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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归-第2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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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给自己打气,还一边安慰默默无言,木然的随着貂帽都扈卫前行的郭蓉:“郭姐姐,萧大哥有事情要忙…………他是有情有义的人,你在檀州,也看见了。萧大哥一定会给郭姐姐一个交代!你放心好了!”

听到小哑巴言语,郭蓉一直清冷的容色上终于浮现了一点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当中,既没有多少欢欣,也没有多少悲苦,更多的是一种对这个贼老天的无可奈何:“……妹子,我还能要什么交代?萧言又能给我什么交代?我什么也不想理,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离去,也就罢了…………”

小哑巴一怔,替郭蓉想想,也百般难以为她开解。她细细的眉毛蹙了起来,在心底无声的叹口气:“萧大哥,你怎么竟招惹这些难以化解的麻烦?我这个前辽公主是这样,郭家姐姐也是这样…………难道你真的和老天爷对上了,看看谁能强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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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头,余江随着张显心思忐忑的朝着萧言所在节堂快步行去。心里面转来转去,就是想不明白萧言有什么要事召他前来。今天张显招呼他,也显得分外的客气,主帅身边亲随扈卫多半也能知道主帅一点心思。可是余江却不敢动问,从张显口里也绝对得不到什么提示的,只能自家在这里揣摩。

余江自度才力,和萧言麾下那些重将自然是不能比。就是在旧日常胜军投效人马当中,他也不算最为出色的军将,无非是投降最早罢了。萧言却对他相当重用。余江也没什么大野心,现在成为大宋正七品武臣已经是非分之喜了。这几个月镇守檀州,倒是带给这个乱世里面打滚半辈子的汉子难得的平安喜乐。看着檀州在他所领军马镇守之下,除了董大郎那次偷袭之外,都是燕地乱世里最平安的一处,耕者布于野,坞壁之间也解除了原来戒备,已经有了一点原来的治平之世景象。萧言虽然要些捐输供奉,但是比起原来辽人官吏的勒索压榨,也轻了几倍,萧言威名在此,原来惶惶不可终日整日担心女真铁骑南下生灵涂炭的此间百姓,似乎也宽心大胆了许多,甚而还有几个坞壁联手起来整治水利沟渠,为将来过日子做准备了。

余江是燕地人,十几年来一直看着自家乡里百姓在兵火沟壑里辗转。私心里已经以为这样的日子是天堂了,只愿在这里常镇,和自家乡里百姓在一起过这平安日子。对于到人生地不熟的汴梁城,实在是没太大兴趣。听那些胜捷军和白梃兵的袍泽言道,在大宋境内,就是他们这些老宋人出身的军将,在文臣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整日里小心翼翼的度日,自家一个降将,还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了?倒还不如在檀州,还能为自己乡亲做点事情!

可是这等大事,又如何是他余裤裆做得了主的?

胡思乱想之间,张显已经引着他走到衙署节堂之前。张显先进前通报,接着就招呼他入内。余江忙不迭的收束心神,恭恭谨谨的走入节堂之内。目光一扫,就看见萧言一袭便衫,已经长得半长的头发挽起来勉强扎束好,裹以布巾,扶手站在节堂中看着墙上舆图。不象曾经统领万夫厮杀征战的大军统帅,纯然已经是一个风流文士模样。而在萧言身侧,站着的是同样潇潇洒洒一身便装的方腾,听到余江进来,方腾回头还朝余江微笑点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余江不敢多看,忙不迭的深深行礼下去:“大人麾下暂领檀州权行檀州总管事余江,奉萧大人号令前来,路途迁延,此刻放到,还请大人降罪!”

