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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归-第2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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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人心?将来还有谁肯为大宋死战?”

他是身手矫捷的武臣,口到身到,一说要动身,几步就窜到了门口。王禀突然重重一拍面前几案,大声怒吼:“马子充!你就想让这大宋党争,再起波澜,让老公相和隐相斗得不可开交,让伐燕战事之后千疮百孔的朝局再难以支撑,让这汴梁,再乱成一团,比伐燕战事进行时的朝中时局,还要更不堪一些么?”

马扩身子一震,虽然站定了脚步,却不服气,扭头过来愤愤的看着王禀。仿佛只等王禀说完他的话,就要不管不顾的继续冲出门外,和萧言站在一处,与萧言共进退同生死一般。

梁师成和吴敏与王禀计较定后,当时就拟下札子,交给王禀秘藏,让他拣选心腹,做好准备,只等梁师成的号令行事。而王禀回来之后,将自己关在衙署之内,迟疑了一天,才将马扩召来,将所有一切都合盘告之与自己这个左右手。

结果就是这般模样,仿佛在下一刻,这自从如环庆军以来合作得亲密无间的两人,就要马上决裂一般。

王禀神色悲苦,轻轻的摇着头:“你马子充少年英俊,得官家赏识,奔走南北,与女真缔结海上之盟,参与了商议攻灭辽国的大事。临阵的时候也绝不退缩,冲杀在前,将士归心,宣帅爱重,就是萧言南归,也将你引为知己。克复涿易,死战古北,无役不与,行事光明正大,事事对得起良心…………俺王禀却是何人?背门而出西军,投效新恩主童宣帅,伐燕战事要紧关头却无寸献,束手坐看宣帅去位,不能随之同归,反而得环庆军大镇…………这名声实在够坏的了罢?现在还不止此,俺王禀就要去对付一个为国立下平燕大功之人,再换自己更高的身价地位。你马子充自始自终,声名得保。俺王正臣却不是个东西!”

王禀说的痛切,马扩有点迟疑,最后却还是咬牙低声道:“这是要去对付为国宣力功臣啊…………平燕战事死人堆里面滚出来的袍泽弟兄!说到什么地步,这事情也做不得!”

王禀重重拍案,满腔觉得都是莫名的怒意,这怒意却不知道由何而发,更不知道这怒意要倾泻向何处,这时候他恨不得自己就在战场上,砍下几个西贼鞑虏脑袋才好发泄!

他的声音也越拔越高:“难道就僵持在这里?萧显谟纵然闯过这一关,难道隐相还能放过他不成?神武常胜军久在汴梁这样虚耗,也就废了。而萧显谟那边不得了事,谁也没有心思顾及到俺们这支环庆军这里,什么时候才能出镇河东?如此世道,如此朝廷,要展胸中抱负,要无所挂碍效力沙场,也只能依靠一头!你马子充是干净了,什么龌龊事情都不肯沾手,矫矫不群,但是看你又做得甚事了?萧显谟立下平燕大功,也是先在宣帅麾下效力,然后抱上老公相粗腿,来回之间,没有半分犹疑…………现在萧显谟卷入汴梁党争当中,必然已经难以再有寸进,这戍边卫国,效力沙场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难道要让俺们和萧显谟一起,在这汴梁城没顶么?俺们地位若稳,还能多保全萧显谟一分!”

王禀激愤,这番话说得并不是多有条理。马扩是才兼文武的少年才俊,却将他话底意思听得清清楚楚。

政治本来就是再肮脏的东西不过,侧身其间,难道还能指望自己双手清白,良心永远都说得过去?在大宋这个党争剧烈的大环境之下,要做点事情,也只能依附一党,尽量抱着最粗的大腿。不然就留在这汴梁烂泥塘里面,载沉载浮,浑浑噩噩的了此残生、

他马扩在萧言童贯破脸的时候,两不相帮,后来身体也大好了,却还装病卧床。倒是全了童贯对他提拔之恩,萧言和他并肩死战之情。但是却又错过多少建功立业的机会?

