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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归-第3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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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门儿极大,几个银术可亲卫都怒视着他,差点要拔刀动手。完颜希尹冷眼看着他,招呼道:“涅古麻,你过来!”
叫做涅古麻的粗壮谋克气哼哼的从人群中穿过,经过银术可亲卫的时候还故意用肩膀重重撞了他们几下。在完颜希尹面前站定。
完颜希尹淡淡发问:“某的号令是什么?”
涅古麻一怔,闷声道:“留下这些辽狗,拿下那鸟辽人公主,其他辽狗杀个干净。”
完颜希尹又问:“儿郎们冲扑上去的时候,你在前面么?”
涅古麻呆了一下。这里战事是银术可主持的,完颜希尹来无非是传达宗翰大军就要南下的消息,他们不折不扣是客军。应州打下来,功劳是银术可的,勇士损失,却是自家谋克的。完颜希尹的意思,也是要麾下这些谋克不要那么死心眼只管卖命。反正这场仗也打得差不多了,应州通路也打通了。这些败残敌军是不是消灭干净,无关大局。说不得走脱什么要紧人物,还不大不小的给银术可添点恶心。
同为女真族人,涅古麻他们自然不会主动在战场上放敌人走脱。要是有便宜,自然也会冲上去死斗的。不过银术可和他麾下谋克在西路军风头实在太劲,要知道他可是小族出身,离真正完颜的血统差了不知道多远!却将完颜希尹等出身高贵的军将压得死死的。
他们做为完颜希尹的亲信谋克,碰见硬骨头,自然不会贴自家血本为银术可死战到底。
完颜希尹虽没有明说,可他心里意思,大家做为他的麾下还不明白?怎的现在口风又转了?
涅古麻没料到这还不算完,完颜希尹一下拔出腰间佩刀。倒转过来用刀背狠狠砍在他脸上。蓬的一声闷响,顿时就将涅古麻劈得半跪在地。哇的一口,吐出不知道多少颗混着污血的断牙。
完颜希尹的佩刀犹自在他身上乱抽乱打,用力之大,竟让人怀疑完颜希尹是不是要将自己这个心腹将领生生打死。
完颜希尹在女真军将当中一向算是相对而言脾气好的,没想到突然发怒若此!不论是他的麾下还是银术可麾下,人人都忍不住有些股栗。
劈砍一阵,直到涅古麻给砍得满地乱滚,咬着牙又不敢惨叫只能发出一声声闷哼之后。完颜希尹才喘着粗气丢刀,双目精光四射环视诸将:“银术可的谋克伤损重,现在就该某的谋克上!若不能擒下那辽人公主,某用的就不是刀背了!但为谋克蒲里衍牌子头,不身先士卒,率勇士们陷阵,有一个,某便杀一个…………今日之战,干系着俺们女真大业!即便是某,只要银术可一声号令,也得上前,不死不休。你等可明白了?”
说着他就转向银术可:“银术可,某请亲领勇士上前!”
银术可沉着脸摇头:“还没到那一步…………涅古麻谋克先,纳海谋克后,继以咄鲁谋克。前面死干净了,后面跟上,你们三个谋克死绝了,也要将敌人留下,不能破敌,全队尽斩!”
第二卷 汴梁误 第239章 夜血(十二)
通往龙首寨的山路就在应州城塞内北面,换句话说整个应州城塞就是依山而建。从南门到山路入口,平日里不疾不徐而行,也不过一刻功夫就能到达。可在今夜,这一段短短的路程,竟然走了大半个时辰!
整个应州城塞,已经全然陷于火海当中,在他们退过的一路,处处都是火势交联,处处都是断兵残刃,处处都是血痕累累。
这一路太过艰辛太过漫长,似乎随时这阵列都会崩溃。可终于还是坚持住了。
而通往龙首寨的山路,就在背后不远处。只要上了山路,与接应的守军会合。单用石头朝下砸,女真军马都跟不上来!
