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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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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猫是一个美军准将站着和一个上校一个中校仨人聊天;小猫是一个美军少校和一个上尉一个少尉。
方片尖是航空母舰;方片克是核潜艇;方片团是重型巡洋舰;方片丁是导弹驱逐舰;方片10是坦克登陆舰。
梅花2是眼睛蛇武装直升机;梅花3是夜间侦察机;梅花4是佩刀式战斗机;梅花5是 F…5B鬼怪式战斗机;梅花10是大力神运输机;梅花老克是著名的 B…52。
红桃2是 M…16卡宾枪和机枪;红桃3是布雷得利装甲运兵车;红桃4是喷火坦克;红桃5是自行火炮;红桃6是 M…1主战坦克;红桃圈是133毫米榴弹炮;红桃克是 156毫米加农炮;红桃尖是原子炮。
黑桃2是红眼睛肩扛式地对空导弹;黑桃3是响尾蛇空对空导弹;黑桃几是陶式反坦克黑挑几是潘兴地对地黑桃几是民兵洲际?全忘了。太多乌黑铮亮又顸又粗带着吓人的尖儿的会飞的美国鸡巴,很难分辨,当年我是门儿清。
我说的这是我们院出的一种美军识别扑克,大概本来是要发给部队战士玩的,因为被打倒的当权派爱打扑克,连带着扑克也成了封资修的工具,生活腐朽的象征,全国都不让玩了,商场也不卖了。结果是大家还要玩,就要想办法,到处寻摸,这批库存的军用扑克就慢慢流入到我们小孩手中了。
背面是美军各军兵种的领章臂章符号、军街样式和花色,五花八门一大片。正面是一幅幅彩色的武器照片,很多上面还带着吊面郎当的美国兵背影。底下印着每种武器的名称和一些技术参数:兵员数目、续航能力、吃水深浅、活动半径、飞行速度、最大载弹量、最大射程和最高射速。
除了可以用它玩一般的“四十”“争上游”,还可以两个人玩,根据武器的性能互相赢牌。那很有趣,两张牌一亮,决定胜负的就是武器的好坏。航母统吃所有舰艇,惟有核潜艇是它的克星;一般飞机和地面武器它也都赢,但洲际导弹它不能打,梅花4梅花5这俩战斗机和梅花老克 B…52它也不能打,算平。核潜艇输方片丁驱逐舰,因为方片丁配备深水炸弹,有反潜能力。梅花里好像还有一架反潜飞机,忘了是几了。
梅花里 F…5E鬼怪式是难驳万,所有飞机都输它,只有黑桃小2红眼睛防空导弹能打下它。最没用是的红桃系列的陆军火力,除了自己人伙拼见了梅花黑桃有武器的都算输。当然准将和少校一出来,所有武器都归他们,那时就要用红桃2了,M…16是专打大猫和小猫的。
强大的美军装备加深了我们对那个国家的印象,觉得美国工人阶级实在了不起,可惜就是觉悟太低了,要是他们造好这些武器偷运到我们这边来,那我们真就谁也不怕了,可以立即着手解放世界。
那时,我们国家用同样的严厉态度谴责美帝和苏修,而且更倾向于丑化具体的美国人。出现在我们电影、戏剧中的美国军人都十分怕死、流里流气、胡作非为。典型的形象是开着吉普车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搂着始娘。从来不提他们打过什么漂亮仗,只是津津乐道他们强烈的性欲。二战来华的美军最大的战果就是在东单大街上强奸了北大女生沈崇,在上海一脚踢死了黄包车夫什么“大饺子”;据说还在武汉搞了一次黑灯舞会,把一批共舞的国民党空军眷属集体强奸了;他们的海军招兵广告写着:到中国去吧,你可以把女人用包裹寄回家。有一本风行一时的畅销书《南方来信》,里边历数美国人种种匪夷所思的性虐待方式:他们用匕首像削萝卜似地削掉越南女人的奶头;把猫效进女人的裤腿里,扎紧裤脚,再用棍中抽打那只猫。
听去过朝鲜的大人说,美国人居然允许士兵投降;每个兵土前线时都带着一纸中朝英三种文字的投降书,打不过了就掏出来顶在头上。这是什么国家呀!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纵容自己的国民。
美国人——那就是自由主义,无法无天。
绝没有看见过丑化过苏联红军的一个镜头、一行字。
那些还在上映的老苏联电影中,他们都是穿着笨重军大衣,手端转盘枪,饱经风霜的汉子。也许不大灵活,迎着漫天炮火踉踉跄跄地冲锋,每次战役都伤亡惨重,但绝对认真,一刀一枪,不开玩笑。
你有俩对头,一个是小流氓,到哪儿都带着自己鸡巴;一个是一根筋,认死理,急了就跟你干到底,非讨个说法。你比较喜欢哪个呢?
