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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朱成碧-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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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伤已痊愈,皮子也不再痒,心里便像那春日猫抓一般的心痒难耐了。
  蔡王孙暗自咬牙,心道今天需得好好瞪着周维庄,瞧着小子耍出什么花招来。
  好在,
  世间还有一句道理,叫做吃亏长志的。
  世间还有一桩事,叫做不说光看的。
  惹不起躲得起,
  说不起就看得起。
  于是,周维庄便闭紧嘴巴不出一声,却是色迷迷的看着大理寺卿,上下左右里外的看了起来。
  酒宴中,他与罗敖生恰恰坐了长案对面,借了酒气,他便直直用那眼神看着罗敖生,时而偷偷窥视,时而正正去看,貌似痴呆一语不发,那双眼睛如钩如绳,直直钩了罗敖生拉到身边捆住了,张口吞下。
  他目光奸诈,上下窥视意淫大理寺卿趁机行那目奸意淫之事。
  罗敖生知他心中不轨,思忖良久却隐忍不发。
  一个人言语放荡,你可以抓住话柄好好惩罚与他。但是这视线眼光淫荡却是少凭无据不好追查。眼光淫荡、端庄与否总是心中“感觉”,却不是缺凿“证据”。其中弹性极大并无尺度衡量。不像那话音落地白纸黑字可以抓到蛛丝马迹成堂正供,偏偏瞧着他行不轨,却无一丝一条法规制律可将他追究其罪绳之以法。
  这真真是一等一的刁滑奸诈做法。
  罗敖生久居官海薄宦,积威素重,公堂之上下跪地江洋大盗国奸巨贪,惊堂木响个个魂飞魄散,朱笔一批人人命丧黄泉。被黎民百官当作勾魂判官贡着奉着都还来不及,有哪个不怕死的狂徒浪汉敢用眼光撩拨他?估计也没这偷香窃玉的胆量跟他这催命冥王打情骂俏。
  这大胆刁官周维庄却是第一个敢用眼神逼奸他的人了。罗敖生素来做事心黑面嫩,对这勾搭吊膀子之事向来洁身自爱敬而远之。他不能同周维庄比脸皮厚,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周维庄无耻的眼神,脸上无谓表情耳根子却红透了,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手,却是不抬头了。
  只把他身后的大理寺右丞气得全身颤抖,恨不得隔了半个桌子伸出手掌打飞这个无耻淫贼,竟然看男人都会看得五官移位,眼神淫荡放光。
  蔡王孙却是快活得雀跃不止。他赶走了几个试图巴结禁国公太傅的外郡太守们,亲自坐在周太傅的下首,为他斟酒不住劝饮。只盼得周维庄喝了半醉,酒撞色胆去抓住罗敖生的衣服,再这番那番的揉搓一阵。他蔡王孙这次豁出去了,当堂拔出宝剑就捅他一明剑,插他个透心凉,杀周维庄一个逼奸未遂之罪。
  他蔡小王爷顺便一解胸中闷气。
  看太子对这王八蛋愈来愈做作纠缠不清,为免太子陷落贼手为人骗奸,他就为国为民铲恶除奸一回,当一回大英雄。
  看朱成碧29
  BY款款
  酒宴完毕,曹德命人府内乐班歌伎堂前献舞,令人捧了锦绸过来,劝众行令做诗以助酒兴。
  曹德虽为军职太尉,却偏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这升迁喜筵上也作诗为兴。众官自然都知他的癖好,立时随声附合拍马逗趣,纷纷附和着在娇侍美伎的侍侯之下,泼墨挥毫,吟诗作对。
