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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思中国游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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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二哥这样说:“九妹子,你试试去想这一次旅行的所需要的事情以及受苦情形吧。
为了莫使阿丽思小姐到中国海船上去见中国那肮脏情形生病,顶好莫坐船就可以到我们县里。“”但应当尽阿丽思小姐坐一坐内河的民船,因为我就欢喜这个。“
“中国小女孩欢喜的恐不一定是外国小姐欢喜的。”
仪彬就再来用自己意见,反驳她二哥。她说,除了爱哭是中国大小女孩独有的嗜好外,其他事阿丽思当然会与她表同情了。经过二哥的承认,仪彬姑娘就为阿丽思坐三十一天或二十一天的六百里路民船打算一切。她明明知道阿丽思对这次旅行是全然外行,但她还是软声软气的来与阿丽思商量。
仪彬姑娘同阿丽思商量坐民船的事,她第一声喊叫阿丽思时,阿丽思便正想到那到中国的外国人预备差派中国官作的一切有礼貌的受用的事。
仪彬姑娘说,“阿丽思,醒来了么?又是一天了。”
要在黑暗中过日子的人,相信“又是一天”或“又是两天”的话,恐怕很难罢。可是阿丽思是见过太阳与月,又见过挂钟的指针移动,又见过冬天的风与春天的花,她相信日子是在走。走去的日子便永远走去。新的日子的堆积,便是生命耗费证据。于是也憬然这旧的一天飘然而去新的一天倏然而来的庄严。她就回答坐在桌边离她似乎很近的仪彬姑娘。
她略略带着忧愁的调子,说:“好姑娘,好姐姐,感谢您给我的消息,使我明白这是一个应当双手张开欢迎的新的一天。”
仪彬姑娘说到业已问过二哥的话,阿丽思又用很感激的音调作答,说,“好姐姐,我倒愿意有这样一个哥哥,把你欢迎到欧洲去!”
仪彬姑娘到后说到她二哥,要她为阿丽思打算一下乘坐五百六百里路以及一个月左右时间的船上生活,所以来回阿丽思讨论,阿丽思就学着仪彬姑娘的软款语气,一面致谢,一面表示这是一个意外的顶可欣喜的愿望。
她们的谈话,仍然是一面以为“不会有意见”一面以为“不会无耳朵”那么谈着的,这种谈话居然能继续下去,直到最后,还互相说再见晚安,当然是很普通的并不出奇,因为许多许多人在另一时就已经那么作了。
如今且来看哈卜君那一本《中国旅行指南》上还不曾叙述过的一章中国游记罢。
仪彬姑娘是这样开始同阿丽思论讨到坐木船的,她为她先唱一首歌。歌极其动听。阿丽思在有生以来,还不曾听过比这样更佳妙的歌。她以为若不是在先便相信仪彬姑娘是一个中国人,那听到这歌就会以为自己是游仙人岛的彼得,仙人为安慰她的寂寞,所以围绕到她所住的房子唱歌了。
仪彬姑娘把歌唱了,便告给阿丽思这首歌的来源。
“这是我那地方摇橹人唱的橹歌,阿丽思,你以为怎么样?”她说了象是等得一个回答,或一点好意的批评,好意的称赞。阿丽思的确是用五样比喻赞叹这橹歌过了,可是仪彬姑娘不曾听到一句话。她只用自己意见替阿丽思对这歌的妙处夸了三句,其中一句还是夸嗓子很清亮的意思的。
因此仪彬又客客气气的说,“可惜是嗓子不好,若嗓子能够老一点,那就真象了。”
阿丽思听到这种谦虚就笑了,她笑笑的不相信似的说,“我的姐,那干吗我听我茯苓旅馆的茶房说,又说你中国人凡是唱得声音顶尖锐的是名角,这话打那儿说?”
