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活俑-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我苦笑了一下,但仍然咕哝了一句:“你不问,这也说不过去。”

卓长根叹了一下:“那时我年纪还小,不懂得那么多,等到我渐渐长大,想问,也不知道去问甚么人了。”

他的语调之中,充满了伤感的意味,我摇著头:“那位马场主的做法,也不是十分对,应该著力于去调查他到哪里去了,而不应该去调查他是从哪里来。”

卓长根只是简单地回答:“他尽了力,我们大家都尽了力。”

我还想说甚么,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不要乱说话,所以我想了一想才开口:“一个人,可以来自任何地方,中国地方那么大,他从哪里来,无从调查。”

卓长根缓缓地道:“他不可能从很远的地方来,因为在克什克腾旗,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和他交谈,他说的话,是地道的陕甘土腔。就像我现在说的。小伙子,听说你对各地方言都很有研究,你学句我听听。”

陕甘一带的语言,基本上是黄河以北的北方语言系统,但是另有一股自己的腔调,我就学了几句,卓长根呵呵笑了起来:“学是学得很像,可是一听就听出,那是学的。”

我有点不服气:“第一个见到令尊的人,对辨别语言的能力十分高强?”

卓长根点头:“是,他是一个马贩子,陕西人,经常来往关内外。”

我望著他,白素说道:“老爷子,你后来又到克什克腾旗去调查过?”

卓长根点头:“是,我是半个蒙古人,我的外婆还健在,舅舅也在,我在十五岁那年,曾离开马氏牧场,回到克什克腾,去看他们,同时,也想进一步知道我爹的来龙去脉。”

我问:“你有甚么发现?”

卓长根皱著眉:“问下来,第一个遇见我爹的,我已经说过了,是一个马贩子,那个马贩子……后来我也找到了他,他详细说了怎么遇上我爹的经过。”

我和白素都十分感到兴趣,卓长根的父亲,真可以说是一个神秘人物,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充满神秘气氛,第一个见到他的人,自然十分重要。

我来不及地问:“那马贩子说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蒙古包中的每一个人神情焦急,部落的首脑全在,马贩子江忠也在,他更是愁眉苦脸,因为上个月他拣定了的一群马,都患了病。

草原上,最怕牲口生病,不怕人有病。人生病一个一个生的,而牲口生病,一群一群生,几千匹马的马群,可以在三四天之内,全部因病死亡,使牧马人多年的心血,一下子就变得甚么也没有!

江忠来了两天,一切都准备好,准备把马群赶到关内去,可是马群却生起病来,部落中擅于医治牲口的人,甚至说不出马群患的是甚么病,对横卧在地上,看来奄奄一息的大量马匹,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大家在商议著如何对付,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江忠叹了一声:“各位,这是老天爷和我们作对,看来,马群没有希望了,我付的订金也不敢要了,大家都受点损失吧。”蒙古民族做生意,十分诚实,部落的首脑摇头:“不,没有马交给你,怎能收你的钱,我们会把订金还给你。”

江忠叹了一声。本来,这一批好马,他预算可以给他带来很大好处,这时自然也泡了汤,他心中在打算著,是不是再到别的部落去看看,可以买些马进关,总比白跑一趟的好。

而就在这时候,蒙古包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江忠听到有蒙古话的骂人声,也听到了一个人,在用他的乡音在大声叫著:“你们算是甚么养马人?那么多马病了,你们只在病马旁边坐著,一点不想办法?”

被这个人骂的蒙古人,正因为马群生病而气苦,双方之间的言语也不通,骂声又响起,而且,很快地就变成了打架。

江忠和几个部落的首脑,奔出蒙古包去,看到至少有六七个小伙子,正围住了一个人在动手。

那人的个子十分高大,蒙古人擅长摔跤,可是六七个人对付一个,却一点也讨不了好去,那人腿长手大,身手不是很灵活,可是他高大的身躯,却壮健无比,两个蒙古小伙子,一边一个抱往了他的腿,想把他扳倒,他却屹立不动,一伸手,抓住了那两个小伙子的背,反倒把那两个小伙子硬抓了起来,令得那两个小伙子,哇哇大叫。

江忠奔了过去,叫:“别动手,别动手。”

部落的首脑也喝退了那些小伙子,那人挺立著,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上的衣服,样子十分奇特,宽大,质地十分粗糙,他站定了之后,气呼呼向江忠望来。

江忠看出这个人的神情,有一股相当难以形容的尊严,他一生做买马的生意,见过不少人,江湖手段十分圆滑,连忙向那人一拱手:“朋友你是  ”

那人皱了皱眉:“我是养马的,刚才我看到马圈子里的马,全都病了  ”

他说著,向不远处的马圈子指了一指:“你们怎么还不去医治?那种病,七天准死!”

