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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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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灵。
  一想到她,他的心脏又紧紧痛缩成了一团,全然无法呼吸。
  他至死也忘不了那一日她前来求救,却被他误以为又是耍花头,毫不留情狠狠训斥了她一顿,每每想起,他就恨不得杀了自己。他是个天杀的混帐!阿灵将她的真心和她的信任全交付给他,可是他却对她做了什么?过去十几年来,几乎无一日待她好,对她的付出更是视若无睹,还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无情狠绝地背弃了她!
  悲伤与懊悔日日啃噬着他的心,她临离去时那一眼的凄凉和忧伤,到现在依旧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主子?”
  风满楼猛然回头,灼热目光布满血丝。
  绍兵看着他,心下一凛,忙低下头禀道:“人找到了。”
  他心一跳,黯然眼神倏然亮了起来,一个箭步向前,急急抓握住绍兵的肩头,“在哪里?”
  “主子,小人说的是苏通海,不是……灵小姐。”绍兵声音越来越小。
  他脸上神情苍冷了下来,眼底杀气毕露。“他,现下何处?”
  大雪,如扯棉拉絮般纷纷落下。家家户户燃起温暖烛光,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倒映了一弯河流。洛阳城里,弯弯曲曲巷弄深处,有座前朝大官当权显赫时建就的豪华大宅院,朱墙碧瓦,深不可测。
  苏通海坐在红烛高照,满室暖香的花厅里,舒服地躺在铺着上好织锦绣墩的雕花红木榻上,正听着一班歌妓拨筝弄弦,奏一曲“富贵春”
  “老爷,今儿『大燕祥』的燕窝发得不好,赶明儿咱们买『庆和福』的,再帮老爷炖盅好的漱漱口。”丰满妖娇的妇人边帮他槌背,边莺声燕语道。
  “唔,唔……”原本身材如同姚干瘦的苏通海这一整年来吃胖了,人也显得满面红光,活脱脱一副老爷样了。“有心,下回老爷带你去挑几项首饰,如果晚上再伺候得好,老爷就帮你娘家置所房子,让你风光风光。”
  “我的好老爷呀,能伺候到您,真是妾身三生有幸。”
  “呵呵呵,那还用说?”苏通海笑玻Я搜邸!袄弦铱墒怯械轮耍匀灰彩牵 �
  “该死之人。”一个冷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没有人警觉几时门口来了人,而且还是黑压压的一群剽悍黑衣人,为首的是一身白衣、神情冰冷如万载寒霜的风满楼。
  苏通海手里捧着的瓷杯瞬间掉落了,泼了膝上一片湿,脸色全吓白了。
  “风……风——…少爷…”
  “苏『老爷』,近来可好?”风满楼微微一笑,看在苏通海眼里却惊得魂飞魄散。
  “风、风少爷……您、您几时到洛阳,怎么……怎么……”苏通海努力想装出亲切熟稔的笑脸,可瞧起来却比哭还凄惨。
  歌声乐声全消失了,歌妓们和苏府下人们一脸惊慌,惶恐地看着黑衣人迅速占据了大厅。
  “吃的是老东家的肉,喝的是老东家的血,享这等偷抢拐骗的清福,滋味如何?”风满楼玻鹚郏辽鹊溃骸澳孟拢 �
  “是!”黑衣人轰然应声。
  苏通海还想跑,可是早已吓得腿软脚软,哪里抵抗得了?三两下便被捆得扎扎实实,所有小妾下人歌妓全害怕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拚命求饶。
  “我要的是他。”风满楼锐利目光环视全场一周,冷冷道:“从此刻起,苏老爷不复存在,这宅邸也不再是苏府,而是章府,听懂没有?”
  “懂……听、听懂…”
  “限你们三个时辰内离开这里,再不许踏入一步!”
