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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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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跟卡尔常分享的话题之一。
  “这个我之前也听你说过了。”
  “对啊。我们村里的人虽然被生活的痛苦锻链得很坚强,但也同样地热情。在这里,连一介士兵也能一次对付五个半兽人。你的朋友杉森·费西佛,我虽然为他觉得可惜,觉得有点埋没了他,但不管怎么说,他有实力单挑一个食人魔吧?即使如此,他还是在这里继续当一个纯朴的乡下青年。万一他是在首都之类的大城,他一定老早就被卷进复杂的人际关系中,以成为骑士团长为目标,变成个一天到晚只想出人头地的人了。”
  这句话我赞成。不是因为他是我朋友我才这么说,如果杉森真的在肩上披上了骑士团的斗篷,腰间配着宝剑,站在国王陛下前面……实在很不适合。哼,杉森还是比较适合躲在水车磨坊里,焦躁地等待情人的到来。
  “所以呢?”
  “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的。我们村里的人虽然都很坚强,但还是个温暖而平静的村庄。我们可以算是跟阿姆塔特达成了某种平衡。但现在卡赛普莱来了。”
  “卡赛普莱怎样?”
  “如果卡赛普莱打败了阿姆塔特,因着我们村庄的地点非常好,应该很快就会大大繁荣起来。你应该知道吧?我们村庄位在中部大道上最能有所发展的位置。如果要进入还未开拓的大陆西部,我们村庄可说是必经之关口。不管怎么说,至少这里还是可以看得到穆洛凯·萨波涅的村庄。”
  “这种酒真有这么稀奇吗?”
  “你在说什么,这可是稀罕得要命。搞不好连国王陛下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喝。”
  我的嘴巴一下子惊讶地张了开来。什么?居然点了连国王都没办法尽兴喝的酒,泰班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卡尔继续侃侃而谈。
  “如果阿姆塔特消失了,那我们村子就不可能维持今天这样的风貌了。一定会繁荣起来。”
  “这不是件好事吗?”
  “嗯。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咦?”
  “那么,觊觎我们村庄的人就会变多了。人们将学会争夺利益。虽然我们领主的心地不错,但是如果村里产生一大堆贪心的人,那他还能保住那个位子吗?现在有谁会想要觊觎这个像是阿姆塔特家后院的村庄呢?所以像我们领主这种不够大胆的人才能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
  我好不容易才搞懂他在说什么。为了理解这件事,必须消耗掉一整杯啤酒。卡尔又说了。“所以我们村庄位置既佳,土壤又肥沃,然而却没有引起这个大陆上任何人的关心,人们还可以平静地相爱来过生活,这都是托阿姆塔特的福。”
  “你别开玩笑了!”
  我踹了一下桌子。卡尔好像不怎么惊讶,只有泰班吓了一跳,他看不见的眼睛转来转去?
  “你难道要我们感谢阿姆塔特那贱货吗?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村庄成为乐园,都是因为阿姆塔特的关系吗!因着阿姆塔特,所以这里的所有人都燃起了生存的欲望,勤勉诚实地生活吗?因着那可恶东西蜂拥而至的怪物,无聊的时候就杀村里比较残弱的人,所以现在活下来的都是强者,你是要我们因为这个去感谢它吗?”
  我这个人好像不可以在十二小时之内连续喝酒。虽然跟昨天已经隔了半天,但醉意当场又一下子涌上来了。
  “你说因为那家伙,所以我们这个占了地利的村庄连发展都没办法发展,变成很有田园情调的地方,是值得感谢的事吗?如果是泰班这么说,我还可以谅解。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不是常看到那些惨状吗?一个月一定会有一两个人死去,他们家人哭泣的样子你不是全看到了吗?不,你现在马上到河对面去看。过了四年之后回来的是变成尸体的卡勒多,你去跟他的家人说说刚才你讲的那番话吧!”
  酒店其余的人,包括海娜阿姨跟她旁边的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我。但是我对那一边连瞧也不瞧,只是直盯着卡尔看。卡尔举起了啤酒杯,对我说:
  “那件事我听说了。还有,尼德法老弟——”
  卡尔吞了一口啤酒,又说:
  “你说的话是正确的。”
  那时泰班很小心地开口了。
  “嗯。你叫修奇是吧?从我的角度看来,这个卡尔已经有点年纪了,所以对人已经失望了。但你这个年龄还充满着对人的爱,所以对你来说,他讲的话也许是无法理解的。”
  “别胡扯了!你知道什么,不过是今天才认识的人,不是吗?”