仪彬姑娘却不作声。不作声,则阿丽思以为是仪彬姑娘要她自己去想。阿丽思便想下去。第三次的推理,她才想出这一者是中国艺术,一则只是摇船人的歌,所以就不得不稍有不同了。阿丽思到后终于说“我可明白了”,于是仪彬姑娘不久便开始说那船上的事。
“用些木板子,钉上一些大小不等的铁钉,成了半边长瓜形以后,就用桐油在这东西身上各处擦,又在那些木缝口,喂它一些麻头子,喂它一些桐油石灰调就的膏,因此把它推下河去,横横的在两舷上平列一些小舱板,搭上用竹子或棕榈叶织就的屋形的篷,在它前腰上竖一根大木,在它身后部加上一条尾巴,……再来上几个穿青布短衣的麻阳汉子,那么这东西便可顺流而下逆流而上了。
“这种汉子的数目,是从来无一个人数清楚有多少的,就是那专以抽取船捐的官家人也不知。他们的生活,只是象一个邮差,除了特别情形,能稍稍在自己家中呆三五天一月半月外,其他日子全是在所定下的地方来回跑路的。
“从上面到下面,两个地方相隔是几百里。有了这条河,又有这种船,因此那僻远乡镇的上流人,就有机会讲究一切生活上的舒服受用了。船从上流下,靠的是水力,从下到上则又天生得有不少的结实精壮的汉子,来帮到把船用一条竹篾织成的缆子拉上。是的,我说的是这些男子汉,又精壮,又老实。这些人——或者说‘东西’,随时随地可以遇到,他们比狗还容易照料。只要一碗饭,他就帮你作工到晚,全不悭吝他的精力与汗水。有了这种无价值的,烂贱的,永远取用不竭的力量,来供给拖拉船舶用途,所以我请你相信,我们乡下也并不缺少中国文明的物质!那是说来不很容易使人相信的,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可以找得出牛马一样的气力,只要他们一旁努力一旁唱歌。”
阿丽思说道:“这个我真不信,我听你刚才唱那歌,倒象是可以催眠,至多唱到五次我就会把眼睛闭好不再说话,我敢打赌!”
请大家如阿丽思所想,就算仪彬姑娘的确听到了她这话吧。因为仪彬姑娘接着又唱了一个歌。这歌是另外一种腔。歌声只是一种俨如用力过度的呻吟,迸裂着悲愤的情绪。阿丽思心想:这是与俄国伏尔加河上的船夫歌一样东西罢。仪彬姑娘却告她这并不是一样,这原因要仪彬姑娘说也说不出,可是阿丽思倒相信了,因为中国不能成俄国,是自然的事。
即或说总有那么一天,这些唱歌拉纤的,忽然全体也发疯,也随便杀人,也起来手拿木棒竹竿同法律与执行法律的大小官以及所有太太小姐算账,但不知到什么时候这一天才会到!
并且谁一个人愿意这日子来到?作官的,经商的,甚至于中国此时许多种乞丐,就没有人相信这是一个生前的恐惧,来把它放在心上。也没有人敢希望这个日子来到:就因为这日子来虽终要来,还未曾来到以前,一些人不安分作活平空来希望这个,那就应当死了。
这里一章原是谈预备的,且看怎样来预备吧。
仪彬姑娘告诉阿丽思,第一件事是,预备听到这个歌声时不能去疑心这与伏尔加河上的歌声有关。第二件事,预备明白她不能同这类东西说话,这原由是照中国礼节,小姐们没有与船夫说话的可能。照新的情形,一个外国人,除非俄国派来的,便不会随便与苦力谈论到生活及其他。第三,她又告阿丽思预备一张英国护照或一张日本护照。因为新近中国各地长官又重新与英日拜了把子,帝国臣民全是上宾,稍有疏忽便可以由本国公使抗议重惩该地长官,不比过去一个时代了。
仪彬姑娘说到第四,“阿丽思,我告诉你,假若坐到船上,你眼看到一群赤膊流汗唱着那种可怜的歌的汉子中一个,忽然倒到河坎上死去,你万千不要大惊小怪。这是顶平常的事!