  “是、是。”所有人连滚带爬,“快走快走…”
  “我们回京。”他负着手,淡淡道。
  “是!”黑衣人们恭敬应道,押着苏通海,煞气腾腾地离开。
  开春,春暖花开。
  京师到处盛传着,坑了章家的那个狼心狗肺的账房已经落网成擒,被扔进大牢里去了。
  听说这次连朝廷都惊动了,皇帝龙颜大怒,亲下圣旨要腰斩了那个十恶不赦的欺主刁奴!这下子真是额手称庆,大快人心极了。而且人人都争相讨论着,风家少爷有情有义,花下巨款,不辞辛劳地将原来章家的产业宅院全都收购回来,并且依旧记为章家名下。
  人人都讨论,人人都知道……
  “她知道吗?她都听见了吗?”柳树下,风满楼怔怔地望着桃花初绽如浮霞的林子,想着曾在这儿与她订下的约定。“她知道章家所有产业都已经物归原主,大宅子也再度更名为章府……如果她知道,她听见,那么她是不是也该回家来了?”
  这一年来,他派出的人马踏遍大江南北,可就是没有她们母女俩的下落。
  阿灵,彷佛消失在人间……
  “不……”他痛楚地闭上眼,喃喃低语:“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只要一想到她不知流落到何处,盘缠用尽,饥寒交迫的景象,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之后,才幡然领悟到自己曾拥有过的,原来是多么的珍贵?她每天在他跟前打转,带着灿烂的笑眼和快乐的笑容,点亮了他无趣乏味的冰冷世界,可他对她做了什么?
  她的热情,他视为鲁莽;她的天真,他视为幼稚;就连她挖空心思的讨好,都被他认定是无知少女的游戏之举。
  但说穿了,原来真正无知幼稚、愚蠢又自以为是的人,其实是他!
  “阿灵,你到底在哪里?”
  百花深处胡同里。
  一个穿着绿袄子的女孩坐在天井,怀里捧着一只大竹筛,正在翻拣着里头红通通的枣子,冬日难得露面的阳光将她脸蛋儿也晒得红通通的,好不可爱。
  只是挑拣了一会儿后,她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一碧万顷的蔚蓝天空,不禁发起呆来。春去秋来,时光荏苒。不经意回头看,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度过了七百个没有他的日子。
  章灵心一痛,随即面色冷硬起来。
  那又如何?
  从她离开京师南城的那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断了所有过去的念和愿,从今以后学着好好地爱自己,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别再记着,也不再想起那个让她伤心的人、那些令她伤心的事。
  现在的她,已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因为她已经长大了。
  气色红润的章云氏端着一盘李子,自屋里跨了出来,一眼就见到正在发呆的章灵。
  唉……她无言地喟叹一声。
  她家阿灵已经花样年华十八岁了,越大越是出落得水灵灵,菱角似的小嘴儿习惯性地往上轻扬,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笑容可掬的美人胚子。
  可是她并不快乐。就算是笑着的时候,也常常会恍了神,或是忘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自从离开南城,再也没见风满楼后,她就一直是这样的。
  最近江南秘密捎来了消息,说琛儿已经订下亲事,不日就要与江南织纺庄的千金成亲了。
  真是姻缘天注定,该是什么人的,就注定是什么人的,半点也错失不了。
  章云氏心里酸酸的,有些不舍地看着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灵,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章灵这才回神,转头茫然的看着继娘。
  “风……我是说,你知道『他』最近又派人四处张贴告示的事了吗?”章云氏在她身边坐下来,递了颗李子给她。
  “谢谢阿娘。”她咬了一口丰润多汁的李子,酸得玻鹧邸!昂盟徉福衲暧晁啵钭佑Ω糜执笥痔鸩攀牵趺椿崴岢烧庋俊�
  “凑合着吃吧,三钱五斤的李子能有什么好货色?”章云氏倒是看得很开,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不苦就好了,咱们什么酸的甜的咸的都吃,就是不吃苦,你说是吧?呵呵呵。”虽然失去了财富和地位,但阿娘却变得好豁达、好容易满足呀。
  章灵感动地望着笑容满面的继娘。
  有舍才有得,相较之下,她更喜欢面前这个乐天知命的阿娘,也好喜欢现在这样闲适快活、无争无求的自己。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章云氏险些被她岔开话题。
  章灵盯着手中吃了一口的李子,喉头更加酸涩起来。“阿娘,你别又来了。”
  阿娘是怎么了?自从知道“他”抓到那个害得她们家破人亡的苏通海,而且还将所有被盗卖质押出去的章家产业全给赎了回来之后,就突然开始对“他”印象好转起来,还时不时在她面前替“他”说好话。
  这算什么跟什么?