这个时候萧言才转身过来,久镇在外的军将,来这里总要稍稍给一个下马威,然后再温言结纳,现在做这等事情,对于萧言而言,几乎已经是下意识的了。人在某种地位待久了,自然就会行这个地位应行之事,几乎不用刻意去学。

他等余江行礼完毕,才笑道:“起来罢,你们来得也不算晚,一路上道路难行,那是因为我在这里将复辽军打得乱七八糟,现在几十万流民大半在燕京左近安顿,还有不少自发返乡,道路上安靖不到哪里去,你们现在赶到,算算时日,你已经算是很勤谨了,加上镇守檀州没闹出什么大乱子的功劳,只有赏你,没有罚你的话。你余裤裆也算是一个老实人,现在倒也会说场面话了…………冲着你这几句话口不应心,只有随份犒赏了,大家拿什么,你也是什么,其他的,想也别想!”

余江尴尬的笑笑,这段时日和萧言不见的略略生分,因为萧言这几句随口的玩笑话顿时就冲淡了。起身也笑道:“俺们又不如前敌弟兄们临阵厮杀,一直在后路驻守,还差点给董大郎闹出大乱子,随份犒赏都是非分了,还敢指望多的不成?”

萧言看看他,轻轻摇头,正色道:“余裤…………也是正七品的武臣了,也该有一个字号了,我知道你读书少,这个来不得。我这上头也有限…………方兄,看是不是给余武翼起个字?”

方腾一笑:“江者,浩浩汤汤也,为将者,屏藩也。学生之见,余武翼字浩藩也很来得,却不知余武翼意下如何?”

余江顿时就大礼行下,这个时代,替人赐字,这就是将此人比作心腹晚辈,萧言如此恩德,他岂能不感念!

“多谢萧大人赐字,属下愿将来永为萧大人麾下屏藩!”

萧言大笑将他扶起,这个时候萧言在心里面一皱眉,这才反应过来,老子现在还没字呢得赶紧起一个,这要到了汴梁,冲口就是自家大名,真要给当成乡下人了。

他拍拍余江肩膀,神色仍然严肃,直视着余江:“你岂能无功!前敌厮杀自然要紧,你辅助方大人安堵地方,为我大军了却后顾之忧,不断转送物资支撑军用,让大军不至匮乏,难道就不是功么?”

萧言神色微微有点感慨,接着说下去:“杀人是功,还往往是大功。难道活人就不是功了么?你在檀州,四下二百余处坞壁,还有四个州县,全都走遍。难得有一日安枕的时候。各处坞壁捐输军资粮草,你从不浮收进自己囊中,看见坞壁艰难,还硬着头皮为他们减免一些。两家坞壁之间纷争,纠集大众要见仗,你一人一马拦在两家中间,苦口婆心劝解竟日,免了一场流血…………现在季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檀州左近百姓乏粮,又因为复辽军乱事不敢外出樵采捕鱼,收割野菜,你领军马四下奔走遮护,掩护各处坞壁百姓搜罗野食勉强能挨过这个荒季…………你还节省本部军粮,偷偷接济…………浩藩哪浩藩,这不是功,什么是功?我在前面杀了数万人,你在后面活了数万人,弥补我罪孽不浅,是我在你面前有愧…………官职是朝廷给的,犒赏俸禄也是官家的,我只能向你深施一礼,以谢你的大功!”

言罢,萧言诚心正意,向着已经有些目瞪口呆的余江,深深一礼到地。

余江慌了手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却又忍不住热泪盈眶。

如果说前面的客气还是上下级之间应行之事,这感激激动还有一半做作。那现在余江就真的是恨不得为萧言效死

他已经快四十的人了,乱世沉浮,勉强度日。因为打仗不大来得,杀人掳掠又狠不下心。虽然资格甚老却一直升不上去,也没有人将他当一回事。一个余裤裆的花名就可以看出别人对他什么态度了。现在却是萧言知他!而且不仅仅如此,他乱世里面遭逢那么多枭雄大帅,大宋的达官贵人也碰到几个了,却只有萧言,将这活人的功绩,看在杀人的功绩之上!

如此末世,辽国运衰。燕地百姓夹在宋金之间,性命就加倍的贱了。却难得有一名高位之人,还能念及他们!

