的责任,既然姐姐要调自己去南方,总要考虑父母的意见。 

 

  “我会跟他们说的,南方冬天不冷,对他们也是好。” 

 

  “行,你安排吧!”仰恩随意说,似乎也没什么不满。这让仰思心里难受,自己一句话就把弟弟“发配”到南方,那里他连个朋友都没有,生活起居还要从头适应,又得独立照顾父母,他还这么小,却连怨言都没有。 

 

  “你愿意么?”仰思问,“你不问姐姐为什么调你过去么?” 

 

  仰恩心里清楚,嘴上却没说,反倒笑着应付说: 

 

  “你不是说广州刚开始,找不到可靠的人管理么?只要你们知道我是新手,什么都不懂,要是搞砸赔了钱,你和姐夫别怪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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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恩……” 

 

  “别说了,姐,”仰恩凝视着姐姐眉宇间郁结的愁云,觉得这么没有意义地嫌扯,实在疲累,索性摊牌,跟姐姐说了实话,“我知道,人言可畏。” 

 

 

 

  尽管还没有人问过他,可仰恩素来敏感,已经感到身边的人,对待他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连一向与他交好的嘉慧,跟他见面时笑得也是勉强,更别提原家老太太那带着厌恶和憎恨的目光……必是有人说了什么,他跟尚文之间的事情,确定知道也就是崇学,可崇学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他答应自己不会说就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他也猜测过可能是尚文坦白了,可又不象,他不会不跟自己商量,就单方面跟家里人摊牌,再说那些都是旧帐,没有翻出来的必要……而如今,大概姐姐也听说,才会急于把自己远远调走。不料,仰思更加坦白: 

 

  “我从来不怕人家飞短流长的中伤,我怕的是,她们说的那些,是,真的。你跟尚文,是不是……”仰思长长换了口气,坚定地问,“你今天给姐句实话吧!” 

 

  一次次地试探,仰恩想姐姐早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自己还要睁着眼说瞎话,不是太丢人了么?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 

 

  “爱过,我爱过他。” 

 

  仰思听到了答案倒是松了口气,不似先前的无端地躁乱。 

 

  “那现在呢?还爱么?” 

 

  仰恩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胸脯起伏着,摊在大腿上的手不知不觉地狠狠地扣在一起。见他沉默,仰思心里自然明白,自己这个傻弟弟,虽然表面上做的云淡风轻,在公司和原家看到尚文礼貌自然地相处,心里的感情必定还在,不露罢了。 

 

  “仰恩,还记得你喜欢吃的麻辣火锅么?就算你多么喜欢多么想吃,你一吃那个身体就出状况,仰恩,不是你喜欢的东西,就适合你,人总得学会放弃和忘记,才能重新开始,去广州呆几年吧!那里原家的人脉少,凡事你能说了算,给你很多发展的空间,公事一忙,也没时间烦恼,相信姐!没什么能天长地久的,等过两年,你再回北平的时候,该忘的早就忘了,对他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但愿如此吧?! 

 

 

 

  二月中,肖家的两位老人起身回东北,既然仰恩接受调去广州,老人总还是要跟着过去,那家里很多的事情需要亲自回去交代,于是约定四月份再回来,跟他一起动身去南方。 

 

 

 

  就在这时候,仰恩收到了一封信,竟是夏玉书从上海写来的。说话还是那么有趣,除了挖苦他从国外回来不“稀罕”跟老朋友联系以外,还很是花心思地捉弄了一下这支他半路拣来的帮他写信的“魔术钢笔”。玉书识字不多,能写的更少,而信上字迹工整带着苍劲的笔体,应该是个修养不错的文人,再仔细地听玉书的语气,想必是他的新朋友吧? 

 

  “仰恩你要是在信里看出什么古怪之处,一定要告诉我,省得这只破钢笔欺负我不识字,挑拨我们两个的关系。” 

 

  加注的这一句,简直让仰恩笑翻,眼前仿佛出现了玉书刁难人时习惯挑起的眉尖。想一想,真的,曾经那么亲近的朋友,几年下来自己竟全无跟人联系,不禁有些悔恨了。 

 

  信的最后,提了一句,短短的,却让仰恩明白了此信的因由: 

 

  “报纸上说姓丁的遇刺,还躲起来不见人,到底怎么着?他还活着吧?” 

