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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归-第2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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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的阴影实在太深重了,用事几十年,保持着大宋在执政位置上的最长纪录。当日可以和蔡京抗礼的政治对手,全都被他放逐得干干净净,至死也未曾能回到朝中。新党征诛之术在蔡京手里更发扬广大,他的敌手不仅远窜的远窜,编管的编管。就连子孙恩荫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今后几代都是白身,要服丁役,要纳赋税。在不杀士大夫的大宋,这已经是让人胆寒的举动了。当日梁师成王黼之辈,无一不是在蔡京手里讨生活的。后来蔡京年岁大了,官家又对他忌惮,内外合力之下才算将蔡京扳下来。

本来以为蔡京如许高龄,再难翻身。外有童贯掌军,内有王黼领政事。还有旧党清流为辅翼——至少在对付蔡京上大家是同盟军。还有官家支持,蔡京也只能闲居等死了。却没想到,凭借一场燕云战事,凭借一个突然冒出的南归降人,蔡京轻轻巧巧的就再登相位!想着蔡京往日手段,梁师成这些日子表面宁定,支撑着架子不倒。背上却不时有冷汗渗出,半夜还会被惊醒。

萧言明显是铁心要站到蔡京一党当中了,现在不坑不哈的,谁知道蔡京背后给萧言出了什么主意,让他坐以待时?大家要对萧言下手了,蔡京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梁师成最大的担忧,就是如此!

可是在今夜,他的担忧,却被宇文虚中接下来吐出的话语轻轻化解了。

“太师老了…………”

梁师成一怔,谁不知道蔡京年高?偏偏这老头子还是保养得极好。精力似乎也没衰减多少的样子,偶有大朝,站班行礼一丝不苟,比五六十岁的人还耐得。多少人比他年轻都没熬过他,墓木早拱,他却还是再度站到了相位上!

宇文虚中仿佛知道梁师成的疑惑也似,目光闪动,解释下去:“…………太师是真的老了…………此次复相,不过是太师热衷之心不减,想自己在世的时候,永葆权位富贵罢了……小蔡相公此次始终不得太师原宥,是为什么?无非就是他去后,小蔡相公还算是奔走恩府先生门下,蔡家富贵仍然保得住…………此次复相,只要不动老公相的相位,其他什么,老公相是不大会拼命来争的…………毕竟八十高龄之人,就算保养得宜,争来又能保住几年?”

宇文虚中声音轻轻的,梁师成却听得额头都是冷汗。

蔡京真的不愿意争了?他就不怕自己这一党再掌军权,内外再成为一体,再度将他赶下台去?他还没问出口来,宇文虚中却象是始终能猜到他心思也似,轻轻开口接着解释。

“…………王相执掌政事堂,官家是指望他能代替老公相理财的。但是王相却实在没有这个本事。只要老公相在位,稍稍能让这财政窘迫局面好转那么一点,官家也是绝不会再丢下他的…………老公相去位的原因是什么?就是威权太重!此次复位还要争夺这典兵之权而尽全力,官家只会觉得老公相揽权之心不死,一旦有变,老公相还是会随时去位!不如安心理财便罢。十年前,学生是断不敢说这种话。可是而今老公相年已望九,学生却敢断言!”

梁师成喃喃道:“…………那萧言,就不是蔡京一党中人,蔡京也不会庇护于他了?”

宇文虚中摇头:“老公相只是不去争而已,要是真的落在他头上。老公相也自然就是笑纳。反正不是争来的,官家也少了许多忌惮。萧言此人,老公相看来是准备冷眼旁观了,萧言自己有本事,让官家动心,最后属意他来整练禁军。老公相自然会锦上添花说上几句好话,现在替萧言出头,却是断无可能!在燕云之地,萧言杀伐果断,拳打脚踢出一身紫袍。在汴梁,却不是靠蛮勇不惜命就能出头的!”

梁师成笑着摇头:“萧言再武勇十倍,领兵本事再高十倍,在汴梁也是难出头的…………想引得官家信重,谈何容易?”