  “不是我,这消息是方儿告诉我的。”章云氏赶紧嫁祸他人。
  方儿恰巧自外头收了贩卖绣件的帐款回来,闻言高高挑起了眉,“什么?”
  “呃,方儿,你来得刚刚好,你不是撕了一张告示回来吗?”章云氏拚命对她挤眉弄眼。
  方儿一脸“有吗”地看着她,“夫人确定?”
  “当然确定,你早上还拿给我瞧呢…啊,应该是在我这儿。”章云氏拍了拍两下袖口,随即眉开眼笑,“可不正是在我这儿吗?来来来,你瞧瞧这是什么?难道是元宵快到了,要猜灯谜不成?”
  章灵强迫自己的头转到别处,可是目光却自有意识地偷偷往告示纸的方向瞄去!
  上头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几乎令她落泪了。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风少爷好大兴致,在敲锣打鼓上天入地的找人之际,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做灯谜给大家猜。”方儿在一旁闲闲地道。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好像是首诗嘛……”章灵小手轻颤着,目光留恋在上头的字句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别过头去,耸了耸肩,“无聊。”
  “你真不知这是什么意思?”章云氏忍不住旁敲侧击。
  “天晓得。”
  “是某一种约定吗?”方儿不冷不热地问。
  “不知道。”章灵站起来,回头睨了她们一眼,“这么想知道的话,你们自己去问他,顺道回去接受他好心的『施舍』,去住在他帮我们『要』回来的房子里,一辈子承他的『恩泽』过日子。”
  话说完,她就径自回屋去了。
  章云氏和方儿互觎一眼。
  “还是以前呆头呆脑的阿灵好对付多了。”
  十五元宵
  京城燃起了灿烂花灯,宛若天上星子流泻曳地,美得不若凡尘。全城热闹非凡,人人都竞相观赏各家各院点出的奇巧花灯,尤其今年凤凰神鸟主灯由风府大力赞助,比往年更高更大,也更加精致美丽、巧夺天工。风满楼静静伫立在凤凰神鸟灯下,一张俊脸布满了罕见的忐忑与期待,胃部因紧张而纠结着。
  她会来吗?她记得两年前的约定吗?
  “阿灵,你一定要记得,”他喃喃,眼神里透着一抹坚定的光芒。“我绝不许你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她会来的。
  从来,她就舍不得气他、恼他、恨他,所以她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来赴约的!
  人来人往,有不少姑娘家芳心窃喜地偷偷打量着高大俊俏的他,吱吱喳喳嘻嘻笑笑着,想要鼓起勇气找他搭讪,却又是不敢。
  风满楼无视外在的骚动,所有的心神与意念全贯注在祈求她来赴约之上。
  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繁华扰攘热闹在他身畔流转而去。
  随时辰光的消逝,夜更深,月影偏西,人潮也渐渐散去,只剩他独个儿清冷寂寥地伫立在原地,依旧不肯放弃等待。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小小身影!心猛地一跳,整张脸庞迅速亮了起来。
  “阿灵。”他眼眶蓦然热了,喉头噎住。
  可是当那身影自阴影中走出来,他脸上的狂喜倏然凝结住。
  那是一个小乞儿,边抹着鼻涕边走近他,脏兮兮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团揉得绉绉的纸。“喂,你就是风公子吧?”