王禀也有一颗雄心,也是难得的能做事,能领军,能厮杀的将领,一身本事,满腔抱负,只会在他马扩之上,不会在他马扩之下。他如何不想建功立业?他和马扩要将这支环庆军带出来,成为大宋重镇,成为御虏雄师,只有依附一党,而且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情。

现在汴梁朝局明显是梁师成强势,蔡京居于守雌地位,他们也别无选择,只能牢牢依附于梁师成,纳了投名状,才能移镇河东,真正能为国血战边关沙场,成为将来大宋中流砥柱之一。

萧言恶了梁师成,在党争这个大背景下,梁师成说什么也一定要将萧言扳倒。从现在这个局势来看,萧言的实力和梁师成的实力实在是不成比例的悬殊。虽然萧言在竭力挣扎,居然还小有成效,但是这种挣扎,还能坚持多久?既然他们就算束手旁观,也救不了萧言。还不如忍着将来骂名之忧,纳了这个投名状也罢。

大宋政争好歹是死不了人的,他们地位能稳住,将来还能多照应萧言一下…………

此间情状,细思下来就是如此不堪。在大宋此刻朝局当中,要做一点事情就是这么难。

一腔热血,满腹报国之心的壮士,每前行一步,就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甚而要出卖自己的良心!

一时之间,马扩再难挪动自己的脚步,呆立在门口,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王禀爆发完之后,浑身也没了气力,软软的靠在椅背上,缓缓用手捂住自己脸,疲惫的话语从指缝当中吐露出来:“…………俺已经求了恩府先生,显谟是没什么大碍的,逐出汴梁,让他和神武常胜军再无瓜葛就算完…………知一军州也是论不定的事情。子充,就这样罢,就这样罢…………这事情,你要不愿意做,束手看着或者干脆知会萧显谟那儿都是由你,俺却是必行不可,只等着恩府先生那里传来号令,就即刻行事。有什么骂名,生前死后,俺王禀担着就如何…………”

久久之后,马扩才叹息一声,语气似笑似哭:“如此大宋,如此大宋!京华冠盖之下,望之不似人间!还是去河东罢,边关沙场之上,那里说不定还干净一些…………正臣,既然在你麾下,军中自有阶级法,俺效命就是。和萧显谟那里,就算是绝了交情…………当日在燕地,俺就应该明白,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两全的事情!”

他转身踉踉跄跄走出门外,突然对着头顶夜空一声大吼:“将来只有战死沙场,俺马子充才得心安!”

第二卷 汴梁误 第096章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三)

时间再从汴梁各处冠盖各有表现的这夜向后推一些,再回到球市子赛场的萧言高坐的雅间当中,那周遭一切繁华喧嚣到了极处的午后时分。

门轻轻响动,却是两个貂帽都亲卫护持着一个穿着兜帽的轻盈身影走进雅间当中。那身影摘下兜帽,正是李师师身边最得宠的侍女玉钏儿。

小使女的确当得上明眸善睐四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主人吩咐,入了此间并没有立刻行礼下去,而是竭力站稳身子,努力睁大眼睛,想和这雅间当中的大人物平视对望。

石行方与高忠武干辛万苦,小心翼翼护送而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居间奔走的小使女。迎她出来倒是没有费太大气力,两位衙内平日里在这等使女面前都是眼角朝天的人物,但是迎她出来的时候跟捧凤凰也似,恭谨客气到了万分。

这玉钏儿背后李师师是开罪不得的,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大家居间奔走,还不是就等着这玉钏儿带来的马前街那位的一句话,看萧言能不能走通这条门路!

李师师想必对玉钏儿有所交代,石行方和高忠武这般态度又给了玉钏儿勇气,让她勉力能够站稳自己身形,面对着雅间当中那个号称屠灭一国,杀人盈野,回返汴梁更名动京华,那位萧言萧显谟!

