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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瞑目-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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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春笑笑:“放心吧,我这么大了,哪儿能跟他一个小孩子生气啊。”
  姑娘走了。她告诉庆春她姓郑,叫郑文燕,一个非常非常大众化的名字,和她的相貌气质倒蛮相配。她的躺在床上的男朋友叫肖童,听上去不土不洋,可男可女,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个性。
  欧庆春走回病房,病人仰面朝天躺着,纱布里那双眼睛不知是睁是闭。庆春在他身边坐下来,问:“吃水果吗,我给你削个苹果?”
  病人摇摇头:“不想吃。”
  “吃个梨?”
  “不想吃。”
  沉默了一会儿,庆春没话找话:“你叫肖童是吧?”
  “啊。”
  “我叫欧庆春,你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姐姐,都行。”
  肖童应声:“噢。”
  庆春仔细看了看这间病房,至少有二十米见方,日光灯照在雪白的墙上,既宁静又耀眼。靠床的墙上和天花板上,挂着吊着一些说不清是干什么用的医疗器械,窗户上拉起蓝色的窗帘,窗帘下摆着一只很大的双人沙发。总的来说,这是间挺阔气的病房。上次他们处里的马处长生病住院,庆春去看望过,也没有这间病房那么体面。
  “这眼角膜,是你捐的吗?”
  肖童突然主动问话,庆春连忙答道:“不,是我爱人捐的。”
  “你们挺有感情的吧?”
  这话问得既天真又老到,庆春没答,反问:“你说呢?”
  “肯定感情特别深,不然你也不会到这儿来陪我。”
  肖童的思维鲜明地带着青年学生惯有的咄咄逼人的率直和极端,话说得让庆春弄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她只好点点头,说:“啊,也许吧。”
  两人的对话稍做停息,肖童又主动问:“他们说你是个警察,是吗?”
  “没错,你对警察印象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挺讨厌街上那批警察的,没什么文化,有点权就倍儿横。”
  庆春心中不悦,这本来是她感兴趣的话题,让他这么一说,几乎没法儿进行下去了。庆春想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可不像他这么不会说话。
  “但我喜欢女警察!”
  肖童的这句话又使庆春心里笑了一下,“为什么?”
  “女的干警察,肯定有点本事。女人柔弱似水,警察凶悍如虎,两者为一,挺有意思的。女警察,女当兵的,女运动员,我都喜欢。”
  庆春觉得挺好笑:“那你女朋友呢,她是干什么的?”
  “你说文燕呀,”肖童嘴角带出一丝不屑,“她是在机关里当文秘的。”
  从这短短的一两次接触中,庆春似乎已经能从文燕的身上感受到女人的那种多情,而从肖童的身上则体会到男人的无义。她想,现在的年轻大学生,都不讲什么感情,就更别提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
  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肖童再也不出声儿了。庆春一看,这孩子已经睡熟。
  这么大一个小伙子睡熟时竟静若处子,这一刹那庆春觉得他挺可爱。
  早上,文燕不到七点就赶来了,她见了庆春就问:“没事吧,这一晚上他没使性子吧?”
  庆春听得出来,文燕的语气与其说是关心她,还不如说是替肖童担忧。她笑笑,说:“没有,他睡得挺早。”
  “你没睡会儿?没事,他睡你就睡。他要上厕所要喝水自然会叫你。”
  庆春不置可否地又笑笑,其实她晚上睡了一会儿。肖童只是早上吃早饭前让她牵着去了趟厕所,并没怎么麻烦她。早饭也是文燕带来自己照顾他吃的,文燕说医院里的饭太没味。
  庆春直接从医院到了单位,大家都在忙着,李春强和杜长发他们几个人还盯着那个贩毒的案子。供货的人跑了,线索基本上断掉了。他们只能围在从西洋楼里捉来的那个毒贩子市来审去。看来这人并不是什么大货色,只是个搞零售的小贩子。
  在审讯中他交待他的货源都是由那个穿西服的人供应的。他知道那人叫胡大庆,——居然他也姓胡!——四川人,三十多岁,干这行时间不短了。都说他原来也是一文不名,因为心黑手狠,这几年靠大毒袅“罗长腿”的势力发起来了。每次审讯回来,杜长发他们都要把这胡大庆的情况跟庆春汇报汇报。也许因为这是杀她未婚夫的仇人!
