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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芳讲聊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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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笔走龙蛇,令人眼花缭乱。
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高玉成的感受,他在严冬时分到了自家后园,看到如此难以置信的景象,当然要亲手摸一摸,这心情完全可以理解,结果,“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鹆,青鸾,黄鹤,凤凰,巨蝶,瑙玉案,水晶屏,严冬开花的树,跳“芭蕾舞”的艳姬,艳姬变成的夜叉……一切让人惊心动魄的东西,除了那喝进嘴里的香茗,全部是虚拟的,用手摸都摸不到。
《聊斋图说》清代工笔聊斋画,故宫博物院收藏,共48册,被八国联军抢走,前苏联政府归还46册,前两册已丢失,此为第三册中《成仙》。
似乎300年前的聊斋先生已懂得互联网虚拟世界!聊斋仙境,让人得到特殊的意蕴:人,不需要上天入地求仙,只要摒除一切杂念,一切美景都在意念之中,一切愿望都可以实现;反之,如果心生邪念,胸怀亵欲,一切美景都会化为乌有,化为狞恶,人的心灵也要忍受地狱的煎熬。这就是“幻由人生”,这就是天马行空、奇想奔驰的聊斋。
人的感情制造幻觉,它不是现实体验,但比现实更自由;它不是现实世界,但比现实世界更美好,更纯洁。像传说中的凤凰涅槃、天鹅冰浴,是人生理想的净化和升华。
爱听秋坟鬼唱时
聊斋写鬼,“事或奇于断发之乡”,“怪有过于飞头之国”,根本不存在的鬼魂被蒲松龄写得活生生的。在聊斋故事中,鬼魂的遭遇,鬼魂的追求,鬼魂的伦理难题,人鬼接触到的问题……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评论家常说:聊斋写鬼其实都是写现实世界人的遭遇,蒲松龄只是借鬼魂形式对人生做角度新颖的描写,鬼魂不过是人的哈哈镜,冥世不过是人世之倒影……这样对《聊斋志异》做思想分析固然必要,但仅仅是文学社会学分析的一方面。文学是人学,是人的生活学和精神学,不容置疑,聊斋千奇百怪的鬼成为时代生活学和精神学的重要表现,但对聊斋鬼故事迷人的奥妙尚需进一步探究。
聊斋鬼故事之所以比纯粹人间故事更能引起读者兴趣,盖因蒲松龄才大如海,妙笔生花,写鬼写出伦次,写鬼写出真性情,写鬼写出新境界。蒲松龄天才地创造出鬼魂的存在方式,比如:形体之冰冷,行动之虚飘,智慧之超前,对人生因果之洞若观火;创造出种种还魂模式,如借体还魂,白骨顿生生意;创造出阴世暂摄阳世的法则和阴司本身的法则。聊斋鬼故事时而鬼气森森,惊心动魄,时而温情脉脉,和煦可亲,像万花筒,变幻无穷,格外能引起人们的阅读兴趣。
看那些美丽女鬼
传统概念中,鬼阴冷可怕,向人索命追魂,女鬼则作祟世间男子,让他们丧命。世人怕鬼,是人之常情,是小说常规。《小谢》、《聂小倩》、《伍秋月》却用三个同树不同枝、同枝不同花的人鬼恋故事,写女鬼之美,之善,之能补过,之能抗争。
《小谢》的陶生不怕鬼,敢到有鬼出没的地方居住,做《续无鬼论》,宣称“鬼何能为”!他对深夜出现的鬼魂,毫不惧怕,“鬼物敢尔”!他深知,正心息虑必定可以不受鬼惑,甚至扬言:“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这个以无所畏惧面目出现的陶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是富有智慧和心机的成熟男性。但当他跟两个美丽女鬼相知后,竟然心甘情愿地表示:愿为君死。
