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同人)有 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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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拉着出去，心里暗道刚刚明明好整以暇的，突然就风风火火了。帐外夜凉如水，海风隐隐有声，但觉得掌心交握之处温热沉稳，彼此肌理暧昧咬合，方寸空间竟也自成世界。花满楼有些恍惚，可以肯定在未来的岁月里自己将不会忘记此刻半明半暗或甜或酸既惆怅又知足的复杂心情，而荡漾心间的百转千回纷繁琐碎也将在经年累月里逐一沉淀。有些东西，如酒一般，适合陈藏。　

匆忙赴宴的两人不曾留意到海风悄没声息地卷入营帐，把纱笼罩着的火苗也吹得一阵扑腾。灯光在几件随意放置的白色衣物上泼写出深深浅浅的水墨投影，一色的素净柔和，淡雅可人。哪里有艳丽半分？　




55 （十四）　
庆功宴开始了一段时间，已经有兴致很高酒量很糟糕的在胡言乱语了。陆小凤赶到，把花满楼往汪鋐身边一带，不等围上来的将领兴师问罪，抄起酒壶先自灌了一壶。他和大家本就熟落，再加上妙语连珠，长袖善舞，很快就闹成一片。　

酒席之间，花满楼和汪鋐商量屯门乡民，尤其是杨三的安置。汪鋐感念杨三有功，答应回京后出面为他立案。因为杨三的经历，汪鋐本就希望他能为朝廷效力，带上缴获的火器进京演示以增加朝廷对热兵器的重视。花满楼的建议也就显得格外中听。两人一番对话，都觉得不枉交流。　

正聊得投契，陆小凤端着酒杯转了回来。觥筹交错，雄辩高谈，正事闲话都顾及了，陆小凤就提出告辞，开玩笑地说趁今夜军中有酒，多给大家一个放纵的理由。　

汪鋐倒是意料之中并不出奇，既非编制又无战事，他们实在没有留在军营的理由。只是未免有点匆忙，多留一宿都不肯。　

花满楼却有些意外，摸不透他的心思。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居然要连夜起程？又想他既然安排妥当，自然有他的原因，现在人多口杂，倒也不便多问。　

虽然是和其他人笑着交杯辞行，陆小凤眼尾余光却一直留意着灯红酒绿里的白衣人。四周豪言壮语厥词狂歌，看他身处其中怡然自得，倒也没有格格不入之感。多留几天也未尝不可，但刚才为他穿衣时的手感并没有因为酒精而淡化半分，瘦削单薄，挺直硬朗，即使在自己面前，他也没有放松多少。官场繁文缛节交际往来只会让他疲于应对，军医善治外伤不擅调理也不利于他休养。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花满楼哪里晓得对方算盘里打的主意，只是敏感地觉得那人的气息在一片兴高采烈中无端阴郁，矛头更似是直指自己，完全莫名其妙。正好那人又转回身边，挨着自己坐下，花满楼给他夹了筷子菜，说道：“试试这个鲈鱼球，做得清爽鲜美，不比酒楼出品差。”　

陆小凤正在恼他光顾着和汪鋐商量善后细节，菜没工夫吃上几口，酒却陪着喝了不少。刚坐下来准备督促，他反倒给自己夹起菜来。盯着碗里洁白油亮的鱼块，有些气闷，只是淡淡地应了，并不动筷。　

花满楼更加纳闷，眉头微皱，暗自把重逢后的经过想了一遍，没觉得哪里得失了人，何以那人情绪突变，居然不怎么搭理自己，真是百思莫解。　

此时宴席已近尾声，想起因为临时起意马上就要和杨三道别，花满楼有些不舍。趁着没人过来劝酒，他低声对陆小凤说道：“有事的话，你先走。如果你一个人应付得来，我先陪三儿一会，再去找你。”　

陆小凤酒杯正举到唇边，一听之下顿时打住，转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沉锐利，良久无声。　



56 接上　
花满楼徒然觉得压力大增，仿佛风雨欲来惊涛骇浪远远翻腾，听得对方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当真心里有数，就知道不能再等。换作是你，看着最紧张的那个人不懂自爱，你就会明白我现在简直连一个时辰都不愿意等。”　





