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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春宫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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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着眸子,将木匣递到她身前儿,道“昨晚在太医院讨来的,治伤有奇效,每日于晨昏两次匀在伤口处,不消半月就能好的。”
让他这般习武人之,说出这些个琐碎的话儿,倒真真是难为他了,苏嫣瞧着他一板一眼的模样,才觉察出他可爱之面儿了。
虽是已得了赵婕妤配的莲玉膏,可宁文远这一番心意,若是负了,亦不忍心,便收下了。只握在手里,就能感觉那触感柔滑,纹理分明,是西山的禾桐木所制。
若得禾桐木做柯,盛放那水粉胭脂,便可日久保鲜儿,此物只在宫中妃嫔和官家贵族间流传,寻常百姓断是得不到的。
“那我便收着,谢你一番心意了。”
宁文远接话,“我的心意你若是要一一谢过,怕是几天也谢不完的了。”
两人正辩在一处,却听苏芷那娇滴滴的声音,打身后传来,“文远哥哥,多日不见,你只想着长姐,可是给芷儿也带了新鲜顽意儿?”
苏芷不知何时竟尾随他们而来,在花丛间站了,粉衣娇俏。
这苏家一双姊妹,都生的十分好看,却又是两种全然不同的美貌。
苏嫣体态风流,眉眼含情,一颦一笑皆是妩媚之姿。而苏芷却是圆眼樱唇,明艳可爱,倒是比她多了几分亲切之感了。
作者有话要说:附赠风流美少年一枚,潜水的妹纸们粗来冒泡啦
☆、旧时王谢
“想来文远哥哥有话同小妹要说,我便先行回房去了。”苏嫣忙地借故离去,不愿多做纠缠,宁文远似是有话未完,奈何教那苏家小妹缠住了,脱不开身,只得眼睁睁瞧着那纤细的身影儿消失在那拱门后头。
苏嫣的卧房四面通窗,挂了色泽匀净的蚕丝锦窗帘,轻薄而细腻,房内书架琴台皆是齐全,卧室内只一张淡黄色的花榻,悬了同色的暖帐,对面儿墙上是一副海棠春睡图,虽不十分华丽,倒是淡雅清幽,想来是大夫人嫡出的女儿,境况断不会差的。
果然,第二日傍晚,苏复安然归家,总算是阖府团聚。
他瞧着不过四十岁上下,精干利落,却是个忠厚稳妥之人。
他将苏嫣唤来,询问了伤势,少不得教训一番,赵氏在一旁不住地说,“嫣儿此次回来,愈发懂事了。”
苏复只说罢了,累了两日,需得好生休息一晚。
晚宴吃的匆忙,赵氏见苏老爷兴致不高,便不再多话儿。
待家宴散了,苏嫣便端了热茶亲自往书房里去了。
见苏复正伏案阅卷,苏嫣遂轻手掩了门,将茶盅搁在案台边上,立在一旁细细磨墨。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辰,苏复才缓缓抬起头,呷了口茶水,道,“你可知错了?”
苏嫣面露愧色,深深行了大礼,道,“女儿此次莽撞,显些酿成大祸,请父亲责罚。”
苏复几声叹息,终是将她扶起来,拉到案旁坐了,道,“你受了这样大的罪,父亲又怎舍得再加以责罚,不过是恨你不成器,打小就是直性子,在家里也就罢了,可那宫里的主子哪个是好惹的?”
苏嫣听了这肺腑之言,便知他虽是表面严厉,心里却是心疼女儿,亦是有所触动,遂道,“父亲教诲,嫣儿铭记于心,日后定会谨言慎行,不叫您担心。”
苏复缓缓喝茶,凝着她的伤口道,“唐家覆灭,如今朝堂之上,兵部尚书沈誉大权在握,锋芒无人可与之匹敌,你可知那宜妃便是沈氏独女,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
苏嫣神色一暗,想了想,终是问出口,“父亲,您此次受审,也是因着唐相一事了?”