  “这小子,手里说不定有几条人命呢。整个儿一个亡命徒,活一天算一天的主儿。”杜长发的脚已经不瘸了。他抱着自己喝水的大玻璃瓶子,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是从派出所刚刚调到刑警队来的,说话的腔调多少还带了些基层片警的味儿,“他出给那小子的货,要五佰块钱一克。按一般的行市,四号海洛因应该批四佰伍到四佰七十块钱一克,那小子不敢惹他。只能高价收。这圈子里的人,谁都怕胡大庆翻脸。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是图着他的货好,比较纯,供应也比较稳。好歹他是替‘罗长腿’跑货的嘛。”
  向处里汇报这个案子的会,庆春参加了。尽管主要线索断了,能抓的都不过是些自买自用的“瘾君子”。但处长马占福对这案子又出现了“罗长腿”这个名字,多少感到几分奇怪。
  “又是‘罗长腿’,”处长说,“这些年几个大案子的案犯都提到过这个人。”
  李春强说:“所以,我们分析,这不是一般的团伙儿。可能确实有一个比较大的,组织系统比较严密的贩毒组织存在。他们可能有自己的货源渠道,有自己的运输线路,有自己的销售网弟,咱们还真别小看了他们,别把他们都想成土头土脑的小混混。”
  马处长一根一根地抽着烟,慢条斯理地谈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也难说,这些吸毒贩毒的人,我亲自谈过几个,我了解他们。城市吸毒圈儿里的大都是手里有几个臭钱的人,发了点横财什么都想试试。而且在他们那帮人当中,吸毒贩毒,那是有身份的事。是高消费,大买卖,所以这帮人都爱自己吹嘘自己,自己神化自己。
  什么‘罗长腿’、‘罗短腿’,越传越神。其实也许压根就没这么个人,压根就是江湖上的一个故事。“
  杜长发和其他几个人——点头说没错。只有李春强没有附和。
  处长又问:“对那个供货的,你们现在怎么搞?”
  李春强答:“通缉令发出了,这几天还没有情况反馈。”
  处长闭上眼,仰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只能先这样了,要是不出现新情况,这案子只能先这么挂着了。你们也做一点长期部署,在弄别的案子时注意一下有没有这人的线索。”
  处长最后的这番话让庆春的心沉了下去,她脑子里摹然间充满了新民的那张脸。
  那张脸除了微笑没有别的表情。但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为他喊冤!庆春的心颤抖起来,这案子难道真就这么挂起来了吗,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吗?
  整整一下午她非常沉默,晚上下班的时候,在机关门口碰上也正准备回家的李春强。李春强说陪庆春走一段,两人一起骑上车子出了大门。
  路上,李春强问:“怎么样,现在好点儿了吧?”
  庆春知道他问什么却答非所问:“队长,这次通缉令,发的什么范围?”
  “你说胡大庆吗?”李春强说,“发得很广,通过公安部发到全国去了。咱们本市的机场、车站、旅馆、饭店都发了。”
  停顿了一下,李春强又说:“不过你也知道,这通缉令是发了,可能明天就有线索传过来,也可能永远没有消息了。”
  庆春无话可说,两人默默骑着车子。骑了一阵,李春强说:“你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庆春支吾了一下,没有把她去医院陪床的事讲出来,她怕李春强派生出一大堆劝她的废话。
  到了一个路口,李春强应该拐弯了,但他说:“我不急着回家,再往前送你一段。”
  庆春执意不肯:“不用不用,你这样我心里反而不好受。”
  李春强不再勉强。“那好吧,”他说,“你最近心情不好,可以先调整一段,不急于上案子。过一段时间,你可以跟跟一般的小案子,多干点办公室里的活儿。
  不用总出去跑。“
  庆春看着李春强,突然问:“你相信真有‘罗长腿’这个人吗?”
  李春强一愣,笑了一下,说:“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吧。”
  庆春点了点头,说:“队长,甭管是胡大庆还是‘罗长腿’,只要有线索,你让我上这个案子!”
