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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传授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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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吃一惊,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全身上下充满活力,他再吸一大口气,让冰凉的空气流窜到身体各处。现在,他感觉得到寒冷的空气在周遭回绕,拂在他的手上,笼罩在他的背上。
老人的触摸似乎不见了。
现在他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是针扎吗?不,针扎不会这样柔软又没有痛楚。细小的、冰冷的、羽毛般的触感,落在他的身上和脸上。他再伸出舌头,捕捉一次次寒冷的接触。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但很快地又一个接一个从不同的地方冒出来。他不禁笑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躺在床上,躺在安尼斯的房间里,却又觉得自己端坐在某个地方,身体下不是柔软华丽的床单,而是平坦又坚硬的地面。他的手虽然一动也不动地放在身边,却感觉到是握着一根粗糙、潮湿的绳子。
虽然眼睛闭着,他却看得见景象。他看见四周白茫茫一片,晶莹、旋转的结晶体自空中缓缓飘落,聚积在他的手背上,好像一层冰冷的软毛。
他的呼吸清晰可见。
现在他终于了解老人所说的“雪”是什么东西了。穿透层层雪花,他可以眺望到极远的地方。他现在身在高处,地上是厚厚的积雪,他因为坐在一个坚硬、平坦的物体上,才能突出雪地。
雪橇,他突然明白了,他正坐在一部雪橇上。他的脚下是蜿蜒地势的最高点,但雪橇却安稳地停在上头。最先闪现在他脑海的是“土堆”这个词,但是新的知觉告诉他这叫“山丘”。
然后,雪橇载着他穿越纷纷飘落的雪花,往前滑行。乔纳思立刻明白自己正在下坡。没有任何说明,完全是他亲身体验出来的。
当雪橇开始急速下降、冰冷的空气拂过他的脸庞时,他穿越的物质叫做雪,他脚下的工具叫做雪橇,而推动雪橇前进的就是滑板。他终于完全了解了。他整个人沉浸在喜悦中:速度、清新的冷空气、完全的静谧,还有平衡、兴奋、祥和的感受。
下降的速度慢慢趋缓,在接近土堆——不对,应是山丘——的底端时,雪橇前进的速度变慢了,上面也堆满了雪花。他用身体推动雪橇前进,不想这么快结束这段刺激的旅程。
但是积雪挡住去路,雪橇上的薄滑板再也前进不了了,他停了下来。他坐了一会儿,冰冷的手握着绳子,喘着气。
他试探性地张开眼睛——不是坐雪橇时的眼睛——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动也没动过。
老人依然坐在床边打量他:“怎么样?”他问。
乔纳思坐起身子,试着说出真实的感受,好一会儿才回答:“不可异议。”
老人用袖口抹去额头的汗水,“哎,”他说,“真累啊。不过,希望你明白,即使只传送你这样小的经历,我也觉得负担减轻了。”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问问题吗?”
老人点点头,鼓励他发问。
“您的意思是您现在已经没有那段记忆了——那段坐雪橇的经历——再也没有了?”
“没错,所以我这副臭皮囊稍微变轻些了。”
“但是那段经历很有趣啊!现在您完全没有了,被我拿走了!”
老人笑了笑:“我只是给你一趟在某个山丘上、某次下雪的时候、驾一辆雪橇的旅程记忆。在我的记忆库里,有全世界各地的滑雪经历。我可以一个一个地传送给你,即使传送上千次,我还会剩下一大堆。”
“您是说,我——我是指我们——还可以再来一次?”
乔纳思问,“我非常乐意。我想我应该会拉绳子操控雪橇。这次我没试,因为这次的经历对我来说太新奇了。”
老人边笑边摇头:“也许改天再来玩吧!时间所剩不多了,不能只顾着玩。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如何转移记忆。”
“现在,”他换了副严肃的表情,“再躺下来,我想要……”
乔纳思照做,他渴望再获得一点新的感受。但就在这当儿,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许多疑问。
“为什么现在没有雪、雪橇和山丘了呢?”他问,“以前有吗?我爸妈年轻的时候玩过雪橇吗?您呢?”
老人耸耸肩,勉强一笑:“没有,”他告诉乔纳思,“那是非常古老的记忆,这也是我这么费劲的原因——我必须回到好几代以前把这段记忆拉回来。在我刚晋升为记忆传承人时,前一任的记忆传承人也是回到古代才把这段记忆拉回来传送给我。”
“为什么雪和其他东西通通不见了呢?”