江忠喜出望外:“我们不去医治?我们正为这些病马愁得要死了,朋友,你能治,请你大发慈悲吧。”

那人咧嘴一下:“原来你们不会治!真是,怎么不早说,快去采石龙芮。”

江忠知道“石龙芮”是一种草药,在草原上到处可以采到,他忙把那人的话翻译了一下,从蒙古包中跟出来的人中,有几个是专擅医治马匹的,一听了之后,就“啊”了一声,其中一个道:“石龙芮只医马疮,这些病马  ”

那人显然不懂蒙古话,神情焦急地催:“你们还等甚么?”

江忠又把那句话译了给那人听,那人挥著手:“石龙芮的叶,大量,熬水,趁温,灌给马饮,一日三次,第二天就好,照我的话去做。”

他说话时,有一股自然而然的权威,江忠把他的话转达了,部落的首脑立时大声喝著,几个小伙子飞奔著去传话。

当天晚上,部落中人人忙著,打熬成了青绿色的药液,灌进病马的口中,第二天一早,病马已经有了起色,可以站起来了。第二天傍晚,病马已能长嘶踢蹄,可以喂草料了。

江忠对那人佩服感激得五体投地,不住卖交情,可是那人并不很爱说话,只是道:“我姓卓,是一个养马人。”

江忠立时改口,称那人为“卓大叔”,以表示他的尊敬。后来在蒙古草原上,人人都叫那人为“卓大叔”,就是首先由江忠叫出来的。

卓长根找到江忠的时候,江忠对那第一次的印象,十分深刻:“你爹简直是救了我们,你想想,蒙古人怎么肯让那么好的牧马人离开?当时就替他专搭了一个蒙古包,要甚么有甚么,你爹就这样在克什克腾旗住下来,后来,还娶了旗里顶尖的姑娘,这才有了你,你现在长得那么高大了,真像你爹当年,甚么?你爹失踪了?那怎么会,自从你妈死了,他不是一直在草原上养著马?”

卓长根并没有向江忠说他父亲如何失踪的经过,只是问:“你和各地的马场都有联络,难道就没有去打听一下,我爹是从哪里来的?”

江忠道:“怎么没有,那次我赶了马群进关,对很多人说起,有那么一个养马的好手,本来不知是在哪一个牧场,怎么会把他放走?可是怪的是,说起来,竟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有你爹这一号人物。”

卓长根苦笑了一下,他父亲的来历,马醉木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查不出,江忠当时也留意过,也同样没有人知道。

卓长根没有再问甚么,他在他外婆家里住下来,他那时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在养马方面的非凡才能,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他对自己的母亲,一点印象也没有,由于他自小在草原上到处流浪,蒙古各族的语言,他都十分精通,所以,当他的外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他叙述他母亲是如何美丽能干,卓长根完全可以听得懂。

老外婆那年已经快七十了,卓长根陪了她几天,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很多母亲和父亲的事,短暂的婚姻生活十分甜蜜,老外婆欷殻У厮抵骸翱上奔涮蹋隳锼懒耍愕诵牡蒙趺此频模鬃园阉崃恕D愕幸豢榘子瘢恢辈焕肷砼宕憷肟涯强榘子窠庀吕锤宋遥凳撬钗沂チ艘桓雠闹幸埠苣压0Γ鞘翘烀。鼓芄炙空饪榘子瘢业挂恢绷糁憷戳耍透惆伞!崩贤馄攀址⒅〕隽艘豢槌し叫蔚陌子窭矗桓俗砍じ�

卓长根当时就感到,这块父亲一直佩戴在身边的白玉,可能和他的来历有关,所以当时就收了下来,也一直佩带在身边。

那是一块质地极佳的白玉,纯洁通透,一点杂质也没有,整块玉温润得像是具有生命。玉大约有十二公分长,八公分宽,相当厚,厚度约莫是一公分,上面有著刻工十分古朴的虎纹。

卓长根讲到他的外祖母把这块白玉给他,就把那块白玉,取了出来,交给我和白素传观,所以我才能把它的形体详细描述。

那真是一块上佳的美玉,白素轻轻抚摸著它:“这种形状的古玉,有一个专门名称,叫‘勒’,一般来说,形体不会那么大,我看这是战国时期的东西,不知道老爷子有没有拿去给识玉的人看过?”

