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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女当自强-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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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六帮腔道:“许大嫂,我素来见你做事爽利,怎么也学得婆婆妈妈起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庄善若的这十文钱也就不好意思掏出来了。

贺六又道:“年前就想着请你到家里吃顿饭,错过了。这回好不容易碰上了,怎么说也得留下来吃顿便饭。”

庄善若哪里肯,极力推脱着:“下次吧!”

芸娘一揽庄善若胳膊,笑道:“我为了请这顿饭可是隔了整整一年。下次?下次还不知道拖到猴年马月呢?”

“贺三嫂留饭,本也不该推辞,可是怕是晚了回连家庄的路不好走。”庄善若为难。

“怕啥?”芸娘朝伍彪一努嘴,笑道,“左右有你表哥在,他也是要回去的,你们俩刚好路上结伴,还能说说话解个闷。”

伍彪正低头拾掇兔子,闻言抬头飞快地看了庄善若一眼。待到看到庄善若迟疑地点了头,心里不由地觉得一阵快活。

贺六愣头愣脑地道:“表哥?啥时候认的这门亲,我怎么不知道?”

众人笑,没人搭理他。

伍彪进后面帮忙劈柴拾掇去了,贺六喜滋滋地出去到私塾找贺三去了,铺子里只剩了庄善若跟着芸娘在学十八个褶子的包子的捏法。

待做到第五个的时候,芸娘笑道:“这个倒是有些我们家包子的样子了。”

庄善若歪了头比照了下,道:“我看还不大像。”

芸娘咧开嘴笑得开怀,道:“已经很好了。我记得我那时候刚学包包子,年纪小,没个定性,一心只想着玩,哪里有这个耐心一天到晚地坐在面案前和这些面粉打交道。单单学着捏包子,可是学了有大半年,我爹的鸡毛掸子都打折了好几根。”

庄善若看着芸娘嫩白的圆脸依旧喜庆,眼中却带了蒙蒙的雾气。

“要是那时候知道我得靠这门手艺讨生活,那定是要仔细学了我爹的全部本事。”芸娘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惆怅,“结果十成里只学了七八成。若是原先在我爹的铺子里,我做的包子可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嗐!”

庄善若一时也有些黯然,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属于她的故事,不论忧喜悲欢。

“呦,瞧我,跟你翻这些老黄历做什么?”芸娘咧了嘴笑了笑,将眼中的水汽逼了回去,双手利索地将几层放满了菜包子的蒸笼放上大锅,开始烧火蒸了。

庄善若默默地在一旁搭手帮忙。

“许大嫂——我看你年纪小,这声许大嫂可是叫得我别扭。”芸娘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大劈柴,笑道,“要不,我就叫你一声善若,你也叫我芸娘得了。”

庄善若喜欢芸娘爽快热情的性子,正中下怀,叫了声:“芸娘姐,这一天忙到头可有歇息的时候?”

“歇息?”芸娘抠着手背上紧紧粘住的一个面疙瘩,道,“早上起来胡乱抹把脸便包包子,蒸包子,卖包子;做了晌午这趟营生,将铺子拾掇拾掇也就到了傍晚了;中午这顿是胡乱填巴的,晚上可得费点心思做点好吃的,也他哥俩烫上一壶酒,烧几样下酒菜;饭后也不得闲,得把第二天要用的馅儿先剁好,拌好,要不然第二天可是来不及。”

“那说起来,竟是从一睁眼忙到闭眼。”

“呦,你不说倒不觉得,一说可真是忙得跟陀螺似的,还得抽点时间浆洗衣裳,做些针线。啧啧,等我家那口子回了,我可得好好邀邀功去。”

庄善若笑,贺三夫妇俩的性子倒是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相得益彰。

蒸笼里开始扑扑地往外冒腾腾的蒸汽了。

芸娘将一块湿布搭到蒸笼上,又是一阵笑:“日日围着这包子转,这包子可是一口也不爱吃了。原先不愁吃不愁穿的时候成日里玩也嫌累得慌;可这回为了我家那口子,为了千儿万儿,即便是忙得顾不上喘口气也觉得心甘。你说这人哪,唉!”