他们这样的死去,这一船,同这一群拉船的人,不过稍稍休息一下,搜怂他身上有无一点零钱,随即就得离开他上一个滩了。为这平常事情耽搁三点五点钟,出钱雇船的人可不答应的。他们的同伙,就全不奇怪到晚上泊船时少一个人或少两个人。他们不是不知道,你应明白也有两父子或两兄弟在一处的,可是一死也就完事了。生前就全不曾算人的,死后当然更不足道!你应得预备莫多口。你若把这个话问同船人,他们将笑你外国人的眼浅。
凡是一个到我们的省份去的人,就是去传教,名分是秉承了上帝意旨,救人灵魂的牧师,他一到了那里三年两年,便也明白人类的同情,在那里是虽并不缺少,不过全都象用钱一样不得不悭吝了。一个习惯如此,则浪费‘悲悯’一类东西于无价值的死人身上,比将金钱挥霍到吃鸦片烟上头还不应该!(吃烟为那里青年人一种常识,比住上海的人说英国话还普遍,这却是顺便说及,也应预先知道,免得到船上以后奇怪。)“仪彬姑娘又告阿丽思第五件事,预备装马虎。”你不装马虎可不成,我亲爱的阿丽思。若是在船上,你见到兵,不拘一个或一群,他把船上一个中国客人架去,不必用何种理由,你也得装作不知道这回事一样,好让这些副爷轻轻快快在这客人身上找一笔钱,省得那些兵士恨你。你看到一个税关办事人与船主舞弊,你得作为不知道,知道也认为平常之至,才是道理。因他们为来到这局上,是花钱向政府运动来的,若是单只靠每月一点点薪水,就需要许多年才能捞回本钱了。况且这事上头也知道,正因为办事的舞弊赚钱,也才有第二个人下月花更多的钱买这美缺。税关舞弊越大,则一省管理财政的长官个人收入越大。你的船,到半途,见到同行一帮的另一只船,被土匪抢劫,顶好是装马虎。他既不抢你就不必管,这是送船军队也如此的。某一只船被抢,只是某一个船主不给护送船只副爷头目的钱,所以就有土匪探听得很明白,随时随地打抢,在别一船上的兵士还望到这情形好笑。这并不算他们副爷的责任,因为他不给钱,副爷们遇到这光图惜费的船主,早先就警戒了他,说是没有钱便不负责任的。又如在路上,见到了两岸土匪,能装马虎则可以省了许多心惊胆战机会。
凡是在先护船军队不与沿河土匪商洽妥当,这一帮船便不敢开船。船既能开,则土匪与军队已谈判得很好,除了那不曾送护船副爷头目钱的船不算数,其余大小船随便湾泊在土匪水营盘附近,也不会被抢劫了。“仪彬姑娘又告阿丽思,假若是在先已听到傩喜先生谈过”喽罗“”保标“”买路钱“
等等名字,那就应预备把些条款的新名词全弄明白,省得到后“带过”(带过是那里人全懂的,意思是负罪,仪彬特别又解释过了)。
阿丽思听到一番话,才懂到在船上七百三十九样的忌讳,落码头整一百样的手续,吃东西四十七样的方法,以及……她如今只预备走了。又象在先那么在家中尽呆候傩喜先生出发一样,日子觉长了一点,却难过了一点。凡是她所能想到预备的,如象明白一切情形以外,还应拿点虾子给那些乡下人送礼——一种稀有的重礼!你又可以买一点儿肥皂之类放在身边——这个你不妨在有人问到时多说一点价钱,甚至于如……全由自己与仪彬姑娘帮同打算到了。人家说“一切全预备得很好”,这话一点也无语病!
