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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女当自强-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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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掌柜将晃了又晃的身子稳住。喝道:“别哭了,赶紧起来,收拾了,可别让人看我们家笑话了。”
众人噤声。
许陈氏这才想起来,道:“当家的,将这宅子让出去,我们住哪里去?”
许掌柜深吸了一口气道:“先赁一处院子先住着。到时候再做商量。”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庄善若暗叫一声不好,许掌柜本来就体虚,刚才强撑了一口气和罗老四等人对峙了这么许久,必然是伤了精气。小刘郎中临别前千叮万嘱不能让许掌柜生气,这下恐怕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接下来两日,许家院子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换了好几拨大夫。
庄善若进去看了几次,许掌柜出气多进气少,即使熬了一碗汤药。也喝不了多少下去了。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怕是华佗再世也难以起死回生了。
许陈氏咬了牙定要将许掌柜医好,那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二百两银子由她散漫地使着,已经快用尽了。
许家安童贞娘对许掌柜有愧,也不敢多说什么;许家安懵懂;许家玉成日以泪洗面,对银钱上的事毫不在意;只有庄善若冷眼看着,心里虽道这银子不是这个使法,许家眼前这般田地也该为日后多做打算。但是身份尴尬,也不好明说,只不过略略向许陈氏提起几次罢了。
许陈氏一心扑在许掌柜身上,恨不得将剩下的全部身家当了来请名医。哪里能听得入耳。
第二日傍晚,庄善若一人在旁边伺候着。
昏睡了许久的许掌柜突然睁开了眼睛,朝庄善若招了招手。
“要不要请大郎他们过来。”
“不用,我自有话和你说。”许掌柜竟然是目光炯炯有神。
庄善若心里暗道不好,许掌柜此时怕是回光返照,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便温言道:“您说。”
“我这病恐怕是不成了。”
“娘请了这么多的大夫,都说静养着,慢慢也能好起来。”庄善若宽慰道。
许掌柜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心里明白。”
庄善若不语,她经历过生身父母的弥留之际,临死之人心里都是明镜似的。
“唉,我这一辈子问心无愧。”许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道,“只做错了一件事——那便是对不住你。”
庄善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件事许家的确是做得不地道,她只得道:“您别说太多话,养养神。”
许掌柜苦笑了一声:“我们家也风光过,没想到临了是这么一副光景,报应啊报应。好闺女,苦了你了。”
庄善若生怕许掌柜出言挽留她,对于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她实在是不忍心拒绝。
“你走吧,拿了那张和离文书,明天就回你娘家去。”
庄善若一惊:“许掌柜……”
“终究是我们许家对不住你。”许掌柜像是说得乏了,闭上眼睛,道:“我累了,得歇了。”
……
一夜无事。
天刚蒙蒙亮,庄善若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然听到正房那里传来许陈氏一声高过一声的嚎哭声。她陡然清醒了过来,心里沉沉一坠,怕是许掌柜过去了。
☆、第110章 白事
腊月十五。
还有半月便到新正,普通人家早就准备起过年的东西了。囤些菜蔬,裁起新衣,绞了窗花,就等着欢欢喜喜过大年了。
许家却是一片惨淡。
厅堂的桌椅尽数移去,空出一块来,在长条凳子上架上床板,许掌柜的遗体就蒙了白布停在那里。前面设了一副白帐,摆了灵位,又燃了一对白烛。地下放着一只火盆,许家玉穿着一身缟素,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熊熊的火舌一下就将素白的纸钱舔去,只留下一片脆薄的焦黑。
