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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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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面说,一面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一鹏似乎很得意,世钧也觉得很高兴——倒并不是出于一种自私的心理,想着翠芝嫁掉了最好,好让他母亲和嫂嫂死了这条心。他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这一向非常快乐,好像整个的世界都改观了,就连翠芝,他觉得她也是个很可爱的姑娘,一鹏娶了她一定很幸福的。
  曼桢见他们说到这些私事,就没有插嘴,只在一旁微笑着。饭后,世钧因为他嫂嫂托他买了件衣料,他想乘这机会交给一鹏带回去,就叫一鹏跟他一块儿回家去拿。曼桢一个人回去了。这里世钧带着一鹏来到许家,这一天因为是星期六,所以叔惠下午也回来了,也才到家没有一会,看见一鹏来了,倒是想不到的事情。叔惠是最看不起一鹏的,觉得他这人非常无聊,虽然也和他周旋了几句,只是懒懒的。所幸一鹏这人是没有自卑感的,所以从来也不觉得人家看不起他。
  当下世钧把那件衣料取出来交给他,一鹏打开一看,是一段瓦灰闪花绸,闪出一棵棵的小梅桩。一鹏见了,不由得咦了一声,笑道:“跟顾小姐那件衣裳一样!我正在那儿想着,她穿得真素,像个小寡妇似的。原来是你送她的!”世钧有点窘,笑道:“别胡扯了!”一鹏笑道:“那哪有那么巧的事!”世钧道:“那有什么奇怪呢,我因为嫂嫂叫我买料子,我又不懂这些,所以那天找顾小姐跟我一块儿去买的,她同时也买了一件。”一鹏笑道:“那你还要赖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的交情不错。你们几时结婚哪?”世钧笑道:“大概你这一向脑子里充满了结婚,所以动不动就说结婚。你再闹,我给你宣布了!”一鹏忙道:“不许不许!”叔惠笑道:“怎么,一鹏要结婚啦?”一鹏道:“你听他瞎说!”又说笑了几句,便起身走了。世钧和叔惠送他出去,却看见门外飘着雪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的。
  两人一同回到楼上,世钧因为刚才一鹏取笑他的话,说他跟曼桢好,被叔惠听见了,一定想着他们这样接近的朋友,怎么倒一直瞒着他,现在说穿了,倒觉得很不好意思。世钧今天本来和曼桢约好了,等会还要到她家去,一同去看电影,只是因为叔惠难得回来的,不好一见面就走,不免坐下来预备多谈一会。没话找话说,就告诉他一鹏也许要和翠芝结婚了。其实这消息对于叔惠并不能说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因为叔惠今天一回家就看见翠芝的信,信上说她近来觉得很苦闷,恐怕没有希望到上海来读书了,家里要她订婚。不过她没有说出对象是谁,叔惠总以为是他不认识的人,却没有想到是一鹏。
  她写信告诉他,好像是希望他有点什么表示,可是他又能怎样呢?他并不是缺少勇气,但是他觉得问题并不是完全在她的家庭方面。他不能不顾虑到她本人,她是享受惯了的,从来不知道艰难困苦为何物,现在一时感情用事,将来一定要懊悔的。也许他是过虑了,但是,他对她这样缺少信心,或者也还是因为爱得她不够吧?