不怕鬼的陶生一个夜晚遇到两个女鬼小谢和秋容,她们不蛊惑他,不跟他上床,只跟他捣蛋,顽皮憨跳,无以复加,像顽童恶作剧,像六贼戏弥勒。陶生躺下时,一个“翘一足,踹生腹”,捋髭,批颊,大胆妄为;一个“掩口匿笑”,俏皮胆小。陶生读书时,一个“渐曲肱几上,观生读,既而掩生卷”,公开捣乱;一个“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背后调皮。她们“以纸条捻细股,鹤行鹭伏而至”,像极轻巧的鸟儿行步,用纸条给人“细物穿鼻”。两个小女鬼偷书,送书,踹腹,批颐颊,细物穿人鼻,掩目阻读,都是现实生活中没有受过封建家教的活泼少女的举止,充满孩子气。但你还不能真把她们当成是现实少女,因为她们跟平常少女不同,她们“恍惚出现”,有灵动跳跃之美,含鬼影憧憧之意。而这鬼却又不能作祟,跟常人相遇时都处于弱势。二女鬼戏弄陶生,陶生“诃之”,她们连忙“飘窜”,哪是祟人厉鬼?分明是柔弱娇女。
小谢、秋容是兼而有之的“亦鬼亦人”,比人还要美丽还要可爱的女鬼。在古代文学中,还很少出现如此天真可爱的女鬼形象,如此绝无脂粉气、绝无道学气,不谙世事,率真任性的形象。北齐画家高孝珩作“苍鹰图”于壁,吓得鸠鹳不敢飞近,聊斋先生比画鹰驱雀的画家高明,画家画的是实际存在的鹰,蒲松龄写的是并不存在的鬼,而这女鬼,因为作者写得似可触摸,真实得像要从纸上走下来。
陶生不堪女鬼之扰,索性挑明“房中纵送,我都不解,缠我无益”。陶生的浩然正气感动了二女鬼,她们变而为陶生服务,给他做饭。陶生与二女鬼友情渐笃,干脆“设鬼帐”授徒,连男鬼三郎也成了他的学生。当陶生受到恶势力陷害时,二女奋起与恶势力抗争,从嬉不知愁到尝尽愁滋味。三郎到衙门替陶生申诉,鬼魂出现引起官府惊异;秋容在为陶生奔走途中,为城隍黑判摄去,逼充御媵,不屈被囚;小谢为救陶生,百里奔波,棘刺足心,痛彻骨髓。两个女鬼和陶生在同阳世阴间恶官斗争中,心心相印,陶生终于宁死也要二女之爱,“欲与同寝”,“今日愿为卿死”。二女却“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拒绝同寝,追求同生。两个女鬼因为对陶生的感情而勾连,始而“争媚”,继而因为全力救陶生“妒念顿消”,一起还魂,和陶生结连理。《小谢》将一个铁骨铮铮的书生和两个柔美女鬼的爱情写绝了。在这人鬼恋故事里蕴藏着很深的哲理。
第28节:聂小倩
《聂小倩》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书生宁采臣慷慨豪爽,洁身自好,他到金华,在一间寺院休息。深夜有个美丽女子要跟他亲热。宁采臣断然拒绝。少女拿来黄金,宁采臣把黄金丢到院子里。当夜发生了兰溪书生和仆人暴死的怪事。第二天女子又来,对宁生说:我见的人多了,像您这样刚强耿直,真是圣贤。然后说:她叫聂小倩,18岁时死了,葬在寺外,被妖物威胁,用美色勾引人,摄取人血供妖物饮用。兰溪书生就是受她勾引后为妖物所杀,那用来诱人的金子是罗刹鬼的骨头。聂小倩告诉宁采臣:因为他不受美色和金钱诱惑,夜里妖物要派夜叉对付他,同寺的燕生能帮他免除灾祸。聂小倩请求宁采臣收拾她的遗骨,运回安葬。
宁生在燕生帮助下从妖物手下逃脱,把聂小倩遗骨发掘出,租船带回家,将坟墓建造在书斋外,祭奠道:可怜你的魂魄孤苦伶仃,把你安葬在我的书斋旁,不让你受雄鬼欺凌。祷告完了,聂小倩出现,愿随宁采臣回家,做小妾、丫鬟,无怨无悔。宁母却很客气地对小倩说:小娘子愿意照顾我儿子,老身很高兴。只是我只有一个儿子,靠他传宗接代,不敢让他娶鬼做妻子。小倩乐意把宁采臣做兄长对待,承欢慈母膝下,侍奉嫂子、母亲。因宁妻长期卧病在床,宁母要亲自承担家务,辛苦得不得了,自从得到小倩,宁母很安逸,对小倩像对亲生女儿,忘记小倩是鬼。小倩刚来时不吃人间饮食,半年后渐渐喝点儿稀粥。没多久,宁妻病故,宁母想续娶小倩又怕娶鬼妻对儿子不利。聪明的小倩觉察到宁母心思,对宁母说:子女都是上天所赐,宁公子已被上天载入多福厚禄簿册,命中注定有三个光宗耀祖的好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就受到影响。宁母相信了小倩的话,跟儿子商量,宁生很高兴,宁家大摆筵席告诉亲戚朋友。有人要求见宁家的新媳妇,小倩爽快地盛装出来见客,满堂宾客反而都不怀疑小倩是鬼,以为是天仙。