此时此刻,余江喃喃道:“萧大人,萧大人…………”他也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其他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萧言起身,又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让他坐下。却换了一个话题:“一路行来,复辽军裹挟百姓,在燕京左近安置如何,那些归乡百姓,又是如何景象?你想必都已经看在眼里,且说出来听听。”

余江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略微迟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是萧言一番心里话,让余江现在满心思都是报效之心,最后一咬牙还是选择了说实话:“大人,俺一路行来。燕京左近安置了怕不有十几万流民百姓,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是燕京城大军放粮,又能放多少?燕京左近多是西军,现在都是想着班师凯旋的事情,谁能将燕地百姓看得多重了?大家半饥半饱,勉强苦挨罢。幸好是春季,万物复苏,野食总能寻觅到一些。死人还不甚多…………至于归乡百姓,每人不过领了一斗米粮,到手更少,又能济得什么事情?周遭又没地方流官,更没亭里照应,百姓不过走一路死一路罢了。能归乡的,十成不过六七成,好在乱局终了,归乡了大家吃点苦,将荒地整理起来,趁着燕地初复,官儿少一些,还能有几年安稳日子过罢了…………”

萧言微微有点愧疚,这一场乱事,几乎都是他搅起来的。厮杀中死伤多少就不必说了。就是乱事结束后,虽然他极力主持救济,但是经手的人还多是西军,放的粮也是西军的,他的粮草积储,还都在檀州呢。加减下来,怕不还有上万百姓僵仆于路!不过这点愧疚,转眼即逝。此时萧言,就算心不硬如铁,也差不了多少了。在真实历史上,郭药师得势,扩军至三十万,夺民之食,燕地百姓转年就死到了只剩十分之一!他萧言好歹避免了这最坏的一幕发生!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在还没有能力彻底改变的时候,只有努力挣扎向上,让自己不成为那随波沉浮,任人摆布的一员。

听到余江说完,萧言微微沉默少顷,目光如冷电一般对余江一扫,淡淡道:“有几年安稳日子过?女真大军就在北面,千人先锋南下,大宋能野战马战的精锐基本都在我手中了,还是拼尽死力才打回去,当十万女真军蜂涌而来的时候,到时候燕地百姓又将如何?而且燕地初复,大宋官吏也未必就愿意到这里来当流官,就连本分是野战戍边的西军都一心难返,那些文臣官吏,又能来得多快?当燕地空虚,又缺兵镇守的时候,只怕坞壁之间攻杀再度四起,百姓继续辗转沟壑,比此刻惨状更甚十倍!浩藩,你就没想过这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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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堂当中,安安静静,余江脸上冷汗一道道流下来。萧言每句话都击中他心底。每一句都是实话。燕京城打下这么久了,一个大宋官吏都未曾赶来。而戍守的大军,转眼就要凯旋班师,只留下不多人马镇守。而大宋就算派遣流官过来,又要多久才能建立有效的统治?到时候出现这权力真空,坞壁之间又是攻杀四起,燕地百姓还是没好日子过!更要紧的是,北面还有女真(在真实历史上,复燕之后,这权力真空为郭药师所篡夺,大宋派遣的燕山知府,权力不出自己衙署,底下州县,完全没有建立起有效统治。而郭药师的作为,不堪到了极处,水深火热当中,女真在几年后南下,一切都告覆灭。)

沉默当中,余江只想到自己镇抚下的檀州,已经略微有了一点和平治世景象。大家虽然日子苦,但是总有一条活路,对战事结束之后的日子,还有一点盼头。自己辛辛苦苦,就是为这个奔走,也才觉得自己将近四十年的人生,有了一些意义。难道这一切,不过是虚幻而已,所有这一切,还是不免沦于血海?

余江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萧言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方腾侧过脸去,只是看着墙上舆图。节堂里面,呼吸可闻。

突然之间,余江一下跳起翻身拜倒,重重叩首下去:“求宣赞救救燕地百姓!”