  而现在她要嫁给一鹏了。要是嫁给一个比较好的人,倒也罢了,他也不至于这样难过。他横躺在床上,反过手去把一双手垫在头底下,无言地望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世钧笑道:一块儿去看电影好吧?着皮鞋,就睡到床上去,顺手拖过一床被窝,搭在身上。许太太走进房来,把刚才客人用过的茶杯拿去洗,见叔惠大白天躺在床上,便道:“怎么躺着?不舒服呀?”叔惠没好气地答道:“没有。”说他不舒服,倒好像是说他害相思病似的,他很生气。
  许太太向他的脸色看了看,又走过来在他头上摸摸,因道:“看你这样子不对,别是受了凉了,喝一杯酒去去寒气吧,我给你拿来。”叔惠也不言语。许太太便把自己家里用广柑泡的一瓶酒取了来。叔惠不耐烦地说:“告诉你没有什么吗!让我睡一会就好了。”许太太道:好,我搁在这儿,随你爱喝不喝!了,好好睡一会。“叔惠也没有回答,等她走了,他方才坐起身来脱鞋,正在解鞋带,一抬头看见桌上的酒,就倒了一杯喝着解闷。但是”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像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里那块东西要想用烧酒把它泡化了,烫化了,只是不能够。
  他不知不觉间,一杯又一杯地喝着,世钧到楼下去打电话去了,打给曼桢,因为下雪,问她还去不去看电影。结果看电影是作罢了,但是仍旧要到她家里去看她。他们一打电话,决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结束的,等他挂上电话,回到楼上来,一进门就闻见满房酒气扑鼻,不觉笑道:“咦,不是说不喝,怎么把一瓶酒都喝完了?”许太太正在房门外走过,便向叔惠嚷道:“你今天怎么了?让你喝一杯避避寒气,你怎么傻喝呀?年年泡了酒总留不住,还没几个月就给喝完了!”叔惠也不理会,脸上红扑扑地向床上一倒,见世钧穿上大衣,又像要出去的样子,便道:“你还是要出去?”世钧笑道:“我说好了要上曼桢那儿去。”叔惠见他仿佛有点忸怩的样子,这才想起一鹏取笑他和曼桢的话,想必倒是真的。看他那样高高兴兴地冒雪出门去了,叔惠突然感到一阵凄凉,便一翻身,蒙着头睡了。
  世钧到了曼桢家里,两人围炉谈天。炉子是一只极小的火油炉子,原是烧饭用的,现在搬到房间里来,用它炖水兼取暖。曼桢擦了根洋火,一个一个火眼点过去,倒像在生日蛋糕上点燃那一小圈小蜡烛。
  因为是星期六下午,她的弟弟妹妹们都在家里。世钧现在和他们混得相当熟了。世钧向来不喜欢小孩子的,从前住在自己家里,虽然只有一个侄儿,他也常常觉得讨厌,曼桢的弟弟妹妹这样,他却对他们很有好感。
  孩子们跑马似的,楼上跑到楼下。噔噔噔奔来,在房门口张一张,又逃走了。后来他们到弄堂里去堆雪人去了,一幢房子里顿时静了下来。火油炉子烧得久了,火焰渐渐变成美丽的蓝色,蓝旺旺的火,蓝得像水一样。
  世钧道:“曼桢,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我上次回去,我母亲也说她希望我早点结婚。”曼桢道:“不过我想,最好还是不要靠家里帮忙。”世钧本来也是这样想。从前为了择业自由和父亲冲突起来,跑到外面来做事,闹了归齐,还是要父亲出钱给他讨老婆,实在有点泄气。世钧道:“可是这样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曼桢道:“还是等等再说吧。现在我家里人也需要我。”世钧皱着眉头道:“你的家累实在太重了,我简直看不过去。譬如说结了婚以后,两个人总比一个有办法些。”曼桢笑道:“我正是怕这个。我不愿意把你也推进去。”世钧道:“为什么呢?”曼桢道:“你的事业才正开始,负担一个家庭已经够麻烦的,再要是负担两个家庭,那简直就把你的前途毁了。”世钧望着她微笑着,道:“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我好,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恨你。”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在他吻着她的时候,她却用极细微的声音问道:“你还恨我吗?”炉子上的一壶水已经开了,他们竟一点也不知道。还是顾太太在隔壁房间里听见水壶盖被热气顶着,咕嘟咕嘟响,她忍不住在外面喊了一声:“曼桢,水开了没有?开了要沏茶。”曼桢答应了一声,忙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把头发掠了掠,便跑出来拿茶叶,给她母亲也沏了一杯茶。