  三
  晚上,吃完晚饭,郑文燕走了,女警察来了。这已经是第五天了,肖童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不自然到自然,他甚至已经和这位连见都没见过一眼的陌生人建立了一种基本的沟通的默契。他听见她向他走过来,听见她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他从她的声音里猜度着她的表情,她的动作,以及她的身形相貌。她肯定是一个高个于,至少在一米六五以上。她牵着他的手去卫生间时是一种极洒脱的步子。她的手和文燕的迥然不同,和他以前接触过的其他女孩子也完全不同,在女性的纤细之外,又隐隐带出些男人的力度。他越来越认真地倾听她的提问,甚至越来越愿意主动地和她交谈。和她交谈你很难想象出她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刑警。到了白天,文燕来了,他反而沉默下来。在文燕默默地帮他擦脸擦手,喂他吃饭的时候,他脑子里竟然全是女警察那理性、简洁和含蓄的谈吐。和她的对话似乎也调动了肖童自己的智慧、想象和幽默,一来一往,充满情趣。晚上,文燕走了,女警察来了,他的情绪又恢复了活力,思维也比白天敏捷。他想,这也许是一种好奇心。他现在也能体会到,为什么盲人的感觉最灵敏,思想最活跃。
  女警察问他:“晚上吃什么了?”
  他答:“汉堡包。”
  女警察问:“文燕带来的?”
  他答:“啊。”
  女警察说:“那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他说:“我也不大。”
  女警察问:“想吃水果吗,苹果还是橘子?”
  他说:“橘子。”
  于是女警察给他剥橘子,剥完了又一瓣一瓣送到他嘴里,又接了他吐在手里的核,这使他有点感动。他听着她把橘子的皮和核倒在垃圾桶里,他问:“哎,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爱人了、‘”你?“对方好像在笑,”你最多是我的小弟弟。“
  他也笑:“荣幸,我也有个当警察的姐姐了。”他又说:“可我现在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儿呢。”
  对方说:“我也看不见你长什么样。”
  他说:“你看见了一半。”
  对方说:“我只想看另一半。”
  “为什么?”
  “因为那一半有眼睛。”
  肖童沉默了,良久才说:“我真敬佩你。我是说你对你爱人。”
  女警察也沉默良久,说:“其实我们还没来得及结婚呢。”
  女警察大概留意了肖童那副半张着嘴的诧异的样子,问道:“你觉得我很奇怪,是吗?”
  肖童摇头:“不,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女警察帮他把床头摇得高一些,笑着说:“这没有什么,等以后你也会这样的。
  文燕对你这么好,将来为了她,你也能赴汤蹈火。“
  “文燕呀,我不会的。”
  他的回答显然让对方有些意外,用一种不信服的口气喊了一声:“吹牛。”
  “真的,”肖童倒是说的心里话,“男人要么为事业,要么为朋友。士为知己者死,很少有为女人玩儿命的。”
  “别忘了,女人也可以成为红颜知己嘛。”
  “文燕和我,我们可算不了知己。”
  “你还是个小孩儿,你还不懂得什么叫知己,你还没走上社会呢。”
  那女警察的口气听上去是居高临下不屑与辩的,这使肖童有点扫兴,他不太喜欢她拿他当小孩子那样轻视。
  于是他赌气不再说话。女警察摇好床,离他远远地坐在沙发上,问:“你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住这么好的病房?”
  这口气又像是审犯人,肖童故意玩世不恭地回答:“花钱呗,现在住医院,有钱就行。”
  “你那么有钱?”女警察有些轻蔑地问。
  “我爸爸妈妈出钱。”
  “你父母真是娇惯你。”
  “他们呀,从来就不管我。我爸只关心他的实验室,我妈只关心我爸,他们从来不关心我。”
  “不关心你?你父母花钱给你住这么好的病房,你女朋友几天几夜陪着你伺候你,可你都没有一点感激的心情。我看现在你们年轻小伙子都这样没倩没义。”
  肖童一时辞穷,一时不知该怎样向她解释:“我,我眼睛有病,我瞎了,两个眼睛都瞎了,可他们还是舍不得他们在德国的实验室。他们只是寄钱来,只是寄钱来。我不要钱,我想再看看他们,他们从小就不管我可我还是想再见见他们,可他们……”
  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把女警察弄得沉默了。她不知是想安慰他还是想替他的父母解释:“也许,也许他们确实太忙,科学家都是以科学研究为生命的,你应该理解他们……”
  肖童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觉得自己犯不上和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倾诉苦闷,但他仍然重重地喘口气,说:“我真的瞎了,他们才来,而且只呆了一天。”
  女警察的口气恢复了母性的柔和:“你不会瞎的,过一两天,你就能睁开眼了。
  你会见到你爸爸妈妈的,你也会见到文燕,还有你想见到的一切。“
  她的柔和使肖童放松下来,笑了:“也能见到你了。你漂亮吗?”
  庆春说:“不,不漂亮。”
  肖童说:“对,当警察不能太漂亮了。”
  庆春说:“那为什么?”