吊唁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大多是本村同宗。也有县城里平日交好的得了信,连日里赶过来的。
许陈氏早已哭昏过去好几次,由童贞娘扶了坐到一边歇着。
许家安许家宝两兄弟披麻戴孝,在另一边陪了吊唁的客人说话。客人们大多也听说了许家得罪郑小瑞的事,也不敢多提,只是泛泛地说着节哀顺变的话。
许陈氏缓过神来,想起许掌柜死得凄凉,作势又要嚎哭,恰巧许三一家过来吊唁,她便生生地将那口气憋了下来,倚在椅子上且看那三胖嫂如何作态。
许三依旧是蹙缩得像个猴儿,弓着背,目光游移闪躲;三胖嫂本就生了一张圆胖脸庞,就是没表情的时候也看着是喜气洋洋,她努力地将嘴角往下撇着,耷拉了眼睛,做出一副忧戚模样;只有走在三胖嫂身后的喜儿,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头上手上一色首饰全无。还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人愈见消瘦,两只大眼睛更是盛满了忧伤。
许家宝一边和人寒暄着,眼睛早就瞄到了院门口刚进来的许三一家,却也没有动弹。
按理说来的都是客,吊唁的人上门,主家应该是迎上去的。许掌柜在许三落难之际搭了一把手,反过来。许家落魄了,许三不但没知恩图报,反而是早早地抽身,将自己和许家撇得一干二净——这样的人,必定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许三本不想来,不是他没良心,而是没脸来。三胖嫂在家里将他训得跟孙子似的。说要是不全了这个礼数,等宗长从京城回来可是大大的不好交代。
许三立在院子里袖着手,无所适从,也没人来引领,更兼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是好奇,或是嘲弄的目光,恨不得此时能有个地洞能让他钻下去。
三胖嫂却是不怕。若是她连这个都怵,那许三一家早就在荒年饿死了。只见她一把从腋下抽出了帕子,捂了脸,哭哭啼啼地道:“我的许掌柜哪,你咋就狠心去了……”一唱三叹的,真是哭的比唱的还好听。
许陈氏被她勾得又红了眼圈,朝许家宝挥挥手。
许家宝这才蹬蹬蹬地下了台阶,迎了上去。
“大侄子,节哀顺变。”许三心里有愧,不大敢抬头去看许家宝。只低了头将手里快要攥出汗的一包礼金塞到了许家宝的手里。
三胖嫂的半条帕子都被眼泪洇湿了,她哽咽着道:“这是咋说的,前两日我带了喜儿去上香,还求了菩萨保佑许掌柜长命百岁,也好让我们一家子报答他的大恩大德。怎么一转眼就……唉!”言毕,又抹起了眼泪。
庄善若点了几支线香送到许三一家的手中。
三胖嫂低头抹眼泪之际还抽空看了庄善若一眼。
若要俏,一身孝——这话可是说的不差。这大郎媳妇穿了一身素白的粗布孝服,挽了一个随常的发髻。发髻上只插了一把桃木发梳,素白着一张小脸,低眉顺眼的。饶是这样素净的打扮,大郎媳妇依旧是风流婉转得如风中的一朵盈盈的白莲。举手抬足间皆是无尽的风情。
三胖嫂又觑了眼越过众人看到在一旁的许家安,他神色木然,点头的时候多搭话的时候少。不禁心里嘀咕道,这个大郎倒真是个有艳福的。之前的连双秀,现在的庄善若,倒是一个更比一个风情万种。只可惜却是无福消受,也不知道痴傻了后还能不能人事,要不然这样一朵鲜花可是守不住的,怎么的也要出墙,给大郎挣顶绿帽子戴戴。
幸亏没把喜儿推到火坑里,宗长家的二老爷虽说年岁大了点,可是年纪大会疼人。等喜儿在二老爷的书房伺候好了,被二老爷看上眼收了房,生个儿子封了姨娘,今儿在许家受的委屈到时候都要一五一十地讨要回来。
这样想着,三胖嫂便一拉许三。夫妻二人在许掌柜的灵位前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这才由下去喝茶了。
喜儿却是跪在了蒲团上,磕了三个响头,狠狠地洒了几滴泪,然后恭敬地插了线香。做完这些后,她也不急着走,反而是跪到了许家玉的旁边,帮着一起烧起了纸钱来。
许家玉抬头朝喜儿轻轻点头致意。
许陈氏看在眼里,心里舒服了一些,毕竟喜儿也算是懂事的,平日也没看错人。
三胖嫂听着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冷眼看到喜儿,却也没去拦。喜儿这丫头真不像她,是个实心眼。不过也好,她这样也算是给他们家做了脸面,至少能堵住一些人的闲话。
“听说宗长这会子在京城,收到讣告怕是也得三四日后了吧。”
“唉,不过是离了这四五日,便出了这大变故,可真是……”
“你道那四通钱庄是什么后台?”