  顾太太捧着茶站在房门口,一口一口啜着,笑道:“茶叶棍子站着,一定要来客了!”曼桢笑向世钧努了努嘴,道:喏,不是已经来了吗?露骨了些,世钧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顾太太把开水拿去冲热水瓶,曼桢道:“我去冲。妈坐这儿说说话。”顾太太道:“不行,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一会儿又得做饭去了。”她搭讪着就走开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每到这黄昏时候,总有一个卖蘑菇豆腐干的,到这条弄堂里来叫卖。每天一定要来一趟的。现在就又听见那苍老的呼声:“豆——干!五香蘑菇豆——干!”世钧笑道:“这人倒真是风雨无阻。”曼桢道:“嗳,从来没有一天不来的。不过他的豆腐干并不怎样好吃。我们吃过一次。”
  他们在沉默中听着那苍老的呼声渐渐远去。这一天的光阴也跟着那呼声一同消逝了。这卖豆腐干的简直就是时间老人。
  七
  有一天,曼桢回家来,她祖母告诉她:“你妈上你姐姐家去了,你姐姐有点不舒服,你妈说去瞧瞧她去,大概不回来吃晚饭了,叫我们不用等她。”曼桢便帮着她祖母热饭端菜。
  她祖母又道:“你妈说你姐姐,怎么自从搬到新房子里去,老闹不舒服,不要是这房子不大好吧,先没找个人来看看风水。
  我说哪儿呀,还不是'财多身弱',你姐夫现在发财发得这样,你记得他们刚结婚那时候,租人家一个客堂楼住,现在自己买地皮盖房子——也真快,我们眼看着他发起来的!你姐姐运气真好,这个人真给她嫁着了!咳,真是'命好不用吃斋'!“曼桢笑道:”不是说姐姐有帮夫运吗?“她祖母拍手笑道:”可不是,你不说我倒忘了!那算命的真灵得吓死人。待会儿倒要问问你妈,从前是在哪儿算的,这人不知还在那儿吗,倒要找他去算算。“曼桢笑道:”那还是姐姐刚出世那时候的事情吧,二三十年了,这时候哪儿找他去。“
  曼桢吃过晚饭又出去教书。她第二次回来,照例是她母亲开门放她进来,这一天却是她祖母替她开门。曼桢道:“妈还没回来?奶奶你去睡吧,我等门。我反正还有一会儿才睡呢。”
  她等了有半个多钟头,她母亲也就回来了。一进门便说:你姐姐病了,你明天看看她去。服?“顾太太道:”说是胃病又发了,还有就是老毛病,筋骨痛。“她在黑暗的厨房里又附耳轻轻向女儿说:”还不是从前几次打胎,留下来的毛病。——咳!“其实曼璐恐怕还有别的病症,不过顾太太自己欺骗自己,总不忍也不愿朝那上面想。
  母女回到房中,顾太太的旗袍右边凸起一大块,曼桢早就看见了,猜着是她姐姐塞给母亲的钱,也没说什么。顾太太因为曼桢曾经屡次劝她不要再拿曼璐的钱,所以也不敢告诉她。一个人老了,不知为什么,就有些惧怕自己的儿女。
  到上床睡觉的时候,顾太太把旗袍脱下来,很小心地搭在椅背上。曼桢见她这样子是不预备公开了,便含笑问道:妈,姐姐这次给了你多少钱?里摸出一个手巾包,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来看看有多少。”曼桢笑道:“甭看了,快睡下吧,你这样要着凉了。”她母亲还是把手巾包打开来,取出一叠钞票来数了数,道:“我说不要,她一定要我拿着,叫我买点什么吃吃。”曼桢笑道:“你哪儿舍得买什么东西吃,结果还不是在家用上贴掉了!——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拿姐姐的钱,给那姓祝的知道了,只说姐姐贴娘家,还不知道贴了多少呢!”顾太太道:“我知道,我知道,嗳呀,为这么点儿钱,又给你叨叨这么一顿!”曼桢道:“妈,我就是这么说:不犯着呀,你用他这一点钱,待会儿他还以为我们一家子都是他养活着呢,姓祝的他那人的脾气!”顾太太笑道:“人家现在阔了,不见得还那么小气。”曼桢笑道:“你不知道吗,越是阔人越啬刻,就像是他们的钱特别值钱似的!”