57 接上　
仿佛平地惊雷，轰鸣过后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在天地间隐隐回音，花满楼心中波涛激荡，刚才的疑惑纳闷刹那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甜蜜感动随即繁复衍生，顷刻之间已被控制心神。他抬起头，向着陆小凤的方向，以不能视物的双眼怔怔凝望。黑暗中又再出现那片迷彩幻光，斑驳陆离地向着命定的归宿华丽蔓延，暗香浮动，流光飞舞，前方尽头是对方深沉温暖的气息，真实，坚定，无声之中稳定全场。　





58 试验完毕~　
明知道那视线虚无空茫，陆小凤依然正面迎视。满室华光点缀了黯淡双瞳，内里花影摇动，月色朦胧，千言万语欲诉无从。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无人看见的桌下十指紧扣，从今以后，祸福与共，灵犀互通，宁愿面对艰难重重，也不似那伯劳飞燕各西东。　

天下总无不散之席。汪鋐亲自送两人出去，互相道别。陆小凤另有安排，花满楼和杨三沿着海岸踩着细沙走了三里路。天海之间一片暗沉，近海里一艘客船伴着岸上的手提灯笼缓缓而行，漆黑中两点烛火遥遥相应。风声过处似有殷勤冀望细语叮咛，仔细听去又只有拍岸潮声在天长海远中寂静奏鸣。　

踏着先生的足印独自回程，杨三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客船上灯火已盛，船舱内人影晃动，船尾处一人凭栏，似是在目送自己。心中百感交集，极目望去，先生临水而立，已是遥不可及。　

海风寂寂，不知何时，竟迷了眼睛。　

63 （十五）　
夜阑人静，海岸线上错落几点渔火，在船家摇撸的唉乃声中擦身而过。　

陆小凤陪着花满楼站在船尾，看着他把披风系好，温言劝道：“军中和他年纪相仿的多是因为海寇猖獗才从军的，年轻人很快就能混熟。他在语言不通的环境也能应付，何况是在自己地方。你就放宽心好了。”　

花满楼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接话。陆小凤也不多话，和他并肩站着，视线落在苍茫中某点虚空。　

海风吹起两人的发梢，夜色里每根每丝纠缠不清，水声桨声风声潮声一起伴奏和应，天色云色海色礁色一律暧昧不明。　

花满楼先开了口，“晴天的晚上，沿岸的船家三三两两靠着船头，你来我往渔歌对唱。也有些客船小艇置上泥炉招徕客人，冬至鱼生夏至狗肉，还有明虾油蟹，响螺海鲤，样样新鲜。那种热闹，那种风情，虽然看不见，也能感受得到。”他淡淡地说着，低沉柔和的声音在广阔的空间里尤其清冷苍凉。“月照渔船，浪拍海滩，佳肴美宴，水拨琴弦。只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灯火映照下他神色肃穆，眉宇之间似有无力回天的沉郁。知道他是想起了随船游历的所闻，陆小凤心里叹了口气。又听得他继续说道：“除了渔船，商船也是行凶打劫的对象。比起渔家，打劫商队收获更加丰厚。一路上，我们陆续救了十来个逃出生天的客商，有些是自行跳海，有些是被活生生地扔下。”陆小凤心中了然，他所在的商队若非有他护航，哪能一路平安。但即使如此，沿路所遇所闻也必然夹杂难以言说的艰辛。这次游历，可谓百般滋味。　

花满楼想起往事，神思悠悠，又说道：“那时，我以为必死无疑。开始还能分辨日夜，还有力气呼救，还能感觉附近有活着的人。到后来，只有黑夜。很累，很冷，我以为呼吸都没有力气了。”他语气淡淡，语调温和，仿佛那段经过不值一提。　

陆小凤心中大疼，几乎就失去他了。当中苦楚艰难，哪里像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却看到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竟有些尴尬，顿了顿，“我以为呼吸都没有力气了，”他静静地说道，眉眼一片柔和，夜色下如梦幻一般，“但我居然还可以去想你。”　


