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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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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钧心里这么想的;到底还是听从了罗强的叮嘱;把证物上交领导,没继续掺合清监的事。
  罗老二处事比他冷静;有江湖经验;再者说,罗强是他什么人?他能不听罗强的话?
  当天晚上;小周队长带着他们二队的管教、协管;还有一个排的武警在楼道里持枪压阵;彻底把二队宿舍给翻了……
  从床铺翻到衣柜,碗柜,脸盆,饭盆,鞋子,书本纸张。几百个犯人,一一搜查,脱掉衣服,武警拿枪管子挑着衣服搜检。
  二大队经过这么一折腾,再一次伤了元气,又有一串儿人被戴上镣铐,关禁闭室,接受反思教育去了。
  操场上春光明媚,槐花飘香,树荫下晃动三三两两的人影。
  罗强蹲在篮球场边这两年专属于他别人都不敢坐的石头凳子上,悠闲地抽烟。身旁他们七班几个崽子,叽叽喳喳地闲扯淡。
  胡岩和顺子他们都说:“二队那帮锤子,这回彻底傻逼了,真解气。”
  “可不是么,竟然藏毒,跑监狱里贩毒,还嫌判得年头少,死得不够快!”
  二大队那伙怂人一向与他们一大队不和睦,结了冤家,因此那几人被关禁闭,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不少。年前秋收那回,邵钧把罗强悄悄带出去再带回来,就让张大虎、梁子他们盯上了,吵吵嚷嚷地要向领导举报罗老二莫名在南瓜地里“失踪”的问题。
  胡岩特别护着罗强。当时胡岩跳起来跟对方几人吵,说我们老大没失踪,我们老大上半山腰没人的地方抽根烟,拉泡屎,放个屁,那是他乐意,你们一群兔崽子管得着吗!后来得亏那天是马小川值班,马小川跟邵钧关系铁,小年轻儿的没那么啰唆,也没多问,就这么让罗强蒙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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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强听手下这帮人瞎议论,缓缓插嘴道:“你们还真信张大虎那几个人贩毒?”
  顺子:“不然是咋地,大哥你说?”
  罗强:“在清河监狱里贩毒?老子活四十多年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作死的活法儿。”
  胡岩不屑地撇嘴:“张大虎傻呗,要钱不要命。”
  罗强眯眼寻思着,缓缓道:“藏毒,他们要干嘛?给谁藏?烟卷里的毒从哪弄进来的?外边儿有没有人接应、串联?”
  罗强问的都是真章。张大虎那几个人搞到的东西俗称麻果,是一种新型的强力冰毒,极易成瘾,能让人产生强烈幻觉,行为失控,甚至产生暴力犯罪。罗强在西南边境混过,内行,那东西是缅甸特产,从边境走私贩运进来,张大虎要是没有路子,一般人搞不来这个。
  这两天监区长火冒三丈,小警帽儿们把监道翻了个遍,查食堂,查厂房仓库,查超市,查小饭馆,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有可能内外串通的秘密渠道搜出来。几根冰毒烟卷其实小事儿,关键问题是,冰毒能搞到监狱里,刀具呢?纵火具呢?手机通讯联络器呢?更多危险违禁品都可能流进来,到时候麻烦大了。
  就为这个,监舍楼下的物美超市都被迫关门了,让警察封了,搞地毯式搜查。大伙怨声载道,都他妈二大队那几个小王八蛋害我们,老子都吃不着方便面火腿肠和牛肉干了!嘴都淡出个鸟儿来!
