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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归-第2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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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蜀国公主杂凑起一支军马,纵然有些精锐,如何扛得住几千真女真兵?

如果还是原来马贼,就是烂命一条罢了,活一天算一天就是。现在怎么说也拉扯起一支两三千人的队伍。盘踞州治,乱世里俨然一方豪强。享过富贵权势的地位,就必然想让其长远一些。所以什么事情,都得多动些心思!

越想越深之后,孟暖反而没了刚才的心虚胆怯惊惶,扶着墙头定定出神。周遭几名心腹急得冒汗,偏偏也没法子。只能紧紧围着孟暖,靠得紧了,仿佛才觉得安全一些。

就在孟暖出神,城墙上头各人心思纷乱之际。逼城下寨的的那个不大军营却传来了悠长低沉的牛角号声。呜呜吹动,一阵阵的拍击着城墙。

眼前军寨,其实并不成个样子。郭蓉他们那几百精锐自然是有保证的,从神武常胜军拨来的牛皮军帐,檀州那里赶制出来的旗幡号令,布置得整齐森然。寨门刀枪拒马,布设鹿砦蒺藜,不少都是精铁打制的,反射出比雪地还要冰寒的光芒。

可是裹挟出来,甚而各处投靠的军马,就寒酸许多了,虽然在外布列的也算整齐。可是军帐破破烂烂,还数量极少。更多的就是干脆在雪地里面掏出个地窝子用以避风。

倒不是郭蓉甄六臣小气,神武常胜军那里,檀州那里,靠着萧言雄厚财力支撑,都有相当不小的家当了。就是东川洼基地,真金白银将出来,也能在大宋收买多少器物以充军用。可他们毕竟是为萧言打工的,这些辽人余孽,云内诸州豪强,现阶段只是利用。还未曾到檀州那里燕地豪强差不多就化为萧言团体之中那般,一时间犯不着将这些聚拢的云内诸州豪强的力量发展壮大起来。

号角声中,先是外围的那些裹挟军马,在该管军将的喝骂当中,从破烂军帐,从地窝子里面钻出来,缩手缩脚的聚拢列队。然后一队队的开出来。军容自然严整不到哪里去,手中器械也是乱纷纷的。有长兵有短刃,佩的弓也是杂乱无章。一队射士当中,同一排手中用的弓都是力道不同,材质不同,甚而所用的羽箭都是不同。

所谓军将,也多半是一些地方豪强子弟。前辽军将不多——在应州这个地方,孟暖聪明,已经尽可能的将前辽流散军马抓在自己手中了。才能号令全州,莫敢不从。

这些人多是只能率领家族子弟干一场宗族械斗的本事。只顾喝骂着众人开出来。什么阵型掩护,全都谈不上。经常还两队错杂在一起,嘈杂叫嚷,推推搡搡。自家就乱成一团了。

看到这依附的数千军马开出来列队。城墙上的声音都小了一些。原来嚷得最凶,对蜀国公主这个旗号兴致最浓的前辽军将们都脸色难看下来。心思未免摇动了三两分。

虽然耶律延禧在最后关头召集出来的军马,已经不是大辽帝国精锐。部族军地方军居多。就是宫分军,也是那些建号最早,十几代传下来老弱混杂的。可是好歹也有个模样,军中也还有些见过大场面的军将。这些一州当中土包子也似的豪强,杂凑起来的人马,怎么会被他们放在眼中?

蜀国公主借重这些军马,就能成事么?

围在孟暖身边的心腹看到这般场景,慌乱之心渐去。有的人还跃跃欲试起来,低声建议:“节度,要不带着俺们老弟兄开城出去厮杀一场?就凭这些村夫,不用那些投效收拢过来的白眼狼,俺们自家两百贴肉贴骨的弟兄就够,准定将他们杀得逃出几十里去。雪地里面,沿途都能跑死一大片!抓了这个鸟蜀国公主,给大人暖床!”