李师师昨日叮嘱玉钏儿的话犹自在耳边,李师师当时神态,清丽的容颜上也带了三分不屑:“去了告诉他便是,走了我使女的门路,还将出一个好郎君,算是他盘算得精,这般都能他让他走通终南捷径。见一面也没什么,反正我这马前街也不是什么禁地,时常还是有人往来的…………去了用不着行礼,冷着脸丢下这两句话便走,这等男人我明白得很,人前道貌岸然,真到这关系权位富贵的要紧关头了,给你这个小使女磕头都是乐意的。要是有什么好处给你,只管拿着,也算是将来添妆…………告诉他,让他将你的张郎君带着,我不过是替我家妹子相未来夫婿,他这么个大人物,附带见一见也就罢了…………一字不用改,就这么告诉他!”

玉钏儿在李师师身边,主子是大宋第一二奶,她虽然岁数不大,也是使女身份,却又有谁敢给她拿大,给她委屈受了?见过的大人物也颇不少。萧言虽然凶名太著,但是玉钏儿还算是勉强撑持得住的,再加上李师师交代了,走入雅间当中就这般站定了,半点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在她想来,这个时候萧言应该早就在诚惶诚恐的等候,看到她带着李师师的回话而来,只怕要欢喜得跳起来,朝她打躬作揖都是论不定的事情。自家在小姐的吩咐之外,格外软语应对两句,就算是给足张郎面子了,将来张郎也要感激见情。萧言若是真在这汴梁站不住脚了,和张郎的情分越厚,张郎越可能弃萧言而去,留在汴梁,和她玉钏儿一家一当的过小门户日子,也算是福气了。

一切都想得很美好,胸中还鼓荡着一丝傲气的小姑娘踏入雅间当中,才发现所有一切,跟李师师所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雅间当中,三个青衫人正负手而立,当中一人身形高而略瘦,肩宽腰细,正倚着窗户笑着指点脚下赛场当中赛事,浑没有半点紧张等候这要紧消息到来的模样。两名貂帽都亲卫低低传报了,当中那人才转身过来,浓黑的眉毛下面,一双眸子锐利得如电也似,让人都不敢逼视。虽然不曾说话,也自然有一种久居上位,万军当面也得辟易的逼人锐气。这锐气背后,却还有一种玉钏儿说不出来的味道,近乎于郁结于心的憔悴,却更像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矫矫不群,就在这里一站,就显得和这繁华富丽的汴梁城所有一切,都有些格格不入。

他岁数并不高大,三十都颇不足,已经蓄了一点须髯,眉毛胡须都黑的发亮,看着玉钏儿进来微笑一下就算是招呼,眉毛斜斜挑起,这一笑却缓和了他身上那种逼人的锋锐之气,在一瞬间这笑意差不多都可以算得上是坏笑了。

如果说这人身上的气质沉郁而且锐气十足,似乎靠近都会让人受伤,不知道是怎么历练出来的。但笑起来却让人只感觉到轻松平易,甚至还有让人捂紧自己钱包的冲动。

玉钏儿跟在李师师身边也算是见过了不得的人物多矣,此般人物,却是与大宋每个人都不同,不同在哪儿,却难以分说出来。

不用说了,这就是萧言萧显谟了!

相对于男子来说,女孩子都是敏感的。萧言穿越两年,的确是磨砺出来了。任何人在经历生死之间无数次,麾下统领万夫,所行也都是破军灭国,扶危定难之事。这身上锋锐逼人之气,足可让人退避三舍。但是萧言偏偏又是个穿越客,待人平易,偶尔耍宝,举止常常显得古怪,这些底子怎么也无法完全改掉。更兼一直以来都是孤军奋斗,和这个时代最为强大的对手——不管在内在外,一直缠斗不休。举目皆敌,却又绝不低头,自然也就略有憔悴沉郁的深沉味道。这些综合在一处,就可称为气场了,非了不得的人物不能有的气场,非有一场传奇般人生经历才能具备的气场,和大宋这个时代其他所谓顶尖人物完全不同的气场!