他已经为宇文虚中有些说动,但心里还是有点惶惶惑惑的,却又自持身份,不想追问宇文虚中全盘打算。

宇文虚中是何等样的聪明人,微笑着叠起两根手指:“话已经说到分际处,就全凭恩府先生决断了。只要让萧言这个名字这些日子不会出现在官家耳边,官家每日里多少大事要忙,自然也就淡下去许多。萧言献捷仪式上的威风本事,也就白用功了…………那时候再寻一个由头——仍思北朝,勾结武臣以图不逞的名义就很好——轻巧巧让他去沙门岛走一遭抑或远窜琼崖,保住首领就算是幸事了。再将整练禁军事接过来,恩府先生地位,岂不是如泰山之安?”

梁师成并不说话,宇文虚中一席分析,让他本来觉得有些疑疑惑惑的事情都清楚了许多。他也是朝中沉浮多少年的人物了,自然一听就知道宇文虚中今日实在是说到了窍要地方,判断局面,设谋行事,无一不准。看着灯火下宇文虚中正是精力旺盛的身形面容,梁师成真的觉得自己老了。蔡京那个老妖怪不必去说他,他们比起宇文虚中而言,都是上一代的人了…………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甚至还尽量不要表现出对宇文虚中的赏识。只是心下牢牢记住这个人,此子得而用之,缓急可成大事!倒是值得好好提拔一番…………

他威严的咳嗽一声,冷冷道:“南来子练兵打仗的确是有一手的,几支人马杂凑起来的神武常胜军,那么点军资粮饷供应,就练出一支铁军。官家有借重他整练禁军的心思,也是难免…………现在且不必说他,反正此子用不得。这整练禁军大事落在我辈手中,又如何撑持得起来?原来童制置算是知兵的,也不过如此,更不用说禁军已经是这般模样…………谁能济事?”

攻倒萧言,将这桩要事从蔡京那里争抢过来。总要至少在最开始有个模样,才好对官家交代。梁师成政争有一手,这上面实在不大来得,往常都依靠童贯。在他门下,他对王黼就是毫不客气,对童贯却还是有点尊重的意味在里头。现在翻检夹袋,实在一个人都没有,难道将童贯找回来?这可不是缓急间就能做到的事情。

宇文虚中今日来是做足了功课的,当下笑道:“何愁无人?恩府先生是想听治标之法,还是治本之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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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宇文虚中给了梁师成太多惊喜,他决断不下的事情,宇文虚中替他分说明白了。他发愁无术的事情,宇文虚中居然有治标治本两种办法。当下心头对宇文虚中更看重了不少,笑道:“你说,你说!”

宇文虚中淡淡道:“治标之术自然就是拣选能将领整练禁军事。入卫环庆军之都管王禀,就是最好人选。出自童制置门下,与西军隔阂已深。王禀深沉厚重,也颇有练兵之能——萧言神武常胜军就多有王禀当日练出的胜捷军在其间。威望也算是足够。此人用之,就算不能彻底改观都门禁军,多少练出几万得用军马还是不在话下的…………”

梁师成暗暗跌足,现在全部精神都贯在蔡京和萧言身上,居然忘记了当日献捷走在前头的王禀。也是那日献捷萧言后发制人,给人的心理暗示太过于深,将王禀比得完全提不起来了,王禀本来又不是一个喜事的人,这些日子在汴梁也是安安静静。存在感异常的低,连梁师成这等人物都差点忘记了他的存在!

现下想来,王禀竟然是难得适合的人物。童贯使出来的人,不用说是自己这一党里。本事也尽有,童贯当年镇日夸耀他那胜捷军就是明证。如果还嫌不足,胜捷军出身的在神武常胜军中战功就再明白不过了。整练禁军毫无疑问是以神武常胜军为骨干,王禀对胜捷军旧部也有影响力…………哪里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这哪里是治标之法,简直就是治本之术!