卓长根笑了起来:“小女娃,你的话,已经证明你是一个识玉的人。”

白素一时之间,可能不能适应“小女娃”就是她,所以呆了一呆:“这种方勒,古人用来作佩饰,这件玉器的最早的主人,一定地位十分高,不然,怎能佩这样的美玉?”

卓长根连连点头:“小女娃说得对,我问过不少人,也曾到著名的古玩店去问过,北京一家大古玩店,一见就问我是不是肯出卖,一开口,就是三千大洋。我说不卖,他们就问我是哪里来的,我说是父亲的遗物,他们不信,说这样的玉器,是古玉之中最珍贵的,不会落在普通人的手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可是,那又的确是我爹留下来的。虽然他是一个那么出色的牧马人,可是这东西和他的身分也不相配,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

我在白素的手中,将那块白玉接了过来,真是一块好玉,上佳的美玉,有一种十分迷人的力量,叫人迷恋于它的质地和颜色。中国人一直相信玉可以辟邪,可以带来好运,象徵著君子和忠贞,当然大有原因。

我道:“你得到了这块白玉之后,一定曾花过不少功夫去追索它的来历。”

卓长根点头:“是,所有的人都认定这是一块古玉,是战国,秦代的古物。”

白素侧著头,想了一想:“奇怪,一般来说,质地越是纯洁的白玉,在入土之后,就越容易产生各种颜色的斑迹,这块白玉,看起来未曾入过土。”

卓长根“嗯”地一声:“是,也有人对我这样说。当时我认为这块白玉,可以助我查出爹的来历,但结果还是没有用。我回到了牧场,和马场主提起,他见了那块玉,爱不释手。当时金花也在旁,她也喜爱不已,唉,当时我若是说:金花,你喜欢,就给了你吧。她一定会要的,那就好了。”

九十三岁的卓长根,又说到了他少年时的情爱纠缠上去了,我笑著:“老爷子,该回头说说那次放马出乱子的事了,马金花就是那次失踪的?”

卓长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捏著拳,在自己的额角上轻轻地敲著,像是藉助这样的敲动,就可以把往事一点一滴,全都敲出来。
第三部:马金花离奇失踪

经过整顿之后,卓长根一声呼啸,带著其余的牧马人,一起疾驰向前。

这时,他们都说不上人强马壮,事实上,刚才的飞驰,已经使人和马都精疲力尽,可是他们还是把身体的每一分力量都榨出来,策马前驰。

卓长根的心中极焦急,他和马金花虽然一直不讲话,可是心中对马金花的爱恋,却越来越甚,这种难以宣泄的、埋藏在他心底深处的爱情,使他感到极其痛苦。

当时,二十骑虽然一起出发,但卓长根很快地又把其余人抛离。

他向前飞驰,心忧如焚,因为前面,马群和马金花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全然无法想像,但是,他心中也有一个秘密愿望,追上去之后,只要见到了马金花,他就一定会打破多年来的僵局,不但要对她说话,还要紧紧地拥抱她。

一口气驰出了将近二十里,未见马群的踪迹,卓长根已经全身都被汗湿透,向前看去,前面有一些起伏的小土冈,他拣了一个比较高的土冈,驰了上去,才一到达冈子上,他就大大松了一口气。

那群马儿,就在前面的一片草地上,看来十分正常,有的在小步追逐,有的在低头啃草,有的在人立跳跃。马群原来已经停了下来,难怪伏地听,也听不到马蹄声。马群既然已被控制了,那么马金花自然也没有事了。

卓长根心跳得十分剧烈,他回头看,其余人还没有追上来,要是人一多,他的秘密心愿,更难以实现,趁现在冲下去,他有机会可以和马金花单独相处,那才是好时机。

一想到了这一点,卓长根兴奋得大叫了一声,一抖缰绳,就向冈子下直冲了下去,至多两三里的距离,一下子就冲到了近前。

他在向下冲的时候,已经在大声叫著:“金花!金花!”他要先叫起来,因为他实在不能肯定,在见到了马金花之后,是不是还有勇气叫得出口。

他策骑冲进了马群,引起了马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十来匹马,被他冲得向外四下奔了开去,但是奔不多远,也停了下来。

卓长根一眼就看到了马金花的那匹“小白龙”,虽然马群之中有著不少白马,但是再也没有一匹,像这匹白马那样白,在阳光之下,小白龙的一身白,简直耀眼,小白龙正在低头啃著草,卓长根直冲到了小白龙的近前,才勒定了缰绳,他仍在叫著:“金花!”