这个时候就算是放萧言穿越回去,在原来那个时代,这种气质,都会是人群当中最为耀眼瞩目的存在。

玉钏儿心里面咯噔一下,被萧言目光淡淡一扫,差点腿一软就想屈膝行礼下去,想起李师师吩咐才勉强站定身子,一个动作幅度很小的敛衽就算是见礼了:“萧显谟?”

萧言这等人物面前,一个使女如此举动可称得上失礼了。在萧言身边方腾和左聊寄都是聪明人,见微知著就都知道这使女背后主人是个什么样态度。两人下意识的对望一眼,都轻轻摇头。李师师果然如传言中那般清高,对关说之事反感到了极处。萧言虽然勉强走通了这条门路,但是能不能如愿,真还是说不准的事情!

这个小使女来当面传话,也未尝没有代替李师师来观察萧言他们举止做派如何的意思,真是轻不得重不得,在这小使女面前拿架子耍威风,以萧言身份反而是丢份,徒遭反感。而刻意巴结讨好,却只怕加倍让这小使女背后的那位女史瞧不起。

当真是有些为难!

昨夜方腾和萧言也商谈了不少时间,方腾这么聪明的人一时都束手。不知道为什么萧言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胸有成竹。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把握。现在一切都看萧言的表现罢了。

想到这里,方腾都忍不住苦笑。大宋将来国事如何,萧言这等灭国功臣,在前朝可上凌烟阁的人物,都关系在一个行院女子的观感爱憎上头,这大宋到底是怎么了!

两人目光,都落在萧言身上。就看见萧言淡淡一笑,回视两人:“张显私许的这个小娘子,也算是可观了…………张显好小子,眼光就算他还成。”

他开口居然说这个,玉钏儿瞪大了眼睛,瞧着萧言趋前几步,在自己座位上大马金刀的坐下,笑着开口:“张显厮杀汉子,真男儿。与我萧某人如兄弟一般,现在弃了出身追随与萧某人身边,愿意成家,萧某人自然所乐见。他长辈在相州,说不得我就要替他先把把关,不是什么样的女娘,都配得上我这个属下的!不要以为寻个军汉,是你下嫁了,将来撑起门户的是张显,你要依他顺他,让他后顾无忧,张显男儿也,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大事要做,你寻着他,是你的运气!”

萧言开口居然就是教训,让玉钏儿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萧言不是求着她居间传话,要走通小姐的门路么?现在怎么一副长上替后辈把关,一副教训将来新媳妇的口吻?

萧言再看看方腾左聊寄,笑道:“你们也算是半个长辈了,张显寻的这个将来浑家,意下如何?”

方腾和左聊寄是真不知道萧言是什么盘算,当下只能含混一笑,胡乱点点头,也不知道到底表达个什么意思。

萧言回头,又看看玉钏儿,拿起茶盏想喝口水,发现凉了又放下。玉钏儿已经完全被萧言气势盖住,下意识的就碎步趋前,将茶盏凉茶倾了,从瓯中又倒出热水来。

萧言点点头:“不要老想着自家是汴梁土著,背后还有位大人物可依靠。出嫁以后,张显就是你的天!我这兄弟属下也不是薄性人,将来自然还你一副诰命。我麾下都是响当当的好男儿,等闲女流,别想进我麾下儿郎家门,你不要自误就成。”

叮嘱两句,萧言又笑笑:“你有积蓄,那是你的事情。我的儿郎成家,怎么还要女娘来贴补?安家的事情,我一手包了。我的宅邸在南薰门左近,你可以这些时日去看看,我宅邸左近有合适的居住,回禀一声就是,或典或买,问我要钱。家中器物使唤人这些零碎事情,你们女娘拿主意就是,男儿是只管在外寻功名成事业的,明日我让张显先将一千贯到你手里,只管操持安排这一切就是了,不必俭省,我的麾下儿郎,死生弟兄,就该当在这汴梁城里扬眉吐气的活着!”