  罗强斜眯缝着半瞎的眼睛,锐利的视线扫过超市、监舍楼、办公楼、厂房楼、食堂、仓库、大铁门……视线最终越过内墙,岗楼,遥遥地飘向高墙之外。
  二队的老犯人贾福贵拖着垃圾车,慢悠悠的,自打操场边走过,压在工作帽帽檐下的一双眼,视线漫射扫过罗强的脸。
  这人一只左手据说有残,一年四季戴大厚手套。
  收垃圾这活儿,一直都是监区几名老弱犯人负责。这几人在监狱里待久了,记录良好,受管教的信任,平时不用去厂房上工,也不参加野外劳动,只负责每天到各条监道各个牢号里清理垃圾桶,装车,然后推到厂房后面的垃圾站,再由外边定期进来的环卫垃圾车清走。
  罗强盯贾富贵盯了有一阵了。
  也说不清从哪天开始,或者就是从那一天,罗强开始帮老犯人推垃圾车。
  他在食堂总之日子清闲,三顿饭之间歇工的机会,就跑出去,一把攥住垃圾车的前杠,套过自己的前胸,拖着车走。
  贾福贵说:“不劳动你。”
  罗强嘴角轻耸:“不劳动,老子有得是力气。”
  贾福贵瞅瞅他,也不说话。
  罗强就这么跟着这老头子,寸步不离得,黏得像条尾巴,瞅着这人用一大串钥匙一一打开牢号门,给每个班收垃圾桶。用完的钥匙,最终交还给值班的管教。
  连续好几天,罗强就这么不厌其烦地跟着收垃圾,闲着没事儿就蹲在一旁,跟老头子聊天,闲扯淡,就是不走。
  罗强递过去一颗烟,给对方点上。
  老头子眯起眼时脸上皱纹深重,眼底微光闪烁,审视罗强。
  罗强吸了几口烟,哼道:“老爷子,哪人?”
  贾福贵说:“本地人。”
  罗强:“上面几辈儿都是本地人?”
  贾福贵微微点头:“嗯,祖上四辈儿都是老北京。”
  罗强挑眉:“家住哪?”
  贾福贵嘴角颤动:“打听这干啥?”
  罗强冷笑:“随便唠唠,老子以前家在郊区,农民,种地的。”
  贾福贵微微闭了一下眼,哑声说:“老子家就住紫禁城边儿上,东皇城根儿北街。”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墙根下两只大蛐蛐儿打架,窸窸窣窣的,听得一清二楚。
  罗强和贾老头子互相盯了半晌。罗强突然咧嘴笑笑,唇畔荡出深不可测的纹路,点了点头。
  贾福贵突然站起来,微微一摆头:“外边儿清垃圾的车快来了,你走吧。”
  罗强也站起来:“我来。”
  俩人同时伸手去抓垃圾车前杠,车子两侧一同受力剧烈地一颤一晃随后上下重重一颠几乎掀翻!贾老头子脸色变了,罗强毫不客气突然出手抓对方的手腕,贾福贵踉跄着抽身想走,一只不太利索的手藏在袖筒里。罗强发力的手指像鹰爪一样凶猛,从身后掏住老头子戴着厚手套的手,用力一捏!
  贾老头子脸色发白,那只手被罗强死死按在车杠子上,木头杠子都快让俩人合伙给掰折拧碎了。罗强用指力捋过对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眼神锋利。
  俩人胸口都喘息剧烈,千钧一发,外墙突然传来大吨位厢式卡车的刹车声,收垃圾的来了。
  ……
  贾福贵嘴角抽动,冷笑道:“老二,摸够了?”
  罗强缓缓松了力:“嗯,够了。”
  贾福贵:“松手。”
  罗强突然问:“烟咋弄进来的?”
  贾福贵也很冷静:“老二,你想翻吗?”
  罗强脑子里快速掠过一年又一年,突然明白了许多没解开的事儿。他眼神慑人地犀利:“谭龙究竟咋死的?……一箭双雕?您这招可够毒的,佩服。”
  贾老头子一动不动,镇定得可怕:“你想咋个翻腾?”
  刹车声,打斗声,谭少爷一双血红的眼,血光溅到墙上,一地狼藉……两个人互相死死盯着,眼前耳畔回荡的都是昔日的剑影刀光。
  罗强仍然攥着对方手腕,冷冷道:“那小崽子死都死了,我又不是他亲爹我不姓谭。老爷子,这车您不用管了,以后收垃圾这活儿,我负责。”
  贾福贵眼睛一眯:“你啥意思?”