“不错,这半月来,但凡同唐家有所牵连的臣子,皆由御史台亲自审问。唐相谋反一案,陛下已查出端倪,并非全属实情,想是用不了几日,便会水落石出。只是此案来势凶猛,震惊朝野,陛下不得不先加以处置,可惜那唐相去得太快,盼不到冤情昭雪。”
苏嫣只觉字字如剑,剜在心尖,锥心刻骨地痛,父亲忠孝一生,母亲贤德一世,竟是死不能瞑目,自家亦是不得尽孝而殁,如今岂是冤情两字就可偿还了的?
眼眶酸涩,苏嫣只得强忍下泪珠,声音有些沙哑,道,“那唐家其他人,如何处置?”
苏复并未察觉出女儿异常,道,“丞相公子暂时禁足相府,允许亲眷回族,待最终圣诏。蓉妃毂殁,便是日后平反,唐家已是气数尽了,想是再无复位之机了。”
苏嫣良久不言,双手于袖中紧攥,不觉间竟是将面纱下的樱唇咬破,一股子甜腥气味,如同当日饮下的鸩酒。
“我本不该同你说这些,可既是说了,便是要你谨记于心,庙堂云波诡异,独善其身才是紧要,你闺门稚柳,不该沾得半点干系。”
苏嫣美目低垂,应了声,便起身告辞,苏复摆摆手,示意她好生歇息。
夜凉如水,她躺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合眼。
不过才是几天的光景,可却如同隔世,苏府祥和宁静,却愈发衬出心底的波澜。
那九重宫阙,是她的坟墓,亦是她的不可逃脱的劫数,终有一日,她会以新的身份,重头来过。
方可抵消她唐家如海的冤仇。
以苏嫣前世那二十四年的阅历,应付苏府上下并非难事,苏老爷和大夫人对女儿这般变化,颇是满意了。
二姨娘周氏场面上亦是和和气气,小妹苏芷性子活泼,到底只有十一岁,仍不脱孩子气。
若说起来,苏嫣也不过年方十五,只是她经了世态凉薄,心性要比寻常小姐沉稳了许多。
就在苏嫣离宫的第七日,轰轰烈烈的唐相谋反一案,竟是在短短数日内水落石出。
圣上亲自下诏为唐相平冤,说唐正清遭乱党诬陷,本是忠臣良相,如今含冤而去,必要彻查到底,还唐家一个清白。
这样的结局,是否早已料到?
整个案子除却牵连了一些个职位不高的官员外,竟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三条人命枉死九泉,竟不如这一纸诏书!
她怎会不明白,若不是皇上对她唐家早有戒心,又岂会如此轻信他言!而父母惨死,自家丧命冷宫,虽不是由段昭凌亲手所为,可终究是因他而起。
飞鸟尽,良弓藏,狐兔死,走狗烹。
唐家忠耿,亦不能逃脱如此命数。
宁文远时常进出苏府,苏复与他师徒情厚,阖府上下亦是将他视为自家人一般了。下人们私底下都道是,若不出意外,宁公子大约是做定这苏家的女婿了。
苏嫣却不常抛头露面儿,将大多光景都消磨在闺房里头。
兰若将莲玉膏在银盘里化开了,用温水调匀,仔细替她上药,“小姐天生丽质,这样重的伤,才几日便消了七八成,想是再用不了多时,便能痊愈了。”
苏嫣侧过脸,细细端详,镜中的脸容,渐渐现了原本面貌,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流转灵动,一颗朱砂痣在眼角若隐若现,纤指抚上眉骨,她道,“今日外头十分热闹,可是有甚么新鲜事了?”
“晨起老爷出门时,似是说宫里头的哪位娘娘发丧,圣上亲赐的仪仗,这会子,怕是半个京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了呢。”
苏嫣一时恍惚,苏芷正推了门进来,手里头捧了大束野姜花儿,兴致勃勃地说,“长姐,今日街市可热闹了,正行那蓉妃娘娘下葬之礼,咱们一并去瞧瞧罢!”