梁师成暗叹今日完全被宇文虚中这小辈比下去了,居然连这个人物都忘记了。王禀回汴梁也有些时日,也没召来亲近笼络一下。转念一想也就释然,自己这些日子还在担心于能不能和蔡京争赢,哪能想到后续之事?倒是这宇文虚中,每一步都看得长远,的确是个人才啊…………

他心下感叹,不过面上却是丝毫不显,笑道:“王正臣么,倒也罢了…………还有治本之术是什么,左右无事,叔通一发说来就是。”

宇文虚中今日进策大获成功,梁师成对他说话都完全和颜悦色起来。在内相面前如此出风头,放在别人身上是喜出望外之事,宇文虚中却还是那副恭谨神态:“…………治本之术么,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恢复文臣领军而已。”

大宋祖制是文臣领军,现在仍然如此宣称。可是在这等末世,什么样的祖制都走样了。西军是大宋这几十年最强悍的武装团体,但是这几十年一直都是内宦领军。经略使之类原来文臣挂的差遣,现在都加到了老种小种这些武臣身上。枢密院号称掌天下兵事,却对西军指划不得,什么方略也不听枢密院的。原来用来卡武臣脖子的两件事情,后勤上面,现在都是领军的几代内宦,直接找上三司拨发。不经枢密院之手。人事上面,考核提拔武臣,原来都是枢密院重权。可是现在大宋将门经营百年,恩荫又多,家中子弟落草就已经有官衔,在军中谋个差遣名义就是,也用不着去枢密院求官。堂堂大宋西府,已经差不多成了摆设。此次北伐战事枢密院没插上半点手就是明证。

就连都门禁军,现在三衙高太尉权重,官家又亲信之。几乎一切都是高太尉包办。枢密院对脚底下三衙禁军都浑没有多少影响力,吴敏还对西府之位孜孜以求,真不知道是热衷哪一门。

听到宇文虚中说出文臣领军,梁师成神色不动,哦了一声,淡淡道:“…………也是正论,叔通果然有心。此事自然老夫是要出力气的,但却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且看将来吧…………”

梁师成微微有点失望,前面宇文虚中分析谋划,无一不精准高妙。对这治本之术,他真有些好奇,说出来却不过是这等老生常谈。想想宇文虚中也要站在他文臣士大夫的立场上说话,梁师成也就释然了。今日要是宇文虚中进言得用,已经是意外之喜,就再不奢求更多了。

他岁数毕竟有些了,陪精力充沛的赵佶游宴耍乐这些日子,早就不济。刚才强提精神和宇文虚中谈了这么久,心事去了不少之后顿时又觉得疲乏上来了。当下就准备说几句客气话送客,宇文虚中出了这般气力,总要许诺他点什么的。

宇文虚中却一直在看着梁师成神色,这个时候突然又躬身一礼:“恩府先生,武臣之辈,最看重的还不是自家的军将,自家的兵马?纵然一时得用,等到位高权重了,又如何使唤得动?当年老种小种,对童制置如何?等到童制置要为国削些权柄了,老种小种又如何?燕云之事,若没有老种小种投靠太师,背后支持萧言,如何会有太师复相,童制置王相公去位?武臣之辈,是万万依靠不得的。要让官家放心,还得是我辈士大夫遵循祖制领军!”

这句话又将梁师成说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大宋什么最遭人忌惮?是在中央武力已经完全不堪用的情况下掌握着另外一支强大武力最遭人忌惮!西军在西夏衰弱之后,顿时遭到朝廷削弱对待,就可知道其余。北伐战事,官家除了好大喜功之外,未尝没有让西军和辽人对耗实力的意思。结果这些武臣却暗中投靠蔡京,和自己顶头上司做对。引起一连窜的绝大变故。掌兵二十年的童贯顿时就飞快倒下,还牵连到朝局变动。

此刻用王禀,畀以一个武臣重权,将来如何又不是将来召至忌惮的张本?王禀的直接恩主,只能算到他梁师成头上,算不到其他人那里。一旦有事,只怕自己就免不了牵连,说不定就是童贯下场!倒是将军权分寄在那些文臣士大夫手上,看起来更稳妥一些…………

这个话题实在太深,而此刻的梁师成实在没有精力相得太细了。也不能宇文虚中进一策就准一策,要不然上位者威严何在?他还要细细分析其间利弊得失,才好做出决断。这个决断,也许就关系着今后几十年的朝局,他梁师成将来地位!