聂小倩从祟人之鬼变活人之妻的过程,饶有情趣。聂小倩在小说里出现时,“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鬼妪恭维她“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聂小倩的美丽是祟人本钱,“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供妖饮”。如果有人不受美色吸引,聂小倩还有第二手,用钱,“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聂小倩在妖物胁迫下,“以投时好”祟人,是恶的,丑的,可憎的,真是“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她受宁采臣感化,弃暗投明,跟宁采臣回家。近朱者赤,像块璞玉经过琢磨,光彩显露:勤劳善良、任劳任怨、察颜观色、善于辞令。对宁母,像对亲生母亲一样孝敬、依恋;对宁采臣,既像对长兄一样恭敬又像小鸟依人般亲切……蒲松龄用两个细节写聂小倩“人性”激活和“鬼性”消失:其一,聂小倩从刚来时不食人间烟火,到能喝点稀粥,跟常人吃饭无异;其二,聂小倩从惧怕燕生剑袋到主动把剑袋挂到卧室,跟惧怕剑袋的恶鬼彻底划清了界限。女鬼聂小倩人性日渐表露,鬼性日渐湮没,终于脱胎换骨。小说开头写聂小倩美,是女鬼祟人之美。结尾聂小倩仍然美,也仍然是鬼,人们却怀疑她是仙。从鬼到仙,从恶到善,一念之差,是《聂小倩》这个鬼故事给我们的启示。
伍秋月
《伍秋月》的人鬼恋,建立在宿命基础上。伍秋月和王鼎在小说开头就上了合欢床,然后,一人一鬼共同与荆天棘地的黑社会拚搏。王鼎通过伍秋月进入冥世,两次杀掉冥役。第一次,是他在随秋月漫游冥世时偶然遇到刚死的乃兄王鼐,冥世衙役拘着王鼐“索贿良苦”。王鼎怒不可遏,决杀二隶。第二次,是冥世府衙将伍秋月抓去,隶卒调戏秋月,王鼎“一役一刀,摧斩如麻”。在《伍秋月》里,冥世确实成了现实另一种表现形式。冥役索贿枉法,猥亵女囚,乃现实社会黑暗吏治的倒影。王鼎杀冥役,是百姓对黑暗吏治深恶痛绝的浪漫性惩戒。王鼎杀掉冥世恶役,带其兄逃回人世,按伍秋月提示,七日“勿摘提幡(吊孝标识)”,给冥世追捕者错觉,让他们以为王鼐还在冥世,王鼐竟然就这样复活了。一个柔弱女鬼的雕虫小技,竟然骗过冥王、判官、黑白无常,真是不可思议。
伍秋月复活,则是对六朝小说沉魂复生模式诗意化的再创造。《搜神后记·李仲文女》写葬于武都郡北的李女本应复活,因发棺太早,结果“女体已生肉,姿颜如故”,腿脚没长好,只好含恨永沉阴世。按六朝小说原则,沉魂复生,有严格“定数”,不可违拗,否则万劫不复。伍秋月命定的复活正如她所说的“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可是王鼎杀了冥役,要逃脱冥中惩罚,必须违反“定数”,提前复生。按六朝小说模式,提前复生的结果会永陷地下,成为枯骨,然而伍秋月却成功复活,这是王鼎忘我的爱的胜利:王鼎按照伍秋月约定的地点挖开坟墓,将梦中得到的符粘在女尸背上,“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秋月复活后,骨软足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因体弱,家务活儿不能干,走十步外,就得有人扶着。这反而带来了封建士子梦寐以求的弱不禁风之美。