三三两两来了些穿短打的人,看来像是熟客,和芸娘说话也随意热络。芸娘便抛开原先的话题,在小小的铺子里忙碌起来了。

庄善若暂时充当了收钱的角色,她看着芸娘亲切平和的脸上挂着满足——能为了所爱的人辛苦,即便是苦也是甜的吧。

庄善若不由得有些羡慕起芸娘来了,而她一个人赤手空拳地面对这个居心叵测的世界,有时候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有两个穿长袍的人在铺子门口张望,在满屋子穿着短打的苦力面前格外的触目。

当中一个身材微微伛偻着的人侧过身子嫌弃地打量着间小小的包子铺,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

庄善若刚一打眼到那人,不由得一惊。

那人面白无须,眼皮浮肿,眼神却是滑溜得让人生厌,正是郑小瑞身旁的哼哈二将之一的连双水。

☆、第199章 不速之客

庄善若心里下意识地涌起反感,幸亏她身旁高高的大蒸笼正扑扑地冒着热气,整个灶台后都是水汽蒙蒙的,也看不清楚谁是谁。

只见连双水摇着步子走进铺子,眼珠子朝四面一打量,嘴角便不屑地撇开了。

他身后另一个留了三缕胡须的账房模样的人赶忙冲着芸娘喝道:“老板娘,也没个眼力见的?”

芸娘正忙得脚下生风,哪里看得到他们,听到说话转过头来,带了笑招呼道:“两位客人,我家店小人多,一时招待不周,见谅。”

连双水很派头地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不满地道:“也没个坐的地方。”正是苦力们下工的时辰,小小的店铺里哪有空位?

穿短打的苦力们大口喝着茶,大口嚼着包子嘻嘻哈哈地看着连双水他们,权当是看戏了。

三缕胡须嘴里嫌弃地啧啧了两声,恰好有一桌吃好付了帐离开了,他赶紧跑过去占了位置,冲着连双水大喊:“连舅爷,这儿这儿!”

连双水皱了鼻子从苦力们中间穿过,那股熏人的汗味分明就是穷鬼的穷酸味儿。他屁股刚落座,又忙不迭地起身,撅了屁股,用袖子将长条板凳扫了扫,这才吁了口气,坐了下来。

三缕胡须大力地摇手,道:“老板娘,包子各上几样。”

芸娘早就看出他们不是善茬,不动声色地用抹布将桌子抹了抹,问道:“不知道客人要什么包子?”

连双水目光从芸娘脸上一瞟而过,却落在了她抹着桌子的那只手上。

“全上!”三缕胡须拍拍腰,牛气十足,“我们不差钱。”

连双水补充了一句:“野味包子,野味包子!”

芸娘抹布一收,道:“那可对不住了。这个时辰只有菜包子卖,或者还有几个肉包子。”

连双水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怕我们吃不起不成?”

芸娘笑:“客人说笑了,您这样的客人能来我这小店那是看得起我们。实不相瞒。这野味包子一天也只做两屉,刚一蒸出来便卖光了。若是二位想尝尝。明儿早些过来,怕是还有的。”

芸娘相貌平常,可一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嘴角是翘翘的,别有一番风情。

连双水本就是个好色的,不由得看呆了,语气也和缓了下来:“那就有啥上啥。”

“好嘞。您稍等!”芸娘旋过身子,立刻收了脸上的笑容,这两个穿长衫的客人看着古怪,可要仔细应对了。

庄善若靠在高高的蒸笼后面。正琢磨着不知道该怎么和芸娘知会一声,却看到了芸娘遥遥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连双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热茶,嘴巴就咧了起来,他吃惯了好茶的,哪里吃得下这些。他放下茶碗对那三缕胡须道:“莫账房。可是这家?”