梁师成摆摆手:“实在是夜深了,不怕叔通见笑,老夫是精力不济了。今日且安置罢…………整练禁军的事情,慢慢再筹谋不迟。与今之计,还是让那萧言再没有机会染指这个位置…………”

梁师成缓缓说着,最后眉毛一挑:“老夫居内,可保萧言举动不会有片言入禁中。吴讷言想得枢府位置,就盯紧了萧言,没有错处,也给他找出错处来,人证物证,都要俱全。到时候一举将这碍眼人物远窜,让老公相再也插手不得!若是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老夫也就实在无话可说,这句话,叔通务必要带给吴讷言,让他清楚明白!”

宇文虚中并不说话,只是深深行礼下去。

梁师成轻轻拍掌,早就在门外恭候侍立的贴心内宦入内,将他扶持起来,入内室休息去。临走的时候,梁师成又看了宇文虚中一眼,淡淡一笑:“做得好,好生做。”

这句话就是当日在宣德楼上对吴敏的原话,当日还有七分敷衍。今日梁师成倒是真正赏识这个精力充沛,似乎眉毛稍一拧动就有主意朝外冒的文臣了。

宇文虚中没有半点得色,恭谨送梁师成离开。此刻自然也有小宦官提着灯笼,等候送他外出了。

出了府外,宇文虚中的下人也牵马过来。大宋轿子已经开始流行开来。宇文虚中自诩将来要建功于外的,不耐烦坐在别人身上。燕云宣慰,倒也得了几匹好马当作脚力。当下默不作声的翻身上马,回头看看黑沉沉的梁师成这个临时下处,无声的在心底叹了一口长气。

萧言此子,有大功于国啊…………

自己却在这里殚精竭虑,与一个阴人商议如何对付他…………

转眼间他就收拾了精神,今日全部献策进言,关键都在最后几句话。四字而已,文臣领军!大宋文臣士大夫压制武臣的权柄早失,无非是靠着多少年积威还能在武臣头上罢了。现在外患方烈,武臣却跋扈难驯。内重外轻之势早失。萧言再有大功于国,也是南归之人,为了富贵才拼命厮杀征战的,是不能指望他的操守的。让大宋立国百余年当中,始终安定这个国家的,还是自己这般文臣士大夫!现在正是内忧外患之际,还是要靠士大夫来扶危定难,拯这国事日非之局!

就算今日之事有些欺心,却也是非行不可的事情…………大宋不诛士大夫,你萧言,就在大宋安心做一个足谷翁罢…………

想到此处,宇文虚中又在心中低低叹息一声,轻轻一夹马腹,就在几点微弱的灯火引导下,又直奔吴敏府邸而去了。这位枢密副使,还在漏夜等候于他。

远处汴河灯火,仍在缓缓流动。汴梁城中,仍然如这百年来每一天一样,还在不夜之中。

第二卷 汴梁误 第082章 如何媚上(一)

在汴梁城外方腾的庄园当中,这一餐晚饭人人都吃得痛快。

这些日子回到汴梁,犒赏酒肉,都吃得腻了。此番农家风味,米粥微黄,菜蔬新绿,果子甘甜,再加河中捞起的鲜鱼熬汤。账子张盖在院中,感受着晚间从汴河吹来的凉风,看着远处汴梁城随着天色暗下来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人人都觉得胸怀大畅。

这些日子萧言活动量是足够的,在这个时代就这十来天算是难得清闲,自己又鼓捣出足球这么个玩意儿,瞧着家将踢自己难免也见猎心喜,每天免不得要上去踢一会儿。一身大汗之后洗过热汤,换上干净衣服吃新鲜农家菜,要是再有几瓶啤酒,仿佛过的就是自己在大学时候每天都过的日子了。