  肖童说:“电影里那些女警察都那么如花似玉的,看着太假了。”
  庆春说:“对,真的警察并不要求长得太漂亮。”
  肖童说:“主要看气质。”
  庆春似乎不愿再听他闲扯,“得了,你还是好好研究你的经济法吧。”
  肖童说:“咳,没事瞎聊呗。”
  就这样每天晚上聊一通,然后就睡觉。这两天他睡得不好,蒙了眼睛,昼夜的分野和区别变得模棱两可。常常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便再无睡意。坐起身想看看,但视线蒙蔽,他只能凭感觉来判断躺在长沙发上的女警察是睡是醒。已经好几天了,她睡在这里,照顾他,陪他聊天,等待着他双目重光。一个女人对自己死去的未婚夫能如此怀念,如此有情有义,这太像一个故事了。肖童心里笼罩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的感动。
  大概在后天,他就会拆去绷带,睁开双眼,了却这个女人的一番心愿了。他想:也许女人和男人确实是不同的,女人爱一个男人,就是这样专注。而男人对女人,追逐一阵就过去了,很少在人死了之后还这样没完没了。
  应该说,文燕对他也是很专注的,可不知为什么,他对文燕边热恋的经历都不曾有过。他对她的感觉很奇怪,没有爱,却总觉得离不开她。也许是和她呆惯了,让她伺候惯了的缘故。两个人在一起时,他总对文燕发脾气,一个人独处时,想想她的好脾气和对自己的照顾,又不能不心怀感激。然而只是感激而已,从来没有激动过,从来没有。
  白天,女警察照例走了,他突然想起应该和文燕商量怎么谢她。文燕说:那就给点钱吧,人家捐了眼睛又来顶班陪床,无亲无故的凭什么呀,咱们不给钱说不过去。只是给多少合适呢?可肖童觉得给钱不好,不舒服,说不定还会亵读了女警察对死者的友情。可如果对人家的帮助不做任何表示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用,也没有道理。肖童想,最好能有什么方式,把自己的谢意和崇敬,恰到好处地表达一下。
  终于他决定,送一件礼物给她。显然不能送吃穿类的实用品,那太俗气。也不宜送艺术品和摆设之类,选不好让人觉得附庸风雅,反而没文化。这礼物还必须有一定价值,如果只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之类的纪念品,弄不好倒让人搞不懂你的意思。整整一天他甚至很少和文燕说话,苦思冥想,没想出结果。
  晚上女警察又来了,他们照例聊天,聊完了各自人睡。第二天早上她要走的时候,他说:“我今天下午要拆绷带了,你想来看看吗?”
  女警察说:“是吗,今天下午就拆了吗?我当然会来。”
  吃过早饭,他叫文燕到赛特购物中心去,他想起以前在那儿见过一个可以摆在桌上的水晶玻璃的相框,印象中大约标价一两千块钱。他认为女警察肯定会喜欢这东西,既高雅体面,又不会马上猜到它的价格,乍看上去会以为是个漂亮的玻璃框子,不致于让人不好意思收下。
  文燕犹豫说:“那么贵的东西,是不是礼太重了。”
  肖童有点生气:“那你扶着我,我自己去买!”
  文燕当然只能从命去了。他想,下午拆了绷带,他能睁开眼了,就把这东西送给她,以他和文燕两个人的名义。
  东西很快买回来了,是两千八百多块钱。肖童特意嘱咐文燕注意检查一下,相框上和包装盒上千万别留着价格标签。万一人家不肯收,那就尴尬了。
  下午,系里的辅导教师卢林东专门赶过来了。他既是辅导老师,又是系里的团总支书记,和学生们的日常联系非常广泛。肖童帮他刷新婚的房子让白灰迷瞎了眼,尽管不是他的责任,但如果这眼睛不能复明,他精神上的压力肯定不小。他和文燕一起扶着肖童走进治疗室,肖童搞不清治疗室里有多少人,他只能听到有人走来走去,有人窃窃私语。手术器械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空气中弥散着药水的味道。
  终于,医生们开始为他拆卸绷带,这时屋里才一下子静下来。绷带一层一层地拆完了。他胆怯地睁开双眼,恐惧却占满了整个儿心怀。我能看见了吗?他问自己。同时把眼闭上,再用力地睁开。然后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看见了。”
  是的,他又看见了整个儿世界,看见了医生们喜笑颜开的脸,看见了含泪的文燕,看见了如释重负,开怀大笑的辅导员……在极度的兴奋和喜悦中,他环目四顾,心中突然有一点遗憾,他终究没有见到那位给了他光明也让他想象了多日的女警察,那女警察答应了要来可她没有来。
  四
  欧庆春下午没去医院。
  没去医院是因为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她刚刚在食堂的窗口打了菜,还没有端到桌子上就看见李春强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大声呼喊杜长发,呼喊队里的其他人。被喊的人立即放下碗筷跑出去。欧庆春预感到出了什么事,追出去问道:“出什么事啦?”