  “但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像你这样的人。”
  这时卡尔说话了。
  “泰班,别说了。尼德法,这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卡尔微微地笑了一笑,说:
  “这些都是醉话。别放在心上,尼德法老弟——”
  我气呼呼地看着两人,然后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尼德法老弟?”
  虽然卡尔叫我,我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去他的,一出了酒馆,上午的阳光就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脸上。这恼煞人的阳光。
  第三章
  “咳呸!”
  我去城里收厨余的肥油,出来的路上,对着城的后门吐了一口口水。领主宅邸的执事哈梅尔关心我的健康状态,问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满口酒味地进城。他这种踹人小腿、打人家头的方式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关心。
  因为我不是走正门,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正式的客人都会走正门,后门除了像我这种到领主住宅缴纳东西的人以外,根本没有别人会走。所以也不会有警备队员,就算我吐吐口水,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这无礼的家伙,刚才干了什么?”
  之前被打的后脑勺突然又被打了一下。但城里根本找不到可以罩我的人,所以我急忙低下了头说:
  “对不起,我错了。我只是无意识中……”
  “嗯,肯反省自己的错误了吗?”
  等一下。这个声音好像听起来很耳熟。我稍微把头抬起来一看,就看到像个傻瓜一样笑着的杉森的面孔。
  “杉森!可恶,差点把我给吓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会被吓的事。干嘛?你是来收肉块的吗?”
  “什么肉块。是肥油啦!可是警备队长在后门做什么?”
  “啊,昨晚我因为酒醉,在这附近弄丢了一样东西……”
  杉森很放心地讲出口之后,好像突然才惊觉到自己说话的对象是我。杉森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弄丢了某样东西?可是你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来这边找……”
  “我必须要执行警备任务啊,不对吗?”
  “不对,不对。应该有没在值勤的人。如果拜托他们,他们一定可以帮你。也就是说,你那东西是不能被别人发现的东西……”
  “你,你,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吧?”
  “嗯?看,你激动起来了吧?也就是说,你那东西是很秘密的东西,而且小到会弄丢。嗯。但是你又必须回头来找这样东西。所以那是……”
  杉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用一副“你这家伙,怎么可能说中自己没看过的东西?”的表情注视着我。我用好像美食当前的表情说:
  “是戒指吧?”
  杉森用快昏倒的表情看着我。
  “你,你,你怎么……?”
  “我看到那个女孩子手上的戒指不见了。她会把戒指给谁呢?我根本就不太想讲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
  杉森抓住了我的肩膀。
  “拜托……算我求你。”
  杉森那时的表情真够瞧的。我没再继续讲,只是抱着肚子一直笑。哈!说什么可以跟食人魔单挑的战士?
  一会儿之后,我跟杉森开始一起翻找着城后门附近的草地。因为是秋天,所以常会有蟋蟀突然跳起来。杉森一面在那里拼命翻找,一面不断催我发誓,要求我不能告诉别人。我说我才十七岁,还不到可以发誓的年龄,就一口把他拒绝掉了。发誓是要在成年之后,可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了,才能做的事情,不是吗?
  “你快跟我保证!”
  “保证什么。这有点困难。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我的嘴。”
  我只是想陈述事实而已,而杉森则是满口脏话地咒骂着。哼,这样比起来我可是高尚多了。
  过了一阵子,我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铜戒指。
  “杉森,我找到了!”
  杉森高兴地跳了起来。我递给他的同时一面说:
  “因为太小了,所以没办法戴在你的手指上。如果不想再弄掉的话,最好用根线穿上之后挂在脖子上。”
  “啊,其实我已经这么做了,可是线断掉了。下次要准备铁链才行。”
  杉森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枚铜戒指上,仔细翻来覆去不断地摸、不断地看,好像在细察是不是受到了损伤,也不嫌麻烦。我猜如果我不在旁边,搞不好他会把戒指放到嘴里,尝一下味道怎样。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简直快看不下去了。
  我们两人为了乘凉坐到了树下。杉森一直到这时候还在摸弄那枚戒指,他红着脸说:
  “如果我这次回来,我会正式向大家公布,举办婚礼。”
  “什么这次回来?”
  “就是参加阿姆塔特征讨之后回来。”
  我的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
  “咦?杉森你也要去?你不是守城的警备队吗?”