  顾太太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别想着你妈就这样没志气。
  你姐夫到底是外人,我难道愿意靠着外人,我能够靠你倒不好吗?我实在是看你太辛苦了,一天忙到晚,我实在心疼得慌。“说着,就把包钱的手帕拿起来擦眼泪。曼桢道:”妈,你别这么着,大家再苦几年,就快熬出头了。等大弟弟能够出去做事了,我就轻松得多了。顾太太道:曼桢笑道:“我结婚还早呢。至少要等大弟弟大了。”顾太太惊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人家怎么等得及呀?”曼桢不觉噗嗤一笑,轻声道:“等不及活该。”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白手臂来,把电灯捻灭了。
  顾太太很想趁此就问问她,世钧和她有没有私订终身。先探探她的口气,有机会就再问下去,问她可知道世钧的收入怎样,家境如何。顾太太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便道:“你睡着了?”曼桢道:“唔。”顾太太笑道:“睡着了还会答应?”本来想着她是假装睡着,但是转念一想,她大概也是十分疲倦了,在外面跑了一天,刚才又害她等门,今天睡得特别晚。这样一想,自己心里觉得很抱歉,就不言语了。
  次日是星期六,曼桢到她姐姐家去探病。她姐姐的新房子在虹桥路,地段虽然荒凉一些,好在住在这一带的都是些汽车阶级,进去并不感到不方便。他们搬了家之后,曼桢还没有去过,她祖母和母亲倒带着孩子们去过两次,回来说讲究极了,走进去像个电影院,走出来又像是逛公园。这一天下午,曼桢初次在那花园里经过,草地上用冬青树栽出一道墙,隔墙有个花匠吱吱吱推着一架刈草的机器,在下午的阳光中,只听见那微带睡意的吱吱的声浪,此外一切都是柔和的寂静。曼桢觉得她姐姐生病,在这里静养倒是很相宜。
  房屋内部当然豪华万分,曼桢也不及细看,跟在一个女佣后面,一径上楼来到她姐姐卧房里。卧房里迎面一排丈来高的玻璃窗,紫水晶似的薄纱窗帘,人字式斜吊着,一层一层,十几幅交叠悬挂着。曼璐蓬着头坐在床上。曼桢笑道:姐姐今天好些了,坐起来了?太远了,晚上让她一个人回去,我倒有点不放心。下次接她来住两天。“曼桢笑道:”妈一定要说家里离不开她。“曼璐皱眉道:”不是我说,你们也太省俭了,连个佣人也不用。哦,对了,昨天我忘了问妈,从前我用的那个阿宝,现在不知在哪儿?“曼桢道:”等我回去问问妈去。
  姐姐要找她吗?“曼璐道:”我结婚那时候没把她带过来,因为我觉得她太年轻了,怕她靠不住。现在想想,还是老佣人好。“
  电话铃响了。曼璐道:“二妹你接一接。”曼桢跑去把听筒拿起来,道:“喂?”那边怔了一怔,道:“咦,是二妹呀?”
  曼桢听出是鸿才的声音,便笑道:“嗳。姐夫你等一等,我让姐姐来听电话。”鸿才笑道:二妹你真是稀客呀,请都请不到的,今天怎么想起来上我们这儿来的——到曼璐床前,一路上还听见那只听筒哇啦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曼璐接过听筒,道:“嗯?”鸿才道:“我买了只冰箱,送来了没有?”曼璐道:“没有呀。”鸿才道:“该死,怎么还不送来?”说着,就要挂上电话。曼璐忙道:“喂喂,你现在在哪儿?答应回来吃饭也不——”她说着说着,突然断了气。她使劲把听筒向架子上一搁,气忿忿地道:“人家一句话还没说完,他那儿倒已经挂掉了。你这姐夫的脾气现在简直变了!我说他还没发财,先发神经了!”