  “我是。”他勉强掩饰落寞,点了点头。
  “有位姑娘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小乞儿再吸了吸鼻涕,将手中那团纸递给他。“她说你会给赏钱的。”
  是阿灵吗?
  他强自镇定地接过,挤出一抹亲切的笑容。“我自然会有厚赏,可是你得先告诉我,那个姑娘长什么模样?她是不是眉心有颗小小红痣?长得清灵可爱且笑容满面?”
  “咦?原来你们是认识的。”小乞儿恍然。风满楼几乎抑不住心头急促狂跳的喜悦,忘情地一把抓住小乞儿,“她在哪里?她往哪儿走了?”“痛痛痛——…”小乞儿杀猪般叫了起来。“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公子,你手劲好大,我会痛啊……”
  “对不起。”他连忙放开小乞儿,神情歉然却又焦灼地问:“你是在哪儿见到她的?她又往哪个方向走了?请你务必要告诉我,她是我的未婚妻子,我一定要找到她!”
  小乞儿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哀怨地白了他一眼,“公子,你这么粗手粗脚的,我猜你家小娘子就是被你给吓跑的吧?”
  他一顿,啼笑皆非却又悲喜交杂。
  “全是我的错。”千言万语酸甜苦辣齐涌上来,最后,他只能低低的喟叹一声。
  “反正我把信带到了,其它的我全然不知……公子,赏钱。”小乞儿手一摊,老实不客气地道。
  “小兄弟,有劳你了。”尽管心神俱乱,风满楼还是自怀里取出一锭银子给他。
  “哇!”小乞儿接过那一锭足足有十两重的元宝,欢天喜地的捧着就跑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
  顾不得小乞儿,风满楼急切地打开那张被揉得绉巴巴的纸,上头的字小巧娟秀,果然是阿灵的笔迹。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他像是被当头猛然敲了一记闷棍,震惊痛苦地瞪着上头充满悲伤与决绝的诗句。
  她是在跟他永远诀别了。
  风满楼心痛得几乎无法站立,大手紧紧钻着那纸团,气色灰败惨然,在这一瞬间,黑暗彷佛对着他当头笼罩了下来!
  阿灵,请你原谅我,请你不要这么对我!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她,再也无法自拔。就算坐拥巨大的财富和倾国的权势又怎么样?失去了她,他的世界再也不具任何意义。
  “不。”半晌后,他终于抬起头,努力振作起精神。
  她不能这么对他!
  他们俩,只能应了这首“生查子”上阙的曲意缠绵、温柔约定;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下阙的黯然别离失约来回复他!
  他不接受,死也不能接受。
  “所以你在京城对不对?”他沙哑低语,再度将纸团打开,深情的目光紧紧盯着上头的一字一句,还有纸张的质地。
  纸粗纹浅,略带淡绿,是用蔺草熬煮成浆晾制而成,北城坊间惯常用纸,三个铜钱一大落……
  难道,她在北城?