“因为气候受到控制的缘故。雪会妨碍农作物生长,限制耕作时间。它那飘忽不定、难以预测的动向还会影响交通,非常不实用,所以在建立同化社区的时候,就被废除了。”
“山丘也是一样,”他补充说,“搬运物品的时候,爬山越岭非常不便,还会减慢卡车、公共汽车的速度,所以他一挥手,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山丘消失:“也被同化了。”他下个结论。
乔纳思惋惜地说:“真希望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老人微微一笑:“我也这么想,”他说,“但是我们无法选择。”
“但是,先生,”乔纳思建议,“既然您拥有那么大的权力……”
老人纠正他:“是荣耀,”他坚定地说,“我获得很大的荣耀。未来你也一样。但是你会发现那跟权力是两码事。
现在安静地趴下来。既然谈到气候,我就再给你一些这方面的经历。为了测试你的接收程度,这一次,我不事先说明,看你能不能自己领悟这个名词。刚才我已经事先告诉了你雪、雪橇、下坡和滑板。”
用不着指示,乔纳思主动闭上眼睛。他再度感觉到背上那双手。他等着。
感觉来得好快。这一次那双手不再发冷,而是释放出略带潮湿的暖意。暖和的感觉慢慢扩散,先横越肩膀,往上到达脖子,再漫延到脸庞。即使是穿着衣服的部位,也可以领略到那愉快、满布全身的温暖。他舔舔嘴唇,感觉到空气又热又潮。
他没有移动,这里没有雪橇,所以他的姿势维持不变。他独自一个人,躺在户外的地上,暖意来自遥远的上方。虽然不像上次驾雪橇那般刺激,但是感觉非常愉快、舒服。
突然,他领悟到用来形容这种感觉的字眼:阳光。他还察觉到是来自天空。
就在这时,感觉消失了。
“阳光!”他大喊,一边张开眼睛。
“很好,你确实领受到这个字眼了。这样我的工作就轻松多了,不必多做解释。”
“而且它来自天上。”
“没错,”老人说:“以前就是这样。”
“在同化之前,在气候控制之前。”乔纳思补充。
老人笑了起来:“你的接收力很强,学得又快。真高兴跟你一起工作。我想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我们有个很好的开始。”
乔纳思却有些困惑:“先生,”他说,“首席长老告诉我——她也告诉了每一个人——而您也跟我提过,受训的过程非常痛苦:所以我被吓到了。但是它一点也不痛啊,我还觉得很享受呢。”他带着调皮的神情看着老人。
老人叹了一口气:“我特意选择愉快的经历开始。上一次的失败教训让我获得智能,知道应该这么做比较好。”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乔纳思,训练的确很痛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很勇敢,真的很勇敢。”乔纳思坐得更加挺直。
老人定定地望了他好一会儿,微笑着说:“我看得出来。
好吧,既然你问了这个问题——我想我也还有体力再做一次传送。”
“再躺下来,这是今天最后一次了。”
乔纳思很开心地服从指示。他闭上眼睛,等着,再度感觉到那双手。接着,他又感觉到那股暖意,感觉到阳光从天空泼洒而下。这一次,他躺在舒适无比的暖意下,慢慢地感觉到时光的流逝。他知道真实的自己只不过是过了一、两分钟,但是他那正在接收记忆的另一部分,却已经在太阳底下待了好几个小时。他的皮肤开始觉得刺痛,他忍耐不住,挪动了一下手臂,才稍微弯曲,手肘内侧立刻传来一阵灼痛。
“哎呦!”他大叫一声,在床上换个姿势。“哎呦呦!喔喔……”他缩起身子,就连张嘴说话脸部都疼痛不堪。
他知道有适当的字可以形容这种感觉,但是他被痛苦淹没了,说不出来。
突然,痛苦结束了。他张开眼睛,不舒服地蜷缩着身子。
“好痛。”他告诉老人,“我掌握不到那个词。”
“这就是晒伤。”老人告诉他。
“好痛!”乔纳思说,“但是我很高兴您把它转移给我。
真的很有趣。现在我比较有概念了,知道为什么它会带来痛苦。”
老人没有回答,沉默地坐了一秒钟才说:“起来吧,你该回家了。”
他们两人一起走到房间中央。乔纳思穿上衣服。“再见了,先生。”他说,“谢谢您给我上了第一课。”
老人点点头,看起来很疲惫,还有一点感伤。
“先生?”乔纳思怯生生的说。
“什么事?你还有问题吗?”