急切当中,余江将萧言的旧差遣都叫了出来!

萧言冷笑一声:“我是大宋臣子,神武常胜军是大宋军马,现在都要奉令班师汴梁,如何救,怎么救?难道要我在燕地树旗自立么?浩藩,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余江重重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子昂然道:“当日女真南下,没人给大人号令,大人也去抵御女真了。燕地百姓乱世当中无人关顾,大人还是以兵镇抚檀州,收四下坞壁,保了一方平安,救活燕地百姓何止几十万?俺是燕地乡里人,从小就没什么雄心壮志,能多活一点乡人,就是现在俺最大念想了…………俺也不知道该求什么人,就知道燕地百姓,将大人奉做神明一般,此刻只能求大人,想法多活一些燕地百姓…………老百姓可怜!”

一句老百姓可怜,反过来击中了萧言的心底。穿越之前,自己也是一个死老百姓啊…………他今日将余江召来,本来就是要留在镇守在檀州,掌握着既成的局面。分寄自家麾下实力。按照他和方腾的盘算,本来还要为难好大一阵子,最后才慨然开恩,更得余江的感念,让他行事更为尽心。可是余江理直气壮的这么一句话,让萧言忍不住都有点看轻了自己,这般玩弄权术,如何是大丈夫所为?虽然自己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救更多的人,可是也应直道而行!

自己要活将来大宋百姓,这燕地百姓,因为自己也死了不少了。能多救一些,就多救一些罢,也算是…………赎罪。

萧言冷着脸摆摆手:“那别人不做,我来做罢。檀州我留下一些兵马,赖着不走,反正天高皇帝远,大宋也一时关顾不到…………檀州积储,也有几万石粮草,除了留兵军用,其他我一概不带走,分发接济百姓,能收容救济多少,就是多少。女真万一南下,也算是有个屏障警戒,浩藩,这样行不行?”

方腾愕然向萧言望来,没想到萧言松口竟然是如此之快!而且檀州的几万石粮草,本来计划除了留置一些,其他都到河北诸路去发卖的,一场大战打下来,河北诸路现在也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高昂,算起来也是好大一笔收入。萧言归宋,在在需钱,现在他却轻轻放过此时此刻,他也不好插口,只能苦笑轻轻摇头。

余江跪在那里,看着板着脸的萧言。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梦中。萧言前面所说,都是正理。他是宋臣,又不负责燕云方面,如何管得了这里的事情?刚才哀求,不过是一时激愤,才拜求下去,本来就没什么指望,却没想到这个将自己俘虏过来,又重用自己。近一年前初见时还有些轻浮的萧大人,却答应了这么一件大事!

半晌余江才完全反应过来,深深吸一口气就要磕头下去,萧言却冷着脸一摆手制止他拜下:“檀州留谁?”

余江一怔,顿时接口:“自然留俺!”

萧言冷笑一声:“将来还以为是现在这般?我在燕地只手能遮半边天?随便你在檀州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时候老子在汴梁和你隔着两千里,怎么照应你?到时候燕京再来了大宋官吏,还有镇军,惹出什么事情来,我是认这个私自留置兵马的账好,还是不认好?你已经是武翼大夫了,正七品的前程,半辈子才巴望到手的。留下来自然这个官身就没有了,你难道情愿?”

萧言一连窜逼问又急又快,余江静静听着,伏身在地,大声回话:“大人,俺见识少。但是也舍不得自家乡里百姓,官身,不要就不要了罢…………了不起俺还是那个余裤裆。留置兵马,俺去说服俺们燕地出身的儿郎们,总有愿意留下来的。大人既然留俺,总有布置,俺别的不成,恭谨按照大人布置行事的本事还是有的,也不会惹事。一旦有什么不成,俺就是复辽军余孽,要杀要剐,就是俺余裤裆一个人,要是牵连到大人半点,俺以后生生世世,都在畜生道里打滚!”