  庄简歪才极高自然无惧,他趁了酒性一挥而就。蔡王孙蹙眉想了半晌,突然面露喜色连称有了低头急急写去。
  庄简写完顺势接着偷窥罗敖生,却见他皱了一下眉,手捏锦缎,却无落笔。
  他微微一愣心下明白了。罗敖生为大理寺卿,性子肃穆谨慎,公事上审时度势、严与执法、一丝不苟。他这种精确小心、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的细心认真秉性自然做得了判人生死、辨人正误的律职。也自然养成了理性偏紧密的思虑路子。
  而写文章作诗乃为臆想空想的浪漫之事。越是能凭空想象编造,越是下笔有神锦绣空灵,越是文章华美惊艳。
  这正正是罗敖生的短处,而是庄简的强项。
  吟诗作对这种风花雪月之事显然难为到了大理寺卿了。
  庄简左右观望,大伙儿要么低头书写,要么凝神思虑。这是为曹德升迁喜事的凑性之事,大伙自然都极尽所能写上两笔。实在力所不能的,连称惭愧多饮几杯,讨个众人大笑几声,也就罢了。
  这为美事,无意间却难住了堂堂大理寺卿罗敖生。
  庄简把凳子拉的靠桌子对面近些,蔡王孙百忙之中抬头盯他,立刻拿着纸笔又凑到他的跟前低头写字,真如猎犬一般寸步不离太傅左右。
  庄简手扶了一下头,才觉得一阵眩晕热醺涌上了胸口。今晚有点喝得过量了。他半个身子都附在了桌上。
  他左手支头挡住了蔡王孙的视线,附在桌上。右手带着袖子都搭在桌上,对面即是罗敖生,右臂也就恰巧搭在了罗敖生的面前。
  罗敖生和寺右丞瞧着他惺惺做势,心中疑惑。大理寺右丞手痒痒的便待举拳把他的手腕砸断,怎么这小子的手都伸的这么长。
  罗敖生沉住了气,用细长的丹凤眼盯着他看他的把戏。
  只见庄简,面带微醺,抬手指指甲一沾水晶翡翠杯中的广凉橙红葡萄酒汁。轻顿手腕,竟在那深黑铁木长案上轻轻巧巧的画了起来。他的手腕如垂露、悬针,彷佛使尽重笔中千斤之“拔”,轻笔里随风之“送”,他轻松自如的书写起来了。
  那不是“画”却是写“字”。
  真是书毫走笔思提顿,或轻或重必深求。转以成圆折成方,飘逸竣劲出刚柔。
  那笔画横平竖直,刚柔相汲,指势飞动,姿态优美。好一笔汇聚波磔之美、萦萦如玉、舒展灵动的隶字阿。
  罗敖生长长睫毛微动,心中大颤,瞬息间又垂下了眼波。两人对面而坐他怎能看到他写的字。
  庄简轻声一笑。
  罗敖生抬眼又看。他心又霍地一跳瞬间就张大了眼睛。在他的面前漆黑黑的桌上出现了一个个酒红色,醇香扑鼻的工整隶书,那字体他瞧着清清爽爽,明明亮亮。
  “长安有狭斜,金穴盛豪华。连杯劝奉马,乱菓掷行车。深桐莲子艳,细锦凤凰花。那能学酝酒,无处似月阙。”
  字体逆锋起笔回锋收,且有顺折各千秋,诗意艳藻潇然,瑰丽浪漫。
  罗敖生一瞬间迷糊又瞬息间恍然大悟起来。第三次心跳不止了。他之所以看懂对方之字,乃是周维庄在他面前用指尖沾酒倒着写诗的缘故。方案之上因他们对面而坐,周维庄倒着写字,在他这面看过去字迹自然就正了过来。
  一点点萦萦隶字带着酒香,在黑铁木桌上倒映出来,盈盈而立卓然不群。仿佛一瞬间都从桌面上飞起,在他面前活起了一个个三寸大的飞天仕女,轻歌扇薄裙舞衫长,长带绵卷柳腰曲细,姿容姘丽光彩夺目。
  这文字姿容,那舞姿香气都一刻间直直跃入他目中,刻入他脑中,沁入他的心房中了。
  罗敖生垂目不语。他微顿了一下提笔抄录短诗。他嘴角抿着面孔静憩,脸上却腾然都烧起来一缕若火烧云染就的红炎炎的火焰了。
  这抹红霞乃是今晚最绚烂的一道绝好景致了。
  庄简心旷神怡。
  蔡王孙突然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庄简面前。须臾功夫,桌上酒迹已干只留了大片酒香缭绕沁人心脾。他不解的问:“周太傅,你喝醉了傻笑什么?”