他得不到回答,这令得他在刹那之间,感到了极度的气馁。

经过了那么多年,他终于鼓起了勇气,要打破他和马金花之间的僵局,可是他得不到回答。马金花根本不睬他,说不定就在他身后,用她那种高傲的神情,在对他发出冷笑,在讥嘲他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口的话不算数。

卓长根身上的汗,一下子全变成了冷汗,小白龙在,马金花一定不会远,她就躺在草地上?卓长根慢慢转动著身子,他没有勇气见到马金花,可是他知道,这场羞辱是免不了的。

但是,他没有看到马金花。

除非马金花有意躲起来,不然,卓长根一定可以看到她。草地上的情形,一目了然,但是他没有看到马金花。

其余牧马人正向这里驰来,蹄声已经可以听到,而且在迅速接近。卓长根硬著头皮,大声道:“好,算我输了,是我向你先说话,你躲在哪里,出来吧。”

他的话,仍然未曾得到回答。

这时,卓长根半分也没有想到马金花会就此失踪,他还以为马金花根本不肯原谅他,存心要他在许多人面前栽一个大觔斗。

他叹了一声,心中十分难过,人在马上,像是僵硬了一样。他这样发呆的时间并不长,那十九个被他抛在后面的牧马人,已经相继赶到。

一看到马群在草地上的情形,人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或许由于刚才的心情实在太紧张,一见到马群平静地在草地上,一时之间,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人想起,到所有的人全到齐,才有一个人突然想了起来,大声问:“咦,金花姑娘呢?”

这一问,令得人人都为之一怔,一起向卓长根望了过来,因为他第一个赶到,应该知道马金花在甚么地方。卓长根避开了各人的眼光,语音生硬:“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众人又呆了一呆,卓长根和马金花之间的别扭,人尽皆知。立时有人想到,马金花或许是不愿意单独和卓长根相处,所以卓长根一到,她就避了开去。可是这样想的人,立时又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因为小白龙在,马金花不会走远。

小白龙是马金花的命,甚至夜间,小白龙不是在马厩,而是在她闺房的外间。而草地上看过去,看不到有人,几个人大声叫著,几个人策骑向前驰,去看看马金花是不是到了附近的一条小河边上。

马金花却一直没出现。

开始,没有人紧张,但随著时间慢慢过去,马金花仍然没有出现,人人都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了。尤其是卓长根,他甚至抓住了小白龙的马鬃,大声问:“金花姑娘到哪里去了?”

小白龙的嘴移动著──可惜它不会讲话,不然它倒一定会说出马金花到了何处。

有几个比较老成一点的牧马人围在卓长根的身边,卓长根沉声道:“先把马群集中起来,这只要四个人就够,其余的人,两个一组,跟我去找金花姑娘。”

十六骑,分由八个不同的方向驰出去,卓长根和一个牧马人驰得最远,虽然明知马金花不会走得太远,可是他们还是驰出了六十多里才折回来。

他们回到那片草地,又有三二十个牧马人赶到,太阳快下山,人人面面相觑:马金花还是踪影全无!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令得人人犹如置身恶梦,马金花不见了,她的马在,她人不见了!

卓长根焦急得像是疯了,在暮色渐浓时,他又下令:“我们再去找,派人到牧场去,报告场主。”

两个人立时出发,卓长根等几十个人,又四下散开,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疲累不堪。可是马金花踪影全无,这些人,宁愿自己累死,也要找下去,不能让马金花就此失踪。

卓长根又回到那片草地,燃起了好几堆大篝火,时间早已过了午夜,快天明了。马醉木和几个得力助手,也已经赶到,聚集在篝火旁少说也有一二百人,火光闪动,映在他们充满了焦虑神情的脸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卓长根看到马醉木站在小白龙的面前,盯著小白龙,如同泥塑木雕。

卓长根下了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了马醉木的身前,马醉木的声音,低沉得骇人,多少年来,卓长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讲话,他在问:“金花她能到什么地方去?”