吃饭时候,他也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不住的谈笑风生,评点麾下那些家将的球技如何。方腾只笑而已,左聊寄地位不如方腾,还不时得陪笑几句。大家是同生共死过来的,情分不比往常,方腾又是性子偏重于放逸疏阔的,也不在乎神武常胜军军将和他们同桌,上下脱略些形迹,到更显得轻松自在。

这些从汴梁赶来的这些神武常胜军军将,岳飞只是黑着一张脸不搭腔,吃得飞快。吃完了就让到一边静静等候,韩世忠和几名军将倒是大吃大嚼。不住还好奇的问这足球之戏的规则如何,这几日战绩如何,要制备些什么器具。萧言都笑嘻嘻的有问必答,撩得这些军将们心里面痒痒的,恨不得住下不走,明日能上阵试上一回。

至于此次来和萧言讨要个什么主意安定军心,他们也自知道自己不过是陪衬而已,还够不上与闻大事,此来不过是表明立场。还不如放宽心思,将这新奇玩意儿弄明白一些。

这顿饭吃了不短时间,岳飞脸色已经越来越沉,萧言还是那副浑若不觉的样子。萧言身边最明白他所作所为深意的方腾和左聊寄都相顾而笑,却也不说破。

萧言麾下两将,韩世忠今日看来算是打定主意了,萧言要和他们说什么将来打算,他就听着,萧言要他配合,韩世忠也绝不推辞,效力到底。要是萧言当真就是想在汴梁城过这富贵日子,放权撒手,万事不管,他韩世忠也就自寻门路。反正他是西军出身,真要拉下脸,总能找到一些旧关系。西军能战之将凋零,他韩世忠也有了声名,不怕将来西军不结纳。

至于岳飞…………他还没有韩世忠军中沉浮十几年的圆滑世故。虽然话不多,实际却是锐气方张,还满满的都是理想主义。韩世忠他们紧随萧言,除了这个时代的人身依附关系之外,这些军将更多的是想跟随萧言求得更大的富贵。萧言这一年给他们的,比过去将主十几年带给他们的都多。而岳飞,只怕是真想追随萧言做一番事业出来,挽这场汴梁人几乎没有感觉到的天崩地陷的末世局面!

这等能干忠心,还有些理想主义,和外界也没有什么牵绊的属下,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萧言运气也当真逆天,在自己孤身南逃的时候就遇见了岳飞他们,而且他也有慧眼,一下将这几个一年多前还是泥腿子的年轻人硬生生的提拔了起来。其实这脸色难看,眼看就要爆发的岳飞兄弟几个,才是萧言最靠得住的班底!

在席面上几个人各怀心思的时候,一直沉默不开口的岳飞终于忍不住了,大步走到还在那里悠闲剔牙的萧言面前,重重行礼下去,语调硬邦邦的跟铁也似:“萧显谟!当日在燕地言犹在耳,显谟欲以一身之力,率领我辈奋力而前,只手而挽天倾…………难道萧显谟此刻都忘记了么?萧显谟虽然口口声声说无时或忘,可属下完全感觉不出来!”

岳飞此刻已经行礼起身,昂然站在庭院当中,一席中人,都用不同目光看着这个已经有岳无敌威名,此时不过才二十岁的年轻无敌大将:“…………燕地厮杀,有死而已。想不到那么多。辽人亡国惨痛,历历皆见。飞总以为,俺们大宋,再不堪也不至于如辽国末世一般的景象。俺们大宋尽多仁人志士,总不至于坏到哪里去…………然则来到都门,才知道大宋表面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内囊如何,实不可问!朝中政事,飞村夫也,实不敢问,然则兵事如何,尚稍知一二。此刻末世,异族崛起,虎视眈眈,非有强兵御侮,则大宋绝无缓冲时间,慢慢调理。当日辽国兵强,大宋河北军镇,河东军镇都非弱手,都门之中,尚有几十万可战禁军,遂成澶渊之盟。西贼窃定难五州,屡次犯边。大宋还能经营起陕西四路,御侮于外,去西贼争雄青唐横山之间。俺总以为,大宋再不成,都门当中,总有十几万可用之军,是俺们大宋最后的老底子…………”