  庄简沉下了脸:“小王爷,你满篇都是错字。”
  蔡王孙脸上一红忙低头急急改了。
  一会功夫,满堂的高官贵贾都写完,请歌伎吟念。曹德请众人评论诗句。其中以周维庄、罗敖生几人最佳。他有心拉拢取悦大理寺卿,便将罗敖生的五字短诗评为首位。
  众人纷纷热闹着道贺夸赞,罗敖生面上飞花连道惭愧。
  庄简在人群后看着。殿内人声喧哗沸沸腾腾,在通明高烛明灯之下,罗敖生面上淡然不露痕迹,却微抬眼看了庄简一下,眼光细细柔柔不透思绪,却如甘露春雨如醇酒琼浆般直直倾溉在了庄简的心肺中去了。
  庄简思忖……
  这世上,眼睁睁的瞧着那清清白白的人瞬时间沦陷到黄泉炼狱之中,乃是天际中最华美的一道银河流星吧。
  世无完人,看他周身再圆润无缝,原来也不是不可突破歼灭的阿。
  庄简微醉尽兴而归。
  他站在曹府围墙外面廊下看着罗敖生上了轿子,久久不能回头。罗敖生为一品大员,八台大轿再有十六人侍卫,都侍立在他轿旁等候着他。
  罗敖生伸手撩起青斑丝竹的轿窗细帘,看了一眼灯火阑珊处的庄简。
  庄简全身都涌上了一股子血勇之气,心中砰砰直跳。酒不醉人人自醉,既然已经醉了那就醉的更深沉些吧。他神差鬼使得走上前去,直走到罗敖生的轿前了。
  罗敖生看他过来,伸手止住了一旁随从侍卫众人。
  大理寺右丞侍立在旁边,睁大了眼睛看着周维庄走过来了。心中佩服此人真是太强扞了。
  庄简走到轿旁,心如鼓鸣。
  罗敖生眼睛亮亮的,侯他开口。
  蔡王孙紧跟着庄简,瞪着太傅。
  那时节,庄简看到月色明灯交辉之机,罗敖生掩映在青竹帘下半明半暗,一道道的青竹影子将他的面孔映得深邃黯淡、昏昏晃晃。黑漆漆的眼神仿若顽铁又若融雪,恰似冰凉又似温润。
  他为他积威所畏,为他此刻已醉,一瞬间万语千言都在脑子里打着滚,却是成了一片混乱说不出来了。
  平日里他牙尖嘴利滔滔万言,真正面对竟失措无语了。
  大理寺右丞问:“周大人,你有何指教?”
  庄简愣住了,整个人都傻到这白花花的月亮地里了。半晌他抬脸结巴着说了一句:“——这,这,这,今晚的月亮真圆阿!”
  “膨——”大理寺右丞一头撞在了轿辕上了,痛得他呲牙咧嘴的抱头蹲在了地上。
  罗敖生垂下了眼睛嘴角微翘,月光如银沙倾泻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手放下了丝竹青帘。
  蔡王孙怒视他:“你眼睛瞎了!天上明明是半弦月!月亮哪里圆了?圆个屁!你这傻蛋!”
  庄简楞了愣终于脸上涨的通红,转身拎着长袍就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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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
  恩,想说明一下,这文中的诗词大多是摘抄古诗选的。笑。
  看朱成碧30
  款款作
  过了大暑的节气。北方天渐高远,早晚凉风顿吹,暑气削减。
  过了几日,蔡王孙这日大清早一溜小跑的进入东宫。太子还未起身,他就跪在太子床前,咬牙切齿的把周维庄如此这番那番视奸大理寺卿,并厚颜无耻的跟着搭讪,不要脸的指鹿为马硬生生的逼着月亮由缺变圆的勾当说了半个时辰。
  直说得太子更衣沐浴梳洗完毕,坐在桌旁进膳才告一段落。
  太子刘育碧蹙着眉,竟然半信半疑:“小蔡,你不要随意诽谤污蔑太傅。周维庄近日却改的好多了。若是他前些日子又戏弄了罗卿,大理寺卿掌管着百官的律政弹劾,自然可奏本弹劾与他。或是来我处告状,怎么不见动静。”
  蔡王孙气结,我也奇怪罗敖生为什么不派人揍扁他,谁知他想什么诡计量。他赌咒发誓,真真是亲眼看到周维庄半弦月下恢复了色狼本性决无差错。
  太子沉下了脸:“小蔡,你不要嫉妒太傅。周维庄无父无妻无家,带着了孩子着实作难。皇后与我多些关照多些赏赐,也是应该的。”
  蔡王孙一口血含在嘴里,喷不得喷咽又咽不进去。噎得他直翻白眼双腿打颤。
  哪个没出息的东西跟那色鬼争宠阿?!