阿丽思小姐希望,仪彬姑娘一见到她二哥,就会说,“阿丽思已一切预备妥当,请立即出发这一个荒远的旅行。”仪彬姑娘当真这一天下午就去同二哥谈了。那个瘦青年,却要先听听仪彬替阿丽思指点过的是些什么事,害得这小妹子又把自己曾与阿丽思很详细谈过的事复述一遍。
考语是“详细之至”。
仪彬的二哥同仪彬姑娘说:“我还想不到,近几年来,这一条路上又多加了一半新事情,在我出家乡那年,若是你相信我的记忆同你一样好的话,那我至多也只数得出三百七十样!”他这数字是指仪彬姑娘与阿丽思谈到的“忌讳”的。我们很明白,在这一条短短水程上,每年的战乱,全得这些带兵官来来去去,加上了许多从前不会有的规矩,这并不算奇怪!若是我们在别一意义上,承认“多”比“少”为对,那这就可以作新闻传诵,值得用若干专门外国记者,费不少笔墨来写通讯的地方情形,给一个外国小姐见到,也是本国人对于文化足以自豪于白种人的一个极好机会!
还有应说的,是关于阿丽思小姐在心里,预备怎么去见见这个行将引她去到中国内地玩的仪彬那个二哥一次。她以为一个同伴,而且又是这么凡事得需要他照料的同伴,在预备上路以前,若不先应当相熟得同傩喜先生一样,那么以后如何称呼,如何谈话,倒是一件费神的事了。
阿丽思曾把这个意见好好的问过与她隔一层板子谈话的仪彬姑娘,这姑娘却想不到这回事。她没有恰当的回答,只在她为阿丽思设想时,告阿丽思,“下次有空时,我将使你知道我二哥过去的生活。”表示要阿丽思相信她没有空,她把两只手与一个下巴搁在阿丽思住的房顶上,随即便琅琅读起法文来了。
仪彬姑娘的发愤读法文,这便是将来到法国去的一种“预备”。也亏阿丽思能想到这个,才对于仪彬姑娘答非所问的情形全不介怀,不然阿丽思就会“预备”这友谊分裂的享受了。
第六章
先安置这一个这里说到傩喜先生。这个绅士——喔,我记起来了,有人说过,凡是兔子就不应当再称绅士的,因为我们不能随便亵渎这与国家大员有同样权势的可敬的上流人,把这些上流人的称呼给了一只兔子是不应当的。其实则我们为什么对一匹猫就称它为猫,一匹狗就称他为狗,一个人又有喊作奴仆与老爷的分别,且在各样名称上赋以侮辱与敬重的观念,这个我就不很明白的。一个兔子不配称作绅士,我先以为也许是毛色不白,也许是耳朵太大。
到后才知不会赌咒与不会说假话,不会讲佛学,不会打坐,不会在济公菩萨面前磕头,不会卑鄙恶浊结党营私,不会吸鸦片烟,不会借各样名分捞取金钱和名誉,便是兔子不能称为绅士的理由。既然如此,我想傩喜先生以后让我们就称为“兔子,或者傩喜先生”好了。
我敢打一个赌,猜他决不会多心。因为若果只图一种体面的称呼,要傩喜先生去作他所不能作的中国绅士行为,他是办不到的。如今就说这个兔子,让中国绅士成清一色绅士罢。
这个兔子在茯苓旅馆中,一觉醒来,不见了阿丽思小姐,是不是如一匹平常兔子失了伴后的惊惶乱窜?想来是人人愿意明白的。
他并不。我说的是傩喜先生,他并不。一个人离开了同伴,不问有无预先交代,想到要去就去,这是顶平常的。至于若为了一件想不到的事而去,比如说,非本意的骤生变故而去,那便更不必惊惶失措了,这理由是“既有了变故如此,也总有变故如彼”。这意思是说去得突然的也来得突然。这阴阳反正凡属对等的现象,中国人固深信不疑,到久了的外国人也能懂这哲理,所以傩喜先生不泰然也不成了。傩喜先生为希望阿丽思小姐突然而回,于是就很不在乎的独在茯苓旅馆住下了。
至于旅馆中主人,自然更不以为是一种怪事。他们全是能将租界旅馆业章程顺背五次又倒背三次,一个字不差。阿丽思不回决不至于影响到房金,这是章程上有的。若非傩喜先生先应当到柜上去告一声,则阿丽思纵半年不吃伙食,以后结账连饭钱还是拢统算下,傩喜先生也不能擅改章程说不承认。那个二牛(就是那个说下等中国人名字有两个,上等中国人名字作兴五个的二牛),见了阿丽思忽然离开茯苓旅馆,用他深怕小费无着的良心说话,在为傩喜先生开早饭时倒对傩喜先生开了口。
那二牛一面把一碟腌肝子收回,(因为傩喜先生还不忘记上一次经验,他已不愿再有腌肉类上桌子),乘到傩喜先生说是“上一次同阿丽思小姐……”,就连连声答应“是,是,告厨房以后不用腌肉”恭敬答语中问到阿丽思小姐的去处。听傩喜先生说不知道,二牛就心中一惊。
“她不来了么?”