随着一声声嘶哑焦躁的女真语呼喊号令之声,更多的女真射手涌上前列,也不保留气力持续射击了,拼尽全力拉弓疾射。撒袋中的羽箭飞快见少,箭头在火光中亮起一层层一片片的金属反光,落向退往龙首寨山路的那支仍然结阵不乱的阵列。
在女真射士的背后,几个谋克最为勇锐之士又集结起来,披上两层重甲,持起已然有了大大小小缺口的长刀重斧,喘着粗气准备再度上前。
哪怕在这个时代,以军中菁华这种可披重甲,不惧死生能当前敌的锐士消耗性的硬拼。十场战事当中不见得有一场是这般打法。临阵而战,只想着用拼人命的方法来击垮对方,这往往都是下将所为。
这个时代军队的组织度和对伤亡的承受程度,不是向心力极强的团体,不是极度的精锐,也无法进行这种最为惨烈的作战方式。
而在今夜,双方在南门口已经拼掉了几百条人命。短时间这样的伤亡消耗,以女真人的凶蛮,也觉得胆寒!
而现在银术可和完颜希尹又准备拿出本钱,驱赶女真儿郎上前,再狠狠拼一次人命。说什么也要击垮这败而不乱,仍然能维持阵列的顽强敌人。将他们彻底消灭在应州城塞之内,让他们无法退上龙首寨这唯一一条活路!
在自家阵列当中,给护持在最中间的郭蓉汤怀等人,也看见了女真人的调度准备,听见了他们不住的呼喝传令之声。对望一眼,忍不住也是震惊。
今夜战事,郭蓉身先士卒,极大的鼓舞起士气。麾下又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北来神武常胜军军中精锐。表现得已然是至矣尽矣,蔑以加以。任何将领,也不能对麾下军将士卒要求得更多了。
南门死战不退,拼光了一都又一都,后面的人马仍然源源不绝的填上去。哪怕最后不敌,仍然能维持阵列且战且走,能带走的伤员都带上了。不管火势围逼还是女真人不断扑击,仍然阵脚不乱。
换了对手是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其他军队,也许在南门就已经为他们所拼退!
而女真军马,不愧是闪电般击破了大辽帝国的这个时代最强武力。不仅在南门血战中陪他们狠狠拼了一次人命。还狼一般的咬着不放。到了最后,又摆出一副不惜以人命填开他们的阵列,将他们这支军马全部留下的架势!
双方都在惊叹对方的能战强悍。今夜在应州城塞,第二次碰面的神武常胜军和女真西路军。在一场规模不大,阴差阳错发展而成的血腥交手战中,打出了这个时代最高水准的顽强剽悍!
郭蓉就在阵列最中间的位置,一路且战且退至此,南门亲自披甲浴血死斗之后,又竭力维持着这一支军马结阵后退至此,虽然身上不曾带什么值得一提之创。可精力体力,已然到了极限,甚或都已经到了透支的地步。抿一下嘴唇,只觉得口腔里一点水分也无,舌头干燥得就像一块枯木。眼睛望出去视线都已然模糊,火光人影混杂在一起,乱纷纷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双脚仿佛踩在万丈泥沼之中,每挪动一步,都要竭尽所能。
环顾左右,身边将士,莫不如此。
汤怀拉弦右手,鲜血凝结在上,厚厚一层,正不知道伤得有多重。虽然此刻射士都有扳指,可是硬质扳指两缘在拉弓的同时同样要磨损着手指。
汤怀用的是三石强弓,非如此弓力,就算用尖利点钢的破甲箭镞,也未必能射穿一层甲胄。三石力道,就等于将一百多斤力量用两根手指提起来,汤怀今夜发箭百余,就是反复提起一百多次,还要开如满月。百余箭射下来,对手指的伤害可想而知!