孟暖脸色也好看了许多,摇摇头:“再看一眼,这蜀国公主的心腹还没开出来。要是还是这般,再说话不迟。”

要是蜀国公主中军,还是这般乱七八糟的模样,孟暖倒不介意出城厮杀一场。至于那个蜀国公主,他倒没有多少摧折之心,为了女人惹动军变,也太不值得了。女人嘛,无非都是那个样子。北地娘们儿,膀大腰圆,身子结实,在榻上经得起折腾。就算手里有些乱世破家的大族女儿,流亡于途,风霜摧折,也早就不象个样子了。南朝女儿听说花骨朵一般,孟暖倒是有些兴趣。不过他自认是有野心有壮志的男儿大丈夫,对女色不是看得很重。

要紧的还是这个公主名目正是奇货可居,宋人女真两边,只要决定投靠谁,送过去就是一场大功绩。至于什么干脆娶了这个蜀国公主以大辽继承人自居。孟暖自家知道自家事情,实力太小,这个大帽子戴不得。

七转八弯,孟暖一下子又冒出许多念头之际。就听见号角响动之声变紧。蜀国公主中军当中寨门刀枪,鹿砦蒺藜都被人拉开。一队队披甲之士,从军帐中整齐而出,肃穆无声的列队。大批高头骏马从避风保暖的马槽中牵出来,嘶鸣扬蹄,声震四下。每匹战马都是马具齐全,凡是用铁之处,都擦得闪闪发亮。

最先出来的都是轻骑甲士,身上都是锁子甲,外罩皮毡,再裹一领战袍。足有四五百骑。列队之时,就一左一右分为两翼。这些甲士看起来就轻捷剽悍,其中二三十名头戴貂帽,未曾顶盔的甲士,更是显得杀气凛然。对着眼前应州坚城,看都未曾看一眼,好整以暇的就在那里整理马具和兵刃。

这些轻骑甲士,马上身上,几乎是武装到了牙齿。马鞍两旁,是骑弓弓袋,和装得满满的羽箭撒袋。马鞍前面得胜钩卡着长兵刃。最差的也是锋刃尖锐的长矛。那些貂帽甲士,却都是马槊。又韧又长,槊锋足有二尺,几面都开了锋。挥舞起来,沾着就非死即伤!

一杆马槊置备不易,辽人鼎盛时期骑军极多,远拦子更是精锐,用得起马槊的都是寥寥无几!

轻骑甲士翻身上马之后,整齐而出。在背上插着认旗的军将率领之下,默不作声的就朝两翼一张,稳住了阵脚。比起那些裹挟军马马步混杂的纷乱喧嚣,这支军马行动,只能听见马蹄踏雪之声。一片沙沙低响。逼人之气,顿时就迎面而来。

就连那些纷乱军马,也为其所摄,自然而然的就安静下来。军中气势也有了点肃然的模样。冻得缩手缩脚的军汉们,不自觉的也挺直了脊背。

这真是强军!一等一的强军!尤其那些戴着貂帽的统带军将,既肃然静默又好整以暇,一看就知道是打老了仗的。有他们坐镇调度,这几百骑,野战当中,就足够包打孟暖麾下全部人马!

城墙之上,都已经觉得至矣尽矣。如此强军,当是蜀国公主的全部本钱了。却没想到,号角之声仍然未停。仍然在一遍又一遍的催动,又有百余甲士次第开出。这一下却是让城墙之上军马,连喘气都不大敢了!

这百余甲士,实在是太吓人了一些。

百多名健壮汉子,个子长大,最矮的也未曾低于后世一米七的高度,人人都极是壮悍。冷兵器时代,除了阵型和装备之外,体力就是战斗力。越是健壮,就越负担得起重甲,就能使得起长大兵刃,就越能坚持艰苦的厮杀鏖战。

出来之时,这百余名健壮高大汉子,身上都已经披了一层锁子甲。在云内诸州这个地方,已经算是豪华配备了。不过刚才先出四五百骑人人如此,也没什么太惊人的。没想到还有同等数目的辅兵跟出来,人人都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甲包。

这百余甲士站定了,辅兵们就忙不迭的打开甲包,帮着他们披甲。这些壮汉,居然都是身披两层甲!这些甲胄,色做青黑,一片片的镔铁用熟牛皮穿起来。其中自然也有十余骑也是戴着貂帽的,这些人身上甲胄更吓人一些。每片甲叶之上,都有冷锻之后留下了瘊子。

城墙上面见识广一些的前辽军将,已经禁不住惊呼出声:“瘊子甲,瘊子甲!”