  曼桢岔开来说了些别的。曼璐道:“我听妈说,你近来非常忙。”曼桢笑道:“是呀,所以我一直想来看看姐姐,也走不开。”谈话中间,曼璐突然凝神听着外面的汽车喇叭响,她听得出是他们家的汽车。不一会,鸿才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
  曼璐望着他说:“怎么?一会儿倒又回来了?”鸿才笑道:“咦,不许我回来么?这儿还是不是我的家?”曼璐道:“是不是你的家,要问你呀!整天整夜地不回来。”鸿才笑道:“不跟你吵!当着二妹,难为情不难为情?”他自顾自架着腿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抽着,笑向曼桢道:“不怪你姐姐不高兴,我呢也实在太忙了,丢她一个人在家里,敢情是闷得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二妹你也不来陪陪她。”曼璐道:“你看你,还要怪到二妹身上去!二妹多忙,她哪儿有工夫陪我,下了班还得出去教书呢。”鸿才笑道:“二妹,你一样教书,干吗不教教你姐姐呢?我给她请过一个先生,是个外国人,三十块钱一个钟头呢——抵人家一个月的薪水了!她没耐心,念念就不念了。”曼璐道:“我这样病病哼哼的,还念什么书。”鸿才笑道:“就是这样不上进!我倒很想多念点书,可惜事情太忙,一直也没有机会研究研究学问,不过我倒是一直有这个志向。怎么样,二妹,你收我们这两个徒弟!”曼桢笑道:姐夫说笑话了。凭我这点本事,只配教教小孩子。
  又听见外面皮鞋响。曼璐向她妹妹说:“大概是给我打针的那个看护。”曼桢道:“姐姐打什么针?”鸿才接口道:“葡萄糖针。你看我们这儿的药,够开一爿药房了!咳!你姐姐这病真急人!”曼桢道:“姐姐的气色倒还好。”鸿才哈哈笑了起来道:“像她脸上搽得这个样子,她的气色还能作准么?二妹你这是外行话了!你没看见那些女人,就是躺在殡仪馆里,脸上也还是红的红,白的白!”
  这时候那看护已经进来了,在那儿替曼璐打针。曼桢觉得鸿才当着人就这样损她姐姐,太不给人面子了,而她姐姐竟一声不响,只当不听见。也不知从几时起,她姐姐变得这样贤惠了,鸿才的气焰倒越来越高,曼桢看着很觉得不平。她便站起来说要走了。鸿才道:“一块儿走。我也还要出去呢,我车子送送你。”曼桢连声道:“不用了,这儿出去叫车挺便当的。”曼璐沉着脸问鸿才:“怎么刚回来倒又要出去了?”鸿才冷冷地道:“回来了就不许出去了,照这样我还敢回来么?”
  依曼璐的性子,就要跟他抓破脸大闹一场,无论如何不放他出去。可不管怎样一个人一有了钱,就有了身分,就被自己的身分拘住了。当着那位看护,当然更不便发作了。
  曼桢拿起皮包来要走,鸿才又拦住她道:“二妹你等我一等。我马上就走了。”他匆匆地向隔壁房间里一钻,不知去干什么去了。曼桢便向曼璐说:“我不等姐夫了,我真的用不着送。”曼璐皱着眉头道:“你就让他送送你吧,还快一点。”她对自己的妹妹倒是绝对放心的,知道她不会诱惑她的丈夫。鸿才虽然有点色迷迷的,料想他也不敢怎样。
  这时鸿才已经出来了,笑道:“走走走。”曼桢觉得如果定要推辞,被那看护小姐看着,也有点可笑,就没说什么了。
  两人一同下楼,鸿才道:“这儿你还没来过吧?有两个地方你不能不看一看。我倒是很费了点事,请专家设计的。”他在前领导,在客室和餐室里兜了个圈子,又道:“我最得意的就是我这间书房。这墙上的壁画,是我塌了个便宜货,找一个美术学校的学生画的,只要了我八十块钱。这要是由那个设计专家介绍了人来画,那就非上千不可了!”那间房果然墙壁上画满了彩色油画,画着天使,圣母,爱神拿着弓箭,和平女神与和平之鸽,各色风景人物,密密布满了,从房顶到地板,没有一寸空隙。地下又铺着阿拉伯式的拼花五彩小方砖,窗户上又镶着五彩玻璃,更使人头晕眼花。鸿才道:“我有时候回来了,觉得疲倦了,就在这间房里休息休息。”曼桢差一点噗哧一笑,笑出声来。她想起姐姐说他有神经病,即使是一个好好的人,在这间房里多休息休息,也要成神经病了。
