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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太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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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害’。我们之间的分歧在于基本假设与哲学观的分歧。‘均分社’假设,整个宇宙星系充满了类似地球的行星,上面居住着如人类一般的原始灵性动物。并认为人类的闯入会让他们遭受虐待和屠杀,就像美洲原住居民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遭受科尔特斯①和皮萨罗②的虐待和屠杀一样。

【① 1485-1547年,西班牙殖民者,1518年率探险队前往美洲大陆开辟新殖民地,1523年征服墨西哥,其间,曾对当地土著居民阿兹特克人进行大规模野蛮屠杀。——译者注。】

【② 1475-1541年,西班牙冒险家,1531年率远征队征服秘鲁,擒获并处死印加帝国皇帝,野蛮杀戮印加人。——译者注。】

“然而,我们并非当年的西班牙征服者。我们发誓,一定尊重我们可能发现的任何生命形态的生存权。不过,可以坦言,时至今日,人类还没有发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均分社’所假设的那种友好宇宙的存在。我们所以计划发射100艘量子飞船,而不是三五艘,其原因就在于,我们不能保证,一定能发现并到达任何人类可能生存的星球。这是一个完全没有胜算的可怕的冒险行为,但我们所以这样玩命,正是为了人类在宇宙中的永久生存寻找新的栖息地。

“要说原始生命形态,那可能是很普遍的,尽管其中大多数也许很难算作生命。但是,所有证据均表明,灵性生命是罕见的。我们人类也许是惟一的。我们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迄今为止,除人类外,还没有任何生命形态掌握量子波技术。如果有,他们早到地球来了。如果我们能最终证明,除我们人类外,宇宙中不存在其他灵性生命,那么,宇宙也就自然属于我们人类了。”

“机长,呃……”一个前排的瘦高个儿迟疑地站起身,“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提一个私人问题。既然成功的可能性如此微乎其微,那么,是什么力量促使您参与这项冒险行动的呢?”

“为了实现我们的既定目标,为了人类的最终利益,我已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慨然接受任何风险。”阿尔特神色凝重,“我们的目标就是:挣脱地球引力的束缚。在量子飞行器出现之前,我们只能羁绊在地球这个小小的星球上,注定逃脱不了经历兴衰变迁的命运,最后像三叶虫和恐龙一样,归于绝种。‘太空播种行动’的使命就在于,在我们可能登临的任何星球上,播撒下人类的种子。可以说,每一艘飞船,都是一个装满人类种子的豆荚,随时准备撒向太空。一个人如果能认识到这一点,即人类永久生存的问题,那么,他还惧怕什么风险呢。”

“您就没有感到一点遗憾?”那记者追问道。

“家庭、妻子和朋友,也为这个您永远不可能再见的世界?”

“我为此感到难过。”阿尔特点着头,目光依依不舍地注视着远山,注视着山顶的积雪,“然而我对自己的抉择心甘情愿。我妻子已经去世,也没有任何儿女。至于我个人的财产,已全部花在了这最后一次太空旅行上。

“请看看吧,那就是我们的九十九号量子飞船!”

阿尔特转过身,指着发射坑里的量子飞行器。只见它高高耸立,如炮弹一般,正待发射。一时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充满了热切的笑意,分外生动。

“我的月球之旅刚刚结束,本打算去旅游度假,然后写部月球探险史,再打打高尔夫球。这样,后半生的光阴也就混过去了。然而,为了本次太空旅行,这一切我都放弃了。可以说,这个使命给了我新的生命,它让我激动不已。如果你们想知道我此时的心情,那就想想当年的率西班牙船队作首次环球航行的麦哲伦吧,想想首次登上月球的阿波罗号上的宇航员们吧。”

“我是珍尼·布莱克,国际社记者。”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的矮壮女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这人长着一头杂色头发,肩挎一部全息摄像机,她的声音有如一只牛蛙,粗哑难听,“你们发射所谓的‘播种飞船’已快20年,耗费资财无数,也使我们这个星球无端失去了许多精英人才。现在,你们是否准备承认,那些搭乘飞船的人员,大多数已经死去?”

阿尔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什么‘太空播种行动’,”女记者继续追问道,“在我和许多人看来,无异一场疯狂荒诞的游戏。现在,你是否可以用我们外行能听得明白的语言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游戏,以及玩弄它的规则和风险?”