大宋中期由青唐羌传来的瘊子甲已经是军人心目中的神物一般,一领甲足值千贯。冷锻打造而成的甲胄望身上一披,等于就多了几条命。因为实在打造不易,宋辽当中,数目都不算多。不到相当地位,用不起这等甲胄。谁知道眼前这荒僻小小州治之前,就能一下看到这么多!

更惊人的事情还在后面,另外又有百余名辅兵牵马而出。这些坐骑更雄俊高大一些就不必说了。连这些坐骑,都也完全披甲。如一个个活动的铁铸堡垒。从具装面帘当中,这些高骏战马喷出长长的白气,更显得慑人之极。

在辅兵的扶持下,百余名裹双层甲的甲士翻身上马,接过一杆杆马槊长矛。有的人身上还佩着铜锤铁锏等钝兵刃,简直就是一个个冷兵器时代的活动军火库。甲士面帘放下,铁制面帘之上,各各装饰不同,却无一不是凶狠狰狞。

城墙之上,发出一阵阵呻吟一般的惊叹之声。

这是甲骑具装,不折不扣的重骑兵!

此时此刻,在应州之前,这百余名重装的甲骑具装拿出来,已经为女真重骑吓破胆的云内诸州之人,却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这蜀国公主,未免家底太厚实一些了罢?孟暖那些还有心抵抗一下的心腹更是想哭。

这不是欺负人么?

说到底还是萧言不好,这未来媳妇儿冒险为他在北地行事。萧言为了郭蓉安全,能拿出来的支援都拿出来了。就是重骑,也给他配了这么一队。在郭蓉甄六臣立住脚跟之后,这支援就源源不断送来。更给郭蓉拉出北上,耀武扬威于应州之前!

百余名重甲骑士整装完毕,却未曾急着出中军。列队在那里静静等候。号角声激荡,就见郭蓉在甄六臣和几十名亲卫的护持下最后出现。

坐骑高骏,甲胄鲜明,锋刃闪耀。数十虎贲竖持马槊。一名足有一米九的壮健军汉策马捧旗,正是白底黑字的大辽蜀国公主之旗。

猎猎舞动的旗幡之下,郭蓉也全身披甲,英姿勃勃的骑在一匹白马之上。她仍然未曾顶盔,只是以黑巾抹额。一身戎装,越发衬托得她腰细腿长,容颜清丽无双。黑而长的眉毛之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眼神清亮。身上披风为寒风一卷,高高向后飘起,郭蓉独一无二的飒爽之气,自然显露无遗。

已经摆脱了大半心结,在这北地为心爱的男人拼力行事的郭蓉,这个时候,才展现出她所特有的魅力。那种中性的英气和十八九的女儿娇丽容颜糅合在一处,就有一种最为动人心魄的魅力!

列队军马,回首而望。数千被裹挟而来军马,人人神情激动。虽然是在兵锋压迫之下,大家不得已才从军效力。可是这位大辽蜀国公主,策马戎装之时,实在是有一种偶像一般的气场。只要是男子,身在其间,总有一种忍不住要为她效死的冲动!

此刻所谓大辽蜀国公主郭蓉,实在有士气加5的功效。

军阵当中,一个地方豪强的年轻子弟眼睛都红了,目光只是随着郭蓉转动。年轻貌美的公主,身旁忠心耿耿的精锐甲士,一段传奇的经历,高贵的皇室血统,阵前这种勃勃英姿。实在是对每个单纯男儿的绝对大杀器。情不自禁之下,就举起手中长矛,大呼一声:“蜀国公主!”

一声响起,群声应和。从军阵深处向四下蔓延开来,直到刀枪都如林举起:“蜀国公主,蜀国公主!”