作者：路人FISH
2008…6…22　21：19　回复此发言　　


64 （十五）　
陆小凤心神大震，甜蜜酸楚中浓浓苦涩。既为在他心中的位置而欢喜，又想若非自己他就不会出海也就不至如此。听他轻声继续说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以为熬不过了，还在想，幸好那天借酒把想说的都说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神色已回复正常，说道：“刚想睡着，三儿就出现了。后来我问他是怎么发现的，他说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海面很静，远远看见不知什么东西在发光。他一时好奇，机缘巧合就救了我。”　

知道对方定有疑问，花满楼却打住了，脸上流露可惜之意。陆小凤也不追问，拉过他的手，稍微用力地握着。片刻，听得他接着说道：“有很多古怪玩意是中原是没有的。我也是闲着，每到一个地方做买卖，就去凑个热闹。慢慢也搜到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个珠子，也不知是什么质地，摸上去冰冷彻骨。那时天气很热，海上太阳又辣，我就带在身边，倒也清凉无汗，遍体舒适。三儿看到的就是它。”　

陆小凤喉头哽塞，哑声问道：“现在那珠子呢？”帮他穿衣服的时候没有发现他身上有别的物事，那救命之物又在何处？　

花满楼语带惋惜，说道：“三儿说他当时只顾着救人，反而忘记了它。他又要避开洋人，又要照顾我，等他忙完，珠子也不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原来还想着给你冰镇美酒时用的，可惜现在找不到了。”　

“如果还在，我会把它像菩萨一样供奉起来，哪里舍得用来消遣？”陆小凤笑着打趣，声音微颤，眼有泪光。幸得他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搜罗奇珍。又幸得天公怜悯，无心插柳竟成护荫。　

察觉到对方情绪波动，花满楼回了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反手用力握了他一下。下一刻，突然被人揽过肩头，半围在怀中。花满楼身体瞬间僵硬，耳边是对方温热急促的气息，一个声音苦涩沙哑地低语：“谢天谢地……”他心里轻叹，暗怪自己反应过度，身体渐渐放松，甚至微微后靠，静静体味背后贴身的安稳与温暖。　

暗沉的海岸线在海风中一路后退，两人并立船尾体温互传，清冷秋夜也仿佛暖阳怀抱，无声之中客船似已划过千山万水。　


作者：路人FISH
2008…6…22　21：19　回复此发言　　


65 （十五）　
静立良久，陆小凤幽幽地说道：“你原来是不是准备说话不算数了？”重逢已是来之不易，应该互诉衷肠才是。但此后只看到他的克制与隐忍，对于前事三缄其口甚至只字不提，对于善后事事打点不惜勉力而为。疼惜之余，不禁猜度，自己若不争取，他只怕就当酒后戏言了。莫非是自己不值得他争取？不能给他依靠？多少心有不甘。突然身前一空，暖意骤减，寒气顿侵。花满楼已从怀中抽身而出，转身面对，嘴角似笑非笑，眉眼似嗔非嗔。　

终于把盘桓了整天的念头问出口，陆小凤心里坦然，暗道如果惹他气恼，就用十倍心力来哄他便是。两人既已互许，就应坦诚相对，自是不能让现在的细刺演变成为日后的间隙。但见得花满楼神情平和，看不出是忧是喜，良久之后他转过身去，面向苍茫大海，轻声说道：“船上无事，我喜欢一个人站在这里。日光柔和，海鸟成群低飞，是清晨渔船出海时；海风吹向陆地，衣衫发肤都沾上咸鲜湿气，是午间艳阳绝舞时；海鸟归巢，渔船返航，处处和美，是黄昏日落炊烟起；风从岸边吹来，搀杂了烟气酒味，是月下秦淮买醉时。”他一字一句静静地说道：“在这里，我能够知道岸上的作息时间。”　

陆小凤一怔，对在海上的他来说，日走云迁不过是船体漂移，时辰有何意义，何须朝夕计算？正自迷惑不解，客船转入珠江口，两岸密林叠叠重重，不知何处突然破空传来山寺钟声，万籁俱静中仿佛当头棒喝，清晰而悠远。刹那灵光一现，如同长空闪电般照亮心田。　