“我还不知道您的大名呢。我本来认为您是记忆传承人;但是您又说我现在才是记忆传承人。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老人坐回椅子,动了动肩膀,好像要藉此消除身体的疲惫。他似乎筋疲力尽了。
“就叫我传授人好了。”
第十二章 看见颜色
“你睡得好熟,是不是,乔纳思?”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妈妈问,“没有做梦吗?”
乔纳思微微一笑,点点头,他还没准备好该怎样说谎,又不想说出真相。“我睡得很熟。”他说。
“真希望他也可以。”爸爸坐在椅子上,弯下腰逗弄加波挥动的小拳头。婴儿篮就放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加波头旁边的角落放着的填充河马,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我也希望妈妈看了加波一眼,“他晚上好吵喔。”
乔纳思整晚都没有听到小宝宝的哭声,因为他真的睡得很沉。不过他说没做梦,却不是真的。
在梦中,他一次又一次地驾着雪橇滑过冰雪覆盖的山丘。在梦里,好像都有目的地,只不过他弄不清到底要去哪里,只知道雪橇被强烈的风雪挡在某处。
醒来后,他内心仍然充满渴望,希望到达远处,找到那个正在等待他的东西。那种感觉很美妙,很让人欢喜,回味无穷。
但是他不知道怎样抵达那个地方。
他努力摆脱残存的梦境,收拾好功课,准备上学。
学校今天看起来有点儿不一样。课程没变:语言与沟通、贸易与工业、科学技术、民事法则和管理。但在休息时间和午餐时,刚晋升为十二岁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自己第一天的受训情形。大家同时开口,抢着说话,再迟疑地为自己的插嘴道歉;接着在描绘新体验的兴奋中,又忘情地再度插嘴。
乔纳思只是聆听。他牢记着不能跟别人谈论他的训练内容的规则。反正也无从谈起,因为在安尼斯的经历根本无法描述。谈到雪橇,就不能不提到山丘和雪,但是对于从没有经历过高度、风或如羽毛般雪花的人,又从何体会山丘和雪呢?
即使已经受过那么多年的精确语言训练;他也实在不知道要用什么字眼来形容阳光。
所以乔纳思的最佳选择就是安静、聆听。
下课后,他依然和费欧娜一起骑车到养老院。
“昨天本来想跟你一起回家的。”她告诉他,“你的自行车还在,我等了好一会儿,后来时间不早了,我就自己回家了。”
“很抱歉让你久等。”乔纳思说。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公式化地回答。
“我多留了一会儿。”乔纳思解释。
她默默地蹬着自行车。他知道她正在等他告诉她原因,并告诉她第一天受训的情形。她不能主动发问,不然就显得莽撞无礼了。
“你在养老院当过那么久的义工,”乔纳思试着转移话题,“不懂的事应该不多了吧?”
“哦,要学的还多着呢!”费欧娜回答,“有行政管理、饮食规则、违规处分……你知道吗?老年人也有戒尺呢,就跟幼儿一样。还有职业伤害治疗、娱乐活动、药剂学……”
目的地到了,他们停下自行车。
“比起学校,我更喜欢这儿。”费欧娜坦言道。
“我也是。”乔纳思附和,把自行车推进车位。
她停下来站立一会儿,好像是希望他再往下说。接着她看看表,挥挥手,朝入口处走去。
乔纳思在自行车旁站了一会儿,突然愣住了。“超眼界”的现象再度出现。这次是发生在费欧娜身上。刚才他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发生了变化。乔纳思努力在心中重现刚才那一幕,发现费欧娜不是整个人,而是只有头发起变化,而且只一瞬间。
他快速想了一下,现在这种现象越来越常发生了。第一次是发生在几周前的一个苹果上;第二次是发生在大礼堂观众的脸上,这不过是两天前的事;然后就是今天,现在,费欧娜的头发上。
乔纳思皱皱眉头,走向安尼斯。。他决定去问传授人。
乔纳思一进门,老人就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他已经坐在床边,看起来有活力多了,好像刚充过电。
“欢迎光临。”他说,“我们得开始了,你迟到一分钟。”
“很抱歉……”乔纳思立即住口,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想起在这里是不用说抱歉的。
他脱掉上衣,走到床边:“因为发生了一件事,所以我迟到了。”
有什么问题你就问。
乔纳思先在心中想清楚,以便说个明白:“我想那就是您所谓的‘超眼界’。”他说。
传授人点点头:“你说说看。”
乔纳思向他报告苹果事件,以及看到观众的脸瞬间起变化的情形。
“然后就是今天,刚刚在外面,发生在我朋友费欧娜的身上。准确地说,她本人没有变化,但是她身上有样东西起了一秒钟的变化。她的头发看起来不一样,不过跟形状、长度无关,怎么说1……”乔纳思犹豫了半晌,觉得很沮丧,自己竟然形容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他只能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会变化。这就是我迟到一分钟的原因。”说完,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传授人。
出乎意料的,老人问他一个好像跟“超眼界”无关的问题:“昨天,当我将驾雪橇的记忆传送给你的时候,你有没有四处张望?”