“什么?”
“那老板可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有权有势的。”
“不过只是个县太爷,宗长家的大老爷可是从三品的京官,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当中还不知道差了多少级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这大老爷即便是官再大,也是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哪!”
“是,是,我听说县太爷在朝中也有人。”
“咳,莫谈这个,莫谈这个。只可惜许掌柜要强了一辈子,临了竟然是,唉……”
“不说了,不说了!”
“这许家老的老,小的小,有没一个中用的,可不得继续败下去?”
“难说,大少爷也有功名在身,可惜就是脑子有点不清楚了;二少爷吃花酒逛窑子在行,这生意上可是一窍不通……”
“怪不得被人骗了这许多银子。”
……
三胖嫂听了一阵,走开了,心里愈发的得意,幸亏没在许家这棵树上吊死。这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她心里知道不妥,拼命地低了头憋出愁苦之色。可又哪里压得住,所以三胖嫂脸上便是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怪模样。
庄善若只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转个不停,麻木地迎来送往。对于许掌柜,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情,又敬又怨,又怜又叹。许掌柜临终前让她拿了和离文书回娘家,她也想,可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眼下她也没空想这件事,只等着办完丧事,再好好寻思寻思。
灵前的那一对白蜡烛快要燃尽了,烛火无力地摇曳着,倏地灭了——就像风雨飘摇中的许家。庄善若赶紧换了一对新的上去,这才略略安心。
刚拾掇好,又听见院门那里叽叽喳喳地涌进来一群人来,定睛一看,不是别的,却是那龙二。
龙二穿了身鲜亮的团花褂子,捻着下巴上的那几根黑毛大摇大摆地上前,身后簇拥了几个小喽啰。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许家宝赶紧迎上去,还未待开腔,便听到那龙二阴阳怪气地道:“二少爷,别来无恙,你家老爷子那日放了话,让我过了三日来收宅子,我龙二不敢怠慢,赶了正日子过来了。”
许家宝压抑住内心的愤恨,道:“龙二爷,你看这眼下……”
“呦,可真是不巧了,府上竟办着白事哪?”龙二装模作样地往四周一看,道,“可别是你家老爷子驾鹤了?”
“正是。”
“啧啧,我就说嘛,那日老爷子看着就有些不好,没想到这么快。老了老了也该享享清福了,可经不起折腾了,这一折腾可不得去见阎王爷了嘛!”
许陈氏由童贞娘扶着上前,道:“我当家的刚去,总不能连个停床的地方都没有吧?”她话中含悲带怨,没了许掌柜,她也豁出去了。当家的辛苦了一辈子,哪能够随意找一处地方办丧事?
龙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道:“哪能,我们郑爷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旁边的众人纷纷开腔帮着许家求情。
“罢了罢了,今儿是我摊上这差事,若是罗四爷,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龙二故意沉吟了半晌才道,“我就托大做个主,今儿是什么日子?”