  “与其说是守城的警备队,不如说是贺坦特领主大人的警备队。守城不就是为了保护领主吗?”
  “啊,说起来是没错……”
  “这次我们领主也会参与出征。”
  这件事比我爸爸支援征讨军更加好笑。我哭笑不得地说:
  “领主大人?他还没忘记怎么骑马吗?”
  “咦?你怎么知道?所以这次坐战车去。”
  我顿时嘴巴张得大大的。什么?战车?在我的想象中,战车这类的东西应该是在南部,跟杰彭之间的边境那里才有,我才不相信我们城里会有这种东西。
  “什么?我们的城里有战车?”
  “嗯,领主大人命令我爸爸做的。是用载货车改装的。”
  我不想再讲下去了。那东西一定既不像改造战车,又不像货车,而是像市场里的马车。我在那一瞬间真的确实领悟到“啼笑皆非”这句话的意义。
  “领主大人去干嘛?说老实话,我们领主只要不从战车上滚下去,就已经是万幸了,难道还要他拿着斩矛挥来挥去吗?”
  杉森也笑嘻嘻地说:
  “嗯,虽然我这么讲有点失礼,但我也不太相信他会这么做。”
  “那他为什么要去?”
  “问得好。这一次,龙跟龙魂使不都从首都过来了!所以身为这个村庄的主人,也非去不可。”
  “所以是出于无奈,是吗?”
  “也不能这么说。这次达哈梅尔执事都没能拦住他。”
  “咦?”
  “从第六次征讨军开始,领主大人就一直想要去。但是这段期间,哈梅尔执事一直不让他去,不是吗?然而因为这次首都有贵宾来,所以连哈梅尔执事都无法劝阻了。”
  第六次征讨军……啊,就是领主的独生子,少领主战死的那时候。
  我想起来了。少领主贺坦特男爵。我们对贵族的名字都不太关心,我们自己村子的贵族就只有领主贺坦特子爵一个,所以也不会弄错。但是贺坦特子爵的儿子阿尔班斯·贺坦特从首都的士官学校毕业之后,在与杰彭的战争中立了些功勋,于是成为贺坦特男爵,在离我们村庄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获得了领地,那时候我们也常搞混。所以我们一开始分别用贺坦特子爵,贺坦特男爵来称呼他们,但是后来嫌烦,所以就自然养成了习惯,叫他们领主还有少领主。我记得少领主也很喜欢这种叫法。
  但是少领主并没有统治自己的领地多少时间。他从出生开始,对蹂躏自己父亲领地的阿姆塔特的恨意就不断累积,所以即使他爸爸挽留他,他还是加入了第六次征讨军。
  三个礼拜之后,人们就看到我们领主夫人,也就是少领主的妈妈抱着少领主的头盔,在雨中的村中大路上痛哭失声。我那时搞不清楚状况,只是跟着领主夫人还有周围的人一起哭。从那天开始我就没看过领主夫人了。她好像完全躲在自己宅邸里面不出来。
  我想起了那时的光景,低声说:
  “说起来……少领主过世之后,我们领主就算活着,也像是人间地狱。大概每天早上睁开了不想睁的眼睛,就会看见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在了这件残酷的事实,每天晚上闭上了不想闭的眼睛,就会沉浸在儿子死亡的恶梦中。”
  杉森用惊讶的眼神望着我。
  “喂,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脉搏有些不正常……”
  “够了,够了。有时间偷偷谈恋爱,还不去看点书!”
  这是把某天卡尔对我说的话改一改拿来用。但是杉森听了只是微笑。
  “那你回来之后,就打算在大家的祝福之下结婚?”
  “嗯。你会来道贺吧。我也会正式邀请你的。”
  他难道没想过,搞不好自己不会活着回来了?