  他憋得一屁股坐在太子腿旁边的小凳子上,伸手拿过饭碗,一口气连吃了两大碗白饭,才把呕出来的“血”咽了下去。
  王子昌微微摇头,蔡小王爷是气得迷了,竟然看不出来主子的心思。
  他想,周维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忍不住去撩摸罗敖生这事是小,大事却是罗敖生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全身都如漆如胶,一沾手不脱层皮是缩不回来的。右丞相、曹德、包括太子都对罗敖生百般拉拢。其实是抱了同等心思。不求他罗敖生助自己成事,但求关键时刻自己动手干大事的时候,他大理寺卿不要来坏事,不偏不倚的袖手旁观就谢天谢地了。
  太子口说不信,心中实则不想树敌,否则以他平日里那种宁可错杀不可错过,宁可信其有决绝不信其无的秉性,换是另一家惹的起的人物早就翻脸宰人了。
  这次,他收起小性儿脸上云淡风轻,反倒是正正经经放在心上了。
  王子昌瞄了一眼带着书本进东宫的周维庄,就像看着一个半截入土的死鬼假正经的横着走了进来。
  做贼心虚。这句话真是说得好。
  庄简虽达不到闻枷锁之声抱头鼠窜的地步,却也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一面翻看着书,一面偷偷去看太子刘育碧的脸色。
  太子最近很是忙碌。这些日,骠骑大将军裴良换防,离开长安常驻洛阳。太子临时前特意经常叫了过来叙话。这读书的时间倒是少了。
  庄简自然为主子分忧,他回皇后道,太子年龄渐长虽不能参与决策政事,多听多闻外疆军吏议论政事多体验世俗民生总是好的。
  皇后曹婕点头称是。
  庄简心中却忐忑,这太子未能掌握大权便这般勤于参政,若有谗臣进言便是与皇上分庭抗力的谋逆大事。他从外客厅看向内书房垂帘看得刘育碧,活脱脱便像看着一个溺水半死的死鬼一般,此人命素来不顺半身已入黄泉,为什么这口气这么长?
  他当然亦不知他在旁人眼中也是死鬼一只。
  他私心里竟然隐隐有种心思,太子若有不测,他省心右丞相省心皇上也省心吧。
  刘育碧抬脸向外厅看了一眼,正好与庄简目光相对。
  他向庄简微微一笑。
  庄简脸绿唇青汗如雨下,咬住嘴唇五官挪移。
  太可怕了……
  裴良告辞,太子亲自送到书房门口。
  骠骑大将军裴良年近四旬,样貌魁梧行为干练。他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庄简,庄简心中一跳。
  太子直直送他到书房外面牡丹园里。满园大如盘碟的牡丹竞相怒放。真是一派瑞色天香相映红。一阵狂风吹过,满园的花枝乱颤花朵相撞,花瓣随清风扶摇之上。
  刘育碧半身埋在花丛中,目送着裴良远去,仿若痴了。
  他一袭白衣,被风吹得浮浮漾漾,一身茕茕孑立。
  王子昌拿着外衣想去给太子加衣却又怕惊扰了太子。裴将军与太子情同父兄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裴良换防离了太子身边,太子想必难过。
  王子昌不敢过去蔡王孙还在憋气,他立时恶狠狠的用眼逼着周维庄前去。
  庄简摇头不去。
  蔡王孙附在他的耳边诳他,我还没把你挤眉弄眼指月犯傻的事告知太子呢!