玉钏儿寻了张显,自然是贪他潇洒英俊,为人又纯厚。只想军汉没多少钱,她跟在李师师身边几年,也有一二百贯积蓄,出嫁的时候李师师说不得也有一份厚利相赠。贴补着家里使用几年,说不定张显就慢慢爬上来了。已经是做好了倒贴张显的准备,却没想到,萧言在教训了她一阵之后,又大包大揽,将他们将来一家一当都安置好了!

这个时候,玉钏儿将自家主人交代的一切,不知不觉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深深敛衽行礼下去,大气也不敢出的低声道:“全凭显谟吩咐,小女子得遇张郎,正是丝萝得依乔木,必不让张郎内宅生变。”

萧言淡淡一笑:“有这份心思就成…………”

他回头又看方腾和左聊寄:“跟着我们在燕地厮杀的那么多儿郎,回到汴梁第一桩亲事算是定下来了,也算是大喜。两位,到时候张显的喜酒,你们可得要吃!”

方腾和左聊寄笑着敷衍。这个时候玉钏儿头脑才清醒一些,想着自家来意。萧言一口就将她和张显的事情定下来,不自觉的就开始替张郎恩主着想了一点,偷眼看着笑得爽朗,露出一口白牙的萧言,低声嗫嚅道:“显谟,我家小姐那里之事…………”

萧言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摆摆手:“你家小姐应承了么?明夜我正有空,到时候过访你家小姐就是,她也算是你的长辈了,这你和张显亲事,总要知会她一声,明夜说不得就要叨扰一番了。”

玉钏儿脸微微有些涨红,想说话却又不敢。萧言所欲是通过李师师能自达于官家面前。小姐对此只在两可之间,不过答应一会而已。她要传的话也就是这么一句,什么时候见,也得看小姐心情。却没想到,萧言自说自话的就将一切都定下来了!

萧言却也没有装B太过,看看玉钏儿一笑:“除了张显亲事,自然还是有事要和你家小姐商量的,无非是想借她居停自达于官家面前,国事如此,言路闭塞,要成大事,有的时候不得不另寻他途,这点心思,想必你家小姐也明白…………”

萧言一边说,一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赛场上满满当当的人群,更看向远处整个汴梁城,抬手指指:“某之行事,为的还不是这个大宋,这个汴梁,你家小姐,也身在其间!你告诉你家小姐,只要她居间出力了,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萧言许她就是!”

□□□□□□□□□

大宋皇城东华门内,有一宫室,装点谈不上如何富丽,规制却是仅次于禁中官家寝宫。正是大宋官家十二年前所立的皇太子赵恒所居停之处。

这位皇太子,在大宋朝局当中一直是一个存在感不是很强的人物。人们所知道的,就是这位皇太子性情温和,不尚奢华,尤其是相对与他那个官家爹爹而言。

因为朝廷党争越演越烈,反而引发了争斗诸党越发指望皇权作为最后的裁决者。阴差阳错之下,让徽宗赵佶这位算是最不勤政,最不喜欢理事的官家,到成了有宋以来皇权最为高昂的一代君主。

手中皇权变得强了,这权力独占欲自然也就变得更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从太宗立皇太子以来,大宋皇太子向来早早就习实务,甚而协助君王监国。到了赵佶这里,虽然也早早立皇太子了,但是这位皇太子除了名号尊崇之外,却少亲实务,地位算是大宋历代皇太子当中最为尴尬的一个。

赵恒也一向深自谦抑,并不怎么多抛头露面。但朝局有事,唯唯而已,一切都遵奉赵佶的意旨。立储十二年来,存在感反倒越来越薄弱了。再加上这些年来,皇三子嘉王赵楷,越发得官家宠爱,宣和元年超拜了太傅,加宁海军节度使,北伐的时候有传言说要以赵楷为全军统帅,白沟河一场惨败之后,此议遂寝。然则赵楷到底在官家心目中地位如何,已经可以想见。