冷兵器时代的投射兵种,除了可以借用畜力或者多人力量上弦的大型兵器之外。就是用体力来换杀伤力。老卒伤了手指,用弩扭曲了脊椎,一场仗下来整个腰都废掉的,比比皆是。所谓临敌不过三矢,一场战事下来射手不过能射十几箭这个太过夸张了一点。正常水准,用弓箭的射士,看弓力不同,一场战事射三十到六十箭之间。用腰里腿力上弦的弩手,极限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今夜竭尽全力连发百余箭,就算现在马上就开始诊治保养,汤怀神射能不能恢复如初,已经难说得很了。
此刻他的硬弓就挎在腰间,用左手持着一杆长矛。仍然紧紧跟在郭蓉身边,如前一般一言不发,仿佛在等候着最后的厮杀一般。
而举旁牌的将士,持矛持刀的甲士,人人都是气喘如牛,人人都已然将自己压榨到了极限。
回头看去,龙首寨灯火缭乱,接应队伍还悬在头顶老远处。天黑路险,雪深道滑,百余丈的狭窄山路,正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赶到。
再转回头,女真甲士已然列阵完毕,如一群凶兽,就要带着让人胆寒的疯狂狞恶,最后一次扑向这支伤疲已然到了极限的队伍。
火光中,更多寒星在塞外朔风中升起,俯冲而来。却是女真射士加大了发射密度,拖慢郭蓉他们后退步伐,给自家甲士多喘一口气的机会。无数箭镞击中旁牌的声音密密麻麻响起,甚而将持牌甲士身子退得不住乱颤,仿佛在下一刻就要颓然倒地。
这就是结束了?郭蓉已经觉得握不住手中长刀了。
若是那姓萧的在这里,他会如何?
他只会嘟囔着咒骂着这贼老天,扬眉而上,从绝望中寻出一条生路。就是这点昂然不屈的男儿气概,才让自己从此对他深陷,才让自己在这塞外苦寒之地,无怨无悔的为他死战!
他会念着我么?
在这一刻?
寒风火光之中,郭蓉俏生生的一笑,紧紧握住了手中长刀。
无数道目光落在郭蓉身上,都看到了郭蓉轻松甚而带着点温暖的笑意。这些从神武常胜军旗号下厮杀出来的男儿,不知道怎的,心中也就定了。
大好男儿,岂能连一个女子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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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首寨守将,麾下儿郎奉送花名绰号为艾吃的军将死死看着山脚下动静,心底一下如山头呼啸的寒风一样冰冷。
女真人真是凶悍,今夜战事打到这种地步,伤损奇重之后,仍不以全取应州为满足。仍然死死咬着郭蓉他们,不仅如此,还准备狠狠再拼一次人命。将他们彻底留下来!
都说辽人为狼,可是比起女真人凶悍若此,辽人温顺得和小猫也差不了多少了。
更多女真射士涌上,不顾他们射到此刻也是强弩之末,拼命抛射出更多羽箭。在箭雨当中,郭蓉他们这支军马虽然还在苦苦维持着阵列,可脚步几乎停滞。再也向后不得。女真甲士已然列阵完毕,稍稍喘息一下,就要狠命扑上来!
自己这几十人差不多还在山顶,披甲持兵,人人还背着弩机。距离郭蓉他们虽然不远,不过百余丈的距离。可这山势既陡,又雪深路滑,一条山路又狭窄。哪里是这么轻易下得去的?
只怕他带队赶到,女真甲士已然将郭蓉他们这支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支撑的败残人马彻底撕碎吞掉。
他急得浑身是汗,几乎僵在那里,一时间半点法子都生不出来。麾下儿郎也如他一般一下就掂量明白了眼前情势。两军可说近在咫尺,中间也没什么阻隔。可是女真人就是强悍凶狠到了这等地步,就是不容他们有会合的机会,不管付出多大伤亡,也要将对手彻底粉碎。
如此强敌,足堪惊畏。以前不管是对上西贼还是残辽,那些所谓强敌,对着这一支新起势力,简直就不堪一提了。怪不得萧显谟要布局至此,要死死的将女真人顶在宋地之外。要是门户敞开,让女真大军深入,只怕整个大宋河山,都要沦入血海当中!
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号,火光当中看得分明,女真射士沿着两翼向后退。大队女真甲士列阵大步而前,在他们身后,是烧成一片火海的应州城塞,在他们金属甲胄上反射出一层层的血光。如此气势,如此毅然决然的冲扑。从北地白山黑水穷荒大泽处崛起至今,这锋锐正是最盛之时!放眼天下,似乎没有任何力量,能挡在这股凶狞的力量前面!