  第10章
  “最近,风府又有大动作了。”坐在天井里,这次换成是方儿和章云氏在挑拣红红的野生枸杞子,闲来说闲话。章灵又上山去采野生药材了,没有大半天是回不来的。
  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在她们主仆三人身上首饰都变卖光了,家中无米下灶的时候,章灵只得到山上去挖野菜回家充作食物。
  没想到她挖回了几条粗大的“白萝卜”,说要炖锅白萝卜汤喝,被自小娘家就是开药铺的章云氏认出了那是极为珍贵的云山雪参,欣喜若狂地拿去附近药铺子卖得了极好价钱。
  就是那几根云山雪参让她们得以免除捱饿受冻的窘境,还启发了上山摘采野生药材回来贩卖的点子。后来,还真是越采越有心得,现下靠卖药材过日子,生活倒也安乐。章家、风府、那上等人家高贵生活,好似已经离她们很遥远很遥远了。但是方儿和章云氏心知肚明,章灵不想念富裕的生活,却无法不思念那个始终烙印在她心上的男人。
  “小姐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风满楼存心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把咱章家的祖宅整修得焕然一新,还张灯结彩,说是要做迎娶章家的灵小姐用……”章云氏虽然以前很气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但现在也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这两年默默为阿灵做的,实在令人不得不感动。
  好吧,光是替她们痛宰魏通海那个老贼,以及用章家名义收购回所有属于章家的产业这两项,就已经足够让她阵前倒戈,开始有点喜欢起这个女婿人选了。
  可头痛的是,章灵却是铁了心不愿意再回到过去那种只为他活,还被他瞧不起的无尊严生活。
  任凭她们怎么暗示,她都不相信今时已不同往日了。
  “小姐真沉得住气。”这么多年来,方儿终于对自家小姐露出了一点点敬佩之情。
  “现在是很有骨气,可是万一她就这么一辈子硬骨气下去,将来嫁不出去,变成了老姑娘怎么办?”章云氏有着全天下母亲对女儿最矛盾的情结!又恨嫁,又不放心她不嫁。
  “也是。”方儿点点头。
  “所以我们可得做一回坏人了。”章云氏已经下定决心了。“你去通风报信,我来阴谋诡计。”
  方儿看着她,[一定要把她嫁出去。“
  “一定要把她嫁出去!”
  事不宜迟,打铁趁热,趁章灵还没下山前,两人已决定分头行事。
  方儿才刚要出发前往南城,没想到风满楼已经找上门来了。
  见高大英挺却清瘦憔悴的商业霸主站在自己面前,方儿微微一怔,却依旧处变不惊,神色不变。
  “风少爷。”方儿朝他福了个身。
  “你是方儿。”风满楼没有她想象中的怒不可遏或是冷淡高傲,而是温和地笑。“请问夫人在吗?”
  “夫人在,小姐不在。”方儿看得出他心里努力压抑下来的焦灼,也不啰唆,耸耸肩道:“不过风少爷来得正好,夫人有请。”
  “夫人她……”向来沉稳内敛的他,难得地讶异了。
  “请。”方儿回身推开老旧的大门。
  章灵失魂落魄地背着药篓子,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柳枝,在地上边走边乱挥乱画着。
  她没有去,他有没有很伤心?
  可事实上,那晚她是去了的,还躲在角落偷偷看着他,从黄昏站在那儿苦苦等待着自己,然后月上柳梢,月到当空,一直到月影斜西…他一动也不动,双眸痴痴环顾着前方,一真直在等她。
  看得她心疼又难受极了,好想冲动地踏出暗处,冲进他怀里。可是他两年前带给她的伤害太大,她迟迟未能释怀。她不敢,也不想再让自己变成过去那个傻傻的、一头热的无知野丫头了。他鄙视轻蔑又大为失望的眼神彷佛还在眼前,只要闭上眼,那天椎心疼痛难堪的感受依旧深刻鲜明。
  她在他的心里,原来是那么任性、幼稚、不堪。
  所以纵然饱受相思日日煎熬,她还是不愿和他相见,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
  过去的伤,还太痛。
  章云氏在她身后悄悄挽起袖子,对藏身在树后痴痴望着章灵望到失神的风满楼,拚命比手画脚抹脖子。
  那个情痴,还枉称什么商业霸主,没想到才一见着睽违了两年的心爱姑娘,就整个人心呀魂呀都不见了,只会站在那里犯傻。
  哎呀!不管了,反正他只要见到阿灵有危险,马上就会挺身而出的。
  章云氏暗暗摩拳擦掌,然后趁章灵边走边发呆之际,伸手就要往她背上一推!