“我试着讲讲吧。”阿尔特无奈地耸了耸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要说风险,我们无从估算。至于规则,更是没有定法,一切都得摸索着来。总之,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建立在现代物理学理论基础之上的。这些理论基础包括:相对论,碎片论,混沌学,量子物理,等等。”

听到这里,女记者不耐烦了,把摄像机镜头摇向旁边那闪着银光的飞船船体。阿尔特只好停下来,等着她拉回镜头。

“谢谢,不必停下。”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接着讲你的吧。”

“量子飞船在发射的瞬间,随着一道闪光,便消失了。为什么呢?其原因就在于,发射的一刹那,飞船变成了一种虚波,并以光速飞离了地球。”

“那什么是‘虚波’呢?”

“科学总是比较抽象,难于讲述,不过我尽量用浅显的语言,以便大家听得明白。”阿尔特又无奈地耸了耸肩,“简单说吧,量子力学认为,物质基本粒子的运动具有波的某些特性。发射升空的量子飞船,由于速度的极大提高,体积急速缩小,直至不可见。可以这样认为,它的物质微粒已被转化为一束量子波。作为一束量子波,它失去了原来的物质常态,其质量、速率及方位难于测量。到达目的地后,波态物质恢复到粒子态物质,重新获得动量和位置等物质特性。

“这样讲大家明白了吧。”

“本人不明白。有谁明白了吗?”女记者将镜头向听众一路扫过去,见到的是一张张皱紧眉头的脸孔。

“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可能是有些让人费解。”阿尔特强自笑了笑,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然而,我们的每一次发射都证明了这一理论的正确性。尽管它有悖常理,但从相对论的观点来说,这种波态飞行是完全可能的。根据相对论,时间随速度的提高而变慢;当速度达到光速时,时间便凝住了。相对于我们地球上的人来说,波态量子飞船的太空旅行也许要持续数千年,甚至百万年,但相对于量子飞船自身来说,不过是一瞬。”

“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人尖声问道,“飞出去的人要是永远不飞回来,又有谁来证实你的话呢?”

“他们不可能返回。”阿尔特又微笑起来,那笑容让人感到一丝无奈,“因为,只有在未来的某一时刻,波态的飞船才可能恢复常态。但那一时刻也许在十亿年之后。如果你考虑到各种不定因素,甚至可能在百亿年之后。总之,我们无从知道。因为时间的运动是单向的,已发生的事是不可能逆转的。”

“谢谢你,机长大人。”女记者一边冷嘲热讽地答话,一边把镜头从阿尔特摇向飞船,“你的话倒让我想起另一个问题来。如果时间静止了,飞船上的人也就凝住不动了,既然如此,他们又如何驾驶飞船呢?”

“他们既不可能驾驶它,更不可能停下它。”阿尔特答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方位所在。请联系刚才我讲过的相对论观点,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按常态意义上的人的定义来讲,他们已经不存在,更不必说身在何处。整个飞船以波的形态向前运动,无止无息。只有当波态飞船碰上另一强大引力场的吸引,抵消了自身的能量,回复到常态物质时,波态飞行才告终止。”

“你说的‘引力场’,是指某一行星吗?”

“不一定。恒星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其它天体没有足够大的密度和质量,也就不可能有足够大的引力,使飞船恢复到常态。”

“这么说,他们将着陆在一颗恒星上?如太阳一般的恒星?”

“我当然希望情况不是如此。”冲着女记者嘲弄的腔调,阿尔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接着说道,“飞船自身携带了核能火箭推进器,一旦脱离量子波态,火箭立即发动,可以将飞船推入邻近的行星轨道。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会碰上一颗类似地球的行星,从而安全着陆,并生存下来。”

“设想他们没机会碰不上恒星,或其它更大的天体,情形又会怎样?”女记者压低镜头,乜斜着眼,问道。

“那种情况也可能发生。我想,那也正是我们计划发射100艘而不是一艘的原因。”

“没有机会停下来的飞船,后果又将如何?”