莫账房却不嫌弃这里的茶,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抹了嘴应道:“正是,我都打听清楚了。”

“这间店也忒小了些。到处显得腌臜,只这老板娘倒还清爽。”连双水又侧过头看着芸娘推开蒸笼取包子,袖子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的腕子,目光就忍不住黏了上去。

那些穿短打的苦力吃饱喝足后,便都散去了,整个铺子霎时又变得空空落落起来。

莫账房压低声音道:“他们家原先是在集上卖猪肉的,不知道怎么琢磨的竟开了这家小店。”

“卖猪肉的?”

“贺家那两兄弟,连舅爷可认得?”

连双水恍惚想起贺氏兄弟高壮的身材,粗粗的膀子,赶紧将目光从芸娘身上移回到桌上。

“两位客人,四个肉包子,四个菜包子,都热乎着呢,小心烫手!”芸娘将两盘包子搁到桌子上,又拿茶壶摇了摇,道,“若是还要热茶,知会一声。慢用!”

连双水也不急着吃,取了一个包子,放在鼻下嗅嗅,然后从当中掰成两半,露出里面的猪肉大葱馅儿。

“呦,可真香!”莫账房道,又下意识地闭了嘴。

连双水又将掰开两半的包子放到鼻下深深一嗅,道:“香倒是真香,可也不算稀奇。”

“那是,那是!”莫账房鸡啄米似的点头。

连双水挑剔地尖起嘴巴,咬了一小口,微微闭上眼睛嚼了一嚼,嘴巴停住了,不敢相信似的睁开眼睛,又将手上的包子细细端详了一阵,这才又咬了一大口,满足地鼓起腮帮子细细咀嚼着,三口两口就将一只肉包吃下肚。

“怎么样?”莫账房摸着他三缕胡须,谄媚地问。

连双水顾不上回答,用手指指面前的包子,让他自个儿尝。

莫账房便一手一只包子,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直噎得小细脖子梗得长长的,忙不迭地将嘴凑到茶碗上,一气儿喝了半碗茶,这才将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块吞了下去。

“瞧你那出息?”连双水不屑地摇摇头,手却又朝包子抓过去了。

芸娘与庄善若站在灶台后冷眼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两个人来者不善。庄善若偷偷地和芸娘咬了阵耳朵,芸娘的目光渐渐地变得凛冽起来了。

莫账房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道:“连舅爷,说实在话,倒是比我们得月阁做的还有味些。”

连双水点点头,浅浅地呷了口茶,问道:“你估摸着这铺子值多少钱?”

算账是莫账房的本行,他一只手捋着三缕胡须,屈了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在心里打了一通算盘后,道:“撑死也就三十两。”

“唔!”连双水沉吟。

莫账房又将头凑过去,讨好地笑道:“我看别的都不值钱,就他家老板娘顶顶值钱了,那双手就跟面团捏成似的。”

连双水的目光在莫账房脸上一横,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笑。

“老板娘,结账!”连双水喊得豪气十足。

“好嘞!”芸娘快步上前,脆生生地道,“四个肉包子十六文,四个菜包子八文,茶水是免费送的,客人给个二十四文就得了。”

连双水朝莫账房使了个眼色,莫账房将二十四个铜钱排在桌上,道:“只可惜没吃上野味包子,听说你家的野味包子是大大的有名。”

芸娘利索地将桌上的铜钱拢到手心里,笑道:“那也不过是吃个新鲜,一个包子还能包上多少肉?若是两位客人想尝尝野味,县城里倒是有家得月阁。”

“哦,你也知道得月阁?”

“客人说笑了,我即便是再没见识,得月阁也是听说过的。”芸娘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道,“那是县城里最好的酒楼,等闲人还吃不了——不过我看两位客人衣冠楚楚,去了定会被奉为上宾。听说得月阁但凡是你说得出的,竟没哪样缺的。”

莫账房听得得意,忍不住道:“那是自然。”

连双水见芸娘这般识趣,也是喜不自胜,问道:“老板娘可曾去过?”