苏芷性子粘人,尤其喜欢缠着苏嫣,可偏又一副乖巧的模样,教人不忍拒绝了。
可此次却不同,苏嫣接过她的花,便道,“丧礼不是甚么吉祥的事儿,咱们好端端的去瞧那个作甚?不如到花圃里散步赏花来得有趣。”
她如今伤势好转,在府里便不爱用那鲛纱,十分闷气儿。
春深夏初,花红叶绿,暗香扑鼻,苏芷扑了一会子蝴蝶,便没了耐性,往别处顽去了。
苏嫣提了裙角,到回廊下的花亭里坐了,半倚着赏花儿。
正是暖香熏得人醉时,忽而眼前儿现出一支紫玉兰来,她抬头一望,便瞧见宁文远带了笑的俊颜,墨发随意冠于脑后,系了紫色玉绦抹额,着碧色水纹暗褂,寻常公子哥儿喜配折扇,可他却是剑不离身儿,倒比那执扇更多了份高贵雅致,且愈显得英气逼人。
“嫣儿,如今要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整日闷在房里,教我瞧瞧伤口可好些了?”
苏嫣仍是懒懒地坐着,并不接花,只将脸一握,道,“怎地不入宫巡视,倒有这份闲心。”
宁文远俯□子,轻轻将她皓腕攥住,往旁边一挑,脸容微微凑近了,眸色如墨,道,“恢复的很好,太医院倒不是白吃俸禄的。”
苏嫣教他一握,端的是有些不自在,只得用手将他桎梏挣开,宁文远却倏尔一笑,撩袍在她对面儿坐定,将那株紫玉兰摇来晃去,道,“说起来,此事亦是前朝从未有过。”
“甚么事情,教你如此感叹?”苏嫣听了太多关于蓉妃的坊间流言,如今已是十分平静了。
“蓉妃以戴罪之身毂殁,皇上替她平反便罢了,竟是以贵妃之礼赐丧,着实与礼制不合。”
苏嫣勾一勾唇角,眸光飘渺,喃喃细语道,“若是换做我,亦是如此,朝廷又不缺银子使,一面儿铲除了心腹之患,一面儿又博得了情深意重的贤名,如此一举两得之事,怎可不做为?”
宁文远敛起笑意,“此话断不可乱说,妄测圣意,传出去便会招致祸事了。”
“我怎地忘了,芙蓉半面的滋味儿,真真不好受。”苏嫣说话时,神情娇媚,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宁文远见她如此,心下亦是不忍,便放柔了语气,苏嫣始终不曾接话,待他说完了,才定定地开口,“文远哥哥,带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遵命!”他握剑一揖,十分潇洒利落,又将那玉兰递过去,抬眼望着她笑。苏嫣只抿嘴接了过去,说,“你也不问问要去哪里?”
“便是刀山火海,亦奉陪到底。”宁文远说话间,素袍猎猎而摆,神采俊秀。起身就去牵马备车,苏嫣将他唤住,道,“文远哥哥,只是要由你亲自驾车,且不能对旁人提及,可否答应于我?”
此种事情,与他风使司右卫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若论起暗自行动,谁又能比他更为擅长?
不多时,一驾单马轩车打苏府后门溜了出去,宁文远精通骑术,自是行的顺畅无阻。
他将身子后倾,半倚在车门上道,“嫣儿,你去那种地方作甚么?”
“就是想去瞧瞧,有何不可?”苏嫣轻飘飘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
宁文远着实猜不透她的心思,马车绕过几条小巷,缓缓停住。
苏嫣从车内钻出,望着“唐府”两枚鎏金大字出神,宁文远偏头道,“可否先答我一问?”
她点点头,目光仍不离牌匾。
“为何要来唐府拜访?”宁文远心中不解。
苏嫣眸色轻垂,道,“蓉妃与我有些故源,权作缅怀罢了。”
唐府门庭冷落,已不复昔日之盛。
开门的是个眼生丫头,苏嫣便问,“张伯怎地不在?”
小丫头将她二人瞧了几眼,公子玉面佩剑,少女姿容绝丽,遂道,“姑娘可是走错门儿了?”
苏嫣静静在门槛站了,将苑内景致收于眼底,满目萧条,便在此时,打东面儿来了一位青袍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她大哥唐子期;“谁在外头?”