说到此刻,岳飞已经满脸都是痛切的神色:“…………到了都门才知道,大宋所谓百万之师。现在得用的,就是俺们曾经在燕云血战,仅剩下来的这十万左右军马了!这十万军马,将来可与女真争雄的,只怕也只能有一半!俺们屯驻大营,都荒废许久,都门禁军,早少有在营的。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或者虚冒之兵,或者行诸茶酒车船之务。都门禁军二十年未曾有闻操演之事,就是禁中诸班直诸都,名额也虚冒过半,同样二十年未曾操演。这等兵马,济得甚事?而转战燕地仅存十万余大军。西军十中居八九,万里远戍,转战经年,已经是元气凋零,难有战意。俺们神武常胜军大言一句,算是后起之秀。可是若萧显谟放手,俺和良臣兄如何支撑得起来?都门世风浮丽,周遭诸多引诱,军卒一旦养散了,神武常胜军能战之名也就不复存在!显谟显谟,你就舍得你一手创建出来的神武常胜军么?”

岳飞是泥腿子出身,当年只能算得上识字。自从在萧言麾下之后,除了打熬身体,磨练武艺,整日也都是在苦读。如一块海绵一般孜孜不倦的吸收所有一切。现在说出话来,已经颇为可观。条理明晰,用词慷慨。听得周遭几名神武常胜军军将都不住点头。韩世忠这个时候都忍不住挠挠头,心里面嘀咕。

俺老韩是不是也该摸摸书本子了?眼看就要上横班位置,这般地位,还不学点文的,只怕难服众了,将来也难更进一步。俺现在勉强还压岳鹏举一头,再这般下去,莫不要翻给岳鹏举压到俺头上来了…………

萧言一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微笑,听岳飞在那里慷慨陈词。他也不是对自己的举动故作神秘。实在是对自己筹划的这些没有太大把握。非得试验了,看看反应了,才能多几分把握,继续行事下去。自己所行一切,就不打算瞒着这些心腹手下。自己才有几个得用之人?在汴梁出头,使出全部力量,动员全部可掌握的人手犹嫌不足,正是群策群力的时候,哪会撇下岳飞韩世忠他们!

事情稍稍有点眉目,他萧言也有些把握了。正准备去联络岳飞韩世忠的时候,正好这两家伙也沉不住气了,寻上门来。吃饭的时候故意东拉西扯,却是上位者一种下意识的举动。毕竟现在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不曾直接掌握神武常胜军这么久。初初再见,总想看看他们反应表现得如何。自己心里也好有个数。却没想到恼了岳鹏举,情真意切的给他进谏了这么长一截。

此时岳飞总算说到了尾声,再度深深施礼下去:“显谟显谟,飞等盼再见显谟在燕云风采!神武常胜军也离不得显谟节度掌握,不然就真的人心散矣,不可用矣!如此局面,显谟岂能只求在汴梁自了?”

岳飞说得动情,眼眶都有些红了。此时此刻,韩世忠也在坐不住了,一下拍腿起身大声道:“萧显谟,俺们就是来讨个主意的。你还要神武常胜军不要?要的话,但有吩咐,俺们无有不从,都是你手里使出来的兵马军将!如果不要,就一拍两散,俺老韩也要吃饭养家!显谟要是再迁延下去,军将都给人挖光了…………就算显谟在这里做出一副只求闲散度日的模样,难道朝中对头就肯放过显谟你了?不将你除掉,怎能放心掌握俺们神武常胜军?朝中那些人打仗不成,可知道掌握一支强军的好处。说不定就能是另外一个童贯…………这等富贵诱惑,他们肯轻轻放过萧显谟你了?”