  我只有十七岁。但是对我而言,要说出这种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如果这样问,能听到什么好答案呢?就算我不说,他自己心里也会浮现这种可怕的念头吧。所以我不但没说出口,还故意作出愉悦的表情,很亲切地说:
  “那个……那个女孩子还真可怜。怎么会跟这种食人魔似的男人……都是磨坊害的啊!”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
  “哎,该怨谁呢。听到对方说晚上到磨坊来,为什么毫无警戒心地就去了呢?在那天以前,少年是属于少女的,但过了那天之后,少女就是属于少年的了。连月光也被少年焦躁的告白给染红。少年用甜美的唇锁住了少女的唇,让她无法开口拒绝。啊,真是凄美啊。因着双唇被窃取,少女就已经失去了自由。就像关在笼里的鸟,又如同被缰绳捆绑的野马……”
  “喂!修奇!给我站着!你站住,我不打你。如果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杉森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好像忘了自己警备队长的任务,说着一些前言不对后语的话,跑来追我。我则是兴高采烈地跑上了村中大路。村人处处给予我帮助。
  杉森不是脚莫名其妙被绊到,就是无缘无故撞到人,而我则是很轻松地唱着歌,最后在村人热烈的反应与期待下,差点就把那个女孩的名字说了出来……但因为他太可怜,我还是放他一马。现在先保留,下一次还可以用。
  我背着装了肥油的木桶,走上了林间小路。天气好到我想吹口哨,清风吹来,舒爽得甚至都忘记了刚被杉森打到头的疼痛。但因为肥油的腥味,又把这一切全破坏掉了。我默默地走着。
  那时杰米妮突然从小路旁的树后跳了出来。
  “午安!”
  杰米妮出现的时候两手放在背后,好像正摸着屁股。
  “被打得很惨吧?”
  被杰米妮妈妈的手掌打,还不如被一个普通男人的拳头揍来得好些。但被锻炼了十七年的杰米妮好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可是你为什么背着肥油桶?昨天你不是说工作已经都做完了?”
  “又有人订货了。是阿姆塔特征讨军要用的蜡烛。”
  “是吗?还需要做多少?”
  “我也不知道。首都来的骑士跟征讨军的指挥官们订好作战计划,才会定出消耗量吧。但依照我的想法,大概用不到多少。”
  “为什么?”
  杰米妮开始跟我一起走。
  “因为骑士不会来几个,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作战计划。以前因为人很多,所以需要不少蜡烛,但这次不是这样。这次的战争其实是阿姆塔特跟卡赛普莱的对决。所以骑士们也不需要熬夜商讨战略……因为距离大约十天的路程,所以往返算起来,大约只要一百根左右就够了。”
  “嗯。应该是吧。”
  杰米妮点了点头说。
  “可是昨天那个龙魂使,如果打起仗来,他是不是要骑到龙的背上去?”
  “嗯?为什么?当然不骑。”
  “咦?他不是骑在卡赛普莱背上指挥的吗?”
  “那小鬼懂得什么战争。你说的是龙骑士。那些骑士得到了龙的许可,所以坐在龙背上。龙魂使……只不过是龙与人之间的媒介而已。他们只是一种象征,代表着龙听从人命令的契约。”
  我很郑重地说明,但杰米妮只是撇了撇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皱了一下眉头。
  “唉唷,真伤脑筋。你这丫头!那我这么说好了,你住在哪里?领主所属的森林,不是吗?”
  “嗯。”
  “可是看守森林的人是领主本人吗?在森林里砍树、摘果实、采香菇、打猎的权利全部都是属于领主的,不是吗?”
  “喔……对啊。”
  “但其实看管森林的是你爸爸。懂了吗?要在这座森林里砍树、采香菇,其实不是要得到领主的许可,而是得到你爸爸的许可就行了。”
  杰米妮带着骄傲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没错。”
  “懂了吗?龙魂使虽然是龙的主人,但其实如果你有什么事要拜托龙,你根本不用去问龙魂使。只要直接拜托龙就行了。卡赛普莱也是这样。因为人们说希望能消灭阿姆塔特,卡赛普莱听了这句话,于是自己下定决心要去打一仗。”
  杰米妮歪着头想了好一阵子。接着她又好像冒出了什么奇特的想法,拍了一下手,说:
  “那换句话说,如果我跑去找卡赛普莱,对它说:‘你让我骑一下’,只要它自己答应,我就可以骑了吧?也不用得到龙魂使的允许?”
  “没错。说得很对。所以龙跟人是直接沟通的。龙魂使什么也不用做。但是如果龙身边没有龙魂使在,那它根本不会去跟人沟通,看到人就会直接把人弄死。”
  “就像阿姆塔特那样吗?”
  “对……就像那个可恶东西!”
  我踹了踹地上的小石块。但那石块撞到树之后,竟然又烦人地弹回我脚边,这次我用尽全力一踢,小石头就消失在树林里面了。
  “别生气啦。”
  “去他的,我就是不想听见那个名字!”
  杰米妮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我却转过身去。一转身,杰米妮也把视线投到了别处。我们就这样无言地走了一段路。杰米妮突然说:
  “真的要试试看吗?”