“我?”芸娘笑笑,将桌子上的碗叠到一起,道,“去是去过,只不过是在门口站了一圈。”

“老板娘倒是风趣。”连双水抖着眼泡笑,道,“你这家铺子别的都好,就是吃亏在店面上了。若是将店面扩大一倍,漆得雪亮,摆上像样的桌椅,生意更能红火几成。”

芸娘暗自冷笑一声,道:“客人说笑了,小店若是能守住本钱,盈余勉强能够糊口,也就阿弥陀佛了,哪里想到那么许多?”

连双水又问:“你家的野味又是从哪里得的?”

“我家叔叔闲来无事,从山上套的。”芸娘又补充道,“三两日也只得一头兔子野鸡啥的。”

“哦!”连双水这一声拖腔拉调,意味深长。

芸娘见连双水还要喋喋地问下去,赶紧挪动脚步,道:“客人若是没旁的事,尽可坐在小店闲聊,若是短了茶水知会一声便是。”

连双水点了头,冲莫账房摇摇头道:“不过是歪打正着,撞上了好运罢了。”

“是,是!”莫账房又将剩下的一碗茶饮尽,道,“赶紧和郑爷说一声,看他是什么个主意。”

连双水将留着又黄又长指甲的手放在桌上敲了两下,道:“这等小事,哪里用得着麻烦郑爷,我们自然能够办得妥当。”

“那是,那是!”

两人起身,摇摇摆摆地走到门口。

连双水舍不下芸娘,还想和她说些什么,往灶后一抬头,却看到了庄善若。

庄善若躲避不及,便也无所畏惧地看了回去。

“这,这,这不是……”连双水愣了一愣,点着指头一时没想起来。

芸娘赶紧将庄善若拦到身后,笑道:“客人怕是认错人了吧,这是我家妹子,嫁到乡里,难得进城帮个忙。”

连双水不理会芸娘,那手指头悬在空中兀自点个不停:“不对,不对,这分明是许大郎的媳妇!”

“大嫂,大嫂!”贺六大步流星从街角那边过来,“你可把人给我留住了?”

连双水往街上一瞅,只见贺六身后跟了贺三,还有两个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男孩子,忙脖子一缩,朝莫账房一挥手,脚底抹油,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远,还不死心地回头,却只看到庄善若侧过去的半张莹白的脸。

☆、第200章 携子同车

芸娘挽住庄善若的手歉意地笑道:“善若,可真是对不住,本来还想着让小伍陪你回去,结果反过来还是要你照顾他。”

庄善若道:“芸娘姐哪里的话,不过也是顺道罢了,再说又是坐车,我又不用出力气,倒白得你这个人情!”

芸娘略显阔大的嘴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下回进城记得来我这儿,那包包子的手艺你还没出师呢!”

庄善若笑着应了,回头看到贺三贺六兄弟俩一边一个搀着醉得双颊通红脚步错乱的伍彪,另有千儿万儿拍着手在一旁淘气:“小伍叔叔真没用,三碗喝下桌底溜!小伍叔叔真没底,红红脸儿像公鸡!”

庄善若听着忍俊不禁,芸娘朝两个宝贝儿子狠狠瞪了瞪眼睛,千儿万儿自是躲到他们爹身后了——贺家端的是慈父严母的组合。

贺氏兄弟自是搀扶伍彪坐到事先叫来的马车的车厢上,然后贺三往双胞胎的脑袋瓜子上各轻轻拍了一下,道:“都要上学堂了,还尽是耍贫嘴!到时候我不收拾你们,自有先生来收拾!”

千儿万儿也不怕,朝贺三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自是玩去了。

贺六嘿嘿笑道:“小伍这家伙没看出来人高马大的,竟然也就三四杯的酒量,往日里喝得少,倒被他糊弄过去了,还当他是海量,早知道……”

“早知道啥?”芸娘埋汰道,“小伍可比你出息,也知道喝酒误事,还不是今儿高兴,又经不住你们劝。多喝了几杯。”

“大嫂,你尽是护着他!”贺六不干了,“你也不看看,到底谁才是你嫡亲小叔子?”