  李春强看见她,问:“你吃完了吗?”
  “出什么事啦?”
  “西城分局发现了胡大庆!”
  欧庆春心头的热血腾地一下冲上脑门:“在哪儿?”
  他们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一边说话一边向着摆满汽车的停车场快步疾行。李春强说:“西城分局刚刚接到报告,有一个很像是胡大庆的人现在在康宏娱乐城吃饭呢,看来通缉令还真是挺管用。你一起去吧。”
  庆春手忙脚乱地摊开手,“我的枪还在办公室呢。”
  “没事,咱们人手足够,西城分局也去人了,不缺你那一杆家伙。”
  庆春赤手空拳跟李春强上了车,车拼命往西城开。这正是城市里的午饭时间,长安街上人少车少,道直如矢,他们没用一刻钟,就赶到了康宏娱乐城。西城分局已经先到了一批人,和他们一样,都是清一色的便衣。娱乐城的前后出口早已被严密地封锁住了。
  娱乐城的一位经理模样的人在门卫的小房子里向他们介绍了情况,他大概从没见过这种阵式,神情不免紧张,唇齿也有些打架:“刚才,刚才在餐厅吃饭呢,现在,到那个,那个,到那个桑拿洗澡去了……”
  李春强把庆春那天在西洋楼拍的照片拿给他看:“是他吗?”
  那人看了,又叫来门口站着的一个门卫,让他看。那门卫就是最原始的报案人。
  他看了照片,先是犹豫,后又肯定,说:“就是他。”
  西城分局的同志提议:“找个人先进去看看,搞准了再动手。”
  经理马上附和:“对对,里边客人挺多的,搞错了也不太好。”
  李春强叫过杜长发,说:“这儿我来过,里边曲里拐弯的。
  你找身服务员的衣服,进去转一圈,看看他在什么位置。哎,别贼头贼脑过分了,小心惊了他。胡大庆身上估计是有家伙。“他转身又问经理:”他们几个人?“
  “好像是两个吧,还有一个大胖子,俩人一起吃的饭。”
  杜长发飞快地换了身服务员的衣裳进去了,没三分钟就出来了,脸上暗藏着笑:“没错,就是他,俩人都在池子里泡着呢,能抓个光腚!”
  经理献计献策:“我们这儿内部有条路,用不着穿大堂和更衣室,可以直接到湿区去。”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怕这么多人冲进大堂穿过更衣室,惊了客人,搅了生意。
  李春强也怕这么一路冲进去惊了胡大庆,如果能从内部的侧路直接绕进洗浴区,正可出其不意。为防意外,他还是请分局的同志依然堵住前后门,自己则带着刑警队来的六七个人,跟着经理从侧路进去捉人。在进去之前,社长发多余地对庆春说道:“你就别进去啦,里边可是老爷们儿的地方。‘”
  庆春此刻正是仇恨满腔,只可惜手里没有武器。杜长发不识时务地贫嘴,挑得她蹿起一股子无名火来,她狠狠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我爱看你们这些臭男人!”