  走出大门,汽车就停在门口。鸿才又道:“我这辆汽车买上当了!”随即说出一个惊人的数目。他反正三句话不离吹,但吹不吹对于曼桢都是一样的,她对于汽车的市价根本不熟悉。
  一坐到汽车里面,就可以明白了,鸿才刚才为什么跑到另外一间房里去转了一转,除了整容之外,显然是还喷射了大量的香水。在这车厢里闭塞的空气里面,那香气特别浓烈,让人不能不注意到了。男人搽香水,仿佛是小白脸拆白党的事,以一个中年的市侩而周身香气袭人,实在使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汽车夫回过头来问:“上哪儿?”鸿才便道:“二妹,我请你吃咖啡去,难得碰见的,你也是个忙人,我也是个忙人。”
  曼桢笑道:“今天我还有点事,所以刚才急着要回去呢,不然我还要多坐一会的,难得来看看姐姐。”鸿才只得笑道:“你真是难得来的,以后我希望你常常来玩。”曼桢笑道:“我有空总会来的。”鸿才向汽车夫道:“先送二小姐。二小姐家里你认识?”车夫回说认识。
  汽车无声地行驶着。这部汽车的速度,是鸿才引以为荣的,今天他却恨它走得太快了。他一向觉得曼桢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物;虽然俗语说“钱是人的胆”,仗着有钱,胆子自然大起来了,但是他究竟有点怕她。他坐在车厢的一隅,无聊地吹上一两声口哨,无腔无调的。曼桢也不知说什么,只静静地发出一股冷气来。鸿才则是静静地发出香气。
  汽车开到曼桢家里,曼桢向车夫说:“停在弄堂外面好了。”鸿才却说:“进去吧,我也要下来,我跟岳母谈谈,好久不看见她老人家了。”曼桢笑道:“妈今天刚巧带孩子们上公园去了。今天就奶奶一个人在家里看门,我一会儿也还要出去。”鸿才道:“噢,你还要上别处去?”曼桢道:“一个同事的约我看电影去。”鸿才道:“刚才先晓得直接送你去了。”
  曼桢笑道:“不,我是要回来一次,那沈先生说好了上这儿来接我。”鸿才点点头。他一撩衣袖看了看手表,道:“嗳哟,倒已经快五点了,我还有个约会,那我不下来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这一天晚上,鸿才在外面玩到快天亮才回家。喝得醉醺醺的,踉跄走进房来,皮鞋也没脱,便向床上一倒。他没开灯,曼璐却把床前的台灯一开,她一夜没睡,红着眼睛蓬着头,一翻身坐了起来,大声说道:“又上哪儿去了?不老实告诉我,我今天真跟你拼了!”这一次她来势汹汹,鸿才就是不醉也要装醉,何况他是真的喝多了。他直挺挺躺着,闭着眼睛不理她,曼璐便把一只枕头“噗”掷过去,砸在他脸上,恨道:“你装死!你装死!”鸿才把枕头掀掉了,却低声喊了声“曼璐”!曼璐倒觉得非常诧异,因为有许久许久没看见他这种柔情蜜意的表现了。她想他一定还是爱她的,今天是酒后流露了真实的情感。她的态发不由得和缓下来了。应了一声:唔?上坐下。
  鸿才把她的手搁在他胸前,望着她笑道:“以后我听你的话,不出去,不过有一个条件。”曼璐突然起了疑心,道:什么条件?什么好事!哼,你不说,你不说——“她使劲推他,捶他,闹得鸿才的酒直往上涌,鸿才叫道:”嗳哟,嗳哟,人家已经要吐了!叫王妈倒杯茶来我喝。“
  曼璐却又殷勤起来,道:“我给你倒。”她站起来,亲自去倒了杯酽茶,袅袅婷婷捧着送过来,一口口喂给他吃。鸿才喝了一口,笑道:“曼璐,二妹怎么越来越漂亮了?”曼璐变色道:“你呢,神经病越来越厉害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不管了。