“啧啧,你是嫡亲小叔子没错,可我呀把小伍当做亲弟弟。你说说看,哪个更亲些?”芸娘故意挤兑贺六。

贺六却是呵呵地笑。他早就把伍彪当做自家兄弟,哪里还分彼此,不过是故意装成拈酸吃醋的样子逗人发笑罢了。

庄善若看在眼里,却是暗自艳羡这一家子的和睦温馨,就像是芸娘说的,为了这一家子,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是心甘情愿的。

贺三抬眼看了看微微发暗的天色,正色道:“这毛毛雨下了大半天了。这会子总算是停了。回连家庄的路怕是泥泞不好走,不过也无碍,那车夫本就是个沉着稳重的,又是走惯了这条路的。”

庄善若颔首:“贺三哥考虑得周到。”

“本来小伍歇在我们家就好,可是他临出来的时候又没和伍大娘打过招呼,怕老人家担心焦急。还是回去妥当点。”贺三冲着庄善若道,“就请许大嫂路上多多看顾。”

芸娘嫌贺三说话啰嗦,一把将他拉到后面。道:“就你话多,人家善若做事倒是比你细致。”

贺三也不答,只从怀里掏出了车资递给了车夫,然后又细细地叮嘱了些什么。

“赶紧走吧,到连家庄这天可就黑得透透的了。”芸娘将庄善若推上了马车,又递给她一个鼓鼓的包袱,笑道,“带回去给你们家尝尝,都不是啥好东西,不过是些风干了的獐子肉兔子肉啥的。尝个新鲜。”

庄善若推托不过,只得接了。

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摇摇摆摆地启程了。

庄善若将包袱在车厢里搁好。这才留意去看醉得酣睡的伍彪。只见伍彪仰面躺着,手脚自在地摊开。一张周正的脸膛醉得黑红黑红的,微微张着嘴,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散着淡淡的酒气。

庄善若踌躇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挪开伍彪的双腿,将自己蜷缩的腿略伸直了些。

醉汉她在榆树庄的时候也见过一些。有灌多了黄汤便打婆娘摔孩子的,也有像王大富一样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的,更多的是像王有龙喝多了呕得干净然后大睡的——像伍彪那样不声不响,不吵不闹甜睡得像个婴儿似的,她倒是从来没看到过。

马车兀自摇摇摆摆往前,庄善若坐在车头,车厢狭窄,旁边三四寸便是伍彪的脑袋。趁着些微天光,庄善若忍不住低头。

睡梦中的伍彪眉目舒展开来,浓黑的眉毛英气勃勃,双目紧闭,又粗又黑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刚毅的嘴略略张开,呼吸深长而平稳,像是吃饱喝足后的婴儿酣睡在母亲的怀里。

突然,伍彪的眼皮子动了动,微微睁开了些。庄善若像是做贼被当场抓了个正着般窘迫,赶紧避开头去。半晌,不见动静,这才又转过头来,松了口气。

伍彪哪里是醒过来,不过是咂吧咂吧嘴巴,偏了个身。

庄善若将车厢的帘子撩起来,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默默地想着心事。心事就像是路边伴了春风春雨疯长的野草,杂乱而无绪。

马车驾到城外,这条黄泥路依旧坑坑洼洼,纵使车夫车技再好,车厢也还是前后左右不听使唤地摇晃了起来。

庄善若正想着鸾喜的事,也不知道还有没转圜的余地,眼看着许德孝纳妾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逼近了,可宗长府上却连半点鸾喜的消息也没透出来。

鸾喜那样的性子,若是一个不好,岂不是成了二太太和三姨太嫣红斗法的炮灰?她往大里了说,也不过是十三岁,若是生在富贵人家,还是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纪,竟就要去给比自己父亲还年长的男人做妾了!

庄善若心里在沉沉地叹息,她不相信命运,可是有些事情又让她不得不信。

命运如此不公,可身为蝼蚁却无力改变,只能任人践踏!

许皎月的绝决现在想来或者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咚!”