  “什么?”
  “要拜托卡赛普莱让我骑骑看吗?”
  我的愤怒瞬间全消失了。天啊,卡兰贝勒啊!
  “……卡赛普莱当然一定会让你骑的。”
  “真的吗?”
  “嗯。然后载你飞到高空,细细地嚼了之后再咕嘟一声吞了下去,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再飞下来。大概连饱嗝也不会打一个。像你这种大小,大概吃了也不怎么饱……”
  “修奇!你为什么每次都讲这么可怕的话?”
  杰米妮用力踩了我的脚一下,然后跑掉了。这个该死的丫头。我因为背上背着肥油桶,所以只能对她大喊。她远远地对我挥动着拳头。
  该死,该死,该死,这可爱的小东西!
  咦?奇怪,我发疯了吗?
  我开始提炼蜡烛。
  首先把处理过的动物脂肪放到水里,用微火煮着。一阵子之后,油都浮到水面上了,再把油捞起来。这个东西既烫,气味又很糟糕,所以这一花时间的步骤做起来很辛苦。将油过滤了之后,再加入腊之类的凝固剂。然后再将混和之后的东西倒进事先放了烛芯的模子里。如果烛芯是用线捻成的,点起来的火焰会非常好看,但是线很贵。所以我们将芦苇沾了油之后晒干,当作烛芯。芦苇烛芯烧起来会霹啪响,喷出火花,而且亮度也比较低,但至少材料是不要钱的。
  然后把这些东西放到阴凉处冷却,再从模子里倒出来,蜡烛就完成了。虽然看起来简单到令人觉得枯燥的程度,但你自己做做看。你一定会发现这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我而言,也是很不容易的事。不管是观察油融化的程度、抓凝固剂的量、倒油时小心不把烛芯弄断,每一件事都需要巧妙的手艺。如果运气不好,把烛芯弄断了,那么一整根蜡烛份的材料就全部要丢掉。我是花了很漫长的岁月,才学会一次就能正确注入油脂的技术。
  所有重要的制作步骤都是我亲手完成的。我坐在开阔的工坊中,倒着锅里的油,一面想着爸爸的事。
  爸爸如果在我身边作一些指导就更好了,但是他根本连工坊的附近都不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根木棍,正在院子里挥来挥去。他大概把那根棍子当成枪了,如果他还没在上面贴上自己名字,就已经算是万幸了。看到他年纪都这么一大把了,还挥着根棍子很诚恳地在那边“呀!啊!呀!”地大喊,就算他是我爸,我也看不下去了。
  “爸!”
  “都做完了吗?”
  “嗯。模子都倒满了。”
  我们家的蜡烛模子总共有四十个。所以如果要做一百个,可得做好几遍。当然根本没有人说过要做一百个,但我猜需要量大概是这个数字。而我现在倒满了四十个蜡烛模子之后,锅子也刚好空了。因为锅里剩下的东西全部要丢掉(不能回锅再煮第二次),所以我事前大概估计了一下,使材料用得刚刚好。
  这件事爸爸也看见了。因为我故意端给爸爸看。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丈夫。”
  “……谢谢。”
  我把蜡烛模子移到阴凉处,将锅子洗干净,收拾了一下材料。这段期间,爸爸还在那里“喝啊!”“哼嗨唷!”“嘿咻!”“嗨呀!”,喊着一些好像跟练习刺枪无关的口号,一面挥着棍子。
  “我看得好痛苦啊。”
  “你要谦虚点,好好尊敬我。别嫉妒啊。”
  “要不要我跟你对练?”
  “到头来,还是要骨肉相残啊。那么去弄根棍子来!”
  我跑到工坊的一边选棍子,然后瞄了一眼爸爸拿的那根棍子。结果我选了特别长的又特别重的一根。爸爸的眉头一扬。
  “哈哈哈。俗语说,好木匠是不挑工具的。”
  我耸了耸肩,放下了刚刚选的那根棍子,然后拿起了更大的一根。
  “……这该死的家伙。”
  我拿起了棍子,开始在头上呼呼地旋转。我偶尔看到杉森或他的部下这么玩。
  但是我还是加入了自己特有的动作。杉森到了最后会把枪举到自己腰部的高度停下来,但是我则是一个失手让棍子飞了出去,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去捡。
  不管怎么样,爸爸跟我最后好不容易才能拿着木棍,站在院子中对看。在我看来,爸爸连拿木棍的架势都很不像样子。又不是拿刀,为什么要拿在胸前?他的脚则是随便站,站得很开。如果现在刺他,他连躲也躲不掉。
  “你的脚并起来一点,与肩同宽。”
  “你要耍诡计骗我吗?”