“好不了。”阿尔特做了个鬼脸,说道,“我想,最终的结果大致是这样:由于不断遭受来自宇宙尘埃的干涉,波态飞船的能量逐渐消耗,最后发生伽玛射线爆发而归于瓦解。”

“祝贺你参加‘太空播种行动’飞行,机长先生。至于我,还是选择留在地上的好。”女记者紧闭的双唇间蹦出这么两句话来,一边不住地摇头,一边忙着收起镜头。

一架喷气式飞机飞来,降落在附近的停机坪上。跟着,一辆吉普车鸣着喇叭,向发射平台急驰而来,车后卷起阵阵冲天的黄尘。原来,“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总裁赫尔曼·斯特克来了。当他和一位随从匆匆忙忙从车里钻出,赶往这边来时,记者们一窝蜂围了上去。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他们,阿尔特也迎上前去问候。

与机长阿尔特相比,斯特克年轻多了。他一身猩红时装,模特儿似的,再配上一头长长的金色鬈发,风光极了。可他的随从却一副狼狈的样子,不仅衣着邋遢,而且行为怪异。那人头顶船形帽,鼻架太阳镜,在人群边上窜来窜去。后来瞅准一个空位,便溜进去,一屁股坐下来,龇着嘴,盯着斯特克,满脸嘲弄之色。

对阿尔特的问候,斯特克不屑一顾,径直跳上主席台,奔讲台走去。阿尔特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途。斯特克像面对无数镁光灯的模特儿一样,首先摆出个仪态万方的亮相姿势,然后示意大家安静,紧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荒原上又一次响起了他富于鼓动性的嗓音。

“宇宙的公民们……”有记者一听,嘲笑起来,斯特克忙伸出指头制止,“那就是我们,参加‘太空播种行动’的我们!我们已经不再是美洲人或亚洲人,不再是拉丁人或俄罗斯人,我们是人类这个种群的先锋,正在为挽救种群毁灭而奋战!”

他顿了顿,等待台下的热烈反应,可台下什么反应也没有。阿尔特独自走下台去,脚给台阶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跌倒。斯特克一耸肩,做了个夸张的惊慌动作,然后,随着一声做作的叹息,他的嗓门又提了起来,叫嚷着。那声音,盖过了一辆过路卡车的隆隆声。

“此刻,就在这个发射场上,我们跪倒在一个伟大梦想的祭坛前,一个何等壮丽的计划!我们将在其它星球上,甚至更为遥远的河外星系里,播撒下人类的种子!一旦我们成功,我们这个种群将万世不绝地生存繁衍下去,并最终统治整个宇宙!为此,我们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包括资源的消耗,人力的投入,乃至宝贵生命的牺牲!二十年来,就是为了这项神圣的事业,我们已经付出了近百艘量子飞船和上万名英勇无畏的志愿者。

“如果我们失败……”

突然,一阵轰鸣声传来,淹没了斯特克的声音。一队满载废旧起重机和发射井架的卡车正驶离基地。斯特克的话被打断了。

他恼怒万分,然而无可奈何,只得等着卡车开过去。

这时,台下的记者珍尼·布莱克悄声对旁人说道:“这些内容阿尔特刚才不是讲过了么?人家讲得可比他清楚。”

斯特克大概听到了台下的咕哝声。总之,他窘态毕露,草草结束了讲话。接着,他登上发射台,跟在阿尔特后面,钻进了九十九号飞船。

停机坪上,飞机静静地停着,等着上人返航;发射台前,吉普车司机汗流浃背,等着接人。然而,总裁斯特克再也没有走出飞船来。

终于,有人走了出来,却不是斯特克,而是机长阿尔特。只见他双唇紧闭,神色木然,颤抖的手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吉普车,司机把他送到飞机旁。

新闻记者们已经散去。保安人员关闭了各处大门,开始清场,并广播发射前的注意事项,提醒大家戴好护目镜,以免被飞船发射产生的强光灼伤。“均分社”抗议分子们也已经拆下帐篷,卷起被褥,驱车而去,一窝蜂散了。现场发射人员不时向地下掩体里的各指挥站点报告情况。一时间,机器轰响,警报长鸣,飞船缓缓沉下了发射井。

就在飞船计划发射前数小时,发射中心突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声称要找机长阿尔特。原来,电话是莫特·纳宁打来的。由于事出诡秘,他不敢通报姓名。接线员告诉他,阿尔特不在,并把电话转给了正驾驶格伦葛什。

“我是‘太空播种行动’的支持者。”纳宁在电话里说道,“我获得消息说,‘均分社’间谍已经混上了你们的九十九号飞船,正伺机进行破坏活动。”

“清楚间谍的身份吗?”格伦葛什急切地问道。

“名字尚不清楚,只知此人受雇于阿龙·齐兰。此外,我还获悉,齐兰正在策划一起恐怖行动,旨在引起社会轰动,一劳永逸地结束‘太空播种行动’。”

纳宁讲完就挂断了电话。格伦葛什立即接通了机长室的电话,要报告情况,可没人接他的电话。他等了足足半分钟,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响起。那人叫杰克·欣奇,就是跟斯特克一块儿登船的那个神秘人物。他不问不答,只是听着,让格伦葛什干着急。末了,那人才应一声:“那又怎么样?”