余江语调恳切,虽然没有什么打动人心的辞藻,却自有一个在乱世里面打滚半世孤直汉子的质朴恳切气在。

萧言和方腾对望一眼,都微微有些动容。这等汉子,只该待之以诚啊…………

萧言不作声的上前,将余江扶起,掸掸他身上尘土:“既然留你下来,自然老子负责到底。到时候有什么事情,要杀要剐,轮不到你。只不过是有些事情别人不做,我却看不下去,只能自己来做罢了…………留置什么军马,自然是以燕地出身的为主,你我都对他们说实话,看他们自己如何抉择罢…………随君自处而已。细密些,谨慎些。班师的时候,我和方大人等一行人,轻骑脱队,先去檀州布置善后,将来如何,自然也有一番交代。汴梁太远,路途中间,我也会有所布置,尽力接应照顾到你们这里…………”

萧言语气不再逼人,反到是娓娓温和,一句话一句话的叮嘱交代。余江心下感动,却嘴笨说不出什么,只能点头答应。这个时候萧言要是要他脑袋,余江也毫不犹豫的就割下来了。

萧言看他那个样子,笑骂道:“小四十的汉子了,一副要流马尿的样子,可多难看?他妈的,你就算不是大宋武翼大夫了,还不是老子的兵?将来有你在麾下效力的时候!滚下去,洗刷一下,到檀州当他妈的土皇帝去,要是你做得不好,老子亲自来檀州抽你鞭子!”

余江答应一声,今日召见,实在是冲击太大,头脑现在都有些昏昏的了,他恭谨行礼,退出节堂,自然有貂帽都亲卫领他去安置。

节堂里面,一直不说话的方腾起身,指着萧言笑道:“大人就是心软…………”

萧言哼了一声:“除了霹雳手段,还是有点菩萨心肠的好…………心太硬了,也就成了独夫…………老子不想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还想留点什么…………”

嘟囔完这句莫明其貌的话,他拍手让张显进来,低低吩咐两句,张显顿时就领命而出。方腾忍不住又是一笑,萧言有点恼羞成怒的回头看着他:“又怎么了?”

方腾只是摇头而笑:“也不知道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怎么成就了这番奇功?萧干和耶律大石当真是有点死不瞑目啊…………只怕马上就安顿郭姑娘的事情了罢?你这番苦心,却不知道能不能化解你们之间的恩怨?”

萧言这个时候难得的在脸上浮现了犹豫不定的神情,最后也只能苦笑:“随君自处罢…………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说自己无愧于心了…………这贼老天,怎么就把老子扔到这里来,扔到这条路上,还碰上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奶奶的贼老天,真是战你娘亲,战你娘亲啊…………”

第二卷 汴梁误 第065章 随君自处(三)

郭蓉与小哑巴当然是直接被引入萧言内院。小哑巴到萧言衙署内院,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原来郭蓉是给软禁在萧言衙署别处,但是这个时候,貂帽都亲卫将郭蓉和小哑巴几乎同等对待,所有人都视为理所当然。

貂帽都上下,几乎都看见了萧言一日夜间疾驰数百里,从前线赶回檀州援护郭蓉的景象。当萧言当在凶神一般的董大郎面前愿以身代的时候,他和郭蓉之间的眼神对望,之间曲折牵挂处,就是不解风情的鲁男子也看得出来。现在更是巴巴的让余江几百里将人家护送回来。如果说这些还不说明什么,萧言前十来天在百忙当中,仍然抽空出来布置的那些事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位郭药师的女儿,高挑英气的燕地女儿,在萧言心中,和小哑巴的份量差不多同样重要!