在城墙之上,所有站着的人。在郭蓉出现之时,忍不住都被她实在太过强大的气场冲得身子微微向后一仰。当一种美丽到了极致,就已经有了足够的杀伤力。

郭蓉本来就清丽娇美,萧言初识她的时候,更有一点单纯的娇憨。要不然后世见过那么多美女的萧言,也不会和她这么一直纠缠不清,这也是不必矫情的。男儿大丈夫,岂会有不喜欢美色的?后来在一起叠经忧患,叠经离乱,就越发的理不清楚了。两人都是用情日深,已经是可托生死了。

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郭蓉已经另有一番经霜更冷,遇雪犹清的气质。可眼神仍然是清清亮亮。如此人物,加上蜀国公主这个名义,一路北上,只要出现在人面前,就有足够震慑力!

连甄六臣都忍不住私下里感叹,大小姐以前在燕地,不过就是一个漂亮却单纯的疯丫头。经历这么多之后,已经越来越向祸水级别发展了。要不是萧言这等不世出建立了无数奇迹般功业的男儿,还真不知道有谁配得上她。

呼喊声拍击着应州城墙。不知道谁先开的头,城墙之上,突然也刀枪如林一般举起。应和之声接地连天响起:“蜀国公主,蜀国公主!”

应州城中,辽人流散兵马更多。大辽在他们心中余威更深。一旦呼喊起来,就近乎疯狂。不少军将更是从城墙上探身出来,眼里都包着泪水,拼命的向着郭蓉身影呐喊。

这就是大辽的蜀国公主,蜀国公主还在,大辽就未曾灭亡!也许还有东山再起的另一日,他们追随麾下,就是中兴功臣!

萧言此刻布局所为,都是在驱豪杰,行大事。可他所驱之豪杰之士,却不仅仅是大宋而已。就连已经灭亡的辽国都未曾放过。如此格局手段,若让汴梁诸公得知,却不知道做何感叹?

城墙之上,孟暖心腹都已经目瞪口呆。这连成一片的呼喊声,让他们连站都已经站不稳了。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都提不起来。这应州治所,是怎么样也守不住了。随时随地,城墙上这些疯狂呐喊之士,就会打开城门,迎这蜀国公主入内!

孟暖也是脸色如纸一般白。此时此刻,以为自己是一时豪杰,对女色弃若弊履的他才明白。自己以前所见,都是庸脂俗粉而已!此等女儿,若是在自己怀中,自己简直愿意舍弃一切!

强烈的欲望之下,让孟暖这个史上籍籍无名,未曾有载的前马贼脑子飞也似的转动起来。若是自家不得已开城,无非就是帐下偏裨。这蜀国公主要重用,也是前辽人马。更谈不上什么委身下嫁,来招揽他这个只有几百心腹人马的前马贼了。

更说不定因为对自家有几百心腹的忌惮,慢慢瓦解他的实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最后杀与不杀,都无足轻重。这位蜀国公主,更不会多看自家一眼。

要得到她,就只有摧破她的实力。混乱当中,也许还有一两分机会将她抢入自家帐中,从此成为独有禁脔!

而要摧破她的实力,就只有指望西京大同府的女真兵!指望那个坐镇西京大同府的女真统帅完颜!以前辽蜀国公主名义盘踞应州,是女真人绝不能接受的。如果自己在能居间策应一把,就有很大可能见功于女真人面前,说不定就会得到相当重用。比起女真人而言,蜀国公主这点势力,虽然有点精锐心腹,也远远不够看的。更何况自家在蜀国公主这点实力当中,也难有出头的机会!

转瞬之间,孟暖就已经做了决断。但凡乱世当中能出头的人物。无一不是行事果决,欲望极盛之辈。在真实历史上,孟暖也许就默默无闻的消亡在乱世当中,史书都懒得记载一笔。可这并不代表,孟暖不是个聪明人。

他一把扯过自家一个最为贴心的手下,又急又快的下令:“等会俺便下令开城迎蜀国公主入内,混乱当中,你带两个弟兄去西京大同府!找到女真统军大帅那个银可术,告诉他辽人蜀国公主起事,就要席卷西京道!俺孟暖暂时投效其间,原为女真内应!听明白了未曾?”