他这样问著,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远方,也不知道他在看甚么,远方起伏的山影,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神秘。

卓长根感到喉间像是有甚么东西塞住了一样,马醉木的问题,他要是能回答得出来,那倒好了。

卓长根没有回答马醉木的问题,只是把他如何追上来,一上了冈子,就看到了马群的经过,讲了一遍,他的声音像是被甚么力量撕碎了,听起来十分怪异。

他道:“我冲下来时,一直在叫她,场主,我决定要叫她,可是她却不在,我想她听不见……我在叫她了。”

马醉木陡然震动了一下,双眼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小子,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卓长根给他一喝,只是挺立著,不再出声,马醉木出声叫著:“金花不会死,她一定是跑开了,到甚么地方去,说不定我们回去,她已经在家!”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他讲的话,别说人家不会相信,根本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马金花上哪里去了呢?搜索再开始,由马醉木亲自率领,马醉木虽然因为变故而有点失常,但是处理起事情来也还有条不紊。他要卓长根那一批人,就在草地上休息,他带著新赶来的人去搜索。

马醉木的搜索队,到中午时分才回来。这时,消息已经飞快地传了开去,附近凡是和马氏牧场有关的人,都赶到了这片草地来。马氏牧场的信鸽,全放了出去,通知所有和牧场有联系的地点,留意马金花的下落。

马醉木在中午回来时,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看来十分骇人。

他一下马,就被将近二十来个人围往,围上来的人,都是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分地位,可以和马醉木议事,其余的人,都远远站著。

马醉木打开一壶酒,站著,大口大口地喝,酒顺著他的口角,直流了下来。等他喝够了,他才开口:“金花会落在哪一股土匪手里?”

这个问题,卓长根也想到过了,马氏牧场和附近一带的股匪,曾经有过你死我活的剧斗,一直是马氏牧场占著上风,去年中条山的那一帮土匪,被马金花奇兵突袭,完全消灭,土匪闻风丧胆,哪里还敢在马氏牧场的势力范围之内生事?所以他一想到,立时就否定了,这时,他沉声道:“只怕没有什么土匪敢。”

马醉木问:“小股的呢?”

卓长根道:“十个八个小股土匪,金花姑娘一个人足可以应付过去。”

各人都同意卓长根的话,想要马金花就范被擒,那非得有一番惊天动地的恶斗,可是小白龙和马群好好地在,草地上连一点争斗的迹象都没有。

马醉木苦笑,这一天一夜下来,他好像老了不知道多少,同样的话,他已经问过了不知多少遍,这时他又问了出来:“那么,金花到哪里去了?”

马金花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各种各样的可能,都被提了出来,但没有一样可以成立,到最后,各方面的消息都传了来:没有马金花的踪迹,那是又是午夜时分,一个大家都想到,但是谁也不敢讲出来,最可怕的一个可能,终于有人先说了出来。

一个牧马人用颤抖的声音道:“金花姑娘会不会……在马群……疾奔时……被撞跌了下来?”

在这个牧马人提出了这一点之后,草地上静到了极点,只有篝火发出必必剥剥的爆裂声。马醉木首先狂叫了起来:“不会!”

卓长根也跟著叫:“不会!”但是在他们两人叫了“不会”之后,却又是极度的静寂。

当然,没有人希望有这样的事发生,但是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可能。而如果是这样,那么,马金花整个人,在马群的践踏之下,可能早已变得不存在了。

卓长根想到这一点,身子不由自主发著抖,但是他还是竭力镇定:“好,天一亮,我们循回路去找,总有一点甚么剩下的  ”

卓长根的意思是,就算马金花已惨死在马蹄之下,被几百匹疾驰中的马踩踏成为甚么都不存在了,总还有点东西、迹象可以留下来的。可是他的话还未讲完,一个人扑了过来,他脸上已中了重重的一拳,那一拳,令得他跌倒在地,当他一跃而起,看清了打他的是马醉木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抹去了口角处涌出来的血。

马醉木厉声说:“谁也不准那么说,金花不会死。”

他叫了那句话,这个铁打一样,受尽人尊敬的好汉,身子突然一个摇晃,向下便倒,昏了过去。

那么一个强壮的人,天神一样的人,居然也支持不住!这对于在马醉木周围的人来说,又是一件不可恩议的事,连他几个得力的老手下,也慌了手脚,还是卓长根比较镇定,一面扶他起来,一面指挥著,用冷水淋泼。

马醉木醒过来,卓长根就在他的面前,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拿酒来!”