“谁知道?”可是傩喜先生即刻就看出二牛的失望了,便接着说:“既知道我还在这地方等候,她会来的。”
“我也想,阿丽思小姐不久就会回来。”
“你猜想的不错。”
“可是,我去问问那个活神仙,请他告我们阿丽思小姐去处的方向,先生你以为怎样?”
傩喜先生并不忘记前一次买茶碗那天活神仙占的卦之无稽,他又不忍使好意的二牛头难过,就说过两天若当真还不得阿丽思小姐消息,就再去求活神仙也不迟。可是到后那二牛不让傩喜先生知道,仍然到那神仙处去卜了一课题到阿丽思小姐方向,顺便问问自己赏号落空不落空。虽然去了三毛钱,不消说二牛可以从这些鬼话上得到了比课金五十倍多的希望。但这件事不必多说了,横顺中国人同神仙、菩萨、关圣帝君与土地二老作交易,总是同买彩票一样,用少许钱可以得到一注财喜,财喜虽不一定可得,然而出钱以后总可以将这钱放大一千倍或一万倍,凭空落到头上的。而且彩栗的信用还不及有些收条的信用为好,这也早为大部分中国人深信不疑了。
吃了饭后的傩喜先生,仍然在自己房间中。他近来渐渐觉得坐中国式太师椅比沙发受用了。这趣味慢慢的养成,同其他事情一样。他自己可说不明白的,中国人欢喜穿洋服,不一定较之穿长大褂舒服方便。然而居然有不少的年青人,断然决然把洋服穿上,很勇敢的接受严冬与大暑考验,且不辞不能说洋话时红脸的机会,这比之于傩喜先生,自然还更可以佩服的。所以我们不用对傩喜先生领略中国生活加以多少赞语与惑疑,中国聪明一点的人,他便决不至于对欧洲思想行为要经过两次领略才能相信是对,更不必怎样试验才以为合式!
既然说傩喜先生发现了太师椅子的好处,就把他安置到这一张紫檀嵌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为了阿丽思小姐这一去不知有多久,还让傩喜先生在她这地方翻一本书看,看书倦了不妨伏在桌头打盹,打盹醒了不妨又来看书,这么办也无什么不行。傩喜先生不会在中国人厌倦洋服以前便厌倦太师椅,这是我们应当相信的。可是我们如不十分善忘,便能记到傩喜先生是来中国旅行,若是坐在太师椅上读《中国旅行指南》算生活,那这生活在哈卜君处便可得到,倒不必远走十万八千里路来中国茯苓旅馆了。实在说,便是傩喜先生应当出去。
我们的读者大概又还能记得着仪彬姑娘与阿丽思小姐两人的意见罢。至少阿丽思意见是这样,她以为傩喜先生不能同她去,也不应当在茯苓旅馆呆出病来,最好是到公园里去消磨日子。来中国旅行,到中国上流人玩的地方去玩,当然是很正当的了。可是为难的是公园中全是中国上流人,上流人三字意思即包含有“绅士”一类,把一个兔子放到绅士中去,即或傩喜先生见一个人就自称只是苏格兰一小镇上的兔子,但这个成吗?不幸的还有傩喜先生一对耳朵,又是那么肆无忌惮的长大。狐狸的尾巴虽长,却是全可以折拢塞到裤子里去的东西,猴子则戴上加官壳便无妨于事,其他禽兽只要能够说话,能够穿衣,能够哭也可以厕身于上流,不容易看出,至于兔,试问有谁能想出在用刀割下方法以外好好把它一对耳朵收拾起来么?