那手下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看向孟暖。孟暖立刻许下好处:“将来俺便与你,富贵与共!俺有的,便是你有的。这份基业都是你我兄弟打出来的,如何便轻轻许了人?看这些前辽军将,往日在俺们麾下效令。将来压在俺们头上,这日子还能过么?就算投了女真,以为依附,一军当中,也是俺们自专!成事之后,俺手里有什么,你只管挑就是。金帛女子,俺的便是你的!”

这手下是从马贼中和孟暖一起熬出来的,刚才不过一时怔住。稍稍清醒一些马上领命:“俺们打出来的基业,岂能让这些人翻过来骑在头上?节度,俺领命就是!等俺的消息!”

一番话说罢,这手下左右扫视一眼,悄没声息的就退下了城墙。此刻周遭一片狂乱,谁还注意到他的头上?

孟暖看着这手下离开,转身大声下令:“开城,迎蜀国公主入内!俺孟暖,愿为蜀国公主马前卒,为公主复国大业效死!”

第二卷 汴梁误 第146章 北风漫卷(八)

大雪纷纷而落,河东山川大地,一片银白景象。

比起在河东边地,在云内诸州已经次第卷起的风潮。代州大营这里,还算得上是安静。但是相对于平时而言,代州左近,已经也开始扰动起来。

本来在这深冬寒冷天气,哪怕代州左近已经算是河东路较为繁盛的地方了。路上也少有行人。谁没事大冬天的在外面穿州过府的走?河东路缘边之地,这寒风可跟刀子一样!

但是在大宋宣和六年之初,却有些不同了。先是更北面一些州县,陆续有车马仓惶向太原府方向赶来。多是这些地方大族人家,还有一些州县当中执役的递铺军汉,也得吃这个辛苦,赶紧要到太原府去。

如此寒冷的天气来受这个罪,一则是辽人余孽起事,女真兵就要南下的消息,越来越象是真的。至少大批流民,已经涌入了此处,搅扰得到处都是人心惶惶。北面那些州县,这等要紧变故,也得赶紧禀报河东路安抚使处。他们自然是没什么法子应对,更不安于位。河东路得赶紧拿出个法子来。更有地方官吏,干脆自家咬牙忍这份辛苦,以亲自前往禀报的由头,直朝太原府跑。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等险地再说。地方大族,更没有守土的责任。但凡胆子小点的,都赶紧启程。就是那些胆子大些,手里有上百精壮庄客之辈,也不知道还能在当地稳住多久。

二则就是,神武常胜军在雁门关左近,做得实在太不成模样了。以大敌在侧,流民涌入,军中乏食的原因,以流民迫之。除了州县治所未曾搅扰——也实在是知道这些州县常平仓中已经没什么粮草了,往日制度,早就虚费。最后一些,在神武常胜军以前的金钱攻势中,都已经卖了出去。其他大族,好些家都不得不开了庄子,被神武常胜军借出去多少粮草。加起来林林总总之数,差不多都有接近三万石之多。

河东路缘边承平日久,在三交大营,代州大营,雁门三关废弛之后,地方多少年未曾见过这等跋扈肆无忌惮行事的军伍了。那些大族当中有功名的,更是又气又怒。除了逃命之外,也得来河东路安抚使处,狠狠告上这些军汉一状!真以为是戍边军将,得罪了文臣士大夫体系,就能无事了?不仅吃了的都得吐出来,还有更多罪过要追究!气愤之余更有加倍心痛。这些粮食,可都是钱啊。要是河东路安抚使不照赔出来,大家可是老大的损失!

这些腿脚快的人物,先经过代州大营之后。接着就是大队流民,已经次第出现。虽然现在还是人数不多,可是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到来。本来还算意态悠闲的代州本地官吏,也都开始紧张起来。这些年真是不顺,伐燕战事,河东路也牵扯得不浅。现在好容易喘口气,踏实过了一个正旦,接着就是这场狂风骤雨!

要是辽人余孽和女真鞑子真的南下至此,大家到时候如何处?