韩世忠话糙,但是说得更直指人心。岳飞毕竟对朝局险恶,人心倾轧相得少一些了。进谏出发点还是要保住这支强军。他在权势争斗上的不敏感在真实历史上就表现出来了,坐拥强兵还真心实意的请赵构立太子,最终招来杀身之祸,可没有韩世忠那么滑头。

自己两员心腹大将,话说到如此地步。萧言这B就再装不下去了。再拿着捏着,是寒了自己心腹手下的心。他一拍大腿,也站起来道:“你们知道个什么?老子虽然不在军中,可什么时候不念着神武常胜军之事?他妈的,真以为老子想过富贵安稳的日子?真要那样,老子不如留在东川洼,留在檀州!我们在汴梁毫无根基,现在又有人在尽力压我们,那位老公相也还在看火候,不敢伸手。什么事情,还不是要靠老子去拼?其间凶险,还过于燕云厮杀!不拿出出人意表的手段,怎么出头?”

□□□□□□□□□

说到这里,萧言当真是满腹委屈。他毕竟也不过才二十六七的年纪。在燕云之地也执掌杀伐大权习惯了。虽然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但是回到汴梁碰倒眼前这个将他晾起来,无人过问,也无人伸手的局面,还是觉得憋闷。

原来总以为自己帮了蔡京这么大一个忙,蔡京总要敷衍一下。自己这等能带兵,能领军在外坐镇的难得人才。蔡京夹袋里面几乎没有和自己比肩的,总要做出个礼贤下士的模样,至少召见一次,先拉拉感情吧?他也不指望一开始蔡京就托以心腹,全力相助。但是自己明明都做出是蔡京一党的全挂子姿态了,蔡京却一直不闻不问,就当没这个人。

他妈的,这个年头,想当奸臣党羽,都没机会!

更让他寒心的是,自己是血战平燕而回。为大宋立下了海大功劳,在燕地杀得尸山血海,为了这个大宋四年之后不要遭遇灭国惨痛,自己做的有些事情甚而都超过了底线,这些日子还不时在夜里辗转,眼睛里晃动的全是深重的血色。

大军威武凯旋,层层叠叠灵牌居前引导。边军健儿,百战归来。魂归都门。在献捷的那一刻,整个汴梁城都为之安静。官家动容,百官避道。

那一刻的震撼,是空前的。

然则十几二十日之后,那一日的悲壮苍凉,在汴梁这个太过于轻软富丽的城市,就近乎烟消云散。百姓们谈论的,又是另外的新鲜花样了。百官们一时震慑,这个时候又在不约而同的晾着他这个复燕统帅,在挖空心思怎样分化瓦解这支太过于强悍了一些的神武常胜军。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宋太繁华了,太富庶了。却忘记了这种繁华富庶,是百万边军抛尸无定河边才苦苦守卫下来的。大宋关山,有名臣墓,有文坛盛事遗迹。谁却知道,潘美墓何在,曹彬墓何在,狄青墓何在?大宋边军历史牺牲军将士卒,他们忠魂在那里可稍做凭籍,可供垂吊?

直到四年之后,当女真南下,扫平河北。河北汉民锐减至仅剩八十七万户。这个现在在自己麾下遭遇十二道金牌故事的岳飞岳鹏举之后,西湖之侧,才有了岳王坟,才有了这个民族永远不会忘记的惨痛记忆!

毫不夸张客气的说,自己这等可统大军,御侮边关,平灭敌国的统帅。应该是国之重宝,应该为大宋呵护重用。纵然是要平衡分权,也绝不该不闻不问。哪怕是用一个清贵名义养起来,也来礼重之,结纳之。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再郑重请出来,假节钺行征伐以讨不臣。大宋真要能这样,萧言也不介意放弃自己的军权。他可没有多少篡宋自立的心思。

可是偏偏是自己想贴上去都没人搭理,那位官家就当没这么个人。朝中站在另一党的人物在拼命挖自己墙角,只等时机合适就做最后一击。

自己这等可领重兵,可护国平边,立下了不世大功的统帅,还得自己挖空心思,想怎么样去媚上。才能保住地位,才能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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