事实上,公园虽怎样好,怎样适宜于傩喜先生,且怎样足以使阿丽思小姐不为傩喜先生孤伶伶的呆在旅馆发闷而放心不下,可是去公园终是办不到了。
傩喜先生实在还有地方可去的,中国原是这样大!日本人成千成万的迁移过中国来,又派兵成千成万的到中国来占据地方,然而中国官既不说话,中国人民有许多也还不知道有这回事。有一些田产房屋被占了的无刀无枪平民,且老老实实搬一个新的地方住,听凭政府意见,决不与侨民冲突,若不是中国地方特别大,便办不到这个。何况日本以外还有英国,有法国,有……总之中国不比别的国家,人民气度大方是话外的话,地方宽广却是实情。若我们相信得过有些学科学的呆子的话,日本地方终有一天会沉到海中去,那么事先他们国民全体,或通知一下。或事后通知,或全不通知,一迁到中国来,挑选中国顶好的地方建都,不消说是可以的。甚至于各国皆可以这样办,中国地方总还够分配。到那时节自然是所有中国不安分青年全杀尽,也不必中国的政府官再来用戒严令制止反日反英运动,邦交不愁不巩固。一切作官的,作了中国官以外还可以作外国官,全中国所余的是顶有礼貌、讲容忍、守信义之中国上流人,与以政府意见为意见之平民。
在中国的外国人,则全是了解中国文化、中国艺术、中国地大物博的。“地大物博”,在中国懂事的有知识的人看来,无论如何总是一句可以向世界夸耀的话!
中国地方既然如此广大,我们当然不会疑心傩喜先生除了象其他外国人那么在公园绅士中混便无可作为,就让傩喜先生多认识几只灰鹳,或与鸭子姆姆过从谈烫天,听听一个肥胖的南京母鸭子的哲学,又到各处监狱与工厂参观一下(好明白监狱与工厂不同的地方,因为这差异,若不先有人相告,是很不容易弄清楚的)。再不然,就尽别人欢迎去演讲,不拘用散文或韵文体裁,记着旅行指南上办法,演讲时随随便便夸奖一下中国人,譬如说,“打仗勇敢得很”,“政府处置青年人很得法”,“文化好性情更好”,就不愁第二次无人欢迎了。说到演讲,机会马上可就来了。事情很凑巧,当天傩喜先生就接到一封请帖,请他去到那些鸟的学会中演说。
傩喜先生把帖子从二牛手中的铜盘上取来,裁开看,那帖子上是这样写着:可敬爱的傩喜博士:我们用一百零一分诚意,五十分恭敬,四十二分半的希望,欢迎您到敝会来演讲,请您哪家不要拒绝。我们这里全体五百七十一个会员,全是眼巴巴的想看博士一面,听博士说话,以及咳嗽打嚏,用一种国家大员求雨的诚心,期待着。您可怜我们一番心罢。
我们另外请了一个干事来面恳博士,这是我们会中的才子,您博士赏脸他同您谈烫,实为其他五百七十个眼巴巴的会员所引为毕生荣幸一件事。
到后是日子,是学会的名称与地点,且不忘记照中国规矩写上“另备有水果茶点”字样。傩喜先生第一次为人称为博士,心中总象不舒服,此实白种人不及中国人地方。至于中国人,则自己称自己为“博士”、“名士”,或别的更动听名称,全很大方的。请人演讲则更非此不行,称呼上太不客气便不来,这是全部知道的。不十分了解这中国情形的傩喜先生,又怀疑或者请的是另外一个傩喜博士,恰恰这博士也住在这旅馆里,便又翻请帖封面看。
哪里会错呢,别人是写得那么明白,连房中号数也并不忘记!
二牛见到傩喜先生迟疑,便躬腰说,还有阿丽思小姐也有一封,因为阿丽思小姐还不归来,所以存到柜上。
“那拿来看创!”