 

  仰恩的心细微地一丝颤抖,嘴边已是苦笑。想来是因为报纸上没说崇学究竟怎样,而玉书估计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却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心中焦急,才会向自己询问吧?他对崇学毕竟还是放不下…… 

 

  本来想回玉书说,虽然跟崇学没有什么接触,但请放心,他的伤在愈合中,不碍事了。可就在隔天,崇学竟派了副官来接他,请他去吃饭,这邀请却是在仰恩的意料之外,隐隐觉得,崇学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22 

 

 

 

  崇学的脸色依旧不好,带着灰败。仰恩刚走进花厅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正忙着关窗户,屋子里还剩一股淡淡的烟味。 

 

  “给我逮到了吧?竟敢偷着抽烟啊,你。” 

 

  “不偷着抽,给那些人念得头疼。” 

 

  “谁让你受了伤?也都是为你好。” 

 

  “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前给三颗子弹打穿过,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崇学给人的感觉就象铁打的汉子一样,什么外伤都摧毁不了的那么坚固。仰恩也觉得他的低落和黯然多是来自内心的不痛快。以他的性子,似乎是宁愿自己躲起来抽烟,也不会在人前示弱。 

 

  “爹调任苏州,要我去上海休养。” 崇学的声音低沉下来,“以后,真跟东北军撇清关系了。” 

 

  这才是他郁闷的症结。仰恩心里想,一个在军队里长大的男人,把年轻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其中,而如今,被迫躲在上海滩的繁华庸碌之中,以他这样的顶天立地的秉性,恐怕觉得不磊落不光荣的吧? 

 

  “我十八岁入讲武堂,事事都争做最好。当时的同学战友,有在直奉战争里就牺牲的,有至今仍然在陆兵连里碌碌无为的,而我平步青云,享尽做为军人的一切荣耀,在东北军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得按照集团的决定,暂避风头保存实力。。。。。。” 

 

  崇学忽然停了口,对自己在仰恩面前的直舒胸臆感到诧异。他没有跟人倾诉心事的习惯,他甚至一直觉得那是不会有帮助的,可他刚刚与仰恩的侃侃而谈,却又那般自然。。。。。。仰恩却又一脸泰然自若,似笑非笑地问: 

 

  “不好么?这样与人分享自己的心事,不会感到如释重负么?” 

 

  他的口气有些飘渺,似在开解崇学,又象是安慰自己: 

 

  “就象是一层皮肤一样,那种东西贴在身上,吸附在皮肉之间,当你要放弃的时候,要拿刀一寸一寸地割下来,很疼,可要想好好活下去,要想让身边的人开心,疼,是唯一的方法。我姐说,人总要学会放弃和忘却,才能重新开始,至少我们还能重新开始,不是很幸运么?” 

 

  崇学仔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仰恩,他长得并不女气,只除了那双眼睛,乌黑晶莹,总是让人觉得配给男孩子,太过漂亮了。此刻,那双黝黑的眼睛,带着忧郁扫在崇学面颊上的时候,不自然的留下两团热辣。丁崇学第一次感到,自己心中坚守的某种东西,松动了。 

 

  仰恩振作了一下精神,语气变得欢快: 

 

  “玉书写信来了,很关心你的伤势呢!” 

 

  “哼,他能关心?是问我死没死吧?” 

 

  仰恩扑哧笑出声:“你们两个人说话还真象,他是这么问的,既然你要去上海,就直接到他面前,向他展示你旺盛的生命力好了!” 

 

  崇学不再提玉书,却忽然说: 

 

  “我请了尚文过来。你要去广州,总得跟他道个别,这么躲着,倒显得矫情。” 

 

  仰恩本来带笑的脸,不禁僵住,自从决定去广州,他是尽量避免与尚文见面。以他对尚文的了解,知道自己要离得这么远,必要纠缠一番,不见面就是不给他挽留的机会。可他没想到,崇学深入简出,竟然外面的消息如此灵通。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尚文不会的,”崇学停了一刻,脸上露了些为难,却还是说,“大嫂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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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恩正看见窗外的松柏,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都三月了,还会下雪么? 