岸上的时间，是情人的时间。每时每刻，了如指掌，如在身边。　

晨曦初现，或许是高枕而卧正好眠，或许是破案曙光悬一线；正午时分，或是那佳肴美酒无好宴，又或是奇逢恰遇视等闲；落日黄昏，是否正扬鞭为见芙蓉面，还是争江湖救急一着先；明月千里，可曾小楼独酌风尘倦，又可曾寄语离人共婵娟。　

闲中无事，遥思绵绵，心中那人此时在做何事情，此刻又有何消遣。　

陆小凤想起自己也曾在南行一路牵挂想念，只是对于海上之行所知有限，想象也有限。心中感触奇异，微妙的得意与细腻的喜悦繁密交织，不知道想要微笑还是叹息，一时之间竟是难以成言。　

人家用情如斯，自己斤斤计较，真是混蛋……　

感受着身后的呼吸起伏和情绪波动，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花满楼微微一笑。　

当中情思百转，如何能一一言传？那个笨蛋……

75 （十六）　
打了胜仗，广州府越发呈现繁华气象。　

江风凉爽里带了落日的余温，不知从何家院落吹来了秋菊之气，和着满室药香，在棋盘落子的清脆声中静静流转。　

宝和堂的后院里，陆小凤正和告老回乡的太医院邓院士对弈。花满楼刚服过药，坐在旁边听棋，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下了一子，陆小凤似是漫不经心地扫了身边那人一眼。花满楼背光而坐，夕阳余晖在他身后镀了一环光晕，随风而起的发丝显出淡淡的金色，漫天落霞里笑颜如水，眉眼如画。陆小凤眼中一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药碗上。夕照中的白瓷莹润生温，仿佛还留着方才盛药时的热度。陆小凤算了算时辰，在嗜棋如命的邓院士的催促下又下了一着。　

花满楼神色微动，似是有所不解，但观棋无语，他自然沉得住气。　

毫无意外，好棋但臭棋的邓院士又输了。但这盘棋比以前的多挨了小半炷香的工夫，他觉得自己有所进步，输也比较愉快，倒也不管撒手离开那两人的去向。　　

走出宝和堂，大街上没有半点黄昏的宁静，市井喧哗不绝于耳。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悬念处，欲擒故纵地调动着听众的情绪，引得众人一惊一愣完全忘记了回家，小二乐得多转几圈添个热水端个小菜，这晚市又有着落了。临街的铺子忙着张罗夜市消遣的小吃，炒田螺、猪红汤、油香饼、及第粥以及各式糕点的香气被人流四处冲散，融入一片平常中了无痕迹。　

听着周遭的动静，花满楼由衷地为这热闹太平而高兴。只是身边那人未免太过悠闲，慢悠悠地走着完全不像有约在身，倒像是无事闲逛。想到刚才那盘故意拖延时间的棋局，花满楼奇道：“你不是约了人？”　

陆小凤似是不在意地答道：“是啊。反正已经晚了，再赶也没有意义。”　

花满楼失笑，这是什么话？拉了那个拖拉的人快步前赶。没走上两步就被人反手拉住，听得对方沉声说道：“别走太快。药气又要恶心了。”不由得脸上一热。原来如此。又感到那人并没有放开自己，反而顺势拉了，借着人流的密集公然地牵着手。他吃了一惊，甜蜜感动如流暗涌，贴心温暖。他微微一笑，用力握了那人一下，然后放开了手。　

有心就好。　

他此刻如沐春风，不自觉地嘴角含笑眼角含情，举手投足的无形风情让身边那人一下子目光深沉。看他低首时分明的月似江流，一个抬头瞬息间山清水秀，陆小凤眉毛一挑，当真赏心悦目，恨不得施展轻功避过人流偷香一番。但看他站在左侧不着痕迹地替自己规避行人的碰撞，体贴窝心，又觉得如此长路只管漫漫，走到天荒地老也无妨。　

两人缓步而行，到了江边发现果然太迟。琼花会馆旗帜飞扬，附近早就水泄不通，靠近不得。　


作者：路人FISH
2008…7…2　10：21　回复此发言　　


76 （十六）　
陆小凤笑着摇头，这声势真是有增无减。幸亏早就在望云楼订好了位置，不然两人怕要跳上树冠才有落脚之处。上了二楼的雅间，小二一边唠叨着来得太晚大戏已经开锣了，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准备好的东西端上。药膳的香气在不大的空间里蔓延，鲜美浓郁。　