一小喽啰道:“龙二爷,刚好腊月十五。”
龙二装模作样地一掐手指,道:“这样吧,再多给你们几天,最晚得到腊月三十将这宅子腾出来。”
许家人的心放下了一半。
龙二又道:“到时候若是再想拖延,可是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众人唯唯。
龙二遥遥朝许掌柜的灵位一拱手,道:“老爷子,走好!您老也别怨我,我龙二替人当差,也是身不由己。”然后带了一帮喽啰,自是扬长而去。
庄善若长长地松了口气,又招待起吊唁的客人来。忙碌中偶一抬头,见院门口闪动个人影,再仔细一瞅,一颗愁苦的心不禁松快了起来。
☆、第111章 柳暗花明
来的正是榆树庄的王大姑。
王大姑依旧是打扮利索,穿了身老蓝的衣裳,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一双眼睛越过众人落在庄善若的身上,久久地没有离开。
“干妈,您怎么来了?”庄善若又惊又喜地迎了上去。
“得了消息,说你公公没了,于情于理都该过来看看。”王大姑亲热地拉住了庄善若的手,一双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着。
庄善若点头,王大姑是最重礼数的人,虽然许掌柜去得匆忙,许家也没有往榆树庄发讣告,不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许家被郑小瑞逼得家破人亡的事早就传遍了四村八庄。
说话间,童贞娘扶了许陈氏迎了上来。
前两回王大姑上许家都错过了,到这会子在这特殊的场合,两亲家才第一次碰了面。
许陈氏很有点看不上这门亲戚,看王大姑拾掇得还算得体,不算是丢了他许家面子,才朝王大姑伸了手,点点头,道:“亲家母,有心了。”
庄善若不语,这客套话说的。不过要说客套话,王大姑也是内行,只要是她想的,总能将事圆得滴水不漏。
王大姑拿了礼金塞到她手里,道:“老嫂子,节哀!”却并不将手递过去。
许陈氏的两只手便尴尬地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庄善若心里闪过一丝诧异,忙打了圆场,引了王大姑去许掌柜灵前祭拜。
王大姑拈了线香,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插了线香,转头看到一边烧着纸钱哭得泪人般的许家玉,心中不忍,道:“好孩子。别太伤心了。”
许家玉抬头一见是王大姑,喊了一声:“大娘!”眼泪便簌簌地往下掉。
王大姑俯了身子,摩挲了几下许家玉的头。宽慰了几句,便被庄善若引到许陈氏那里说话了。
庄善若做着上香添茶的琐事。隐隐地觉得有道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她一回头,只见王大姑和许陈氏坐在一旁攀谈。许陈氏倒是没说上两句便抹泪,王大姑却有些心不在焉,嘴上淡淡地应着,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庄善若的身影。
不一会儿,许陈氏遥遥地朝她招手。
庄善若上前,只听得许陈氏道:“大郎媳妇。你干妈身子有些不爽,你扶了到你房里歇一歇。”
庄善若心里一跳,仔细一看王大姑,脸上除了有点倦色。似乎没有别的不妥,道:“怕是赶路累着了。”
“不碍事,我歇歇便好了。”王大姑轻描淡写一句。
童贞娘也过来殷勤地道:“大嫂,你先扶了亲家老太太进去歇着,左右这里有我呢。放心。”
庄善若点了头,见吊唁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这才扶了王大姑穿了院子要去西厢房。
王大姑的手一搭到庄善若的臂上,便紧紧地挽住,生怕她跑了一般。庄善若心里不由疑窦丛生。这王大姑今天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她暂且按下,等进了房娘俩再好好说上一说。
院子的一角几个同宗的男客正在说着闲话,王大姑的眼睛就那么一溜,道:“那个可是姑爷?”