庄善若揩去了眼角一滴冰凉的泪珠。

“咚!”

庄善若放下帘子,这才发现,道路颠簸,伍彪的脑袋竟随了车厢的摇摆,一下一下地撞向木板做的车厢。

“咚!”又是一下,伍彪兀自睡得昏天暗地,脑袋撞着车厢也浑然不觉,还是一脸的满足。

庄善若看着好笑,她掀起前面的帘子对车夫道:“麻烦慢着点,可是颠簸得厉害。”

车夫头也不回地朝马屁股后甩了一鞭子,道:“这条路就这个德行,一到雨天就泥泞难走。坐我的车还好点,若是坐旁人的车,可不将你肚子里的苦水都颠出来。”

“也是。”

车夫又道:“我估摸着晚上又没个月亮,若是再慢,等天黑透了,还不晃到沟里去?”

庄善若无法,只得拉下帘子,看着伍彪的脑袋摇摇晃晃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撞向车厢。她估摸着脑袋那侧都快撞出个包来了,伍彪还是睡得又香又甜,仿佛有几辈子没睡过好觉了。

庄善若看着好气好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捞了芸娘给的包袱放在伍彪的脑袋和车厢中间,暂且做个缓冲。

伍彪的脑袋碰到包袱的时候,怕是硌到了包里的肉干,还不乐意地撇撇嘴儿,将浓黑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好嘞!”车夫吆喝了一声,松了口气,道,“总算过了那段路。”

果然,车子平顺起来了,庄善若又悄悄地将那包袱取走。

“小媳妇,可是带着你男人回娘家?”车夫冷不防问。

“啊?”庄善若哑口。

“娘家舅爷可是够狠,不知道灌了多少酒,我听见你男人打个酒嗝都是阵阵酒气。”

“唔唔!”庄善若胡乱地应着。

“你男人身板可是壮实得像牛犊,嘿嘿,我年轻的时候啊……”

车夫兀自说着,庄善若却没心思在听了。

男人?回娘家?莫非车夫将他们看成了两口子?

庄善若的耳朵腾腾地烧了起来。也难怪,任谁看,也是两口子出门串亲戚,要不然好端端的孤男寡女怎么会不避嫌地同坐一车?

伍彪的脑袋又乱晃,像是睡得热了,伸手胡乱地将领子扯开了些。他又将头左右晃了晃,碰到了硬硬的车厢,撇着嘴转过来;这边是庄善若的腿,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将脑袋慢慢地挪上来,最后摆动了下脑袋,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又沉沉地睡去了。

庄善若如临大敌,全身从伍彪枕着的大腿处一寸一寸变得僵硬起来,耳朵本就热腾腾的,这下整张脸窘得都像在发烧。

她伸出手像将伍彪的脑袋从自己的大腿上搬下去,却是扎着手左看看右瞅瞅,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又费力地抬了抬腿,想将伍彪的脑袋蹬下去,可又没那个力气;心里盼着马车经过一处崎岖,顺势一颠将腿从他脑袋下抽出来,可又偏生这条路平顺得很。

庄善若身子没动半寸,整个人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淋淋的。伍彪的呼吸在她耳边无限放大,应和了她乱了节奏的心跳。

最终,庄善若自欺欺人般地扭过头去,权当没这回事。幸亏车厢里半明半昧,也看不大真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吁——”车夫一拉缰绳,喊道,“小媳妇,赶紧将你男人唤醒,都到村口了!”