苏嫣望着他憔悴不堪的脸容,心中酸楚难言,却又不可上前相认。大哥不过而立之年,却已蹉跎至此,死者已矣,只怕留下的人才最是痛苦。
“我与蓉妃娘娘有些故交,如今唯有登门小祭,聊表哀思,若是不方便,还望唐大人相告。”
“我唐家已非当初,姑娘能来已是慰藉,嫣儿的房间在花圃后第三门,你们且去罢。”唐子期低声叹息,转身负手而去,再无多言。
“他此话又是何意?”宁文远听他唤道嫣儿,遂不禁生疑。
苏嫣停在故居前,良久才道,“蓉妃闺名嫣儿。”
车马不歇,宁文远见她自唐府出来,便一反常态,静默异常,却如何也想不出,她何时与蓉妃有过交情了。
他只得劝道,“唐家免了罪,那唐子期调任徽州巡抚,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车内忽而传来清脆的笑音,苏嫣道,“只盼唐家永无回京之日才好!”
抵达苏府时,已是日近黄昏。
宁文远回头,但见苏嫣立在西门外的烘漆抱柱旁,聘婷袅娜,在残阳的余烬中,冲他嫣嫣一笑,“文远哥哥,你猜皇上对蓉妃的宠爱能有几分?”
“三分宠幸,七分权势。”宁文远答得干脆,他对蓉妃并无太深的印象,不过是数面之缘,他对深宫妃嫔素来无甚好感,那些不过是帝王娇养的金丝雀罢了,从未深交。
不过以他在御前侍奉多年的历练,深知帝王宠爱终归是权势为先的。
“若是我同蓉妃相比,又当如何?”苏嫣笑意更深,眸色湿亮。
宁文远愈发觉得不安,蹙眉而答,“嫣儿怎会有这般想法,你与她从不相干。”
苏嫣并不罢休,追问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可及得上她?”
“若论姿色,你自是比她年轻貌美许多,可帝王恩宠岂会如何简单?”宁文远将她双肩紧握了,逼问道,“嫣儿,你该不会存了入宫的心思?”
苏嫣却翩然抽身,似蝶翼轻展,回身往房中走去,只回头道,“我不过是问问,以后的事情,谁又做得了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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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缘(一)
七月流火,炎炎盛夏过了大半,一场秋雨细细密密悄然而至,苏嫣的脸上已是痊愈,肌肤莹白如初,丝毫不见疤痕。
宁文远在宫中事务繁忙,得了空便到苏府探她,起初,苏嫣还如寻常一般,只是渐渐地,便疏远了。
昨儿他来府时,苏嫣正歪在榻上小憩,只让兰若替她带话儿,并不相见。
那宁文远心思玲珑,怎会无所察觉?只是他生性不羁,权当她是小女孩心性儿,想是日后天长,终归会转过念来。
“他可是走了?”苏嫣恍惚地凝住那副海棠春睡图,便觉心下空荡荡的。
兰若将一支绿雪含芳簪递了过来,道,“宁公子教奴婢交予小姐。”
苏嫣素手相接,端详了片刻,又搁在枕边,就问,“他可还说了甚么?”
兰若便答,“宁公子说,小姐若是不用,就好生收着。”
这话当真只有他才说的出了,苏嫣微微扯了嘴角,就教兰若下去了。
直到赵氏亦有所察觉,便将她唤来仔细盘问,苏嫣只说,“从前年幼不懂忌讳,如今自是不便太过亲密。”
赵氏想了想,便道,“文远这孩子,打小看着他长大,是个才德双全之人,如今也愈发出息了。老爷本就看重他,加之你们素来感情亲厚,也很有意将你们…”
苏嫣早已猜得七八分,现在更是印证了,便携了赵氏的手,道,“嫣儿志向并不在此。”