艾吃身边,那个浑身披挂得满满当当的十三看了自家军将一眼,不吭声的将兜鍪革带在下巴上狠狠又勒了一记。丢掉手中长矛,也不管身上佩戴的短兵刃,只是将弩机从背后摘下来抱在怀里,一声不吭也丝毫没有半点犹豫的,身子一蜷,就从差不多有四十度倾斜的山路上滚了下去!
在这同时,女真甲士前锋,也终于撞上了郭蓉所部。第一排重斧如林一般举起,就狠狠的劈在一面面箭镞扎得如刺猬一般的旁牌之上。如此远的距离,听不见响声,只能看见木屑纷飞,一面面旁牌在重斧下破裂粉碎!
山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看着山下两军无声的最后一次狠狠撞在一起,拼命死斗,看着转眼间就滚得不见人影的十三。
艾吃大喝一声,也不下令了,狠狠掷下手中长柄挑刀。摘下弩机抱着,学着十三动作,也向山下滚下去!
在他身后儿郎,人人都是一声大喝,几十人前赴后继,将性命豁出去。全都从山上滚下!
第二卷 汴梁误 第240章 夜血(十三)
战阵之间,立尸之地。
应州一战,从一开始到此刻,都惨烈绝伦。
大宋装备最好,锐气最盛,也许不见得是最有经验,但是却是最为敢战的神武常胜军,和攻灭大辽,远赴草原,百战百胜,破军而擒耶律延禧的女真西路军。两支这个时代的武力巅峰的碰撞,就打出了这种结果。
如果说在燕地一战,还是双方第一次碰面,互相还有试探,还有燕地那么大的空间做为回旋,互相追逐厮杀争斗。萧言以众欺寡,尽力营造出会战前最为有利的态势,还将银术可与完颜设合马分割开,最后一战而胜。
今夜这一战,却从始至终,都是硬碰硬,命换命。
双方已经厮杀竟夜的军马拖着沉重步伐做最后碰撞,阵列相较处没有呐喊声,没有呼号声,就是一片兵刃击破甲胄,砍入骨中,鲜血滋滋向外喷溅,还有人临死那一声短暂的惨叫混杂在一起的说不出来是什么,只让人觉得寒到骨髓里,只想远远避开的响动。
第一排拼光,第二排顶上。人命飞快的消耗,负创倒地的人还在扭打,互相抠挖对方的眼睛。转瞬之间就没了阵列,只有一个个没有面目没有畏惧没有任何念头的披甲之人机械般的杀戮或者被杀。
涅古麻所领谋克为第一阵,他为完颜希尹狠狠抽打了一阵,做为西路军中也算有名的猛将,涅古麻只觉得颜面大损。此刻突阵,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他当先而进,先用重斧狠狠劈碎了眼前一面旁牌,持牌甲士为他劈得倒地,涅古麻一斧就劈在他的面门上,重斧深深嵌入对手头骨,用力一扯未曾扯出。而另一名对手一矛刺来,阵列当中没有闪避的余地。涅古麻只能弃斧一掌拍在矛杆上,长矛给打沉了些,一矛穿过铁裙深深扎入大腿上。涅古麻惨叫一声,死死抓住矛杆,用力一错,已然将鸭蛋粗细的矛杆绷断。接着血淋淋的拔出,就凭着半截断矛继续前扑!