  庄简心中有鬼,立时拿了衣服给刘育碧送去。
  太子望着裴将军的去向仿若痴了。庄简穿过花海,抬手把衣服披在他的身上。
  刘育碧一惊,蓦地回首。
  两人恰恰打了个对面。
  这把庄简吓了一大跳。刘育碧竟然眼中冰凉湿润,黑滢滢的彷佛隐隐透着泪光。
  真是倒霉,又看到了不该看的景象。庄简不想看转身就走,刘育碧却一下子就叫住了他。
  “周爱卿,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满园的牡丹。”
  刘育碧深深的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之戳进了庄简的心中,道:“满园的牡丹里有什么?”
  庄简回答:“牡丹里有富贵、傲骨、美人、英雄。”
  刘育碧眼睛一亮复又黯淡下去,他回转身看着千红万紫的盛放牡丹又缄默了。
  庄简心中暗骂,这蔡王孙逼着他送衣真是混蛋。他庄简够不幸,够霉运,够沉重了,还逼着他跳进火坑。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就突然听到刘育碧喃喃自语:“世人多知牡丹里富贵傲骨美人英雄,但是无人却知还有贫寒、痛苦、惧怕、无助……”
  庄简竖起耳朵呆住了。
  刘育碧淡淡说道:“牡丹除了长在禁宫皇家,还开遍蓬门寒舍荒山道旁。周维庄,你可知道么?”
  “臣不知。”
  “有一种野牡丹叫做‘夏醒早’的,花朵只有鸡子大小,多枝叶多花朵,花开呈紫红便瘦小。枝干上多长绒刺擦到身上痛痒难当。多长于荒山野岭。因为花朵不美不值钱就被花匠杂工多为丢弃,名门富家是不会看到这种野花的。”
  “……”
  “周维庄竟有你不知的东西?”刘育碧脸露微笑接着说:“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有一次骑马路过荒山,袍子上衣服上都被那野牡丹的枝条划破,弄得腿上身上很是痛痒。”
  庄简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刘育碧柔声道:“那野牡丹百害却又一样好处。枝叶多干燥,乡下猎户多砍伐下它晾晒干了,用作烧火为炊燃料。此物茂盛却不经烧,因此他们多一次砍下大堆,当作柴火背回家,才方得够用一日。”
  庄简低着头,自己影子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刘育碧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道:“猎户多要在山中打猎,这等烧火做饭的差使多交给妇人孩子去做。想想六七岁的小孩子要背着一大担柴枝草茎回家。真是十分贫力,艰辛的活计。猎户家庭多贫困也是无可奈何,于是都咬牙苦撑。那时节人小力薄,干得太累就盼得日头黑了可以吃饱睡觉。一觉睡着,却连做恶梦惊恐不已,再不敢睡盼的天亮早早去干活。日日夜夜如此,清醒中睡梦中都如此。真是生活苦痛难熬的连死的心思都有了。”
  庄简腿脚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扶着花枝摇摇欲坠。
  刘育碧抬头望着天边,悠然道:“每夜都是痛楚难渡,可是天亮日光出来了,望见满山的野牡丹迎风舒展,却又忍不住想像野牡丹一样随地开花遍地成活下去了。心中若无物,自然长轻松。心中若有放不下事情呢,那就是寒暑交迫、如受刀割酷刑。贫寒的是日子,痛苦的是心情,惧怕的是丧命,无助的是埋没世间没人救助……这日日夜夜都在心中百般煎熬,都在辗转反侧。就像是在黑夜里走一条无边无尽的慢慢长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将来。”
  庄简跪地道:“风大了,殿下请回去吧。”
  刘育碧淡淡道:“时间长久,我以为再深的坎子都会迈过去都会慢慢忘却了,但是没有。每次看到裴将军,我都会回想起来,想的更深,想的更多,想的更清楚!”他伸手摘下一只红牡丹,慢慢转动,红色花瓣在他手上扑簌簌地落下。“——悠悠天际经年不变,彼时天旷此时天也蓝。我为什么永远都忘不掉呢?”
  刘育碧冷冷的抬眼看着他:“周维庄,你明白吗?”
  庄简心中狂跳,牙齿打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堪落寞,各人自管救各人。他少年时家破人亡流落江湖,也没有人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救助。这世上谁的不幸他都可以同情,唯独刘育碧的不幸不能同情。
  ——同情了他,他庄简情何以堪。
  刘育碧阴森森道:“什么时候你与我说实话呢?周维庄。或者问,我能否信赖与你?”