宋时平话传奇已经大行其道,就是大宋的里巷中人,贩夫走卒,都有这个时代全世界最顶尖的传奇情节。萧言来历传奇,立功传奇,要是回汴梁去不声不响的娶一个弱质彬彬,名不见经传的哪家闺秀,那似乎就是太辱没萧言这传奇的经历了。而现在两个女孩子,一个前辽公主,一个英姿飒爽的燕地大豪女儿,可骑马持槊冲阵的冷艳美貌的巾帼英雄,和萧言有这般那般的恩怨纠缠,只有他们,似乎才配得上萧言!

貂帽都亲卫上下,倒是多为这两个女孩子最终与归萧言的前景乐见其成。不过什么事情轮到这位萧大人头上,最后都要出邪的,将来到底怎么样,大家也不怎么说得准就是了…………

内院当中小哑巴闺房,还宛然是离去的模样,每天都有留守衙署的下人使女们洒扫,一切东西都没有翻动。唯一改变的就是小哑巴所居庭院前面,严冬凋零的花草已经是郁郁葱葱,,姹紫嫣红。看到主子终于回来,留守多日,围城当中担惊受怕的丫鬟使女们偶尔发出的欢欣娇笑的声音在庭院当中荡漾,更增添了这个萧言临时居所中几分脂粉气,似乎就冲淡了这一年多萦绕在萧言身边的肃杀森寒气息不少。

小哑巴笑颦如花,在自己闺房里面穿花蝴蝶似的来来去去,和使女们一起动手,将从檀州带回来的一些小物件小玩意儿放置起来。虽然这里也住不了几日了,可是小哑巴是破家之人,难得归于萧言羽翼之下,对家这个名词就看得分外的重,哪怕是当年一副小乞丐模样,和萧言当俘虏蜷缩在常胜军的帐中,还将破烂帐房用野花装点,收拾得干干净净。

郭蓉虽然也有使女招呼,却坐在一旁不言不动,面前放着一杯茶也不喝,静静的看着小哑巴在那里忙碌。忙到后来,最后是两个使女郑而重之的捧过一个描金雕花的小木箱,小哑巴亲自接着,跟捧凤凰也似的抱在自己胸前,对两个使女道:“这个东西我自己收拾,到时候回大宋去,什么都不必带,这个一定要带上。你们两个是我贴身的使女,帮我一起盯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个箱子一定要保住!”

小哑巴说得慎重,这两个使女都不断点头。郭蓉就算现在脑袋里面昏沉沉的,什么都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还是微微有点好奇。她和小哑巴同车赶回燕京城,就看到了这个小哑巴永不离身的小箱子,一天都要检视七八遍,到底是什么了不得宝贝?难道是价值万贯的辽人宫室中的金珠宝贝?想想她自己也就微微摇头,小哑巴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她了解不少。当日荒村里面相遇,一路小乞丐一般的模样,每日向常胜军那些大叔哥哥们多讨要些吃食才能果腹的日子她都每日笑颦如花,如何会将财货看得那般重?

小哑巴虽然忙里忙外,可是仍然关顾着郭蓉那里举动。小哑巴岁数还小,不大会吃醋,一颗心几乎全都在为萧言着想。萧言对郭蓉的情意,小哑巴多么鬼机灵的人儿,如何能不清楚,现在满心思的就想撮合他们两个。而且小哑巴人小鬼大,宫闱里面争斗也看得多了,萧言地位日高,这个时代的男子岂有不三妻四妾的。大宋姑娘又漂亮又温柔,还会诗词曲赋,说不定背后还有家族依靠,到时候萧大哥不这么着紧她了怎么办?她们两个北地女儿在一起,既有共同语言,还可以联手和那些大宋的狐媚子争斗,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惜郭蓉一路,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经过这么多波折,这么多大喜大悲,什么心思都淡了,只想归去。小哑巴百般解语逗她笑笑,都是没用。现在难得看到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动,朝着这个小箱子飘过来。小哑巴心里一动,摆手让两个贴身使女退下去。捧着小巷子走到郭蓉面前,轻笑道:“郭姐姐,莫要笑我小气,这的确是我最着紧的东西。对别人可能一文不值,对我却是给一座城都不换的…………郭家姐姐,要看看么?”