他身边儿郎,不断倒下,而涅古麻用断矛杀了一人,又抢过一柄铁锏敲碎了一名甲士头颅。这短短一瞬,身上也负创多处,更有一矛扎在小腹,他都感觉肠子在甲胄中都流出来了!而涅古麻早没了感觉,只想杀到那不知道是辽人还是宋人的鸟公主面前。
铁锏左右飞舞,涅古麻又前进了几步,也不知道敲到敌人没有。可一柄铁锤突然狠狠敲在他的胸前,通的一声闷响,也不知道甲胄后面肋骨断了几根。涅古麻睁着已经一片血红的眼睛看去,就见一名同样满身是血,喘着带血沫粗气的甲士死死的盯着他,又是一锤敲在他胸口,涅古麻再也支撑不住,朝下坐倒,竭尽全力也是一锏扫过去。这一锏去势已慢,可对手也是再没了半点气力,连闪避的动作也做不出来,一锏扫在他腿上,咔嚓一声腿骨被敲断,那甲士也仰天便倒。
涅古麻这才吐了一口血,坐在那里转头四顾。身边高高低低,全是尸首,已然分不清是哪一方的了。自家谋克儿郎,竟然没看到有一个站着的,而他们不过才前进了七八步。
此刻女真,一个谋克能战军马,多的过两百,少的百余人。其中不见得每个人都能披重甲,还有游骑射士,临阵之际,也不是全谋克而出。出六七成队是最常见的——这也是部族为军的常例,总要给自家谋克留些种子。涅古麻这个谋克随完颜希尹南下,留了点人马在西京大同府看着年余随西路军征战置下的家当。今夜又留了点人马在营中。今夜之战又有些伤损,可随他披重甲冲阵的也足有四五十名勇士。可在这短短一瞬间,就连站着的都没有了!
在他血红的眼睛里,就看见又一队女真甲士涌上。当先一人,正是银术可心腹纳海。纳海谋克从甲字堡之战开始就一直打前锋,损耗奇重。此刻随着纳海披甲大步而前的,也就是三十余名勇士。
自己这一个谋克都填进去了,纳海这点人又济得什么事情?女真人在这个应州,还要死上多少?
涅古麻是完颜希尹心腹,纳海是银术可心腹。以前随着女真贵族军将地位日高,他们这些麾下将领之间自然也有龌龊。争战利品,争生口,争战功,争封赏,争地位,没少起过矛盾冲突。但是这个时候,涅古麻只想对着纳海大喊:“纳海,给你的谋克留点种子罢!不要再上前了!”
可是一张口,从嘴里面涌出来的只有污血。接着就是身上一痛,涅古麻迟钝的转身,就看见那名被他敲断腿的甲士从尸堆中爬了过来,拣起一柄长刀,从他已然破破烂烂的甲胄缝隙当中狠狠扎了进去。
这名甲士伤得和他一样重,甚或犹有过之。可在他眼中,涅古麻并没有看到此前无数匍匐在他们女真勇士马蹄之前各族人眼中的畏惧,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坚定!
再一转眼,涅古麻才发现,眼前敌人,也只剩下薄薄一层。已经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个在南门口持刀与他们女真勇士肉搏的女子了。她脸上都是血污,持刀稳稳站着,而她身边并不多的甲士,也无一人却步,眼神中也全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坚定。
这个时候,涅古麻却想大喊着让纳海上前,将这些敌人全部杀光。一个小小的应州,就让女真儿郎在这里丢下几百条人命。女真有多少勇士的性命可以这样消耗?如果是这个女子才让眼前敌人如此坚定,那么就将他们屠干净!女真人抢到的东西,才永远是女真人的。女真人压服的部族,也永远为女真人的奴隶生口。这支军马,只要存在,永远都是女真人的大敌!
那个爬过来刺中自己的甲士,居然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只是俺们,就拼掉这么多鞑子,够本了…………萧显谟来,还有你们这些狗鞑子的活路?只要萧显谟来!”
这人说的话,涅古麻没听懂。他也再没气力去听了,他抓着刺进身上的长刀,朝后便倒。而纳海所部,已经扑上,又狠狠的扑向了拼到了最后的郭蓉他们!