  罗强道:“就是这意思。我回头会跟队长打报告,以后这活儿我干,您可以歇了。老子跟管教的都熟,老子今天就让你退休,我、替、你。”
  罗强说话铿锵有力,一字一句,不容反驳动摇。一句“老子今天就让你退休”,像针一样戳人眼,贾福贵眼球发红,手指颤抖……
  自打这天之后,贾老头子真就“退休”了。
  这人第二天,一病不起,就不出屋了,跟二队的周队长告了长期病假,没再跟罗强争执,蔫儿不唧得,躲了。
  贾福贵病了,二队的人虽然不归一大队邵队长直接管理,邵钧查铺时仍然关心了一句:“老贾,哪不舒服?要去医院吗?”
  贾老头子半眯着眼躺被窝里,摆摆手:“真不劳烦邵警官。”
  邵钧特认真:“我可以帮你报个额外探亲的机会,让你家里人过来看看,照顾照顾你。”
  贾福贵勉强笑道:“……家里没啥人了,也不会有人来看我。”
  邵钧一听这个,心里同情,说:“那你以后需要啥,跟我说。”
  邵钧临走在这人床头柜上留了一罐蛋白粉,一小盒城里稻香村买的蛋糕桃酥。
  邵队长对犯人一贯很仗义,不欺负人,三监区的人都知道,都待见邵队长。贾老头子欲言又止,点了点头,盯着邵钧出门的背影盯了很久,眼神缓缓阴沉下去……
  每周政治课例行的自检揭发活动,罗强面前摆着一沓子纸。他想了又想,写下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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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上写的都是要命的大事儿,这要是一递上去,三监区又得炸一回。
  以他念小学初中区区几年积攒的墨水,码出上千字儿,真挺不容易的。写完后,罗强捧着揭发材料前思后想,皱着眉,不动声色,默默再将那几张纸团掉了,撕成碎片,没上交给管教……
  道上的人,有道上行事的规矩。该他管的,惹到他的,做老大的义不容辞一肩扛;可不干他的事儿,他就不应该管。
  罗强道上混这么多年,规矩他还是懂得。反水,揭发,挡害,卖眼线……这些都是令人不齿的下作的路数。他罗强即便能靠这一手捞到减刑的好处,说出去也难听,栽他的面儿。罗强才懒得管二大队犯人与狱警之间能闹出多少乱子,他心里只惦记大白馒头,只要馒头安生无恙,他不想炸刺儿多事,连累到馒头。
  88、第八十八章神秘人物
  几天之后;一个下午;罗强在食堂里做手擀面;晚上准备给大伙露一手;做茄子汆儿面。
  他把面和得不硬不软一大坨;手感正好;在案板上撒些干面粉,用擀面杖把面坨慢慢向外推擀;擀成一大张面饼。这时候再把擀面杖裹在面饼里;手指捋着推着,向外推卷;擀面杖换个方向卷起来;再继续推卷;这样来来回回,把面片擀得越来越薄。这么切出来的面条细韧,劲道……
  这是罗爸爸家传的,老北京人做手擀面的手艺。开春立夏溽暑各个时节,配一碗西红柿汆儿面,茄子汆儿面,扁豆面,酸菜肉末面,很是清凉爽口。
  胡岩坐在案子边,一只手撑着腮帮子,一眨不眨地看罗强擀面条。
  罗强眼皮都没抬,哼道:“看啥看,没见过?你妈没给你做过面条?”
  胡岩抛了个勾人的眼神儿,说:“我妈也会做,可是我妈没你耐看。”
  罗强:“……”
  罗强是拿小狐狸这种又贱又赖又牛皮糖的缠人功夫没辙,抄起擀面杖一挥手:“去剃你的头去!满身都他妈是头发茬子,都掉我这面里了!”
  胡岩耸肩道:“今儿就没人剃头,我店里没人,我闲得,我看看你不成?”