《小谢》、《聂小倩》、《伍秋月》都是人鬼恋故事,其中所写女鬼之美,各有不同风采;女鬼之善,各有不同表现;祟人女鬼改恶从善,受压迫女鬼奋起抗争,构成聊斋鬼故事最有魅力的篇章。女鬼特有的凄美,人鬼恋的缠绵悱恻,构成小说的闪光点。类似故事,还有《连琐》、《巧娘》、《莲香》、《水莽草》等。
第29节:鬼中之鬼和灵肉分离
除了大量与六朝小说相似的人鬼恋故事外,聊斋先生还创造出“鬼中之鬼”即聻(jiàn)的故事,创造出冤魂被摄、灵魂肉体分离的故事,可谓奇而又奇。
据《五音集韵》:“人死为鬼,人见惧之;鬼死为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贴于门上,一切鬼祟,远离千里。”在迷信传说中,鬼变成聻,则永世不能轮回再生。《章阿端》写了鬼中之鬼,鬼畏聻,写得古怪、奇特、神秘,宛如西方哥特式小说。点评家说:“鬼中之鬼,演成一派鬼话。”“死后又死,死到何时?”“鬼聻复有死生,荒唐极矣。”在古小说“鬼”类型中,《章阿端》值得注意。
章阿端误嫁荡子,受尽折磨,愤愤夭逝。她柔弱无依却善良多情。她与戚生交好,戚生怀恋故妻,求阿端从冥世招来,阿端非但不吃醋,还赞赏戚生“君诚多情,妾当竭力”,千方百计让戚生夫妇团聚。可叹的是,章阿端刚刚享受一点儿和戚生“桑中乐”的幸福,就被刚愎不仁的丈夫死追硬缠,“白骨俨然”地变成了聻,不仅失去人世生活权力,还丧失了做鬼权力。阿端受聻夫追索,对戚生“以首入怀,似畏扑捉”,哀怨悲切。戚妻为阿端办鬼道场,使之“将生做城隍之女”,让阿端再回到鬼世界,对她的不幸充满了同情。阿端的不幸,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为封建社会受压迫少女的遭遇,有一定思想价值。而阿端由鬼变聻的状态,“面庞形质,渐就澌灭”,将原来子虚乌有的事描绘得如在目前,变“不近人情”为“似近情理”,说谎而把谎话编得圆,构成故事魅力。
蒲松龄创造了一个个跟鬼打交道的“狂生”形象。《小谢》里的陶生,《聂小倩》里的宁采臣,《伍秋月》里的王鼎,都是这类人物。《章阿端》的戚生也极有神采。他有这样的话:“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戚生“少年蕴藉,有气敢任”,敢在众人“以怪异相聒”时“盛气襆被”住进荒园。对鬼,他一点儿不怕,倒说:“小生此间之第主,候卿讨房税耳。”狂生口吻毕肖。对神情婉妙的少女章阿端,他竟然“裸而捉之”,马上“强解裙襦”。章阿端帮他把妻子从阴世招来后,他“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欢尽”。戚生虽放荡不羁,对妻子却有深情。戚妻眷恋丈夫,宁可继续做鬼,不乐意“将生贵人家”,一再贿赂押生者,不要让她重新投胎,以求得与丈夫团聚。情之所钟,生者可以,死者可以生。戚妻因情而乐意长死,是聊斋写尽至情的又一新蹊径。
梅尧臣主张,写诗要“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聊斋写鬼巧妙,似确有其事。《长治女子》写道士看上美丽的陈女,诱引她的灵魂出窍,杀害陈女肉体,再戕害利用其灵魂进行犯罪活动。陈女灵魂出窍的过程,灵魂与肉体分离的过程,写得惊心动魄而又入情入理。