  旁边就是条河。没想到章灵发呆归发呆,练过武的身子还是在警觉身后有人时一闪,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阿娘一个收势不及,扑通一声摔进河里!
  “阿娘!”
  “哈!哈啾!”全身裹着厚厚棉被的章云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张风韵犹存的老脸不知是冻的,还是气得发青。
  真是见鬼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阿娘,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章灵脸色也不好看,火冒三丈地端着碗姜汤塞进她手里。“你都几岁人了,还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阿娘掉进河里,然后风满楼就突然冒了出来,带着疑惑和措手不及的尴尬笑容,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像是想要说出千言万语,可是又不能不顾在河里拚命挥手叫救命的阿娘。
  她见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先是心儿坪然狂跳,随即煞白着俏脸,冷冷地瞥了在河里大喊大叫的阿娘,心下立时了然。又要重演她一岁时落水的英雄救美桥段?省省吧。
  “谁干的好事谁收拾。”知道他不会不管阿娘,她背着药篓掉头就走。
  虽然她姿态端得很高,腰杆挺得老直,可是在回家的一路上,坪然狂跳的心却怎么也不能安生,她又是想笑又是想哭,更想要徒手狠狠劈断什么!
  可恶!谁许他又来扰乱她的心神?害她足足花了好几个时辰才把骚动的心给压下去。
  “我这都是为了谁呀?”章云氏哀怨地望了她一眼,岭抖着啜饮了一口热热姜汤,又吸吸鼻子。“还不是怕你待在家里变成了老姑娘,你都十八了呀!”
  “十八又怎样?”
  “想当年我十八的时候早就嫁给你阿爹当续弦了,如果不是老娘肚皮不争气,早生出十个八个萝卜头叫你姐姐了。”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那是因为要专心疼我,所以这才故意不生的吗?”章灵愕然质问。
  “美丽的谎言没听过呀?”章云氏横了她一眼,“而且不知道是谁,成天追着我问:『阿娘阿娘,你几时要帮我生一个姐姐呀?』老娘要是生得出你的『姐姐』,那才真叫见鬼了呢!”
  章灵又好气又好笑,可想到今天的事,还是决定不能姑息养奸。“反正你就别再插手我跟他的事了,你以前拚命阻止我,现在又拚命帮着他,你做人有点原则好不好?”
  “老娘宁愿没原则,也不要被人家笑女儿嫁不出去。”章云氏开始撒赖。“我不管,总之他也改了,你也好了,你们俩就二一添作五,凑合凑合去好了。”
  “你以为出门买鸡蛋哪?还二一添作五!”章灵柳眉倒竖,气呼呼地道:“反正我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蠢了,你那么爱作媒,就把方儿嫁出去好了!”
  方儿正好从外头进来,闻言下巴掉了下来。
  干她何事啊?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章灵嫁出去,章云氏和方儿是恶向胆边生,豁出去了!接下来,换火烧马车那个桥段上场,这次最重要的配角是方儿。没想到章灵还没上车,偷偷在车上试吹火折子的方儿,一不小心就点着了车厢里头的窗布,火一下子窜烧了上来。
  “方儿―”章灵大惊失色,就要冲上去救人。
  但身边有个高大身影窜得比她更快―因为害怕她冲动救人而有个闪失―所以风满楼自告奋勇去救她的丫鬟。
  “又是你们干的好事!”
  “阿灵,你听我解释,我……”他才把方儿连抓带拎地救出来,一回头就看到一脸又惊又怒的章灵。
  英雄救美计划再度告吹。
  但是那三个人还是不死心,于是在一番争执与讨论之后,风满楼勉强答应了“采花大盗”计划上阵。
  但是在派出手下充当辣手摧花淫魔的当儿,那个手下先被风满楼叫去狠狠地威胁了一顿!要是他真的敢动到灵小姐一根寒毛,就准备提头来见!也许是因为主子的威胁实在太可怕,原本身手高超的手下在翻墙的时候手脚发软,才翻到一半就失手掉了下来。
  “淫贼”还来不及爬起来,就看到被惊醒出房探看的章灵冷冷地看着他。
  “呃,对不起……我走错间了。”“淫贼”笑得好不尴尬。
  “滚。”她眼角微微抽措,铁青着脸,顺便对着肯定是躲在暗处的风满楼和家里那两只内贼吼道:“全部!”