  罗强:“你小子可以滚了。”
  胡岩:“邵队长来了我立刻就滚。”
  外面配送公司给监区食堂送货的冷藏车缓缓开进来,稳稳地刹在食堂后门,司机师傅跳下车。
  罗强上回就是钻这辆车的底盘,越狱跑出去做活儿。
  罗强透过食堂大玻璃窗瞧见了,搁下手里的面饼,摘下围裙擦了擦手,一掀门帘,出去帮司机卸货。
  老张师傅一张黝黑的脸露出憨厚的笑容,冲罗强点点头,互相都是熟脸儿。罗强二话不说,上后厢抬货,老张拦了一下:“你不用忙,我带个帮手来。”
  老张师傅扭头一指身后扛了一箱冷冻鸡腿的年轻人:“就他,辉子,你们认一认,以后都他给你们送货。”
  罗强诧异,直起腰,盯着新来的人。那年轻人是个寸头,后脖子和手臂晒得很黑很糙,干活儿手脚麻利,勤快,一会儿就搬了十几箱,闷不吭声,也不废话。
  罗强凑头给老师傅递烟,递火,问:“张师傅,不是一直您送货吗?”
  司机师傅抽着烟:“可不是,我都给你们清河监狱送八年货了,岁数大了,跑长途累,也没几个钱,孩子都劝我赶紧退休算了!”
  罗强追问:“监区长知道吗?打报告了?”
  司机师傅厚道地说:“当然打了报告,这小伙子勤快得很,在我们公司都干一年多了,没问题!以后你们多照应这小伙子,下回我就不来了,辉子来。”
  罗强缓缓点头……
  叫辉子的年轻人搬着一箱茄子,在杂货间里左看右看,声音闷闷得:“摆哪?”
  胡岩嘴里叼个糖棍,用舌头拨弄着,漂亮的眼皮瞟着人,连手都懒得抬,用眼神一指:“茄子搁墙角。”
  哪里有事,哪里都不能少了聪明伶俐心眼儿又活泛的一只狐狸。小胡同志上下来回地瞟新来的人,嘴里不停唠叨:“嗳,你叫啥?你哪的人?”


  辉子看了小胡一眼,嘴唇嗫嚅,不吭声,像个哑巴,或者更像性格障碍,有自闭症。
  辉子身材高大壮实,一张长脸脏兮兮的,淌着汗,汗再和着灰尘土渣子从脸膛两侧流下来,顺着脖子流,流到工作服领子上,衣领里暴露出的锁骨和胸膛看起来结实、硬朗,肩膀很宽。这人黑发粗硬,浓眉大眼,颧骨下巴轮廓深重,皮肤铜色发亮,看起来是典型南方两广人的相貌。
  胡岩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然后又看了第三眼,仔细看对方微凹的一双眼睛,还有深刻的双眼皮……
  小胡指挥着:“那,那,土豆搁那!”
  “鸡腿搁那边冰柜里!……白菜都码墙根儿上,嗳我说的是墙根儿!……”
  辉子让他指使得团团转,甩了一把汗,愣愣地直起腰,茫然地看着胡岩,转身走了。
  胡岩盯着这人的后腰,结实挺拔的臀部和大腿,大声嘟囔:“力气还真不错,就是脑子慢了点儿,说啥都听不懂,慢半拍呢……”
  罗强一直靠在门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门神塑像。他叼着烟,烟蒂都快烧到嘴唇,就一眨不眨审视新来的人。
  他用眼神制止小狐狸多嘴。
  胡岩忿忿得,百无聊赖,手里前后左右摆弄一只排球。小胡同志最近苦练排球,争取上场机会。七班所有人都跟罗强一起上场打过沙排,还拿了监区联赛冠军,就胡岩个子最矮,没机会打比赛,简直委屈透了。
  胡岩仰脖一下一下地垫球,球砸在手腕上,这球让他打呲了。
  排球斜呲着飞了出去,劲儿还挺大,也是寸了,斜着就往辉子脸上飞过去!
  “嗳!你……”
  胡岩叫了一声。
  罗强瞧见,下意识地后背从门框上弹开,伸手想挡。
  辉子正满头大汗地搬一箱大土豆,俩手都占着,排球转瞬直飞面门!
  排球那玩意儿打足了气是很硬的,照眼睛砸一下不是闹着玩儿的,能砸肿半边脸。只半秒钟眨一下眼皮都不够用的工夫,辉子单手托住塑料箱,另只手臂突然撤出横着一甩力道像鞭子弹开砸向眼球的排球,“嘭”得硬硬的一声,两道微怒的慑人的眼神与几乎泄气的球一齐射向胡岩的脸!