  庄简全身都在微微的打着颤,此时不语危在旦夕,他咬牙颤声回禀:“臣听皇后提及殿下幼时受得大苦。臣回答皇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者也。太子性格坚强身体安康志向高远也有幼时磨练之功,假以时日太子定会洪福回报、大志达成。”
  刘育碧死死的盯着他瞪视着他不语。只看得庄简跪在他的面前,微微晃动着跪立不稳了。
  一阵阵风吹拂过来,猛地吹起了漫天的枝叶花瓣,将刘育碧笼罩在狂风花雨中。
  庄简眼前模糊不敢再看。
  太子面若冰霜,寒声道:“好好当差,周维庄。只要你不辜负我,我自会令你看到全天下。若是你欺瞒了我……”刘育碧静静地看着他,从里到外都散出了一股子煞气腾腾的戾气。
  庄简低声说:“是。”
  刘育碧瞧了他低头称是一脸惊恐。不知怎地心中一软,他脸上冰霜退去浮现出来了一脸落寞,挥了挥手:“我只是见到裴将军远行有所感触,想起了往昔的一些小事,并非问你皇后与你的谈话。我幼时经历却不关你的事。周维庄,你好好的做你的太傅吧,以后你好好听话当差,改了轻浮无礼的性子,我自然重重赏赐。”
  庄简磕头谢恩,爬起来摇摇晃晃的穿过花丛走了。
  他恍恍忽忽从蔡王孙王子昌面前走过,出了东宫。走回了周府。他一路上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踩得都是自己惊心动魄的心情,直到回到自己的家里,他站在了书房地桌前,才觉得一缕缕魂魄回到了躯体内,他张大了口却还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太可怕了。
  刘育碧竟然都没有忘记。
  刘育碧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31
  款款
  庄简最近胆战心惊,杯弓蛇影。
  弄得他脸色灰青走路不稳,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心里寻思,或逃或走得赶快想个应对良策才行,不然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 * * *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大理寺右丞现在平生最佩服的人不是罗敖生卿而是禁国公太子太傅周维庄了。
  这世上竟然有周维庄这种了不起的人。
  周维庄每日里上朝面君过后,总是要等着罗敖生出殿来,跟着他一同走到午辕门外,有话说话没事打哈哈,直送他上了轿子走了,才一步步的蹭着前往东宫去了。
  隔了两日,他派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厮(雍不容)前往罗敖生的大理寺衙门送信。打开看时尽是些吟赋的新诗,及撒扇题铭之类的。周太傅派人亲自送到罗敖生这里,非要罗卿看后讨个回复才能拿了回去交差。罗敖生公事繁重头也不抬,只是抬眼扫了一眼雍不容,顺手从公案上拿过私印,戳了一下表示“已阅”就打发了来人回去。
  再过了两日,周维庄竟然厚着脸皮丢掉前戏,亲自登门拜访了他。
  大理寺狱与府衙前后共计十九进宫殿,广殿明柱气象辉煌,衙门连着重狱。它乃为国家审判之集中地,掌天下之刑名,负责朝廷百官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流、徒判决后送检复核,死刑犯在此判决后直接送皇帝批准。
  由于重狱广布御林军驻守,大理寺内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
  门前也因此空旷肃穆,少近闲人。
  大理寺后的最后一重偏殿,殿内天井高耸高达数丈,窗少门细青石板铺地,罗敖生独居于此。
  他每日除在大理寺正堂处理公事,便直接在寺衙后面的私宅内办公。书房原本就是通审的偏殿所以空旷森冷。大殿当中放置着简单桌椅公案,书案上及旁边都是案宗卷折。