鼓乐之响，不及楼下戏迷的热情高涨。陆小凤在锣鼓声喝彩声中把党参黄芪炖鸭去肉拆骨，和着汁水给花满楼盛了一碗，看着他尝了一口，唇边弯出浅浅的弧度，于是放下心来，转头看向江边红船。　

但见得台上水旗舞动，似是波涛汹涌，白千梨以武生打扮登台，一身小将服饰，短袖马鞭干脆利索。他先在台上绕场，然后作势勒了马，翻身下地，半空中系了缰绳，再放下马鞭，虚拍两下，似是抚慰爱驹，料理完毕，方转身前来，神情坚决而愤然：　

“山河惨被洋夷占，战云密布逼南天　
试问万民何罪受牵连　
何曾马上闲弓箭，岂止擅长管与弦　
心中早怀报国念，改扮男装效命军前　

一海之隔江山远，敌强我弱凭血战　
热火枪力压冷刀剑　
屯门水面风云变　
取义成仁有何难，何惧炮利与船坚　
只怕输赢无定案，治由人力乱由天”　


似是想到无奈处，他神色黯然，又抬手唱道：　

“叹今来古往民间风雨煎，叹绿野青山何堪战云乱　
人在远方对海对月满腹恨更添，有雁过天边　
叹息未与音书便，世事难如愿　
遥望远海浪接天，何时雾散云开朗月圆　
又何时人月能再两团圆”　


他这厢黯然退后，那厢梅剑生行头齐全气宇轩昂地登台。将军服饰，手无马鞭，似是漫步海边，感怀心事：　

“昔日花魂消逝噩耗传，心如万箭穿　
斜阳古渡尚有双飞燕，剩我形单影只思绵绵　
孤愁寂苦独对晚景凉天，有恨对谁言　
正是旧约难如潮有信，新愁深似海无边　
天人永隔难见面，纵有雁扎鱼书也枉然　

只恨妖氛漫海动烽烟，敌人意气焰　
男儿当以国事为念，应图效国先　
拼得热血和泪溅，白骨埋妆前　
死后得成连理树，胜过生前独在奈何天”　


此段意境凄凉，梅剑生在尾音处略略拖腔，越发荡气回肠，引来喝彩一片，花满楼也不禁低声赞道：“好唱功。”没听到身边那人的附和，却听得他踱到面前，模仿着调子，五音不全地唱道：　

“昔日花魂消逝噩耗传，心如万箭穿　
斜阳古渡尚有双飞燕，剩我形单影只思绵绵”　

花满楼失笑，这又是哪出？被人拉过手，掌心微沉，放了个柔润温暖的物件。他摸了摸，疑惑不已。这扇坠子明明给了一个入海为盗的渔民，怎么落在他的手里？又听得对方似是玩笑似是认真地拉着调子说道：“真是睹物思人情黯淡，忍不住男儿热泪湿青衫。”　

花满楼心念电转，前后联想，明白了几分。莫非是鬼使神差，让他碰上了那个渔民？想到有人在飓风之下逃出生天，花满楼心里欢喜。又想到陆小凤既然得了扇坠子，自然能猜到那日的经过，莫非……　

不由得心跳加快，呼吸微促，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莫非，当初他入军营，打海战，是因为知道自己遇上飓风？又惊又喜，下意识地握紧了玉坠，手心之物炽热滚烫，仿如烈焰蔓延。心神荡漾中他想起一事，有些期待地问道：“你给三儿清心丸的时候，可知道是我？”　

“我如果知道他口中的先生就是你，哪里是给他药？直接跟他回去捉人就是。”陆小凤语气淡淡，似是有些没好气，“反正给了也是白给，人家都送去做人情了。”　　

花满楼暗道不好，触犯忌讳了，“救人要紧。况且我自己也留了些。”没听到陆小凤回应，只好继续说道：“戴明父母妻女就靠他一人打铁养活，这次胜仗他也帮了大忙。陆大侠何必小气？”　