“这是身为机长的斯特克必须解决的问题。”电话里,格伦葛什严词以对,并进一步陈述利害,“你告诉他,我们一直处于各种敌对分子的破坏威胁之中。尽管采取过一些防范措施,但决不可因此放松警惕,掉以轻心。现在距飞船发射还有几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对飞船进行全面搜索和安全检查。必要时,还可以推迟发射时间,直至排除隐患。当然,也可以不理会匿名威胁,按时进入发射倒计时。如何处置,我等候命令。”

又是一阵长长的等待。终于,电话里又响起的那个沙哑的声音。

“斯特克说了,这个问题由你看着办。他妈的,他不管这事儿!”欣奇粗声粗气地说道。

第四章

登上九十九号量子飞船后,基普一家来到一个宽敞的舱室。那舱室呈圆形,像个巨大的馅饼。里面有张办公桌,桌边坐着一个大个子黑人妇女。基普被那女人吸引住了,不住地盯着她看。

只见她身着黄绿花制服,头发剃得精光,样子十分奇特。

“欢迎您,维里利博士。”黑女人起身招呼里玛。

接着,她一一检查了他们携带的提包。发现基普的游戏板,就把它取了出来。

“为什么不能带?”基普争辩道,“这是我的。我的行李没有超重。”

“但这属于违禁物品。”她转身对里玛解释道,“电子物品可能在核转换场中引发反常涡流,妨碍飞船正常发射,导致灾难发生。”

但她保证,飞船停止运行后,玩具可以送还。她还告诉他们一家,如何找到自己的卧舱。

“飞船发射时,呆在自己舱里别乱窜。”黑女人命令道。为了让基普听得明白,她特别提高了语调,但她的嗓音仍显低沉,不太像个女人的声音,“一旦听到倒计时,就请躺到自己床上去,系好安全带,注意观看监视器,收听里面发布的消息。飞船发射的瞬间,你也许会听到巨响,看到强光。然后,你还会感到身体突然失重。”

黛有些不安,抬头看着妈妈,问道:“我们走得很远吗?”里玛不知如何回答孩子才好,求助地看着黑女人,黑女人于是点头说道:“远。是的,很远。”

“我把咪咪留在家里了,还可以回去拿吗?”黛撇着觜,一副要哭的样子。

“不能……”黑女人突然打住,改口说道,“别去想那玩意儿了,现在你们需要的,是这几件东西。”

她为每人发了一副黑色护目镜,一个纸袋和另外一个小纸封。

“小纸封里装的是护耳塞。”她说,“倒计时开始后,把护耳塞塞到自己耳朵里,戴上护目镜。还要准备好呕吐袋,以防呕吐。”末了,她又问基普:“明白了吗?”

“我不会有事的。”他告诉她,“不过我倒有一个问题问您:既然发射出去的人一去不复返,你又如何知道发射时会有巨响和电弧光呢?”

“我们的确不知道。至少不能准确知道。”她转身对里玛说,“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在各次发射现场观察到的情况。我们,包括整个飞船,都将转换为波态物质。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此外,一切都属不定数。我们只能希望,将来在飞船进入某一强大引力场时,能再次发生物质转换,还原回常态物质。”

基普问道:“什么叫引力场?”

“就是大质量物体自身具有的吸引力,譬如我们的太阳,它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引力场。我们要是碰上这样的引力场,那就幸运了。进一步假设的最佳情况是,受到那个引力场的吸引,我们的飞船在距那个引力中心足够远的安全距离内停下来,不至于跌进引力中心而遭毁灭。而且,附近还有一颗适于人生存的行星。更进一步,那行星正好在我们携带的火箭射程之内,可以把我们安全送达那里。”

“您刚才说‘幸运’?”基普眨巴着眼,看着黑女人,感到有些迷惑,“这么说,我们能否碰上那样的引力场,连你也不知道?”