 

 

 

  尚文来得比较晚,脸上着疲惫。三个人坐在一起,话说得倒不多,闷着头,各怀心事地喝酒。本来崇学的伤还没完全好,不应该碰酒,可他执意要喝,也拿他没办法。仰恩知道他心里必是郁结着,不能排遣,才会借酒浇愁。而他跟尚文呢? 不过也是借着好酒,与昨日话别吧! 想想月前三人在崇学生日时在“顺合胡同”的畅饮,仿佛在昨天,短短时间却恍然如梦,看来好时光果然不长久,得快乐时且快乐真是至理名言了。 

 

 

 

  许芳含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顿时气氛紧张。她见崇学也跟着喝酒,难免不高兴: 

 

  “这是不要命了么?都什么样了,还跟着人喝?” 

 

  说着吩咐人下去煎了醒酒的茶,坐下来以后,盯着仰恩的眼神依旧不友好: 

 

  “回去跟你姐说,我就要跟崇学去上海,以后再也不会碍她的眼,老爷要给她扶正,也不会再有绊脚石……” 

 

  “妈!你说这些干嘛?”崇学很不悦地打断,坐在一边的仰恩却已经尴尬不堪。 

 

  “这么大声干什么?”许芳含瞪了儿子一眼,“我说什么不该说的了?都看我不顺眼!” 这时见人端了茶水进来,才停了刚才的话: 

 

  “得了,把醒酒茶都喝了,这么一身酒气地回去,原家还不得觉得我们崇学教坏你们两个?” 

 

  许芳含这么说,倒叫尚文和仰恩不好意思推辞,再说,茶是许芳含亲自让人煎的,总是一番好意。于是连忙喝光,起身告辞。因为崇学有伤在身,也没有送,依旧是一句简单的“保重”。 

 

 

 

  因为下了点小雪,尚文提出送仰恩回去。仰恩也没推辞。前程已定,倒不再瞻前顾后,既然嘉慧怀孕了,至少证明尚文的夫妻生活还是和谐的,许是尚文浪子回头,对自己早没了那心思,倒是他自做多情,胡思乱想了。 

 

 

 

 

 

  车子到了胡同口,开不进去,仰恩下车的时候,姿势透着古怪。一个人走进胡同的身影,似乎一直在颤抖。尚文没有立刻离开,远远看着。就见仰恩沿着墙根走了几步,仿佛晕眩一般,头抵在墙上,身子竟抖做一团。心里有些讷闷,会不会是喝多了?他终是不放心,下车追了上去。 

 

 

 

  此刻靠墙而立的仰恩,只觉得身体里似一团火球,顺着血液在全身冲撞叫嚣,烧得他口干舌躁,一股欲望象浅浅的水流汇聚在一起,慢慢地竟有洪水之势。他在车上的时候就百般忍耐,这一下车才发现,双腿竟在欲望中不能行路。那种水深火热的折磨,直攻击得他头晕目眩,下身开始躁热,分身竟半硬了。他心急如焚,又羞愧难当,咬紧了牙摸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颤抖不停的手,却一次次地,错过锁孔。仰恩这时神智还在,他怕尚文会过来,他怕尚文看见自己欲火焚身的模样。他太知道,这样的时刻,如果自己不管这自己,尚文跟他就完了。可偏偏有时候,越怕什么,什么越来。跟钥匙反复斗争的手忽然给握住: 

 

  “恩弟,还好么?” 

 

  尚文说着,看见仰恩的脸,几乎立刻明了,他不是醉酒,只有在那样的时候,怀里的身体才会出现这样的炽热而敏感,他不能相信此刻的仰恩竟会如此: 

 

  “恩弟,你?” 

 

  “走开!”仰恩狠推了他一把,手上抓紧时间稀哩哗啦地找钥匙开门,“你回去吧!我很好。” 

 

  尚文心中了然,一把抢过钥匙,“我来帮你吧!” 在手碰到仰恩身体的一瞬间,竟惹来半声压抑的呻吟,而身边的仰恩明显已经不能支撑,他背帖着墙,缓缓蹭下来,蜷在一边。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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