  胡岩张嘴愣神儿,没反应过来。
  罗强一步上前“啪”得拍飞袭向胡岩的球,把胡岩拽过来,密密实实挡在身后,浑身力道蓄势待发。
  那一大箱子土豆,估摸着得有五十斤重。
  罗强嘴角叼的烟都掉地上了,后腰绷得笔直,眼神精明而尖锐……
  寸头黢黑的年轻人稳稳接住一箱土豆,搬进杂货间,闷头走出来,擦了擦眼皮上挂的汗,面无表情,像一段木头。
  货车缓缓开动的时候,坐在副驾位的这人突然回头,眼角扫过胡岩,冷冷地盯着罗强,就盯了那么一眼,迅速扭开头……
  “靠……”
  “还拿球砸我……”
  “我又不故意的。”
  小胡低声嘟囔,没吃过别人这么狠的一招,有点儿伤面子。亏他刚才还觉着那小子长得不错,身材高大结实,挺帅的。
  罗强斜眯眼盯着绝尘而去的货车,冷冷地说:“砸得好。”
  胡岩:“谁砸得好?”
  罗强胡噜一把胡岩的脑瓢,嘴角抽出表情:“你那一下,砸得真好,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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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从这一天起,每星期来三监区食堂送货的人,还真变成这个寸头辉子。
  这人穿着正儿八经的工作服,挂着公司胸牌,每一回来都是一脸煤土渣子,跟个黑炭头似的。每次都准点,干活儿很卖力,而且不吭声,不理人。
  自从这个辉子来送货,罗强发现了,胡岩也每回都跑来食堂,站岗放哨,简直就跟俩相好的约好了似的。
  狐狸一往食堂跑,邵钧也坐不住了,不乐意了,干脆也三天两头往食堂跑,查岗,盯梢。
  于是,三监区的食堂就变成这么一副情景:
  送货的辉子满头大汗地进进出出,搬东西;
  小胡同志围着这人后屁股转悠,上下打量,问长问短;
  邵三爷翘二郎腿坐在门边的藤椅里,警帽下斜眯俩眼,盯着小胡的一举一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弹着腰间的警棍;
  罗强系围裙站在案板边,继续揉他的面,擀他的烙饼,顺便有一搭无一搭的,欣赏大馒头英俊的侧脸……
  胡岩有一回凑过头,拎起辉子胸前的小牌子,仔细端详。
  “你叫李辉?”
  对方闷闷地点头,俩眼发直,目光好像天生就不会拐弯儿的。
  胡岩:“你不是本地人?我看你不像。”
  辉子闷了半晌,说:“我老家广西。”
  胡岩:“那你跑北京来干嘛,这大老远的?你当地找不着活儿?”
  辉子:“……”
  胡岩撇嘴:“嗳,你会说几句人话吗?”
  辉子冷冷地抬起眼皮,突然哼道:“你能少说几句人话吗?”
  胡岩:“……”
  邵三爷在一旁忍不住扑哧一声:“不说话能把丫的憋死。”
  罗强一边擀烙饼一边乐:“小胡,给老子学个猫叫。”
  胡岩让一群人轮番取笑,忿忿不平地,嘟着嘴,拎着一串葡萄跑了,回他的理发店上工,给人剃头去了。
  三监区胡总发型师的头型很各色,与众不同。别人都是剃成光头,带着一层毛毛匝匝的青发茬子,就只有胡总因为职业需要,这人又臭美发骚,偏不乐意跟别的犯人一样,于是在前额那里留长了两寸头发,拿发胶抓了抓,弄出个挺酷的造型。
  监狱最近两年也出台了新规定,讲究人权的,犯人入狱时不必抱头蹲下,不再明令禁止同性恋,甚至还允许犯人染头发。
  新监规横空出世,隔壁女子监区立刻哗啦啦染成一群五颜六色野鸭子似的,好几对儿相好的女犯在操场上开始公然的手拉手。男监区这边也有几个小年轻的染成黄茬。咱们胡总这回又独树一帜,自己给自己捯饬成亮紫色,跑出去的时候,头发在阳光下紫莹莹地发光。
  辉子从帽檐下甩出两道阴郁莫测的眼神,乌黑卷曲的睫毛上挂着汗。
  胡岩一边走一边喂自己吃葡萄,走路的时候,后胯颇有韵味地扭着。
  辉子视线不由自主追随着胡岩头上那一撮紫毛,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第二眼……
  胡岩在他的小理发店里给个犯人剃光头,抬头看大镜子,一眼瞧见直不愣登站在门槛上的大高个儿,木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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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岩回头:“呦,你咋来了?”