乔纳思点点头,“有啊!但是因为半空中有飘落的雪花,所以不太容易看见其他东西。”
“你有没有仔细瞧瞧雪橇?”
乔纳思回想了一下,“没有,我只知道它在我身体下面。
昨晚我也梦见了。不过,只感觉到它的存在,不记得是否看见了。”
传授人陷入沉思。
“遴选之前,我观察过你,察觉到你可能具有这项能力,而你的描述也证实了这一点。只不过,你的情况跟我不同。”
传授人告诉他:“当我像你这么大——即将成为新的记忆传承人时——我开始经历这些现象,不过形式跟你有点不同。
对我来说……算了,现在先不提,因为你还无法了解。
不过,我可以想象你所看见的变化。让我来做个小实验,证实我的猜测。躺下来吧!”
乔纳思再度趴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现在他已经觉得很自在了。他闭上眼睛,等着传授人那双熟悉的手放到他背上。
但是,这回传授人改用语言引导他:“回想一下你坐在雪橇上的情形,就在开始,你坐在山丘顶端,准备滑行之前。
就是这个时刻,低头看看雪橇。”
乔纳思困惑地睁开眼睛:“对不起,”他很有礼貌地问,您不给我这段记忆吗?
“现在它是你的记忆了,再也不属于我了。我已经把它传送出去了。”
“那我怎样唤起这段记忆?”
“你可以回想去年或者是你七岁、五岁的时候吧,对不对?”
“当然可以。”
“方法一样。社区里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这一代的记忆,但是现在你可以回到更久远的过去。试试看,集中精力。”
乔纳思重新闭上眼睛,并深深地吸一口气,在意识底层搜寻雪橇、山丘和雪的记忆。
他一下子就找到了,根本没费多少力气。他再度坐在山丘的顶端,置身大雪纷飞的世界。
乔纳思笑得合不拢嘴,吐出像蒸气般的呼吸。他想起先前接受的引导,便低头往下看。他看见自己握着绳索的一双手飘满了雪花。接着他看见腿,便把腿移向旁边,好看看下头的雪橇。
他怔住了,眼睛瞪得好大。这次不再是匆匆一瞥的印象,而是持续的画面。他眨眨眼,再度瞪视着雪橇——它跟苹果、费欧娜的头发在一瞬间所产生的幻象,具有相同的神秘的特质。可是雪橇没有起变化,它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样子。
乔纳思张开眼睛,他还是躺在床上。传授人好奇地望着他。
“没错,”乔纳思慢慢地说,“就是我在雪橇上看见的东西。”
“让我再做个试验。看书柜那边。你有没有看见桌子后面,柜子顶端最上面那一排书?”
乔纳思用眼睛搜寻,他望着那些书,书果然起了变化。
但变化一闪而过,在下一秒钟又恢复正常了。
“又发生了,”乔纳思说,“书也起变化了,但是稍纵即逝“我的猜测没错,”传授人说,“你开始看见红色。”
“那是什么?”
传授人叹了一口气:“怎么解释呢?曾经,在大家都拥有记忆的年代,每个东西除了现在保留的形状和大小,另外还有一项叫做‘颜色’的特质。
颜色的种类非常多样,红色就是其中的一种。那也就是你现在开始看见的色彩。你的朋友费欧娜拥有一头红发,这很罕见,以前我就注意到了。所以你提到费欧娜的头发时,提供给我一个线索,推测你可能开始看见红色了。”
“那我在大礼堂看见的那些脸呢?”