除了这些荣衔,赵楷手中还有要紧的实际差遣,提举皇城司诸务。皇城司就是官家身边耳目,算是半个特务机构。提举这等差遣,日日都可直入禁中与官家相见的。而实际上也是如此,赵楷入禁中,向来不禁朝暮。这还不够,赵楷居停不在禁中,而在艮岳十王殿那里,有飞桥复道与官家在艮岳的寝宫相连,便于随时往来。

有这么一个强势弟弟存在,当今太子越发的谨言慎行。朝野当中,未尝没有易储的风声在私底下悄悄流传,赵楷如此红得发紫,东宫这里,自然往来的人就更加稀少了。

今夜当中,太子寝宫书房当中,却是一点灯火。微胖稍黑,一点不象自家父亲那般模样清雅,三十许岁的大宋皇太子赵恒,正便装软帽,与两人对坐,低声的商议着什么。

对坐两人,一个一脸严刚之色,正是太子师傅耿南仲。另外一人,却是前些日子在吴敏梁师成麾下奔走许久的那位宇文虚中。这位宇文学士,倒是处处能见到他的身影。

赵恒看起来就是一副温和厚道的样子,话也不多,坐在那里微微垂头,只是听自己老师耿南仲在那里开口说话。耿南仲仍然是那副老夫子面孔,俨然是太子身边头号智囊一般,缓缓抚须开口:“…………看来萧言此子,是难得过这一关口了。出外是迟早的事情,老公相经此敲山震虎,自然也只有更加谨言慎行。从此朝局梁师成一手遮天矣!然则梁师成党羽在伐燕战事之后,凋零颇多,唯有引入我辈士大夫,才可始终压老公相一头,却也是我辈机会到了!”

他赞许的看看宇文虚中:“叔通兄,做得甚好。吴讷言不足恃,将来大事,还要多仰仗叔通兄展布。”

赵恒抬头,看了一眼洋洋有得色的师博耿南仲,沉声道:“梁师成权势方张,那嘉王处…………”

他话没说完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靴尖。赵恒是厚重的性子,话说得向来也都是浅尝辄止。但是在座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梁师成是向着嘉王赵楷的,此等人物,向来是逢君之恶。赵佶宠信嘉王赵楷,他们自然也是要亲近嘉王的。而且皇太子地位早立,又性喜士大夫,少于此辈交接。这些人巴结皇太子,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用。与嘉王相善,万一有望,这才是将来定策大功,可保终老。

有宋以来,皇太子的地位的确不那么稳固,顺利承接大统的不过一半。现在这位皇太子又的确弱势,而嘉王也的确太风光。当今官家身子骨壮健得很,贴皇太子太近了,反而是招忌讳的事情,将来变数谁也说不准,还不如在嘉王这里使气力。

说到底,政治这回事,就是一个第二号人物最苦逼最悲催的事情。特别是在第一号人物在可预见的将来还将稳稳操持权柄相当长的时间的时候。现在赵佶是第一号人物,太子是第二号,嘉王虽然得宠,但名分攸关,也还是第三号。这个时候捧第三号人物踩第二号人物,基本上是稳赚不赔的事情。梁师成之辈,自然知道如何选择。

此次对萧言行事,皇城司完全为梁师成所驱使,就可以见嘉王与梁师成之间关系如何了。

耿南仲宇文虚中之辈,向来是自诩为正统的士大夫,当初旧党遗泽。当今官家用事,蔡京一直打着新党的旗号不用说了,政治上就是生死大敌。梁师成,王黼李彦童贯等都是幸进之辈,也一直压着这些所谓正统士大夫一头。

现在的政治光谱中,梁师成和蔡京不用说是势不两立,他们这些人也暂时归于梁师成一处——原因无他,蔡京是不可能给他们这些旧党遗泽出路的,一个元佑党人碑就已经划明白立场了。

不过这些旧党遗泽所谓正统士大夫和梁师成这类幸进之辈天然也有隔阂,同样存在党争。在梁师成这类幸进之辈地位一时难以动摇的时候,这些所谓正统士大夫们就不得不为将来准备了,梁师成相善于嘉王,他们就暗地里贴紧皇太子。下一代的党争都预先准备好了,生命不止,党争不息。

宇文虚中是旧党遗泽正统士大夫中隐然智囊之首的地位,又和耿南仲这种东宫派亲善,而且太子宽厚简朴,很对这些士大夫的胃口。怎么能和太子这里没有瓜葛?虽然为梁师成奔走画策,可是有什么变动,还是会第一时间知会太子这里。

太子意思,此次大家携手,借对付萧言敲打蔡京,要一统朝局。可梁师成得意了,就是嘉王得意了。将来怎生是好?