  众人只得垂头丧气地走的走,逃的逃。
  一早,章灵被吹吹打打锣鼓喧天声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一脸莫名其妙。“搞什么?谁家天还没亮就赶着娶媳妇儿?是怎样,怕新娘子逃了不成?”
  咦,不对呀,怎么声音好像就在她家门外?
  她心下一沉,忙下床随手披件袍子,披散着如瀑长发,一边挽着袖子,一边抡起搁在门边那把居家防盗两相宜的折椅。果不其然,她才走到院子口,就看到章云氏穿得一身新簇簇,方儿脸上抹了两团圆圆酷红,笑吟吟地看着她。
  “新娘子起来了,赶紧换上凤冠霞被,该嫁人了。”章云氏笑嘻嘻道。
  这一招叫赶鸭子上架,万试万灵。
  章灵绷着俏脸,走到门口,尽管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前头那顶绣花晕翠、洋洋喜红的十六人抬大花轿给惊住了。
  包括面前捧着美丽的凤冠霞被,身穿喜气新郎袍的风满楼。
  她心漏跳了一拍,呼吸跟着紊乱了起来。
  他……好俊,好帅,好风度翩翩,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深邃目光里透着满满的爱意―
  那又怎样?
  章灵不顾他和他身后浩浩荡荡的盛大迎亲队伍,以及笑得跟个傻兵似的绍兵,还有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冷着脸问:“干嘛?”
  众人倒抽口凉气,像是不敢置信她居然没有感动到涕泪满衣裳,竟然还会问出这么失礼的问题?
  可是风满楼神色连变也没变,依旧温柔得像水一般,柔声道:“阿灵,我喜欢你,请你嫁给我,好吗?”
  “不好。”她拒绝再被他发神经的温柔给打动了。
  上一次,他的温柔令她误以为姻缘路近,终身有靠,结果下一瞬间又将她狠狠打入地狱里。
  这一次,她宁可懊悔至死,也不要再跟个呆子一样傻傻相信他了。
  她毫不留情的回答令风满楼脸色瞬间苍白,原就憔悴清减的英俊脸庞分外悲伤而痛苦。
  他痴痴地看着她,好半晌后,总算又找回了呼吸和声音。“我知道我伤你至深,可是这次,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她心痛如绞,暗暗握紧了拳头。
  不能心软,不能再心软……
  多年来的你追我跑,她已经累了、倦了,不想再苦苦追求他的认可与永远也不会出现的爱,就算现在他说爱她,可是她已如同惊弓之鸟,没有办法再轻易信任他的承诺。爱,或尊严,她只能选一种。经过长长的沉默,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她的回答,最后盼来的依旧是她决绝冰冷的回答。
  “不,”她刻意而残忍地道:“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风满楼如遭电极,眼底残存的一丝希望光芒剎那间消逝了。
  话说完,章灵头也不回地转身回房,不看他恍若死去的惨白容颜,不去看身后人们是如何同情地窃窃私语,更不去看继娘和方儿气急败坏的神情。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她的心也同样地碎成了千千万万片,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听说他为爱相思太重,病倒了。”
  这天早上,章云氏自外头进来,愁眉苦脸地摇头叹气。
  正在把野生当归捆束起来的章灵微微一顿,脸色白了,但她依旧不屑地嗤了一声。
  悴,肯定又是在耍花招。他们能不能不要再耍这些花头了?是谁当初说她满脑子都是幼稚的把戏,是谁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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