□□□□□□□□□
多少同自己北来儿郎,在这一刻,就倒在面前。
郭蓉环顾四下,一双清亮的明眸当中,满满都是伤痛。
这些人虽然都是那个姓萧的麾下,自己也只是名义上的统帅。这些人当日在燕地追随那个姓萧的,击破了自家爹爹的基业。让自家爹爹埋骨在燕地。
可是这一路上,他们吃苦耐劳,他们临战乐死忘生,他们对自己恭恭谨谨,哪怕在最艰苦的环境下也竭力凑出些好吃食好器物,让她在军中过得舒服一些。
在这一刻,她恍然才明白。那个姓萧的为什么在汴梁风轻水软的繁华所在,又挣了那么多钱,置下那么多家当,已然可以锦衣玉食飞鹰走狗安闲富贵度日。却还是苦大仇深的整日皱眉思索,整日奔波布置,整日与人一夜又一夜的商议。自奉极简,也不寻觅娇妻美妾,还将挣来的家当大把的撒出去。
有麾下若此,有健儿效力若此。怎能不将他们的命运背负在自己一个肩上,为这么多忠心耿耿的儿郎们争取更大的空间,获取更高的地位?
有如许虎贲效命,一呼而万人影从。区区一些享用,又直得什么?真正男儿,那堪稍顾?
有凶悍大敌若此,又怎能稍稍安枕?又怎能只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杀不尽的鞑虏头,流不尽的英雄血!
一路行来,天地间纵横驰奔,与这个贼老天不屈相抗,到底为的是什么。姓萧的,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是个野丫头,不识字性子又象男人,也只有这样的你,才让我心醉神迷,才让我能将爹爹的死放到下辈子再寻你报,才让我甘心在这应州——
为你而死。
郭蓉扫视身边不多儿郎,轻轻一笑,拔刀而前:“杀!”
伤疲健儿,同样大呼而前:“杀!”
转瞬之间,双方又撞在一起。兵刃军械翻飞之间,又是不断有人倒下。双方厮杀至此,不管是郭蓉他们还是银术可他们,都差不多已经流尽了血。郭蓉所部固然近乎全军覆没,而银术可完颜希尹合军,真女真不过二千有奇,一部在外扫荡小堡,一部留营。入应州千余女真,现在还能剩多少?其余人马,大火阻隔,也不是一时间就能赶得过来的。
双方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咬牙死斗,虽然已无短短一两个时辰前南门口那一战那般激烈凶狠,可惨烈处却犹有过之。不流干最后一滴血,双方都决不罢休!
厮杀很快也就分出了胜负,纳海谋克只能凑出可怜巴巴三十余名披甲之士,郭蓉身边剩下的儿郎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伤疲之处,比起纳海谋克更是加倍。虽然每个人站着在斗,负创倒下仍然在斗。可仍然挡不住纳海他们冲向最后的目标郭蓉。
而且就算干掉了纳海所部,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谋克的女真甲士马上就要加入战阵当中。更不要提也能上阵的百余名女真射士!
□□□□□□□□□
郭蓉狠狠一刀横劈,却为一名女真甲士提刀一挡。她原来两柄乌兹钢打造的上好兵刃早就打废了,现在手中只是把寻常兵刃,还不知道缺了多少口。这一下碰撞再吃不住,顿时就断为两截。而郭蓉也虎口流血,再握持不住。那女真甲士上前,劈头盖脸的就还了郭蓉一刀。打到这个地步,女真军马上下也差不多疯了,还管什么银术可与完颜希尹的号令是活擒眼前这个女子?
郭蓉已经厮杀得脚软手软,嘴里咸咸腥腥都是血的味道,却是咬破了自家嘴唇。再没有半点抵挡的气力。
在她身边,每个人都在凭着下意识死战,眼前只有敌人。也实在没有半分精力顾及到郭蓉了。反正都是个死,多杀一个,就多赚一个。
郭蓉勉力后退一步,闪开了这一刀,却被脚下尸首一绊,顿时倒下。那女真甲士上前一步,举刀又劈,旁边却横过一柄重斧,当的一声将这一刀挡开。却是纳海冲了过来。这银术可麾下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的心腹猛将也一头一脸的血,却还记着银术可的交待。怒吼一声伸手就要过来抓郭蓉。
郭蓉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一点也不怕死,却怎么也不愿意落在女真鞑子手中!伸手在地上乱摸,抓着半截剑刃在手,紧紧握住,也不管这剑刃割得手中鲜血横流。就要向自己颈子上戳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嗖的一声破空劲响。一支无尾弩矢飞也似的划过,一下从纳海口中射入,又从脑后冒出。纳海一怔,接着就颓然跪倒。只是这一记弩矢,银术可麾下这员猛将,顿时就死得不能再死。
郭蓉抓着剑刃,比在自己脖颈上,愕然回顾。就见身后不远处,一个摔得鼻青脸肿,一副少年模样的甲士半跪在地上,手中端着一柄才施放过的弩机,和郭蓉目光碰了一下,就丢下弩机大喊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冲了上来。
正是十三!