郭蓉还没开口说话,小哑巴已经轻轻将小箱子打开,看着箱内的物事,星眸如醉。仿佛又是回到了那个荒村当中,她藏在稻草杂物当中,惶恐的等着自己未知的命运,已经哭得眼泪都再也掉不下来。在惊惧当中,听到人走了进来,听到他们用兵刃在翻检四下,最后稻草被翻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年轻人的面孔,这张面孔几乎和她一样狼狈,也被她藏在那里吓了一大跳,最后却是露出六颗白牙温和的笑了,伸出手来,半扶半抱的将她拉了出来,还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示意她不要害怕。

这个年轻人在后来的日子里,面孔渐渐变得线条分明,临敌的时候牙齿一咬,更显得分外肃杀。从寄人篱下为人俘虏,变成统领万夫,挥斥之间,便是流血于野,英雄授首。可在小哑巴心里,这个年轻人还是如那夜一样,满是灰尘的脸上,总会温柔的对她露出六颗白牙而笑。

萧大哥,萧大哥…………

箱子之内,躺着的就是萧言的那台诺基亚手机,还有他的一双阿迪达斯的运动鞋。在千年以前,显得是那样的古怪而格格不入,仿佛就是萧言对他来历的最后一点牵绊。

就算清冷如郭蓉,看到这两件东西都忍不住有些瞪大了眼睛。阿迪达斯的运动鞋她自然不会去碰的,看起来无非就是一双样式材质古怪了一点的鞋子而已。那诺基亚手机实在超越了郭蓉的全部认识,她疑惑的忍不住轻轻拿起,举在手中,千年以后的现代电子产品的金属外壳,就这样映照出一张清冷俏丽的少女容颜。

“…………这是…………什么?”

小哑巴轻轻摇头,声音幽幽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当日才到我手中的时候,我夜间摩挲把玩,不知道碰到什么,这东西就是一亮,出八音之声还闪现五彩画面,接着就暗下来,不管怎么碰,也再没有动静了(手机还有点余电,却连完整的开机过程都支撑不了,却给小哑巴误打误撞的碰上,目睹了千年之后的造化奇迹)…………我只是偷偷的想,却从来未曾跟人说过,就是萧大哥也不曾…………这物件,只怕不是任何一个国家能造出来的,大辽北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造出这般精美奇诡物件…………萧大哥,只怕远从我们不知道的海外而来。这物件,却在万里长途当中,仍然紧紧携带在他身边,可知是他再重要不过的东西,也许就是他对故乡最后的牵绊…………”

郭蓉神色变幻,却不开口,静静的听着小哑巴说下去。论厮杀,一个郭蓉足够打二十个小哑巴,那还是她没吃饱的时候。可是论心思玲珑,郭蓉这个直性子的燕地女儿,却被小哑巴甩出了七八条街去。萧言突然窜起,虽然号称是从辽东之地来归。谁都是半信半疑,对他出身来历有一分好奇,可兵荒马乱的,谁也没地方查根去,倒是小哑巴,从一台手机上面揣摩出一点端倪!

小哑巴自顾自的低低继续说了下去:“…………那日荒村相遇,我不过是一个脏兮兮的孤女,萧大哥也生死未卜。可他为了安慰我,仍然将最要紧的东西挂在了我的脖子上面,这是他仅存之物了。我足上无履,他又将自己鞋子换给了我。这鞋子我穿过,暖和轻便,跑起来脚下软软的,轻快无比。要知道,他是要走长路的啊,这个世道,要奔走,要厮杀,要拼命,一双好鞋子,也许就是一条性命。可萧大哥还是换了…………萧大哥心其实是最软的,可是他偏偏万里而来的,是这个世道!是这个世道,逼得他心硬起来,去拼斗,去厮杀,去挣扎性命,可他关爱照顾的人,他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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