陆小凤瞪了他一眼，暗道我小气，你倒是大方，好药都送人了，自己也没吃上几颗。刚想说等做上一年半载的药罐子你就知道当时掉以轻心的后果，却看见花满楼笑意盈盈地为自己倒上酒，又夹了菜，颇有认罪的态度。陆小凤心里叹气，喝了口酒，认命地把那句话咕隆一声吞回去。　　

花满楼松了口气，这种话题还是少提为妙，又想到当日陆小凤得知自己遭遇不测音讯渺茫，的确是“有恨对谁言”。难怪他一见面就说酒用光了要赔他。其实要赔的何止是酒？他要的又何尝是酒？不知不觉就在沉思中定了神。　

陆小凤看着他敛眉低目，不愿他胡思乱想，给他端了盅沙参玉竹炖猪肺，温言说道：“喝口汤吧。你第一次来捧场，就给些面子，别想其他了。”　


作者：路人FISH
2008…7…2　10：23　回复此发言　　


77 （十六）　
花满楼点头应了，又听得白千梨似是凭风寄语，愁肠百结：　

“黯黯长空月半明，点点渔火暗如星　
风雨前夕，周遭寂静　
禁不住想起那儿女私情　
想那夜临风弄月抚瑶琴，有你合韵调音助雅吟　
想那夜洗砚磨墨佳思引，有你剪烛良宵觅句新　
意气投，性相近，最羡渊明南山隐，乐韵随知音　

只恨郎别在前，敌寇后来侵　
杀人掳掠逞凶性，一片刀光血影　
刀光血影，毁尽凤烛云屏　
劫后余生易名姓，乔装束发投军营　
未顾得征衣血汗凝，惊见堂上爱郎将号令　
岂敢相认，岂敢相认　
叹只叹情思难敌军法严明　

哎呀，想不得呀　
决战关头，由不得分神任性　
但见得急风起，阵云凝，息鼓角，摇旧艇，趁黑夜出兵　
惟望战场能取胜，升平歌起天宇长靖”　


白千梨的嗓音清越明亮，行腔圆润流畅，此段唱词悦耳，绕梁回荡。花满楼突然说道：“意气投，性相近，最羡渊明南山隐，乐韵随知音……”他的语气有些迟疑，说道：“莫非他们二人……”　

陆小凤大为惊奇，问道：“你怎么听得出来？”　

“我们才回来几天。”花满楼笑笑，说道：“这戏明显是新练，可那段实在说得太过流利自然，像是脱口而出的心声，或者根本是平常就挂在嘴边。”　

陆小凤大笑，说道：“果然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耳朵。”当下把梅剑生白千梨的事情大致说了。　

花满楼听了有些唏嘘。人生如戏。一出好戏，要看台上各人唱腔嗓音、底蕴技巧的互相配合。如果两人身段步法搭配默契，再有对白唱词推波助澜，其他净末丑杂就只是模糊的衬托。有了好对手，就能成就好戏。他们何幸，自己又何幸？　

一旦退下，一生登台。梅剑生领兵出场，临海观阵：　

“一日断肠千日怆，前尘莫问已沧桑　
更兼山河遭劫难，仇深似海永难忘　
倭寇过后无完瓦，洋兵所至血涂墙　
战旗飘在屯门北岸，夷人竟敢本地称王　
看对岸营火横霄汉，映入寒心化剑光　
若不教敌寇胆丧，枉作这七尺昂藏　

等这南风大起潮汐降，我效法古人暗渡江　
趁夜色昏暗烟水迷茫，布阵驱虎狼　
干柴燃料置船上，重施火计仿周郎　
静待洋夷鱼入网，忍看长夜尚未央　

众左右，在此守候　

且容我登高眺望　

哎呀，好啊　

火船过处，倒海翻江　
借天风，海摇荡，烈焰吐金光　
众志成城似涛声裂岸军威壮，猛龙出海虎下岗　
沙场血，征衣汗，旌旗招展，战鼓回荡　
不教洋夷肆虐火炮响，不教敌寇践踏我家乡　
不教华夏山河来动荡，不教百姓带泪去逃亡　

烟火尽处，我军一将担当　
飞跨鞍马冲前阵，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攻如群帝骖龙翔，守如江海凝清光　
三尺龙泉鸣快畅，一马当先意飞扬　