  庆春年龄虽轻,但在刑警队的资格却老于杜长发。她的脾气杜长发也有过领教,日常总是怕她三分的。此时又讨了这个没趣,不敢回嘴,低头跟着李春强他们进去了。庆春双臂抱在胸前,走出门卫室,站在娱乐城的大堂里,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照理,她应该把那个门卫和有关目击者找来进行照例要做的问询取证,把胡大庆来到娱乐城以后的详细情况——记录下来。也许和他一起吃饭的那个人也是他的同伙或者在和他进行着什么交易,也许娱乐城的工作人员从旁听到了他们虽不清楚但极重要的只言片语……,但是,这些工作她都没有做,她没有这个心情。
  她记不得李春强、杜长发他们进去有多久了。按说他们的行动一分钟之内就应该结束。她想,说不定胡大庆和他的同伙此时已经就范。
  事实上,这个原以为会是手到擒来的行动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李春强刚才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正是由于杜长发进到浴室里那么一转,他自以为做得若无其事,其实满脸挂相,果然惊了已经是惊弓之鸟的胡大庆。胡大庆借口解手,一个人出了池子直奔更衣室,打开柜子飞快地穿衣服,穿到一半就听见洗浴区的声响不对,那是因为李春强已经带人从另一个小门由娱乐城的办公区直接进了浴室。这时,整个儿浴室只有还在池子里泡着的那个胖子,警察们大喊:“别动,把手举起来!”那人蒙了,下意识地向池子的另一侧逃。几个便衣奋勇跳进池子,七手八脚,把这白白胖胖的家伙硬是按在了水里。
  李春强压根没管池子里的这个人。他一看胡大庆不在,就知道麻烦了、箭步直扑更衣室。胡大庆把西服和袜子扔了一地,只穿了一半衣服便夺门而出。庆春正站在大堂里发呆,猛然看见胡大庆从里面冲出来,惊得头皮发紧,下意识地叫喊一声。
  守门的几个西城便衣闻声而动亮出家伙。他们还没看清谁是胡大庆,胡大庆已经蹿进女桑拿浴的更衣室了。追出来的社长发一见是女更衣室,不由自主刹了车。几个西城便衣也下意识地停下来。欧庆春把手伸向杜长发,喊道:“把枪给我!”
  杜长发一愣的功夫,手里的枪已被庆春夺下。庆春冲进去了。李春强大骂杜长发:“你他妈快上!”杜长发和西城便衣这才如梦方醒地跟着李春强迫进去。
  女更衣室里已经尖叫一片,几个半裸的女客吓得面如土色。
  胡大庆显然是往浴室方向逃去。庆春追进浴室,池子里和花洒下,除了几个瑟瑟发抖的赤裸的女人外,不见胡的踪迹。顺着楼梯追到二楼,再顺着一间一间门首相接的按摩房紧张地搜索,房里的客人和按摩小姐被惊吓得大呼小叫。他们终于在拐角的一个房间里,看到一扇洞开的窗户,窗外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下是一条人来车往的街道。
  他们气急败坏地就地审讯了从水池中捉出来的胖子,结果一无所获。胖子是个个体户,在西城三里河那儿开了个餐馆。胡大庆去他那儿吃了两次饭,就提出想把他的餐馆给盘下来。胖子的生意不好,就动了心,于是两个人今天就约到康宏娱乐城里来谈条件。胡大庆的来龙去脉他一无所知。胡告诉他的名字当然是一个化名,其实胡大庆这个名字,也未准真假。
  剩下的事是逐个儿询问证人,清理现场。杜长发因为自知刚才临阵犯傻,此时不免有些缩头缩脑。李春强始终阴沉着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盘算着回去该怎么向处长交待。而最为垂头丧气的倒是那个娱乐城的经理,他连打抖的情绪都没有了,逢人便诉苦:“这下子,我这儿的生意算搅了,以后谁还敢再来呀!”西城便衣们说:“坏人不来了倒好。”他这才苦笑一下说:“好人也不来啦。”
  西城便衣们协助他们——找证人谈话,收集胡大庆仓皇丢下的衣物。表情上是认真负责的,但毕竟不是他们的案子,内心里自然超脱多了。欧庆春在刑警队工作了五六年,心里还是第一次这么窝囊。虽然这种临时出击的遭遇战,胜负乃兵家常事,但这是杀害新民的凶手啊!刚才只不过近在一墙之隔,竟让他选了。她就像输了一场必须要赢的比赛那样,堵了满满一肚子的愤恨。
  不平和沮丧。
  回到处里,李春强钻到处长办公室里一直没有出来。杜长发和其他几个参加行动的人在屋子里垂头丧气地议论着刚才的失败,越议论越觉得不是我们无能,而是敌人太狡猾。庆春听得心烦,跟谁也没有打招呼,五点一到就骑车回家了。
  父亲今天炖了红烧肉,还炒了一个辣椒苦瓜,都是她爱吃的菜。晚饭时父亲问她怎么脸色这么不好。她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父亲问她你今天还去医院吗?她这才想起来肖童下午拆绷带,她本来是答应了要去的。
  她匆匆吃了饭,匆匆骑了车子赶到医院。肖童的病房已经人去屋空,只亮着一只荧光色的消毒灯,连床上的被褥枕头也都被撤净了。她跑到医生的值班室去问。
  医生说,肖童已经出院回家了。
  “您知道他家的地址吗?”
  “不知道。”
  医生回答得很干脆,庆春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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