“是的,谁也不能肯定。然而这正是‘太空播种行动’最刺激的地方。”是否真像她说的那么刺激,基普连这一点也拿不准。黑女人接着又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碰不上那样的引力场,从而始终处于飞船的惯性运动之中,永无回复常态之日。搭乘波态的量子飞船旅行,‘感觉’如何——假如还存在时间,还可以让人感觉——我们也无从知道。事实上,在波态下,时间已经静止,即不存在,因而,人根本就无从感觉。”

“我明白了。”基普点头答道,“一句话,我们是在冒险。”

“正是这样。”黑女人转过身,对里玛说道,“维里利博士,如有必要,您可以问医生要些镇静药……”

“不要镇静药,”基普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自己保持清醒。”

物质的波态转换与常态还原中的理论实在让基普感到难以理解,好在一家人忙着找自己的卧舱。安顿下来,基普也就不再多想,暂时把它给忘了。这时,他有机会看到飞船的整个内部结构。它像一座高高的多级宝塔,层层叠叠,宏伟壮观。中央竖直安设有一台快速电梯,沟通上下各层。从电梯里看出去,无论上到哪一层,都可以看见一些开有许多门的圆形小舱室。穿过G层的一道门,就到了他们的新家——G…9号卧舱。

卧舱很小,呈圆形,如一个小小的馅饼。里面有几个小床铺,几个座位,和一张小桌子,全都安装在墙壁上。不用时,这些东西可以折叠起来,靠在墙壁上,一点不浪费空间。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洗澡间在卧舱稍宽的一端。此外,墙壁上还安装了一个巨大的全息监视镜,里面景物不断变化,如一道移动的眺望窗口。通过它,可以看到远处的群山和山顶的积雪,可以看到卡车和吊车正在驶离基地。当它朝向基地人员藏身掩体里的一台全息摄像机时,还可以看到飞船自身。

“大家注意!大家注意!”突然,伴着一声悦耳的铃声,一个洪亮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神秘莫测。

这时,墙壁上的监视器一下子亮了,上面显示出飞船的圆形控制舱,舱内到处装有灰色的控制台,闪烁不定的显示器。接着,一张男人的脸孔出现在屏幕上。那人身穿制服,神色严峻。

“我是正驾驶格伦葛什,向大家报告最新情况。船上指挥人员发生变动,阿尔特的机长职务由赫尔曼·斯特克接替。现在,由斯特克机长讲话。”

格伦葛什向新机长立正敬礼,然后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件最最令人遗憾的事变。”此时的斯特克一改他原来那套时髦打扮,脱去猩红时装,换上了一身黄绿花制服,奇怪的是,从他的语气里,基普却听不出一丝遗憾之意,“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使阿尔特机长病倒了。日前,他已被紧急送往拉斯克鲁塞斯医院,进行诊治。”

“阿尔特一点儿病也没有,”里玛一听,惊叫起来,“刚才我们见到他时,还好好儿的。”

“现在,病情诊断结果还没有出来。可飞船必须按时发射,不得延误。”斯特克的语气是轻快的。接着,他提高嗓门,继续说道:“我已经承担起指挥此次飞行的重任。发射前的最后检视工作已经结束。现在我宣布,飞船进入发射状态,波态转换将如期进行。”

说完,他便从屏幕上消失了。

“阿尔特是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里玛呆呆地坐着,两眼盯住空空的屏幕,若有所失地自言自语道,“每当从月球基地返回时,他总和我们住在一起。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他会病倒。”基普发现,母亲的脸色难看起来。

妈妈说过了,小孩子应该呆在卧舱里,不能四处乱跑。可现在离发射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基普感到百无聊赖,心中不禁思念起那些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电子游戏人物来。

我的“彗星号”机长,我的“正义军团”的勇士们,勇于抗击紫太阳外星人侵略者的勇士们,我多么想念你们!