传授人摇摇头:“不,肌肉不是红色的,但含有红色调。
事实上,从前有段时间,人们的肌肤有很多种颜色,这点以后你在记忆中会发现。后来我们走向同化,所有的肌肤就只有一个颜色了。你看见的就是红色调。苹果或你朋友的发色应该比较深或鲜明,至于人的脸色应该比较淡。”
传授人突然低声轻笑:“我们还无法完全掌控‘同化’,遗传专家一直在努力解开这个结。我想象费欧娜这样的红头发一定会把他们搞疯。”
乔纳思专心聆听,努力消化、理解。“那雪橇呢?”他问:“它同样是红色的,却不会起变化。传授人,它自始至终都是红色的。”
“因为它是来自过去的一段记忆,那时候颜色是存在的。”
“它好……噢,真希望有更贴切的词来形容!红色好漂亮!”
传授人点点头:“是很漂亮。
“你看得见颜色吗?”
“什么颜色都看得见,所有的颜色。”
“以后我也可以吗?”
“当然,在你接收了记忆以后。你已经拥有超眼界的能力,接着你就会获得智能,了解颜色以及其他更多的事情。”
乔纳思现在对智能还不感兴趣。现在吸引他的是颜色。
“为什么其他人看不见?为什么颜色会消失呢?”
传授人耸耸肩:“是我们的人做了这样的选择,选择同化。这已经是我之前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放弃阳光的同时,也放弃了颜色和差异性。”他想了一下,“我们因此控制了很多事物,但也放弃了很多事物。”
“我们不应该这么做!”乔纳思愤怒地说。
传授人很惊讶乔纳思的反应这样激烈,他苦笑了一下:“你的推论下得很快。我花了好几年才想通这一点,也许你会比我早开窍。”
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躺下来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传授人,”乔纳思一边问,一边挪动身体,“在您成为记忆传承人的过程中,您的情况是怎样呢?您说您也有超眼界的现象,只是方式跟我不同。”
那双手来到他的背部:“改天吧,”传授人温和的说,“改天再告诉你。现在我们得工作了。我已经想到帮你建立色彩概念的方法了。现在闭上眼睛,不要动,我要给你彩虹的记忆。”
第十三章 异于常人的生活
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地过去。通过记忆的传授,乔纳思认识了各种色彩,甚至开始在平常生活中看见各种色彩(他的生活再也不平常,也无法恢复平常了),只不过他的色感总是无法持久。比如他曾在中央广场的草地以及河边的草丛中,瞥见一抹绿意,还看见卡车运载着边界外农场的橙色南瓜,即使隔得老远,他还是看见刹那间闪耀出的鲜亮色彩。但都一闪即逝,随即恢复平淡无奇的外表。
传授人告诉他,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学会保留这些色彩。
“我好想早点儿永久留住色彩!”乔纳思生气地说,“什么东西都没有颜色,实在不公平!”
“不公平?”传授人好奇地望着乔纳思,“解释一下你的想法。”
“嗯……”乔纳思必须停下来好好思考,“如果什么东西都一样,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我很想一早醒来就可以做选择,比如穿蓝色上衣或红色上衣。”
他低头望着自己没有任何色彩的衣服:“但是,所有的衣服都一样,永远如此。”〖TXT小说下载:。。〗
说着他微笑了起来:“我知道穿什么衣服并不重要,关系也不大,但是……”
“重要的是选择权,对不对?”传授人问。
乔纳思点点头,“我的弟弟……”他赶紧修正:“不,他不是我弟弟,他只是接受我们家特别照顾的小宝宝,他的名字叫加波。”
“哦,我知道加波。”
“就他的年纪来看,他学得很快。如果把玩具放在前面,他就会去抓——我爸爸说他正在学习控制小肌肉——他真的好可爱。”
传授人点点头。
“但是,现在我看得见颜色,至少有时候看得见啦。我就会想:如果我拿出的是鲜红色、鲜黄色的玩具,不知他会选择哪样?”
“他可能会选错。”
“噢,”乔纳思沉默了一秒钟,“我了解你的意思。小宝宝选什么玩具还无所谓,但是以后就至关重要了,对不对?
所以我们不敢让人们自己做选择。”
“不安全?”传授人提示。
“绝对不安全。”乔纳思很肯定地说,“如果他们可以自己选配偶,却选错了呢?”
“又如果,”他继续说,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很可笑,“他们可以自己选择工作呢?”