  鸿才犹自惘惘地向空中望着,道:“其实要说漂亮,比她漂亮的也有,我也不知怎么,尽想着她。”曼璐道:“亏你有脸说!你趁早别做梦了!告诉你,她就是肯了,我也不肯——老实说,我这一个妹妹,我赚了钱来给她受了这些年的教育,不容易的,我牺牲了自己造就出来这样一个人,不见得到了头儿还是给人做姨太太?你别想着顾家的女孩子全是姨太太坯——鸿才道:曼璐实在气狠了,哪肯就此罢休,兀自絮絮叨叨骂着:早知道你不怀好意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算你有两个钱了,就做了皇帝了,想着人家没有不肯的,人家都是只认得钱的。
  你不想想,就连我,我那时候嫁你也不是看中你有钱!“鸿才突然一骨碌坐起来,道:”动不动就抬出这句话来!谁不知道我从前是个穷光蛋,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滥污货!不要脸!“
  曼璐没想到他会出口伤人,倒呆了一呆,道:“好,你骂我!”鸿才两手撑在床沿上,眼睛红红地望着她,道:“我骂了你了,我打你又怎么样?打你这个不要脸的滥污货!”曼璐看他那样子,借酒盖着脸,真像是要打人。真要是打起架来,又是自己吃亏,当下只得珠泪双抛,呜呜哭了起来,道:“你打,你打——没良心的东西!我也是活该,谁叫我当初认错人了!给你打死也是活该!”说着,便向床上一倒,掩面痛哭。
  鸿才听她的口风已经软了下来,但是他还坐在床沿上瞅着她,半晌,忽然长长地打了个呵欠,便一歪身躺了下来,依旧睡他的觉。他这里鼾声渐起,她那边的哭声却久久没有停止。她的哭,原意也许是借此下台,但是哭到后来,却悲从中来,觉得前途茫茫,简直不堪设想,窗外已经天色大明,房间里一盏台灯还开着,灯光被晨光冲淡了,显得惨淡得很。
  鸿才睡不满两个钟头,女佣照例来叫醒他,因为做投机是早上最吃紧,家里虽然装着好几只电话,也有直接电话通到办公室里,他还是惯常一早就赶出去。他反正在旅馆里开有长房间,随时可以去打中觉的。
  那天下午,曼璐的母亲打电话来,把从前那小大姐阿宝的地址告诉她。曼璐从前没有用阿宝,原是因为鸿才常喜欢跟她搭讪,曼璐觉得有点危险性。现在情形不同了,她倒又觉得身边有阿宝这样一个人也好,或者可以拉得住鸿才。她没想到鸿才今非昔比,这样一个小大姐,他哪里放在眼里。
  当下她把阿宝的地址记了下来,她母亲道:“昨天你二妹回来,说你好了些了。”曼璐道:是好多了。等我好了我来看妈。为她妹妹的关系,她想还是疏远一点的好。虽然这桩事完全不怪她妹妹,更不与她母亲相干,她在电话上说话的口吻却有点冷淡,也许是不自觉的。顾太太虽然不是一个爱多心的人,但是女儿现在太阔了,贫富悬殊,有些地方就不能不多着点心。当下便道:“好,你一好了就来玩,奶奶也惦记着你呢。”
  自从这一次通过电话,顾太太一连好两个月也没去探望女儿。曼璐也一直没有和他们通音信。这一天她到市区里来买东西,顺便弯到娘家来看看。她好久没回来过了,坐着一辆特大特长的最新型汽车,看弄堂的和一些邻人都站在那里看着,也可以算是衣锦荣归了。她的弟弟们在弄堂里学骑脚踏车,一个青年替他们扶着车子,曼桢也站在后门口,抱着胳膊倚在门上看着。曼璐跳下汽车,曼桢笑道:“咦,姐姐来了!”那青年听见这称呼,似乎非常注意,掉转目光向曼璐这边看来,然而曼璐的眼睛像闪电似的,也正在那里打量着他,他的眼神没有她那样足,敌不过她,急忙望到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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