“是。”
“姑爷这些日子可遭了大罪了。”王大姑细细地朝许家安身上瞅了两眼,道,“许掌柜这一走,怕是伤透心了。”
庄善若不语,许家安此时脸儿煞白,魂不守舍的模样正是他的常态,看在王大姑眼里怕是因为伤心过度吧。
王大姑长叹了一口气,搭了庄善若的手,抬腿进了西厢房。
庄善若将王大姑安顿到一张软榻上,然后便忙着倒茶拿点心,嘴里道:“干妈,这一路说远不远,走走可也够呛,怎么不让我哥来送送你?别是撑过了劲,累得慌了?我给你沏杯俨俨的浓茶,热热地喝下去怕是好些。”
王大姑眼中浮起了悯色,向庄善若招手柔声道:“善若,我没事,你别忙了。过来,让我好好瞅瞅。”
庄善若不以为意,依旧沏好了茶,端过来,送到王大姑的手里。
王大姑却将茶杯随手搁到旁边的小几子上,拉了庄善若在软榻上坐了,侧过身子,细细地端详着。
庄善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干妈,大哥好日子才过,不过隔了四五日,我脸上还能看出花来啊?”
王大姑不语,这闺女心里得藏了多大的委屈才能忍到现在?恁好的闺女,只可惜,命不好。王大姑低了头,拿袖子抹了抹眼泪。
“干妈,你哭啥,别是在家我嫂子欺负你吧?”庄善若打趣道。她之所以这么说,就是笃定周素芹能将家中上下打理得妥帖。
王大姑没有料想中的破涕为笑,反而攥了拳头在庄善若的臂上狠狠地捶了几下,颤声道:“你这闺女,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庄善若一怔,强笑道:“干妈倒说得我糊涂了。”
“是我老糊涂了,只当天上掉馅饼,原当送你来享福,没想到竟把你往火坑里推!”王大姑霍地站起来,道,“走,脱了这劳什子孝服,赶紧跟我回榆树庄去!”
庄善若面色一变,赶紧去关上那虚掩的门,道:“干妈,这又是哪门子的话,倒说得我摸不着头脑了!”
“啪!”王大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丢到桌上,道:“这是三十五两银子。趁着许家办白事,人都在,我们也正好出去当着大伙的面把这事说开了。他许家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三十五两银子就想买下一个闺女的一辈子——我们庄户人家虽穷,可也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王大姑本是爽直之人,在外面心里早就急煎得如刚沸的水一般,碍于情势好不容易压抑住,眼瞅着庄善若的反应,这事定是坐实了。
庄善若知道定是瞒不下了,死命地拉住王大姑道:“干妈,您先别急。先听我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要不是你老根嫂实在是看不过眼,略略跟我提了提,我到这时候还像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呢!”王大姑提到傻子两个字眼。心里是一阵的痛。今儿来连家庄,幸亏先拐到老根嫂家去坐了坐。说了几句体己话。怪不得有龙好日子那天,老根嫂话里有话,她被喜事冲昏了头,却也没放在心上。
庄善若张了张口,千头万绪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王大姑看着庄善若这个样子,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冒火,道:“怎么。你竟还舍不得走?他许家是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甘心守着个傻子?”
这番话着实伤了庄善若的心,她不禁鼻头一酸,避过头去。眼泪簌簌地掉个不停。
王大姑自觉失言,也不禁淌了眼泪,携过庄善若的手,道:“好闺女,你莫怪干妈。干妈是气极了,急煞了!”
庄善若趴在王大姑的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将这三四个月的委屈与愁苦悉数化作泪水。反正院子里喧闹,也没人在意房中的动静。
王大姑抚着庄善若的肩头。心里是又怜又痛又悔。她自小看着善若长大,哪里有不知道她的性子的?这个闺女看着柔弱却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她能隐忍到现在,定是有了打算的。
哭了好一阵子,庄善若才略略收了泪,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将事情的原委细细给王大姑道来。她只择了那些紧要的讲,至于妯娌婆婆如何与她置气下绊,怎样被郑小瑞绑了去死里逃生都一味略过了。
王大姑听完,倒是呆了半晌,问道:“若是我今儿不说,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瞒下去?”
庄善若哭得鼻头红红,心里却是轻松了许多,她垂了头不语。
“你嫁过来第二日便知道实情,怎么回门那日还帮着遮掩?”