  辉子迈进来,眼珠打量一圈儿:“你的店?”
  胡岩甩出一枚得意的小眼神,示意门口的招牌:清河三监区靓丽魅影发型屋。
  还他妈发型屋呢……辉子瞟一眼那招牌,嘴角略带嘲弄:“那,你给我理一个。”
  那天辉子还真坐到胡岩面前了,值班看店的管教一看这人是食堂送货的那位,也没拦他。
  胡岩说:“你脸忒脏,我没法下手,我给你洗洗,刮个脸。”
  辉子冷冷的:“嗯。”
  胡岩又说:“我给犯人剃头是挣公分的,我给你剃头刮脸,挣啥呢?你让我白干啊?”
  辉子:“……你爱吃葡萄?冷藏车里还两箱玫瑰香,给你。”
  胡岩给这人头发打上泡沫,极其熟练专业的手法,指尖不轻不重,捏得这人舒服得向后仰过去,脖颈上的喉结缓缓抖动……
  胡岩二指捏着刀片,凑近对方的脸,凑得很近,一丝不苟。这个人洗干净脸,跟脏着感觉完全都不一样,脸型瘦长,鼻梁挺直,眼睛微凹,眼神淡漠。
  辉子半眯着眼,脖颈上最脆弱的要害完全暴露出来,在胡岩的刀片下滑动。
  他从睫毛缝儿透出的光亮端详胡岩一丝不苟很认真的面孔。胡岩皮肤比较细,白,这种肤色肤质的人,脸上痦子多,近看全暴露了。辉子就一颗一颗地数,小胡同志脸上,脑门上,眼角,鼻尖,嘴角,一共有几颗小黑痦子。
  胡岩这回不是用剃的,正经剪了一个他最拿手的发型,镜子里现出一张细瘦俊脸,线条流畅,两鬓修得薄如刀削。
  “满意?”胡岩嘴角翘出弧度。
  辉子点点头,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人……
  胡岩顺手拉起对方一只手,轻轻摩挲对方的手指关节,动作透出那么几分若有若无的挑逗意味,薄薄的清秀的眼皮勾出月牙样的眼睛,随口道:“我给你磨个指甲。”
  ……
  *
  当晚,澡堂子里,二大队一伙人洗完澡刚出去,一大队五六七八班的崽子们呼噜呼噜地涌进来。十五分钟的战斗澡,没时间闲晃,一个个儿飞快拖鞋扒衣服,十五秒迅速脱光,速度都练出来了。
  罗强沉着脸混在人群里,目光警惕地扫过一张张脸,一个个擦肩而过的人。
  收垃圾的工种让他揽下了,每天盯着垃圾站的动静儿,如今食堂后门又来了这么个陌生可疑的辉子,每周出入监区,罗强能不起疑?
  一切蛛丝马迹都在悄悄地预示,清河监狱里可能要出大乱子,比上一回谭龙策划炸监更严重的冲突正在酝酿,而且幕后有人。
  罗强用眼神示意顺子,顺子会意,趁值班管教不注意,蹲下假装搓脚丫子,伸手往窗边暖气管子下边一摸……
  顺子摸到东西,张开掌心,给罗强看。
  罗强一瞅,小刀片,铁钉子,改锥……都是利用做工机会从厂房顺出来的。这么多家伙事儿,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凑齐的。厂房丢了东西,管教们也会察觉,所以这些东西一定攒着藏了很久。
  罗强一摆头,示意顺子,再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别让对头发现。
  七班铁杆小团体洗完澡,出来穿衣服,罗强从衣服里掏出湿漉漉一颗烟,点上了叼嘴里吸着。
  小胡同志发骚,往内裤裤裆里塞了一只肥皂盒,跳到屋子当间儿的长条凳上,众目睽睽之下扭了扭胯。
  围观群众哄笑作一团,罗强斜眼笑骂:“你丫的,骚玩意儿,裤裆里没货,你还硬往里塞。”


  胡岩:“塞了就有了。”
  罗强:“塞了谁看不出来是假的?”