“娘知你心性高,凭你的品貌,便是许个更好的人家,也断不是难事。可文远对你一片真心,亦是年少有为,咱们苏家向来不是那贪图富贵的,只盼女儿能过得如意才是。”
苏嫣心中知晓,这苏家小妹便是嫁了宁文远,也决计不会委屈了,品貌出身皆是一流,多少闺门小姐求都求不来的。
只不过她有太多顾虑,大仇未报,儿子远在宫中,而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亦是无法教她释怀。
赵氏言辞恳切,许是这副身子是苏家血脉,苏嫣竟也跟着有所触动,又念及已故的父母,情思难平,便下了榻,恭敬地拜了大礼,半跪着道,“寸草春晖,娘亲的恩情,嫣儿自当永世为报。”
赵氏情动之下,早已落了泪,便将苏嫣拉起,揽在怀里安抚。
苏嫣静静开口,“三月后,当今圣上广阔后宫,于宫中殿选秀女,嫣儿已决意参选。”
赵氏一愣,便摇头不依,“天家无常,娘舍不得将你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且不论能否蒙获皇上宠爱,待到年长色衰,不免落得凄凉而终。你瞧那蓉妃,天底下哪家女子能及她半分风光?可仍是落了如此下场!娘和你爹爹早已商量妥当,择日替你向那选侍嬷嬷通融一番,替你提早告病,不入名额。”
“女儿心意已决,必入宫门,还望母亲成全。”苏嫣十分坚定,赵氏苦口劝了几回,亦不曾将她动摇丝毫,只得缓一缓,说是再和老爷商量。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却是不虚。
展眼已是九月初三,黄道大吉,赵氏早几天前便备齐了香油银钱,本是打算带苏嫣上那城外十里的太岳观进香,卜一支吉卦。
正欲出门儿,却是林府来了人。
“嫣儿,我正是来寻你一并上香去的。”林清清一袭菊纹浅意百褶裙,秀发简单地绾起,只斜插了一根翡翠簪,很是淡雅。
赵氏见林清清来了,自是欢喜得紧,拉着她交待一番,说她素来稳重,要看好嫣儿,别教她惹出乱子来。
苏嫣扶了扶发髻,是她从前在唐府时,常绾的凝螺髻,今日她仔细装扮了一番,挑了件撒花绯纱裙,眉若远山,如烟笼水月一般,媚而不艳。
她上前儿携了林清清的手,笑道,“林姐姐和我想到一处了。”
林清清上下打量了一番,半是打趣道,“嫣儿你愈发俏过从前儿了,只是入庙进香,着绯色,可是太扎眼了?”
苏嫣却不以为意,凑近道,“我不过是去求签祈福,心诚则灵,又不是修道做姑子,非要缯衣素面不可的。”
“知你素来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咱们赶紧去罢,误了吉时便不灵了。”
赵氏让兰若并两名小厮跟着去了,自己留在府里。
车子打正阳门而出,京城到太岳观约有一个时辰车程,却只有一条官道直通。
那太岳观由皇家御敕,专供皇室祈福,后来渐渐地也对官员开放了,只是有品级上的规定,凡七品以上官属家眷才可获入。
“那明悔大师是得道高人,听闻他卜卦不收银钱,只图个眼缘,有造化的才可见他一面了。”林清清道。
苏嫣便答,“就算未能卜卦,添些香火,也算是积了善缘的。”
林清清点点头,忽而想起甚么,就说,“今儿是黄道吉日,那观里定是热闹的紧,且来时听父亲说了,巳时之后就封观不许出入,想是有贵客要来。”
苏嫣掀了帘子,见宽阔的官道上车马辚辚,皆是轩车盖顶,她便道,“这样多的人,不知有缘法的又能有几个了。”
林清清正要开口,忽而车身猛地一阵,两人不妨,径直撞倒车壁上,苏嫣紧紧拽了她的手,才没摔下车去。
她便撩开门帘儿,探头问道,“可是磕上了石头?”