纳海身边女真甲士呆呆的看着自家将领转瞬之间就毙命于此。一时间竟然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十三飞也似的冲上,他虽然还不脱少年的模样,杀人却早就是老手。一刀就砍断了那女真甲士颈侧的大动脉,鲜血顿时就呲呲的朝外乱飙。那女真甲士捂着颈子荷荷乱叫,一头就栽在纳海尸身上。
在十三身后,更多摔得盔歪甲斜,满头满脸是血的甲士在火光中显露出身影,多数人手中都有一柄保护得好好的弩机,飞也似的上弦之后,一支支弩矢射出。如此近的距离,弩矢劲力又比弓箭强得多,只要挨在身上,就能破甲。顿时逞凶的女真甲士就倒下一片!
丢了弩机的甲士随便摸着什么兵刃,就冲了上来。更有人大喊:“快走!俺们接应,你们快退上寨子!”
十三一把扯起郭蓉,扶着她就朝后退。郭蓉已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只是喃喃问道:“艾吃呢?”
十三一边跑得飞快一边答话:“俺们都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却没瞧见艾将主…………公主,俺护着你,快回寨子,就安全了!”
郭蓉突然站住,大声道:“将能接回来的人都接回来,我走最后!”
十三一怔,郭蓉就盯着他怒道:“还不快去!”
十三摸摸脑袋,也飞也似的转身窜出去,他跑得快厮杀手脚也快,第二排弩矢还未曾射出来,他就已然寻着空档杀了两个女真鞑子,救下来两名甲士。
女真甲士发出声声不甘的怒吼,今夜战事,从南门打到这里,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条性命,最后却还是功亏一篑,这叫这些胜利惯了的女真鞑子如何甘心?
可是弩矢仍然一排接着一排的飞过来,纳海谋克剩余甲士或被射倒或被砍翻。就连紧接着扑上来的完颜希尹麾下的咄鲁谋克都给射得人仰马翻,纷纷退避。郭蓉身边剩下的最后一些人马都给援护下来,互相扶持着退向接应人马身后。
汤怀也在这场厮杀当中活了下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还未曾开言,就突然冲过来一拳就将郭蓉打倒!
郭蓉躺在地上,就看到火光中又又是一排寒芒升起,然后急速俯冲而下。她下意识的在地上蜷缩起身子。接着就听见羽箭刷刷而落的声音,还有一声声的痛呼惨叫响起!
女真鞑子重甲之士冲阵已然难以为续,而女真军将反应极快,马上就将射士调了上来。张弓而射,现下他们阵列已然打散,没有旁牌遮护。纵然羽箭破甲能力不强,也能带给他们足够的杀伤!这个时候,女真人仍然不肯放弃!
箭雨声中,汤怀终于开口,大声道:“拿弓来!留二十弩机,其余人都退,俺们当在这里…………快走!”
十三这个时候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中居然还抓着一面碎了半截的旁牌。本来旁牌高大,现在剩下一半他正好使得动。跑到郭蓉身边用这半面旁牌为她挡箭。郭蓉盯着汤怀:“四哥,一起走!”
留下来对射,还是以命换命,留下的人只有一个死字!
汤怀摇头:“俺不会领兵,不会打仗,没什么用场。女真鞑子的虚实,俺笨嘴拙舌也说不来。去告诉显谟与岳家哥哥,替俺报仇就是…………俺在应州等着!”
说着他已经摘下身上一直未曾丢的硬弓,寻着一撒袋箭,张弓就射。只一拉弦,脸就痛得直抽搐,伤口迸裂,更多鲜血沿着手淌下来,将弓弦也染得通红。可他拉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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