按传统说法,人的生辰八字对人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道士先向算命者骗取了陈女的生辰八字,然后做法诱引陈女灵魂离开身体:陈女“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似乎陈女灵魂由足部开始徐徐离开身体。道士捉而捺之,陈女欲号,却喑不能出声。道士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人的灵魂与躯壳之间互相感受,似幻似真。从此,被剖心而去的陈女躯体被道士抛在牛头岭,陈女之心也就是灵魂,却在她自己观察下,被道士导入了木人:“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女觉木人遂与己合。”从此,有着陈女灵魂的木人,变成道士手中犯罪的工具。道士掌握陈女的灵魂为他的非法活动服务:“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道士还令陈女灵魂限时返回,否则即以钉刺其心,“使汝魂魄销灭”。陈女为道士所遣,“飘然遂去”。“飘然”二字,加重魂游的气息。但是,鬼魂惧怕官印,“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耎(同”软“),纸格似不能胜,嚗(bó)然作响”。道士机关算尽却送了自己性命,他以为木人可以在顶棚站立,结果冤魂之重却令棚顶迸裂,陈女的冤情得到申雪,道士受到应有惩罚,陈女投胎为县令之女。
长治女子
《长治女子》写由他人摄魂并驱使灵魂进行犯罪活动,是蒲松龄创造的特有灵魂存在方式。在中国古代小说中,还没见到类似描写。
饿鬼和虚肚鬼王
蒲松龄最后功名是岁贡,得儒学训导衔,且是“候选”,要等到有空额时才能上任。因年过七旬,他一直没机会赴任。妙不可言的是,聊斋竟写了位上任的儒学训导,坏事做绝,洋相出尽,这就是聊斋名篇《饿鬼》。
临邑训导朱某的前世是绰号“饿鬼”的马永。此人“衣百结鹑,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市面上抢东西吃。他为什么这般乞丐相?因为坐吃山空。有位好心的朱叟送钱让他做本钱谋生,也被他“坐而食”尽。这个百无一是的马永却和临邑学官一拍即合:马永因为怕遇到自己的恩人朱翁,就跑到临邑,晚上住在学宫里,因为冷,竟然摘下圣贤雕像头上的旒,取板烧了取暖,被教官抓住,“怒欲加刑”。马永便向教官表示:“愿为先生生财。”二人达成肮脏交易:由马永去敲诈有钱的学生,以刀自劙(lí),再诬告学生,让“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这样做了几次,引起公愤,被秀才们揭发。县官把马永打了四十大板,枷号示众。三天后,马永死于狱中。朱叟夜里梦到马永穿着官服来到自己家。第二天,妾生子,朱叟知道儿子是马永再世为人,取名“马儿”,到20多岁,马儿先做了秀才,后食饩(享受朝廷补贴),60多岁时,做了临邑训导。
第30节:考弊司
蒲松龄创造性地运用轮回观念。按照佛教轮回观,今生作恶,来世变畜牲,今生积德,来世有官禄。蒲松龄反其道而行之,让前世坏事做尽的马永当学官,可见学官前世猪狗不如。这位临邑训导,前世是“饿鬼”;投胎朱(音谐“猪”)家,朱家恰好还“操业不雅”(贱业),为“士类所口(诟骂)”;朱叟还给他取名叫“马儿”,仍然不是人;他之所以在岁试中考得好,不是因为用功,更不是因为学问好,而是因为他考前无意中在旅店看到题目是“犬之性”的文章,就将此文章熟记于心,考试时,恰好就考了这样的文章……前身是马,投生到操贱业的猪(朱)家,在狗身上做文章升上去,一概是畜类勾当,真是嬉笑怒骂,冷嘲热讽到极点。更丑恶的是训导的日常表现:“官数年,曾无一道义交”,畜牲还能有什么道义可讲?“惟袖中出青蚨(钱),则作鸬鹚笑;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见钱眼开,不论何人,只要有钱,他就笑得嘎嘎的,像吞到鱼的水鸭子。否则就“正经”极了,“威严”极了,耷拉下眼睛,像根本不认识你。这个理应护庇学子的学官,把学子当成摇钱树,把学宫变成陷人坑。只要县令以学子的小错误要求给予轻的惩罚时,他这个教官就狐假虎威,借题发挥,“酷掠如治盗贼”。对学子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一旦有与学子争讼者,立即成了他的财神。最后,此人终于被恨透了他的“狂生”捉弄,用茜草染成红胡须,变成了名符其实的“鬼”样子,气得“数月而死”,永远去做饿鬼了。