兰若面有急色,只答,“前头那顶驷马轩车直直从后面赶了过来,硬生生将咱们拦下了。”
顺着往前望去。只见那轩车华美非凡,后头跟了五名家仆,阵势着实不小,车中之人自然是官位不低。
林清清将她肩头一拦,使眼色道,“那是抚远大将军府的御赐车马。”
苏嫣这才瞧见,那车身两侧悬了三尺长的明黄色织锦,便收回身子,道,“原是大将军府的,怪不得这样威风的。”
两人重坐回车内,马儿缓缓起步,林清清悠然道,“抚远大将军姚祁峰才平了南疆战乱,上月里回京,很得皇上赏识,直跃了两阶,如今官居正二品,风头直逼那六部尚书了。”
以苏家区区四品之官,自然是惹不起的,她便不再多言。
太岳观正门外头,依山停了数十辆花车,陆续有小姐夫人入观。
两名侍客小僧在内槛候着,兰若递了苏府令牌,才得以进入。
宝刹气势恢弘,苏嫣几年前曾陪段昭凌一同来过一回,为皇室祈福。
如今外头早已天翻地覆,这里却不曾有变化,山中岁月日日如昔,不知今夕何年。
前面有几位小姐焦急地等待,凡明悔大师亲自点名儿,方可入内求卦。
“那王府二小姐来得最早,奈何明悔大师仍是不见,这会子败兴而去了。”兰若轻声指点了。
苏嫣径自扫了一眼,没见到那王家二小姐,倒是那驷马轩车内,由家仆簇拥着,徐徐走下一位小姐来。
那女子昂首挺胸,身板笔直,一袭深紫色镶毛锦衣,罗带紧束,那份气势十分逼人。
她轻轻拍了拍林清清手背,两人悄然立在一旁,待那女子走近了,但见五官标致,虽算不得绝色,倒别有英姿。
“她便是大将军的侄女,闺名姚夕岚。”林清清与她耳语。
姚夕岚自入观以来,步步沉稳,目不斜视,全然不将这满院的女眷放在眼里,傲劲十足。
苏嫣前世荣宠至极,甚么样的权贵能入得她眼?这大将军虽然威武,却和昔日相府相去甚远,这女子如此高傲,当真是自负的紧了。
姚夕岚行至苏嫣身旁,忽而顿住脚步,目光直勾勾地扫来,在她脸容上流连,却不言语。
苏嫣轻抬臻首,姿态上丝毫不弱,倒是教她微微诧异,旋即转身对家仆道,“前头人多,替我向住持通报一声。”
待她挥袖而去,兰若才嘟囔着,“仗着有个厉害的叔父,便这样目中无人的…”
苏嫣却理了理衣裳,道,“可那明悔大师却不认得甚么将军小姐的,咱们且瞧着罢。”
果然,片刻之后,那姚夕岚又返回院中,到侧殿纳凉去了。
林清清握着帕子一笑,道,“嫣儿你猜得很准。”
两人正说着,就有灰衣小僧走来行礼,道,“大师请林府小姐入殿。”
苏嫣将她手握了握,道,“林姐姐可是有缘,定要求个好签,也好教我沾沾喜气儿。”
“我这会子有些紧张,还不知能求到甚么了。”林清清抚了抚胸口,淡色衣裙便徐徐消失在幽深的殿内。
趁着空隙,苏嫣就到侧殿的欢喜佛前进香,添了足量的香火钱,便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三拜。
听着悠远的梵唱,只觉心境澄明,暂得忘忧。
一睁眼,却不知何时,姚夕岚竟亦是跪在一旁的蒲团之上,与她齐平。
姚夕岚身量瘦挑,比苏嫣高出寸许,她并不打算与这将军小姐多生瓜葛,拜完了便敛衣欲走。
岂料那姚夕岚却定定地开口,“佛门境地,花枝招展,不知做与谁看?”
她音色略显低沉,然底气十分,苏嫣不语,她便冷道,“我同你讲话,为何不答?你是哪家的小姐,这样不懂礼数。”
苏嫣这才抬眸,语气松快,道,“我出身小门户,不敢在姚小姐面前妄提身家,你我素不相识,并不知你与我说话。”
“这殿中只有你我二人,不是说你又能说谁了?”姚夕岚目光一凛,扬起脸道。
苏嫣明眸浅笑,又答,“许是说于佛祖听,也未可知。”
“嫣儿,该你进去了。”她回头,林清清已然站在门外,冲她招手。
苏嫣福了福身,向姚夕岚道别,她只将脸别过去,当真未见。
见林清清脸色并不十分明快,苏嫣便知深浅,也不多问结果如何,只噤了声儿,挽裙入殿。
主殿内檀香袅袅,轻烟绵延,殿内深幽,过了一重丈余高的暗漆木屏,但见那编麻蒲团之上,端坐了一位白须老者,灰袍旧衫,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颗颗如龙眼大小。
“小女拜见明悔大师。”苏嫣停在数尺外的距离,恭敬地行了礼。
那明悔大师却不抬头,将佛珠拨了三颗,道,“我这里许久不曾有贵客到访,你且自行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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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缘(二)
苏嫣不明白自家无权无势,怎地会成了贵客,便挽起下摆,跪坐于他面前,“久闻大师盛名,今日若能得大师一卦,自是生平幸事了。”
明悔摇头低笑,忽而抬起头来,一双隐在长眉下的眸子,睿智澄澈,似参透世间万物。
“你命中该有一劫,已于三月前应劫,如今命数昌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四下初静,仿佛置身虚空之境,苏嫣心下一动,不自觉地将袖子攥住,仍笑答,“那一劫使我脱胎换骨,还望大师明示,不敢多做耽搁。”
明悔大师不再多言,端出一方楠木匣子,三十六支红乌木签子在内,苏嫣纤指缓缓滑过,古旧的签文,如同宿命斑驳。
她深吸了气儿,径直抽了一根,双手托于明悔大师。
初时,明悔大师只定睛瞧着,忽而一声长叹,似笑非笑,苏嫣见状不解,胸中暗暗打鼓,便问,“此签何解?可是不吉?”