本地官吏,除了赶紧回报河东路安抚使处之外,也不断的朝着代州大营来,对坐镇此处的韩世忠,他们还算客气。毕竟韩世忠比岳飞会敷衍当地,也还未曾做出什么跋扈的事情出来。不过话里话外,都是警告这位神武常胜军正任将主,要知道大宋文贵武贱,可不要做出什么跋扈之事。这里不比缘边之地,离太原府更近一些。到时候闹出什么事体出来,谁也救不了他韩世忠!

义正严词的警告之后,忍不住还要心虚的动问两句,辽人余孽和女真鞑子会不会一直杀到代州来?如果真有万一,代州大营这里撑不撑得住?

应酬了这些本地官吏几拨,韩世忠对他们那副又骄横又虚怯的模样实在是鸟不耐烦。干脆就率领亲卫出外,巡视代州大营安排的收容流民之事。这些大队南下流民。除了在雁门左近生事卷动风潮之外,就是在他这里,也是得用利器。俺老韩的手段,不过还未曾将出来罢了!

□□□□□□□□□

雪花纷飞当中,一川冻得结实的河水就静静的横亘在面前。这里已经是代州辖下的边界。沿着滹沱河谷踟蹰南行的大队流民,就是从这个地方而入代州。

河谷边上开阔之处,已经搭起了棚子,挖出了地窝子。先期抵达的流民已经有千余人之数,每日在棚子那里领点干粮热汤,晚上就在地窝子里缩成一团。虽然还算是苦,不过比起路上踏雪南行,已经是好到了天上去。

这支从一入宋境,就从奉天倡义复辽军押送军将手中接过他们的神武常胜军。在吃食上倒是给得极厚。比起他们在云内诸州边地苦挨度冬的时候还吃得多许多。南下一路,一天一人一斗干粮是保证的。这还是做好的干粮,正常粮米一斗磨一道下来,最多也只有八合能到了肚子。在云内诸州的时候,虽然有寨墙破屋挡风,可每天一家几口,说不定才有一斗粗粮填肚子,饿得眼睛都发蓝。更不必说多少人家,连破屋都没有,同样也就是靠着挖地窝子出来栖身!

就是靠着这粮食上面给得厚,这么多流民才能挨下来。虽然还有一些在路上撑不住冻死的。可大家都视作等闲。这个冬天,就算留在家中,正常来说,十个人是起码要死三四个的。现在还算是多全活了些。

对神武常胜军,这些南下流民也感觉甚是奇怪。和奉天倡义复辽军的关系,不用说是奇怪的了。不过却不关他们这些边地小老百姓的事情。他们所关切的,还是自家切身,能不能在这个世道多活几年。

入宋境以来,神武常胜军遣了多少精壮充入他们队伍当中,以为统领。有他们主持,就少了许多流民队中惯常弱肉强食之事。虽然驱赶他们行事,在雪地里面东奔西走。可是沿途都有照应,每日食粮说多少就是多少。基本上没什么克扣的。打开庄子运了粮食出来,说不得还加厚给予。也未曾掳掠难民队伍当中女子,约束得虽紧,却也没什么作践。

这支神武常胜军的实力雄厚,甲坚兵利,而且随随便便就能调配出多少资财的富庶,也都看在眼中。反正这些难民就是在北地,也是依附着各处堡寨豪强求活。换一个更厉害十倍的靠山依附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多数人还指望这日子更长远一些。没有堡寨豪强欺压,没有驱之为互相拼杀,争夺粮食,没有牛马活。每日就是走走路,然后就有吃的。纵然有些人倒于沟壑,也是自家命数如此。乱世百姓,这上头看得极淡。

充入难民当中聊为统带的那些精壮,也是早先几个月就南下,依附神武常胜军做工求活的。往还言谈之间,这些汉子说着的事情,无非就是将来神武常胜军是不是收他们为军。边地汉子这个世道首为求活,其次也是服气更强悍的人物。神武常胜军养得起他们,自家精强得又让人眼晕。自然是一个绝好的去处。

流民老弱们也听得眼热,自顾之余也却是无奈。他们家中那些精壮,早就被奉天倡义复辽军挑去了,其他的才押送南下。投军是怎么也指望不上了。唯一期望,就是老实顺着神武常胜军的布置行事,叫做什么便做什么。将来说不定给他们也有一个交代。能给一个稍稍安稳一些的日子过。乱世所求,无非如此。神武常胜军看起来也颇为厚道,这上面说不定还真有些盼头!