  胡岩:“哥,你看得出来我裤裆是假的,人家都往咱监区里塞人了,你看不出来吗?”
  罗强表情顿时沉下来,冲小胡勾了勾手,不动声色……
  七班一伙人迅速穿衣服,身上都来不及擦干净,套上囚服回屋,关上门,全部聚集到大铺的床上,秘密会议。
  罗强问:“小胡,你刚才啥意思?”
  胡岩皱眉道:“大哥,你说我啥意思?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食堂送货那个辉子,绝对有问题!”
  胡岩脑瓜子转得飞快,两眼发光,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向大铺报告他这些天收集到的各路情报:“大哥,他们二大队的猫腻儿,我都帮你打听来了。垃圾车从各个牢号里收东西,就是他们联络串联闹事儿的套路!外面有人接应,毒烟卷肯定不是咱楼下物美超市里搞的,是外边儿递进来的!还有,送货的咋的偏偏这时候换个生脸儿?还有最重要的!那天我拿球砸那个辉子,他一只手托着几十斤的土豆另一只手把球打回来,你看这人像个民工司机吗?这人手脚绝对有功夫,右手中指还有枪茧我摸出来了,是练家子,大哥你要提防着!!!”
  小狐狸一口气说完,思路条理十分清晰。而且这人在监区里人缘好,“相好”的可不少,耳目众多,又碎嘴爱瞎打听,啥都搀和,所以啥都知道。
  小胡讲的一套都是罗强在脑袋里反复琢磨过的,不谋而合。罗强听着,眼底透出光亮,嘴角浮出赞赏的笑:“精豆子,可以啊?”
  胡岩嘴唇划出一道月牙的形状:“哼,他们那些小猫腻子,能瞒住我?”
  罗强嘲弄地说:“老子还以为你崽子叫春儿呢,看上那个辉子了。”
  胡岩不屑道:“谁看上他?我能看上他?……我看上谁了哥你不知道吗?”
  罗强:“……”
  罗强:“给老子说正事儿!”
  顺子说:“大哥,咱们要不要报告邵队和监区长?”
  罗强迅速摇头:“先别说……辉子不出手,见天来食堂只是干活儿,咱们也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顺子说:“难不成等他们搞出事儿?”
  罗强沉思着:“先看看这帮人要搞什么事儿。”
  胡岩小声嘟囔着:“这帮人,一伙的,垃圾站那边是一条线,往监区里顺东西,食堂这边是另一条线,开着车进来,他们两路都做手脚了,就等着起事呢……”
  罗强脸色蓦地冷下来,掌心将燃着的烟蒂一寸一寸碾进桌子。
  胡岩和罗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胡岩:“大哥我明白了!!!”
  罗强:“老子明白了,这帮王八羔子的……他们是憋着合伙越狱!”
  89、第八十九章真人露相
  收垃圾的贾老头子;食堂送货的深不可测的寸头辉子;还有二大队崽子们在澡堂以及监区各处私藏的家伙;几条不同的线索联系到一起;罗强这时已经约莫猜出个大概;有人策划着炸监;越狱。而且这一回是要玩儿大的,显然比谭大少在菜地里挖一条充斥沼气的破地道要周密得多……
  罗强脑子里闪过邵钧黑白分明的一张俊脸;固执任性的倔表情。
  他脑子里不停晃过谭龙嚣张一时的面孔;晃过浑身鲜红躺在地上的一只血馒头……
  晚上去楼顶天台,罗强双手一撑;脑袋刚从通风口管道里冒出来;就被早躲在楼顶的猫崽子一把薅住衣服领子。
  邵钧急不可耐似的;抓着罗强把人拖上房顶,大腿发力一跃,将罗强扑倒,啃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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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罗强胸腔里闷哼:“干啥啊,宝贝儿……”
  “想你了,咬你!”
  “我咬死你!我咬,嗯……唔……”
  邵钧吸吮着罗强,啃着,咬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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