鲁迅先生说:“讽刺的生命是真实。”学官是饿鬼转世,当然不是生活中的真实,却把生活本质揭示得更加触目惊心。
《考弊司》是《饿鬼》姐妹篇。读书人在虚肚鬼王所辖的考弊司下生活,和在“饿鬼”式学官治下生活一样,暗无天日。
“考弊司”顾名思义,是考察弊端的所在,它却成为魍魉虐人、藏污纳垢的场所。这个司挂羊头卖狗肉,司中所做所为和它自己的门面南辕北辙。
考弊司高广的堂前,有两个石碑巍然而立,上写着笆斗大的绿字:“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堂上的大匾是:“考弊司”。楹间一联为: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
古代的学校,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庠”。上士、中士、下士本是周代的官名,指各类读书人。对联的意思是:考弊司这一阴间学府最讲究以“德行”(道德品质,亦即孝弟忠信、礼义廉耻)来教育学生,各类读书人都在鬼王管辖下学习礼乐。何等的正经!何等的森严!何等的冠冕堂皇!
然而,是什么人活动在这个地方?是个卷发,鲐背,鼻孔撩天,其唇外倾、不承其齿的鬼王!他的随从都是些什么人?是虎首人身,狞恶如山精。这些人不仅面目可憎,行事更是令人憎恨:凡是前来晋见鬼王者,除了“丰于贿”(交了许多钱)的人可以免除外,鬼王一概要从学子身上割下一块髀肉。秀才因无钱行贿,竟被割得“大嗥欲嗄(á)”。
考弊司的外表和内里如此天差地别。一边是封建统治者时时标榜的庄严的道德说教,一边是封建统治者时时施行的残酷的吃人生涯。闻人生目睹鬼王割髀肉的惨状,去向阎王告状,残暴的鬼王被抽去善筋,抽得像杀猪一般地惨叫。
然而,惩治一鬼王,奈整个腐朽社会何?转眼功夫,闻人生又落入“花夜叉”手中。闻人生钟情于“容妆绝美”的柳秋华,二人“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老鸨来逼索金钱。闻人生没钱,鸨儿立即变脸,用“曾闻夜度娘索逋欠耶”嘲弄。柳秋华“蹙”,信誓旦旦订婚嫁的她“不作一语”。闻人生的衣服被鸨儿剥去,还说:“此尚不能偿酒直耳。”闻人生想与秋华“再订前约”时,美丽的妓女“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睒(shǎn)睒相对立”。什么爱情,什么订终身?都是骗局,都是为了金钱。
《考弊司》写闻人生在妓院的遭遇,表面看来,与考弊司是两个不相干的情节,鬼王是鬼王,妓女是妓女。实际上,二者有机联系着。甚至可以说,妓院是对考弊司的巧妙反衬。妓女向嫖客索钱,无钱便“解衣为典”,与鬼王割髀肉相比,妓女不仅要宽容得多,而且在秀才叱骂后,又将衣服奉还。考弊司主割秀才髀肉却要苛刻得多,连鬼王前世的大父闻人生去说情,都被鬼王断然拒绝:“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词。”不管多么密切的关系,都没有孔方兄的关系硬。鬼王的贪婪和无耻远远超过了低贱的妓女。销金窟的妓院跟考弊司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考弊司》“惨惨如此,成何世界”这句话,一直被研究者作为最典型的语言经常引用。
《饿鬼》和《考弊司》,再加上《席方平》等阴司告状的故事,阴世的乌烟瘴气,被蒲松龄写绝了。
夫权,在阴司继续