庄善若犯了难,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又生怕车夫掀开帘子看到。

“两位客人,到了。”车夫催促道,略略提高了声音。

正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突然伍彪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满足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子动了动,作势就要睁开眼睛。

在伍彪睁开眼睛的前半秒,庄善若急中生智,赶紧将头往车厢上一靠,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装成熟睡的样子。

☆、第201章 丑事

庄善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许家宅子前的。

大腿被伍彪枕了半路,又酸又麻,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

她暗自庆幸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要不然她那张红得像是能沁出血似的脸实在是见不得人,恨不得就地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

庄善若也没顾得上去看伍彪醒来后的脸色,只希望他醉得迷迷糊糊的,明儿一起来就把这事忘了。

只是那半老车夫看着庄善若与伍彪爬下车厢客气又别扭的样子,很是诧异了一阵,后来捻了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车夫的笑容落到了庄善若的眼里,她羞得直咬自己的舌头。

天还不算晚,庄善若站在院门前,伸了手却又放下了。是从大门进去,还是从矮墙上爬过去,庄善若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吱呀!”院门打开了,庄善若赶紧条件反射般地避到了阴影里,待看清院门口出现的是许家玉的身影,她才阴影里出来,轻轻地唤了声:“小妹!”

“大嫂!”许家玉惊喜,“你可总算回来了!”

“怎么?”

“我大哥和你表哥都找你找了一日。”许家玉道,“我估摸着你大概是进城去了。”

“嗯!”庄善若看院子里没什么人在,侧身进了院子,帮着许家玉将院门轻轻地掩上。

许家玉知道庄善若的心思,悄声道:“都在呢。娘在房里念经;大哥叫我帮着磨了半天的墨,正写着字呢;二哥二嫂吃了饭早早地带元宝进房了,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庄善若这才放了心。

姑嫂两个摸了黑走到后院。

黑将军本来没精打采地趴在柴房门口,听到脚步声,摇了尾巴乐颠颠地围了庄善若跳着蹿着。

“黑将军乖!”庄善若打开手里的包袱,她特意从贺家带回来两块没啃干净的肉骨头。

黑将军喜不自胜,舔了舔庄善若的手,赶紧叼了骨头到草窠那边吃去了。

许家玉道:“可真是条好狗,我看你放着的吃食吃完给它添了点。它倒是嗅了嗅,却尝也不尝一口。”

庄善若摸出钥匙,打开柴房的门,将手里的包袱放在床上,点着了窗台上的小油灯。

“呦,大嫂,你怎么了,脸竟这般红?”

“没啥,走路走得急了点,热的。”庄善若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扯了谎。

“我估摸着你就去城里绣庄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许家玉关切地问道。

“又去了善福堂看春娇去了。在她那里吃的饭。”庄善若有些赧然,低了头不去看许家玉。果然,一个谎话要用十个谎话来圆。

“哦,小刘郎中可好些了?”

“好些了。”庄善若本想把包袱里的风干獐子肉拿出来分分。可一想到说不清楚来历,手刚碰到包袱倒是停住了。

“他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许家玉也欢喜,善福堂对许家有恩,她自然记得这份恩情。

“我有虎哥来了吗?”

许家玉还记得上次的一掌之仇,佯怒道:“大嫂,你尽想着你表哥,也不先问问我大哥找你什么事?”

庄善若笑:“好好好!那大郎找我什么事?”

许家玉瘦削的小脸漾出奇异的光彩:“今儿奇了,一早起来。大哥便叫我帮他研磨,我只当他要写字解闷,也没当回事儿。”

“嗯?”庄善若留意听着。

“可没成想大哥竟写了一篇文章出来。”

“文章?”庄善若有些迷糊了,许家安痴傻后能看书能写字,可是做文章可是万万不能了。

“可不就是!”许家玉喜得攥紧了庄善若的手。道,“我还怕是自己看差了,还偷偷地拿给二哥看过了,的确是一篇正经文章。”

许家宝也上过几年学,虽说不是读书的料子,可文章的好赖多少也能看出来。

“能写文章了?”庄善若也是欢喜,“能写文章了!”

“把我娘喜得什么似的,不住嘴地念佛。”许家玉好久没笑得这么痛快了,“大哥写了一篇还要写,说是原先脑袋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昏昏沉沉的,今儿起来却觉得轻松了许多,脑子里也清爽了许多。娘不许他再写,怕是累着了。”

“那敢情好!”庄善若笑道,怪不得觉得最近许家安说话处事倒也有些条理,不像之前那般不着四六了,想了想又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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