正因为如此,现在在代州左近设立的流民收纳之所,看起来还算秩序井然,没有什么变故,在冰天雪地里面就这地窝子苦挨,也没有什么骚动生出来。

韩世忠带着十几名亲卫,站在不远处一个山丘之上,凝神看着眼前一切,神色还算是满意。天气着实有些冷,周遭亲卫却没有一个显出缩手缩脚的模样,在韩世忠身边站得笔直。

随侍在韩世忠身边的军将,就一个牛皋。在岳飞几个最先投效萧言的弟兄当中,他算是进步最慢的。不管是萧言还是岳飞,丝毫都没有放他独当一面的打算,连一个实际指挥都不让他领。虽然有一个什么都虞侯使的差遣名义,其实就是在韩世忠身边听用,领着十来个亲兵,关键时候,可以遣出去冲阵的。

牛皋也丝毫不在意什么权位名义,他基本上能算是一个浑人,太复杂的事情想不来。现在日子,每天有肉吃,军中多少人对他也算客客气气,对他而言已经是好到天上去了。就是身在军中,难得吃酒,就算吃也吃不爽利,有些小小郁闷。

韩世忠虽然留牛皋在身边,却也从来未曾大用于他。牛皋也做不来大事,随他在中军当中自行其事,每日吃饱之后就是驰马耍锏,磨练武艺,打熬筋骨。要是敢犯军纪,军中纵酒之类,以前有萧言,现在有岳飞,自然会收拾他。

但是最近,韩世忠却时常将牛皋带在身边,准备用一用他了。牛皋这等浑人,没什么复杂心思。放他出去生事,往往也不知道分寸,一闹就朝大里面闹。往日在这上面一定要盯紧,但是最近行事,却是要好好的用他了。

此时此刻,一名管着收容流民营地的军中司马正恭谨向韩世忠回禀:“将主,这三日陆续到了流民一千二百七十八,路上熬不得死了四十几个。入营三日,没一个冻饿不起的。每日每人给足一升粮,还有加盐热汤。多少也有点油花。时时还有军马巡营,敢有人抢夺别人口粮,军前正法没有宽贷…………流民中那些精壮也算效力得不错,约束得还算不错。”

韩世忠哼了一声,看着那军中司马迟疑脸色,问道:“有什么难处?”

那军中司马苦笑一下:“将主,现在每日少则三百,多则五百的流民南来。据说后面还有更大队,次第前来,三五万人只怕都打不住…………营地不够大,扩充倒不是难事。吃饱了这些流民也肯干活,挖地窝子就是。天气冷,也不担心什么时疫…………可是这粮食实在是难事!拨给俺的就一千石粮。现下这些人一天就是十几二十石。后面还有几万人要来!一千石粮,支撑得了几天?这些流民好容易挣扎到这儿,再冻死饿死,却都是俺们的罪过了。还求将主再拨点粮草过来…………却不知道还要养他们多久。”

韩世忠淡淡的道:“粮草,某也没有啊。代州大营现在存粮也就两千石。近万军士,近万骡马,一天消耗是你们现在二十倍,存粮只够支用十天不到。某到哪里拨这个粮草给你?”

那司马吸口凉气。军中第一要紧就是粮食,现在神武常胜军存得就这么一点,冬天可还漫长得很呢!

“将主,代州左近州县。难道支用不了么?就算是买,也先买一点来救急罢?”

神武常胜军北上,在代州设立大营。虽然吴敏来得晚,太原府那里没有组织军粮接济。但是韩世忠在代州左近州县坐支粮草,本地文臣还是支给一些。反正是朝廷经制军马,到时候和安抚使和运使处冲销就是。坐支不足,韩世忠花高价去买,本地官吏更是乐意了。不管是从仓中买走,还是通过他们向本地大户收买,这经手好处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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