“好可怕,不是吗?”传授人说。
乔纳思轻声低笑:“非常可怕,也很难想象。我们一定要保护大家,避免错误的选择。”
“这样安全多了。”
“对,”乔纳思同意,“安全多了。”
当话题转移后,乔纳思感到一种莫名的沮丧。
近来他常生气:对同学的安于现状生气,为何大家无法像他一样去享受色彩呢?他也对自己生气,生气他无法为大家带来改变。
他曾瞒着传授人——因为他担心会被拒绝——偷偷地将自己崭新的知觉告诉朋友。
“亚瑟,”有一天早上他说,“你仔细看这些花。”那时他们站在档案管理中心附近的一座天竺葵花圃边,他把手搭在亚瑟的肩膀上,专注地想着红色的花瓣,并尽可能将时间拉长,希望能把红色的知觉转移给这位朋友。
“怎么回事?”亚瑟不自在地问:“哪里不对劲?”他把乔纳思的手推开。因为伸手碰触别人,是非常鲁莽的行为。
“没事。我只是在想这些花快枯萎了,我们应该通知园丁多浇一点水。”乔纳思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有一天晚上,他做完训练回家,脑海里塞满了新知识。
那天传授人选择了一段令人既惊骇又焦虑的记忆。在他双手的触摸下,乔纳思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那里非常炎热、狂风呼啸、蓝天如洗,周围有几束稀稀落落的青草、几丛灌木和几块岩石,不远处是一片宽阔、低矮的树林。他听见嘈杂音,一阵武器爆裂声让他意识到“枪”这个字;喊叫声四起,不知什么东西倒下来,发出轰然巨响,还将大树的枝干给压断了。
呼喊声此起彼落,他躲在灌木丛后面偷看,想起传授人曾告诉他:以前的人肤色不一样。在这群人中就有两位肤色是深褐色的,其他人则是浅色。他靠得更近,看见地上躺着一头大象,动也不动,这些人砍下它的长牙,鲜血四溅。他不知所措地呆立着,体悟到红色的另一个象征。
这些人走了,坐上车子,加速往地平线的方向驶去,旋转的车轮弹起小石子,其中一颗击中他的前额,猛地一阵刺痛。但是记忆继续向前,乔纳思只得忍痛跟到底。
这时他看见另一头大象从躲藏的树丛中走出来,慢慢踱到那只遇害的大象身旁,低头凝视,用蜷曲的鼻子抚摩那巨大的尸身;然后它抬起鼻子,扯下一些树叶,覆盖在那伤痕累累的身躯上。
最后它抬起头,举起象牙,对着空旷的大地怒吼。吼声中有无尽的愤怒和忧伤,乔纳思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他张开眼睛,痛苦地躺在接收记忆的床上,那声音犹在耳际萦绕。就连骑车回家的路上;怒吼声依然充塞他的心田。
“莉莉那天晚上,当莉莉从柜子上拿下她的填充大象玩具时,他问她:“你知道以前有活生生的大象吗?”
她看着手上破旧的玩具,露齿一笑:“当然有啦,乔纳思。”
爸爸帮莉莉解开蝴蝶结,梳理她的头发。乔纳思走过去,将手搭在他们两个人的肩膀上。他费力地想将一小段大象过去的形象,例如它们的躯体如何的雄伟硕大,以及它在朋友临终前体贴地抚触和照顾等记忆传送给他们。
爸爸只是继续梳着莉莉的长头发,莉莉却对哥哥的触摸感到不耐烦,拼命扭着身子。“乔纳思,”她说,“你弄痛我了。”
“很抱歉,莉莉。”乔纳思喃喃说着,将手移开。
“我接受你的道歉。”莉莉满不在乎地回答,一边轻抚着手上那只没有生命的大象。
“传授人,”有一次在准备工作时,乔纳思问,“您有没有配偶?您不是可以申请一位吗?”虽然在这里可以不受礼教约束,他还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是传授人向来鼓励他发问,就连最私密的问题都不觉得受窘或被冒犯。
传授人微微一笑:“没错,没有规定说我不能申请配偶。
我也的确有配偶。你忘了我已经多老了,乔纳思。我以前的配偶现在跟其他没有孩子的成人住在一起。”
“哦,当然了。”乔纳思忘了传授人已经上了年纪。社区里的成人一旦老了,生活形态就不一样了,他们不用再去维系一个家庭。所以等到乔纳思和莉莉长大成人,他们的爸妈就会去跟没有孩子的成人一起住。
“乔纳思,如果你想要,以后也可以申请配偶。不过我要先警告你,你的生活方式跟一般家庭不一样,因为这些书禁止一般居民阅读,你跟我是唯一可以翻阅的人,所以你的婚姻生活难度很高。”
乔纳思望着林林总总的书册。在一次又一次的记忆传承后,现在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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