那明悔这才将那乌木签子握于掌中,仔细流连,便道,“记不清有多少年了,这支凤鸣岐山,很久不曾被抽出,今日竟由你一手选中,当是佛缘至此啊。”
苏嫣只见木签上四个篆体小字,好似被针尖儿生生刺了一下子,她便将仔细生辰八字报上,明悔掐指算了许久,才悠悠开口,“你生于至阴之时,至阳之辰,皆是胜极必反,若男子得此签,必有四海称臣,平定天下之功。”
“若是女子,又当如何?”苏嫣稳住心神,极力保持着语调平稳。
明悔顿了顿,道,“若是女子,则会有红颜惑主,祸水殃国之乱。”
苏嫣身子猛地一倾,双手撑在蒲团上,教那毛刺儿扎了手,遂又抽回手去。
明悔大师便又闭目捻珠,苏嫣将那乌木签字婆娑了几回,只觉心头忽明忽暗,这一支绝非吉签,却不知将来如何应验。
她静静跪坐了片刻,遂还签归匣,理衣起身,“人各有异,天命无常,自是不能尽信,仍要多谢大师劝诫。”
宝殿空灵,梵音断续,似要将人一生的命数看到尽头。
明悔大师的声音穿透木壁,“最近一回,得签之人是位少年,如今匆匆数载而过,他已登临帝位,正是当今宣德武皇帝。”
苏嫣回头,却见蒲团之上已空无一人,她抚了抚眉心,快步出殿,再不愿多多停留。
不知觉在里头呆了许久,此时殿外皆是重兵把守,却不见林清清和兰若。
苏嫣知应是贵客将至,她便急着跑到侧殿寻人,折回去,那欢喜佛前哪里还有人影子?
便在当下,忽而闻得身后有脚步声微微响起,她遂下意识地回头,正午日光刺目,覆下大片阴影儿,打阴影里头,缓缓踱出一人。
他弯腰将地上那颗明月耳珰拾起了,徐徐起身儿,此刻的苏嫣,却如石化一般,立在当下,丝毫动弹不得。
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玉容之上,久久无法移开。
玄赤二色蟠龙锦袍,暗底流花,九龙戏珠琉璃玉冠束发,除了当今天子,世间再无第二。
古朴的殿门高宏,段昭凌本是不经意间踏入,不想竟仍有人在此,遂止住步子,负手而立,垂眸赏着手中那颗莹玉,色泽湿润。
殿中气息凝滞一般,静地教人心慌。
苏嫣强抑住内心汹涌,尝试了几回,无法说出一个字儿来,只余娇唇微微开合了几下子。
段昭凌缓缓抬头,一双凤目朝她扫了过来,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了。
那目光锐利如锋,却又淡薄无痕,最终定在苏嫣脸容上,毫不避忌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殿内只余他们二人,苏嫣只觉胸中万水千山,情思不辨悲喜,垂首立在原处儿,不进亦不退。
那张鬓角分明的脸庞仍是如从前般俊美,却添了分冷厉,不似对她那般温柔。
三分俊秀,七分霸气,他便是一字不言,亦可教人逼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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