庄善若咬了嘴唇不答。
“唉,你这闺女心思我哪能不知道?你这是把自己当外人了。”王大姑嗟叹道,“我统共就你一个侄女自小便当女儿待,你两个哥哥虽说不中用,但也不会眼瞅着妹子受委屈,你干爹那里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干妈,可是……”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你嫂子是个爽利人,也与你脾气相投,这几日是不住嘴地夸你。”
“干妈,往后这日子还长久,我是怕……”
“怕什么,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便不会短了你。”王大姑说着又擦起了眼泪,道,“你爹娘若是泉下有知,还不知道有多不安心呢。”
庄善若一时又红了眼圈。
王大姑若有所思地道:“我看那许家大郎,生得也好,学问也好,脾气也不差,要是没那回子事,倒真是可心的姑爷。”
庄善若道:“干妈说差了,若是没那回子事,他许家哪里会与我们这样的人家结亲?”
“也是。”王大姑点头,道,“听说之前他和连家庄的一个闺女有些首尾?”
庄善若不想说连双秀的事,只是一语带过。
王大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捂了嘴凑到庄善若耳边低语了几句。庄善若顿时羞红了脸,将头愈垂愈低。
“可有做那档子事?”
庄善若含了羞,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那就更好了!”王大姑一拍大腿,道,“你说的那张和离文书,快拿来给我瞅瞅。”
庄善若点了头,从身上取了钥匙开了陪嫁过来的箱子,翻出那本 《道德经》,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呈到王大姑面前。
王大姑自小跟着她秀才哥,也粗通文墨。她将那和离文书展到眼前细细地看了两遍,这才脸色稍霁,道:“到底那许掌柜还算是厚道人,我刚拜了他三拜也不算委屈。”
王大姑嘱咐庄善若将这文书重新收好,道:“他许家本就理亏,有了这和离文书,我们就更不怕了。眼下他们家正办白事,看着许掌柜的面上就先缓一缓。等过三日许掌柜下了葬,我带上你有龙哥有虎哥,将三十五两银子并和离文书往那许陈氏面前一放,她就是不放人也得放!”
庄善若心底涌起奇怪的感觉,既有期待又有惆怅。
“这银子?”
王大姑笑:“我当时在你老根嫂家急了,巴巴地让人家凑出这三十五两来。等下还要再绕到他们家,把这银子还回去。”
庄善若脸上一黯。
王大姑拍了她的背宽慰道:“这银子的事你莫心急,家里怎么也能凑出这一笔来。倒是这几日你好好放宽心,该吃便吃,该睡便睡,该躲懒便躲懒,左右再撑过几日便好。”
庄善若低了头应了,心里仍不自在。
王大姑突然想起什么,道:“等你回家,我们一家好好过个新年。你嫂子刚腌了两缸酸菜,年三十晚上我们娘仨包酸菜饺子吃去!”
这番话说的,纵使庄善若有满腹心事,也不由得展颜一笑。
☆、第112章 家底
许掌柜在家停床三日后,风风光光地下葬了,又摆了几桌酒席,招待客人用了。忙完了这些,这丧事才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许陈氏招呼众人到堂屋聚集,自是有话要讲。
众人皆是疲累不堪,各自择了椅子凳子坐了,等那许陈氏开腔。
许陈氏这些日子消瘦了许多,原本富态的脸消失不见,两颊也微微凹陷了下去,又兼日夜啼哭,两只眼泡肿得发亮,神情枯槁,似是心力不足。
庄善若神情恍惚,只想着什么时候和许家摊牌。一转头看到许家安竟巴巴地坐在她的边上,怕是在墓前磕了头的缘故,发上还粘了一根枯黄的草茎,却是浑然不觉。
庄善若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帮他将那草茎择了去。许家安朝她微微一笑,庄善若心中一颤,赶忙避开头去。
许陈氏疲倦的眼神在众人身上一转,道:“二郎媳妇呢?”