耿南仲哼了一声,脸色有点难看:“天位早定,太子何忧?”

宇文虚中看了耿南仲一眼,笑着和太子解释:“北伐燕云的时候,有人背后使力,想以嘉王为北伐统帅。然则官家明察,此议遂寝。嘉王已经安份许多,太子可暂时无忧。正如道希兄所言,非借此梁师成和蔡京争斗之际,我辈才能渐居要津————梁师成权势越张,与其亲善之辈,只怕官家看得更紧一些…………正人为太子羽翼,上又有官家圣明,将来这大宋天下,自然是交到太子手中,圣圣相承,为我大宋底定万世太平。”

宇文虚中说得明白,太子默默点头。

官家圣明,那是废话,总得说说遮遮场面。要紧处都在其他几句,梁师成借此完全压倒蔡京,这个权势就太强了。当日官家怎么提防蔡京,只怕将来就要怎么提防这位梁隐相了。梁师成再力挺嘉王,只怕起到的都是反效果。这位嘉王似乎也是明白人,背后有高人指点,当初在争北伐统帅位高调太过,反而为官家所敲打了一下之后,现在也老实了许多,似乎也还有点刻意和梁师成保持距离的迹象。

而这次梁师成得了面子,压倒了蔡京。可他们这些旧党遗泽士大夫也算是得了里子,少不得有人渐次大用。太子慢慢培植羽翼,以待将来就是了。总比前些时日嘉王咄咄逼人,太子却束手无策的时候好上许多。

梁师成和萧言这场暗流涌动的争斗,牵涉范围之广,影响之深远。在汴梁城一切安堵如常的外表之下,其惊人处,只怕局中之人,都难以完全想见!

萧言实在是一个扫把星的命,穿越到燕地,燕地打了一个尸山血海。大宋大辽女真的名臣猛将,皇亲国戚,或死或落马,有好下场的没几个。回返汴梁,虽然什么差遣都不在手上,仍然搅动风云,不知不觉的就将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宇文虚中含蓄的分说完,太子象是松了一口气,颇含赞许的看了宇文虚中一眼。耿南仲在旁边冷眼旁观,肚子里面嘀咕:“这位叔通兄,现在是锋芒太劲了啊…………处处都得人看重,只怕未必是福分啊…………这位叔通兄,与武臣王禀辈善,与梁师成辈善,这里又在太子面前卖好,人虽明敏,可是操守未免不纯。”

这边耿南仲老夫子吃干醋,宇文虚中自然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他弹精竭虑的在汴梁城中各处势力当中奔走,人都黑瘦了一圈,只是目光越发的炯炯有神。大宋局势日非,宇文虚中这等聪明人,有抱负的人都有时不我待的感觉。实在也是顾及不到别人的想法了。

他看着太子,正色道:“太子殿下,国事渐有转机。这大宋国本,还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现在武臣跋扈,幸进之辈充斥朝堂,将来都需要太子殿下与我辈等着手调治,缓缓恢复大宋元气…………若不是萧言此子出现,在燕地战事不能为大宋缓一口气,也不能在汴梁搅动这朝局,让我辈有此机会张目,正是天佑大宋,官家与太子殿下的福分!”

说到后来,宇文虚中都感慨了起来,忍不住以手加额,叹息道:“如此功臣,未免有些对他不住,太子殿下,萧言难得人才也,现在不得不压制于他,将来太子定然要加恩与他,将他招揽在手,此子能战,多有倚仗之处!”

耿南仲眉毛一挑,还未曾说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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