一皮袋烈酒,传到了他手中,他仰著脖子,啯嘟啯嘟,一口气把一皮袋酒全都灌了下去,然后,用充血的双眼,盯定了卓长根:“长根,你一定要把金花找回来。”

卓长根沉著地答应著,虽然这时,他自己也心乱如麻:“马场主,一定,一定要把金花找回来。”

马醉木又说了第三句话:“拿酒来。”从那天开始,马醉木似乎不会再说别的话了,他终日在醉乡之中,难得有一刻清醒,他总是用充满了期待的眼光,望著他身边的人。

不论在他身边的是甚么人,都知道这个豪爽勇敢,正直侠义的好汉,希望他能听到有关他女儿的消息。

每一个人,都不知多么希望能把好消息带给他,可是马金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用尽了方法,不知许下了多大的赏金,不知联络了多少人,一点消息也没有。

所以,马醉木难得一刻清醒,望向各人,没有人敢和他的眼光接触,人人都避开了他这种目光。于是,马醉木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就会用被烈酒灼伤了的嗓子,哑著声音叫:“拿酒来。”

一个人的伤痛,竟然可以到这种地步。他疼女儿,那人人都知道,但是直到这时,才知道他疼爱女儿的程度,是如此之深,至于马金花的母亲,仍然一言不发,只要她醒著,她就用她那纤弱无力的手,握住了马醉木的粗糙的厚实的大手,望著她的丈夫,默默垂泪。

只有一次,她对著卓长根讲了几句话:“长根,金花这孩子,知道她爹怎样疼她的,她决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来,她……一定死了。”

卓长根当时,伤痛的程度,不会在马醉木之下,他情绪激昂地回答:“不,金花不会死。”

金花她妈泪如雨下:“她要是没有死,又不回来,那一定不知落在甚么人手里,苦命的金花……她爹一辈子又没有做甚么坏事……。”

女人总是这样子,尤其是那个时代的农村妇女,遇到了惨痛的变故,除了埋怨命运之外,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发泄她们的悲痛。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那是卓长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金花落在坏人手里!一个像马金花那样,如花似玉的美丽少女,如果落在坏人手中,而又失去了抵抗能力,会发生一些什么事,实在是一想起来,就会令人发疯!卓长根当时就叫了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马金花失踪,马醉木不敢面对现实,终日沉醉,马氏牧场中的事,大多落到了卓长根的身上,卓长根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一刻空闲,但是他只要一有空,就会骑著小白龙,驰到那个土冈子下的草地,停下来,对小白龙讲上半天话,希望小白龙能指点他,告诉他,马金花究竟是到甚么地方去了。

当然,他得不到任何回答。

卓长根叙述到了这一段,伸出蒲扇也似大的双手,掩住了脸。那已是四分之三世纪以前发生的事,他直到现在,讲起来仍然掩不住心中的伤痛,可知他当时所忍受的痛苦的煎熬,是如何之甚!我和白素,在他一开始讲述之前,他已经告诉了我们,马金花神秘失踪了五年,五年之后,神秘失踪的马金花又出现了。

卓长根何以在提往事之际,还那么伤痛?是不是马金花回来之后,事情又有曲折?

(如果讲一个失踪故事,一开始就说一个神秘失踪的人五年后又出现,似乎不是很好的讲故事手法,因为没有了“悬疑”,结果早知道了。)

(但是,卓长根不是讲故事,他讲他自己的经历。)

(而且,即使卓长根是在讲故事,他也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他不去学那些庸手,故意卖甚么关子,弄甚么悬疑,一早就把结果告诉了人,可是听的人却更要听下去,五年之后怎么样了?马金花再出现之后发生了甚么事?这五年之中,她在何处?)

我当时就是这样,卓长根突然双手掩面,停了下来,我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疑问要问他,偏偏白素又在一旁,连连施眼色,作手势,叫我不要打扰,急得我搔耳挠腮,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白老大提著一大串葡萄,走了进来,看到了卓长根的情形,就“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