  “……这是很单纯的建议。”
  爸爸乖乖地把脚稍微并了起来。我摆出架势,然后说:
  “枪要这样拿。你以为是在用斧头砍吗?两手离得开一点。”
  爸爸还是照着我的话做了。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之内,我们演出了一场简直让我看不下去的情景。
  我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这种家伙。我每次伸出棍子,快碰到爸爸的时候都会缩回来。但是爸爸打自己的儿子却像打条狗一样,毫不留情。要躲他的招式其实也不是那么难。说起爸爸的功夫水准,就算我呆呆站着不动,他也会刺到别的地方去。反而是我每次想要躲他,不小心就撞上了他的棍子。
  “哼,你还能继续打吗?”
  “你觉得我不能打了吗?”
  “我看你完全不行了。起来吧。”
  我在爸爸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夕阳正在西下。我靠在爸爸的肩膀上,走到茅屋前的桌边,爸爸自己拿了水瓶过来。周围是一片通红,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关系,爸爸的脸看来特别温暖。
  我吞了一口水,说:
  “爸爸。你真的认为自己这样回得来吗?”
  “对啊,我也很担心。要是指挥官惊讶于我的武艺,把我拖去首都谒见国王陛下,那我怎么办?我比较喜欢这个村子耶。”
  “……”
  爸爸拨了拨我的头发,笑了。
  “别担心。会越来越好的。还有八天可以练习。”
  “八天以后就要出发了吗?”
  “嗯。今天在城里听到这个消息。从明天开始要参加城里的训练了。”
  “才训练一个礼拜就……”
  “怎么了,反正作战的指挥官对我们也没什么期待。反正都准备全部让卡赛普莱去打。”
  “如果你躲在卡赛普莱背后,有人喊‘突击!’的时候,你就马上说:‘呃!我中箭了!’,然后倒在地上。”
  “阿姆塔特会射箭吗?那我可要赶快向指挥官禀报这项情报。”
  “指挥官是谁?”
  “是保护龙魂使来到这里的首都骑士。名叫修利哲。听说他是个伯爵。”
  “伯爵的地位比我们领主更高吧!”
  “只要看看他不是被派到跟杰彭作战的前线,而是派到这种偏僻的领地来,就很清楚了。这个伯爵如果不是没有能力,就是没有手腕。”
  “可是一个伯爵带来的兵就只是这样吗?”
  “你居然指着卡赛普莱说‘只是这样’?”
  “这话也对啦。”
  我转过头朝着西方望去。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红色。西方是阿姆塔特所在之处。我突然感觉红色的夕阳就像是阿姆塔特吐出的火,莫名其妙地从温暖的红光中感到了一丝寒意。我打了几个寒颤,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跟爸爸对练好像太辛苦了。
  燃烧着的红色火光。
  燃烧着房屋,燃烧着村庄,燃烧着天地。我能看见的只有火光。
  妈妈也正燃烧着。
  火做的鞋子,火做的衣裳,火做的头发。她手臂上,火做的手镯正熊熊燃烧着。
  妈妈的表情很安详,整幅画面看来非常美丽。奇怪的是,我觉得妈妈看来非常温暖。似乎如果投进她怀里,那火焰一定可以带给我温暖。
  我奔向妈妈。
  妈妈也张开了双臂。快来吧,快来吧。
  妈妈的双臂不断摊开。快来吧。继续摊开。快来吧。结果妈妈所摊开的东西变成了黑色的翅膀。
  妈妈肩膀的上方,出现了异常的头。皮肤既黑又闪闪发亮,将周围的火光都扭曲地反射了回来。头上有微弯而向前突出的角,如果就这样跑过去,一定会被刺穿。那颗头的嘴巴张开了。里面是大到荒唐的洞窟。绝对。黑暗。永恒。无限。
  我为何还在继续向前跑呢?
  “笨蛋!你要跑去哪里?”
  因为爸爸一喊,我才好不容易发现自己冲向壁炉。我停了下来。再继续往前多跑一点的话,恐怕我的头皮都会被烧焦了。
  “做梦了吗?”
  仔细一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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