最后,基普实在耐不住了,就去请求妈妈。妈妈允许他出去走走,到处看看,条件是不得挡别人的道儿。

基普乘电梯来到下面几层船舱。那里一片忙碌景象:有人高声发号施令,有人四处奔跑受命,各种奇异的机器发出击鼓一样的咚咚声,运货台车从升降机里不停地开出来,什么地方传来钻孔机的呜呜声,还有人在乒乒乓乓地敲打金属。接着,基普又上到顶上几层。那里却寂静无声,与下面的情况截然不同。基普来到厨房和餐厅,里面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只见到处摆放着各式厨具、餐具,有金属的、陶瓷的,有白色的、银色的,件件洁净明亮,闪闪发光。

再上一层,就到了健身舱。这里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股清洁剂和汗污合成的怪味儿。舱里一片沉寂,空洞阴暗,森森然有些吓人。一排排的跑步器兀自立在那儿,一个个拉环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像游戏世界里的妖魔鬼怪一样,叫人毛骨悚然。“当——哗!”就在基普急急忙忙准备离开的当儿,突然听到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基普一惊,四下一看,只见一道闪着红灯、标着“紧急出口”字样的门打开了,闪出一个男子来。

“你好。”那人一见基普,忙用西班牙语招呼道。

基普脑子里闪过一念:快逃!但他没有。他注意到,对方穿着一身工人的蓝色工装,没有穿制服,心里就没了畏惧。他还发现,对方不仅没有怒容,反倒显得神色慌张,基普于是就更不感到害怕了。

“你好。”基普也试着用西班牙语回应道。

“我叫卡洛斯。”那人自我介绍道。然后,他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在舱中央,压低嗓子急切地说道:“我是混上来的,只得藏在这儿。我只想搭乘这艘飞船,别的什么事儿也没干……当然,除了这块玻璃。”

“我叫基普。”

“认识你真高兴!”那人张开双手,恳切地说道,“求你千万别把我的事说出去,劳驾你了。”基普注意到,对方蓬头垢面,满脸胡茬,工作服也沾满了油污和油漆,肮脏不堪,而且他的一只手还流着血。总之,基普觉得,对面那人形迹可疑,应该立即报告。不过,他也觉得对方眼睛和善,不像坏人。再说,人家的手还受了伤,又没有绷带包扎,看着怪可怜的。

“好吧,我答应你。”基普终于作出决定,要替他保守秘密,“不过我听人说啦,这次旅途可是非常危险的。只要你不怕就行。至于我,是不会把你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的。”

“真够朋友!”那人高兴地说道,他想和基普握手,可手伸到半途,发现上面满是血,又缩了回去,“只要你不告诉别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祝你好运!”基普说。那人机敏地四周看了看,弯腰拾起几块大的碎玻璃,又退回到门后去了。基普看到,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氧气瓶,还有一套黄色的宇航服。随着“砰”的一声响,门给关上了。

基普从健身舱退出来,一路想着与卡洛斯的奇遇,惦记着他的安全,心中暗暗祝愿他藏好,不被人发现。很快,基普回到电梯里,继续探访之行。电梯在又一道门前停下了,门上写着“计算机通讯室”几个字。门紧紧关着,弄不开。基普只好再上一层。在那里,他看见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巨大望远镜,镜的下部还有一个显示屏。显示屏前,站着一个身着制服、满脸不耐烦的人,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那人开口了,警告基普赶快滚回自己的卧舱去。回到卧舱时黛还在睡觉,妈妈坐着观看监视器。看见儿子回来,她连忙调低了监视器的音量,并问基普感觉好些没有。

“我想……”基普犹豫不决地说,“如果你认为斯特克先生在撒谎,阿尔特机长没有病……”

看到母亲骤然绷紧的脸,基普连忙打住。

“我无从知道。”里玛答道,她的声音很低,“无论如何,斯特克现在是机长了,我们必须尊重他。当然,也没有必要一定得喜欢他。”

基普想对母亲讲讲遇到卡洛斯的事,不过他忍住了。他得信守诺言。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基普又说话了,他知道,这话会伤害母亲,可还是禁不住要往这上头想,“如果我们只知道自己一去不复返,此外,一无所知,甚至连飞船将飞向何方也不知道,那么,整个行动显得也太荒唐了,成了纯粹的冒险游戏。”

“是这样。”里玛咬着嘴唇,寻思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但是,孩子,实际的情况是:我们别无选择。”

里玛说不下去,她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对儿子解释才好,不知道话该从何处讲起。长长的沉默。基普也不敢吱声。看到母亲如此为难,他后悔不迭,真不该重提这个话题。终于,里玛关了监视器,接着说了下去。

“一切都是你父亲引起的。”可话头刚一提起,又停下了。里玛低着头,轻轻拍打着黛,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良久,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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