  大理寺公事诸多。因为本身除了掌天下之刑名,负责朝廷百官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之外。还有各种寺里官员丞司直评事属官二百余人。各地设州县二级,太守刺史县卫兼任司法。州设有司户参军事分掌民刑事案件。由此层层管束下去,竟似个小朝廷般繁杂万绪自称一派。
  罗敖生又是个严于律己克尽职守的人,而职务要事牵扯到人之生死奖惩大事,因此他耽于公务,更是不敢怠慢不容打扰。
  这厚颜无耻的周维庄,竟然在他公务最繁重时来拜访他,老着脸皮坐在大理寺卿的书房之内,罗敖生的公案对面,赖着不走。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罗敖生抄了人家的诗,自然放下了架子。对于周维庄他不迎不送不喜不嗔,任他来去自由。
  这两人真是奇特。周维庄坐在书案对面,手捧茶杯,眉飞色舞兴致勃勃,指手画脚滔滔万言。他坐的硬木高椅有点咯肉,他的屁股拧来掉去不安分的坐着,样貌泼皮不雅。罗敖生却是头也不抬,正襟危坐,一张一张案宗折子连续着看,提笔批着各地呈上来的命案、纠纷,流案奏折。天下21郡流徒判决、送检、复核都汇聚在他书案上。他只需在庄简夸夸其谈中说到中途打嗝或者忘词处,点头说下嗯,哦。一接话,庄简立时又精神奕奕的讲了下去。
  这两人眼神也奇特。庄简大部分时间盯着罗敖生的脸臆想联翩魂游天外,少部分时候看着他的身子。罗敖生全部时候都看着卷宗,偶尔听得庄简说错史实、事实、地名或者吹嘘过火时,抽冷子抬眼锐利的看一眼庄简的脸,然后不置可否又低下头提笔批折。
  一个有心,一个无意。
  一个心里有鬼,一个眼中无惧。
  这般架势,换做一般人早就没意思的悻悻住口忙忙告退。
  这周维庄却不是一般人。
  庄简说得口干舌燥了,饮一口淡茶,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黄岩橘来。他伸手把这橘子放在罗敖生的书案案宗之上。卖弄的笑说这乳橘乃是极北寒地产下在冰窖中放置到大暑天,又怎样舟船劳顿千里单骑的送至长安,总共才数十余只,皇上又怎般赐宴时,他特意在袖子中藏了一只,就是为了让罗寺卿尝鲜。
  大理寺右丞侍立在一旁,给大理寺卿翻案宗折子让他批示,心中只觉长了见识。
  这人究竟是心怀万计救主与危难之际,当朝正当红的朝廷重臣太子恩师?还是三岁白痴小儿拿了烂诗烂橘子就来卖乖献宝的妖怪阿?
  瞧周维庄他一脸天真烂漫的淳朴笑容。
  好一个又强悍又晕懵的呆子阿。
  右丞心中大笑。
  被周维庄这一打岔,罗敖生果然停住了手不再批示。红艳艳的乳橘放在他的黑棕色公案上。真是分外的鲜红可爱,清香扑鼻。罗敖生伸手拿了橘子,触手冰凉不闻自香。在这炎炎数日里真是格外讨喜。
  罗敖生拿了橘子转身站起,走到一旁的小案几旁边,拿过了刀切开橘子。拿了过来递给庄简。
  真是“并刀银如水,纤手破橘澄。”
  眼前佳人萦萦鲜橘可口。
  秀色可餐,餐饱秀色。
  庄简心中激动,吃得哭泣了起来。
  大理寺右丞忍无可忍,抓住了他强行拉扯出去:“周大人,你的厚礼既已送到,请跟我到前院寺衙里去,那里种得全都是橘子树,请周太傅看个够吃个够!”
  庄简不想走,但是无奈右丞力大身健,抓住他的脖领子硬拽了出去。他只得摆手告辞:“我下次再来。”
  罗敖生瞧着周维庄和右丞拖拽着拉出书房,在院子里一步一拖得走着,这才放下了绻宗,脸上方才透出来表情神色来。
  周维庄貌似泼皮直傻,却一颗心心细如发,说话真假难分,为人做事深浅不漏。围着他罗敖生团团打转,处处细看。那双眼睛但凡离了他的脸,立马少了痴迷之状,变得灵动活络,有滋有味。
  他审人无数,眼睛早练的毒针火锥一般,过人既知斤两尺寸,但是竟然看不透周维庄。
  这人真有意思。
  * * * *
  罗敖生看着周维庄的背影渐去,缓缓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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