“贞娘带元宝去睡了。”许家宝回话道。
元宝小小稚童,跟着折腾了一日,原先看着还新鲜,渐渐地便力不能支,好不容易结束,童贞娘安置他睡去了。
“来了,来了。”童贞娘说话间跨进了厅堂,坐到了许家宝身旁,道,“元宝怕是真的乏了,躺下只拍了两下,便睡熟了。”
许陈氏颔首,道:“这些日子也没顾得上他,你做娘的要细心些,元宝正长身子,可别短了吃喝。”
“我省得。”童贞娘应了一声。她眼睛尖,一早便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那个黄铜锁边的小匣子,心中暗道,这老婆子终于也绷不住了,怕是要给大伙儿透个老底了。
许陈氏弓了身子咳了两声。道:“我们家眼下这光景,也不消我多说了。你们爹算是走得干脆,剩下的人还得将就把日子过下去。”这话是说得无比凄凉。
众人一时都有些黯然。
许家玉更是又红了眼圈。坐在她上首的庄善若拍了拍她的手。这个小姑子本来到了连家庄变得开朗了些,没想到又遭了这些变故。这几日除了哭,便没大见她吭声。吃得又少,睡得也不踏实,这身子弱得更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只有童贞娘偷眼将那个小匣子看了又看,心里想的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许家即便是败了,搜刮搜刮。也能还有好些银子——许陈氏当了这么些年的铁公鸡,手中抠的钱必定还算可观。
“你们还当我存了多少体己银子,我今儿干脆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免得你们猜来猜去。也没心思好好过日子。”许陈氏说着,伸了一只手拍了拍那个黄铜锁边的匣子。
许家宝忍不住道:“娘,爹不在了,您受累当这个家,哪里还用得着向我们交代?”
童贞娘恨这个榆木疙瘩不开窍。悄悄翻了个白眼。
许陈氏打开了匣子,童贞娘的脖子不由得伸长了几寸。
“办了你们爹的丧事,还了童家舅爷的两百两,我手头也就只剩下这些了。”许陈氏边说着边将匣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不过是一堆散碎的银子,几样金饰罢了。
庄善若抬头看了一眼。那小堆银子往多里估算也不过是十几两罢了,金饰也都不打眼,没多少分量。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许家这些年积下的家业竟然差不多淘空了。
童贞娘的身子顿时矮了下去,眼睛瞪得跟乌眼鸡似的,讪讪地道:“娘倒是说笑了,哪里就艰难到这地步?”
许陈氏瞟了童贞娘一眼,拈起一根细细的式样古旧的金簪子,道:“我积了这些年的首饰也都变卖了,只剩这几样舍不得。这根簪子本不值钱,是你们爹当年送我的,我就自己留着了;剩下的三枚戒指,你们也别嫌弃,大郎媳妇二郎媳妇小妹各一个,做个念想罢了。”
童贞娘见那戒指只是细细一圈,值不了几两,哪里肯要。
庄善若本存了去意,自然不肯再沾许家的东西。
许家玉只顾垂泪也没动弹。
许陈氏等了半晌,见没人来拿,自嘲地一笑,道:“我知道,你们往日见惯了好的,这些自然是看不上眼了。你们还当我藏着掖着,在这里一味的哭穷。你们若有心,不妨仔细算算,这银子都花在哪了。”
许家宝知道许陈氏这番话是说给童贞娘听的,忙道:“别的不消说,这丧事花去了有百十两。”
“你爹要强了一辈子,身后事总不能太苛俭了。”许陈氏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道,“幸亏靠了宗长,给你们爹寻了一副好寿材,也不算是委屈了他。”
许陈氏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童贞娘就一阵肉疼。宗长回了信,别的没提,只说拿了这封信寻那管事的支六百两。许陈氏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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