二牛就去了。
把一个博士的尊衔给一个兔子,似乎不免也同时奚落了那些满脑紧紧的塞了哲学、经济学、医学、论理学以及政治思想、国家法的大人物了。然而为这个请帖起草的便是一个名学家,很懂得某种人给以某种名分,只是对一个外国兔子,或者说对从外国来的马戏班一匹马,他倒以为拢统称为博士好了。
二牛把阿丽思小姐那个请帖拿来,不消说是“……博士”起首。他明白这不会送错误了,就奇怪。一个人被另一种人无理由的称为“博士”、“志士”、或“革命党”,捧场或杀头,全如其人兴趣所至,被称者既然就是一件全无办法的事,何况不过出身于苏格兰一个小镇上的一匹兔子,被人好意称为博士,它有什么方法来否认呢!
且说经过一点三刻钟以后的事。
二牛又用一个小白铜盘子托了一张名片进来。傩喜先生把名片一看,便知道这是那个学会的要人了,忙说请到小客厅里去。不过一分钟,他们便在那很华丽的、厚有三寸、起熊娘吃小孩绘画的地毯上握手了。
傩喜先生让坐来客还不及坐,来客先在心里估计了一下傩喜先生的一对耳朵。用《麻衣相法》所说的例子,以为至少这有一百年寿命,又可以有五个儿子。暗暗的钦羡一番以后,才象作文章那么把一句预备在心里多久的话说出。
“我今天非常幸福,我能够在我平生所企慕的博学多能渊博无涯的傩喜先生面前把先生脸相看清—”本来他还要说甚至于连脸上毫毛也很清楚的一句成语“纤毫毕见”,但想起对兔子说毫毛未免失礼,恐怕傩喜先生不能明了这一句话的意义,就不再说下去了。
傩喜先生对这不说完的一句话已感到有趣之至。说这样长长的一句话,文法上全不至于颠倒紊乱,能不停顿一口气说下,这是到中国来第一次所听到的。说这话的人,又是上流人,使傩喜先生重新对中国上流人一种涵养加以尊敬。
傩喜先生说:“先生说的话是很好的,是我第一次听到。”
于是来客又说一句长话。他说道:“我小子听到先生这样说来,简直快乐得象吃了人参果一样!哎哟,真快乐得象捡得八宝精后又吃人参果啊!”
文法上不消说又是不差一个字的。傩喜先生明白这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想起阿丽思小姐到八哥博士欢迎会中一些名人用韵语互相问答的情形,就说:先生的话说来很好听,先生的天才使我傩喜吃惊。
那来客就随口作答,用韵极其自然,不失其为代表的辩才无疑。这一来倒使傩喜先生不好意思再用韵文说话了。来客随即就说到如何希望傩喜先生去赴会,又用一句三十一个字的长句子。
在先,傩喜先生心想凭空给人称为博士,自己却又并无如一个博士的学问,原是不很敢去的。经来客一番鼓励,也就答应下来了。
来客又问到阿丽思小姐,说是很愿意见一见这个小姐。他又说听灰鹳说过,听百灵说过,听许多鸟说过,阿丽思小姐是一个可爱的好人。经傩喜先生告他说这小姐已出门,这客人就又在这小小失望上作了一句长长的散文,三十七个字,用字措词皆可以使人相信是国家学院出身,我们不必看文凭,单这样话也就是一个最高学府的保证了。
来客见主人并无赶客的表示,就把屁股贴紧了椅上,用着极其懂事聪明绝顶的口语与傩喜先生谈到一切。傩喜先生因为与来客谈到开会,谈到……记起了灰鹳,记起了鸭子,他问来客是不是知道小鸭子的近况。
“天下最可怜者莫过于到希望一件恋爱上身终于还是伶仃无依的丑鸭子!”他恐怕用惊叹记号还不能表明他的同情,他的了解,便照学士院规矩,说到后来还加上一个中国普通说话不曾有的“哟”字。他“哟”了,傩喜先生当然不能指出这错误,一面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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