英姿飒爽，真是锐不可挡；有此先锋，何愁敌军不降　

隐听得摇山动地号角响，又见得敌寇逃阵弃火枪　
曙色微亮，山河气壮　
喜见先锋正归航，让我上前将他来慰望”　


梅剑生趋步前行，迎接白千梨。此时天色已亮，白千梨汗湿重衣，束发微乱，军装已难掩饰女妆。梅剑生一见生疑，仔细辨认，当场惊呼：“是你？”　

白千梨凝视对方，眼中水光潋滟，欲语还休，欲步不前，最后柔声应道：“是我啊。”　

梅剑生表情大变，快步上前，一手拉住对方，说道：“是你！”　

白千梨随步跟上，任由对方紧紧扣着手腕，展颜一笑，应道：“是我。”　

梅剑生难以置信，又惊又喜又担忧：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曙光一阵冰凉　
连天霹雳云中响，一声声乱我思量　
曾以为前事已堪伤，一思一惆怅　
燕不双，夙愿永难偿，夜长情长恨更长　

今日山河重生光，更喜见红妆　
你奋身杀敌勇武不让儿郎，似那浴火凤凰　
女流也具卫国志向，不枉梅花为表玉为央　
儿女浓情暗思想，偏偏军规如剑悬头上　
好事多阻障，如何并蒂花开劫后香　

哎呀呀，一时间我似陷入黑沉梦乡”　


作者：路人FISH
2008…7…2　10：24　回复此发言　　


78 （十六）　
听到这里时，陆小凤正喝了口酒。米酒醇和的味道在口中盘桓一番后转入肚肠，在五脏六腑中漫无方向地流转，一如当年的散漫轻狂。闲暇时，风花雪月惬意潇洒；游戏时，刀光剑影刺激挑战。鲜花满江楼，摘星天下游，再加上美酒在手，夫复何求？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不知不觉中流年如水。他又喝了一口酒，眼前突然一亮。夜幕已不动声色地张开了羽翼，身边那人静静地点亮了火，一如既往的娴熟，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小楼。明亮灯色中笑颜如旧，无声无息温暖了整个空间。陆小凤恍惚中渐渐清醒，对方仿佛有一种神奇的能力，疲惫时可以在他身边安稳沉睡，迷离时他又能指引着走出梦境。陆小凤挑了挑眉，知道自己已寻获至宝。又听得锣鼓声响，楼外情景转场。　

白千梨已换下武生装束，裙布荆钗，素颜淡淡：　

“丈夫一战若功成，玉带封官金銮殿　
女流效法木兰战，军规问罪大帐前　
男女之别殊非浅，是非黑白且由天　
先锋奋勇劳空赞，将功抵过不求怜　
帐前旗，腰后令，军中角，马上鞭，已不相关　
天宇升平战局翻，兔死狗烹旧人散，不免意气阑珊”　

他向着梅剑生的方向施了一礼，说道：“将军，临别之前，可愿再合奏一曲广陵散？”　

梅剑生摇手叹道：“今日琴箫能共话，别后风月与谁言？”　

白千梨凄然一笑，说道：“劝君彩笔写新篇，胜似无聊怀旧燕。”　

梅剑生长叹一声，问道：“你当真忍心？”　

“罪民之身，何敢高攀？但见将军平安已如愿，任得天边明月照向别人圆。”　

“可知明月只愿为卿圆。凯旋回归日，鹅潭结良缘。惺惺相惜了夙愿，永偕白首共婵娟。”　

“纾尊降贵责声喧，难为将军名誉损。若偕白首成美眷，只怕砖石瓦砾投满船。”　

“如是你才貌两相兼，既善管弦也善战。须知世事两难存，那管得流长与飞短？”　

“人言可畏。酬夙愿，怎样避闲言？”　

“世情看透风云转，何须俯仰在人前。且看投瓦砖，但闻说长短，聊作贺礼颂良缘，好事闲言不管也不怨。”　

白千梨上前半步，眼中光华大盛，定定地看着他，问道：“哦？当真不管？”心事昭然若揭，情不自禁语带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