人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作家也不可能离开自己所处的时代和所受的教育,所接受的伦理。蒲松龄是封建思想非常鲜明的作家,这特别表现在他的夫权至上观念。世俗社会男人在家庭中的主人地位从不能动摇,即使到了阴世,男人的夫权仍神圣不可侵犯。蒲松龄向来主张寡妇守节。他曾写过《请表一门双节呈》,要求旌扬“两世两孀”,对丈夫“矢心不二,之死靡他”的节妇,以便“千秋闺阁,遥闻烈女之风”,“闺门女子,咸知贞妇之荣”。他认为,“治化体隆,首推节烈”,将宣扬节烈看作维护封建秩序、宣扬封建道德的重要方面。在聊斋故事里,红杏出墙的寡妇受到严惩,忠于夫君的女子得到奖励。这构成在当代人看来十分难以理解、非常另类的鬼故事。
第31节:金生色
《金生色》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不守妇节的木氏遭受了惨重的污辱,丢人现眼,命丧黄泉。教唆木氏与人通奸的邻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儿妇被辱并被杀,自己被杖毙。木氏父母因不按妇德教女,名誉扫地,家产荡尽。一件寡妇红杏出墙的事件导致如此广泛的株连,如此残酷的杀戮,令人发指。
木氏在丈夫生前信誓旦旦,对生病的丈夫“甘词厚誓,期以必死”;丈夫尸骨未寒,她披麻戴孝期间,就涂脂抹粉,想丢下不满周岁的孩子改嫁。她的婆婆接受儿子告诫,答应她再婚,但要等儿子入土后。偏偏风水先生说其夫一年后才可入土,淫乱的木氏就急不可待地在丈夫灵柩停放家中的情况下,与无赖私通。她的婆母“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一个放荡的儿媳,遇到一位宽厚的婆婆,看来这“出墙的红杏”可高枕无忧。然而木氏丈夫金生色的鬼魂却忍无可忍,担任起了捉奸角色。
鬼魂捉奸,被蒲松龄写得绘声绘色。木氏与董贵“两情方洽”时,“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接着,住在外间的丫鬟看见已死了的金生色从放棺材的幛后出来,带剑闯入寝室。然后,丫鬟见奸夫董贵裸奔而去,死者金生色“捽妇发亦出”,“妇大嗥”。金生色揪着赤条条的木氏回到娘家的桃园后,放火烧木家,将人引向桃园,木家的人误射木氏导致她死亡。教唆女儿改嫁的木家在女儿奸情暴露后倾家荡产,还不得不向金母求赦。奸夫董贵裸奔后,藏到替他拉皮条的邻妪家,恰好邻妪儿子外出,董贵顺手牵羊,淫其儿妇。儿妇睡梦之中还以为是丈夫归来。邻妪儿子归来,怒而杀董,不得已杀妇。妇兄起讼,邻妪拉皮条之事败露,被官府杖毙。鬼魂捉奸,不贞的寡妇死到自己家人手中,教唆女儿不贞的木家破产,淫徒被杀,牵线搭桥的三姑六婆害人害己。按照“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古代小说“捉奸”场面比比皆是,鬼魂捉奸且捉得如此高明,还不多见。
鬼妻
金生色鬼魂捉奸,表现出强烈的、至死不休的夫权观念,而女人也有同样强烈的占有欲望。《鬼妻》写已经死了的妻子不让丈夫另娶,丈夫跟新妇同床,鬼来殴打新妇,骂她“占我床寝”。鬼妻不肯退出历史舞台,倒也蛮有意思。而蒲松龄的处理就跟《金生色》完全不同了,用桃木把亡妻的坟墓钉住,这位人死心不死的亡妻再也不能出来干扰丈夫了。聊斋先生,这位男女有别、男尊女卑的忠实信仰者,对男对女,总有两本账。
土偶
蒲松龄肯定也看到,守寡的妇女,特别是青春孤守而没有孩子者,何等悲惨,何等无助,何等凄凉!所以,他创造了《土偶》故事,让一位青春守节的女性以自己的痴心感动了冥世,将其丈夫放归,与她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
《土偶》中的王氏当然是节妇。她之守节,主要不是出于节烈观,而是因为她与丈夫“琴瑟甚敦”,不肯移情别恋。她“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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