军用扑克是我们的至宝。拥有这样一副新牌是我最大的梦想,能与之比的也就是一盒弹球跳棋了。这两样东西有钱也没处买,都是些可望不可及的愿望。几年之后,方枪枪他爸从干校回来,又在院里上班了,有一次送了我们哥儿俩一副崭新的军用扑克,至今我还记得摸到它光滑花哨的表面时爱不释手的美劲儿。
弹球跳棋到了我也没得着。
好像我们天天坐在楼道门口地上铺张《人民日报》玩那些又脏又烂,摸起来黏手,洗牌也叉不开得用手一张张捻的旧军用扑克。打“四十”,也叫“百分”也叫“升级”,不叫牌,亮主,扣六张底,出牌跟桥牌大致相似的打法。我们的乐趣在于互相攀比,看谁爬得快,不讲究公平竞争,一门心思损人利己,打得好的就是那会偷牌的、目不斜视就把对方手牌看得一清二楚的,同伙人也带互相说话报告敌情。
高洋一见我们就说:拿破仑可真冲埃。
说这话时他满脸放光,眼睛越过我们望着远方,有时还伸着大大的懒腰,那是他看书看累了,出来找人们显配自己刚扩大的知识面。
我们就一边出牌一边说:你瞧你那操性。
他一来我们的话题就转到军事上去,比较喜欢争论的是全世界谁,小母牛坐酒缸——醉牛逼。一般常识水平的都认为是希特勒。高洋属于对世界军事史钻得比较深的,希特勒“醉牛逼”开始也是他提出来的,等我们都接受了,他又新推出了拿破仑。
我们不太了解拿破仑,只知道他也一度征服了整个欧洲,后来在莫斯科的风雪之中毁掉了自己的精锐大军,这种悲剧下场和希特勒很相近,都是先在俄国人手里伤了元气,之后被盎格鲁撤克逊民族一鼓荡平。不能在欧洲两面作战,这是我们得到的教训。我们的讨论是纯军事的,不关其它历史、政治、正义和非正义的因素。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般不感情用事。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军事家,只管打仗这一摊儿,至于战争性质那让政治家去辩论吧。
经过分析,我们还是认为拿破仑打不过希特勒。在希特勒的装甲部队和俯冲轰炸机面前,拿破仑的大炮和龙骑兵火力太弱,机动性防护性都很不够。而且希特勒是闪电战,拿破仑根本没时间排兵布阵,坦克一冲,马群肯定惊了。德国陆军被我们这些小孩评为全世界最精神最有职业风范的陆军。他们的军容仪表大家一致折服。那种尿盆一样的钢盔,一头高翘的大檐帽,鹰徽,长筒马靴,耸肩平端自动枪笔直立正的站姿——被乱枪击中倒下时姿势依然不改,都使我们觉得帅极了。我们理想中的士兵就是这样,穿着一身漂亮的制服,高大傲慢地站着,永远一言不发,进攻时排成一条直线,将枪侧在腰间扫射,死就默默地跪下,安静地躺在原地。跟他们比,我们的战士死前话太多了,这个那个什么都放不下,都操着心,整个一话篓子;围观的人也太动感情,眼泪横飞,又哭又吼,也不拿周围当战场,就像在家办丧事。那效果并不好。我们这么煽情并不使人心疼那快死的战士,反而觉得他装蒜、多事;一头栽倒从不吭声的士兵却让人觉得真挚且伟大。
大鸭梨来了,都别抬头,一起喊。汪若海压着嗓门说。
大鸭梨,我们一起喊。
正带着一群保育院小班的孩子经过42楼的李阿姨闻声一震,手拽着一个小不点奔过来,质问我们:谁喊的?你们干什么?
没人喊呀,我们装傻,不知道。
别以为你们可以为所欲为,没人管了,还懂不懂礼貌。李阿姨气得脸色刷白,胳膊直抖,她拽着的那个小孩瘪着嘴一袖一抽要哭。
我们笑:出牌呀你,傻了?
大鸭梨——李阿姨转身刚走到马路上,我们又喊。
只见她原地转了两个半圈,眼泪迸出大眼,一跺脚走了。
给丫气哭了。
还会哭呢,我他妈没想到。
李白玲骑着一辆“26”涨闸女车飞一般地向我们冲来,一路破口大骂:操你妈刚才谁骂我妈了?
我们收了牌一溜烟往楼上跑,从二楼窗户探出头一起喊:二鸭梨!
李白玲追进楼道,噔噔噔爬楼:非抽你们几个孙子!
我们跑进方枪枪家,锁了门,进了里屋,挨个坐在床上喘气。方超从厕所冲了水出来:你们干吗呢?
嘘——我们叫他别出声:一会儿有人砸门千万别开。
咚一哐一叭,李白玲在外面踹门。我们在屋里偷偷乐。
她不会给我们家门踹坏了吧?方枪枪有点担心。
踹坏让她赔。大伙说。
我们上了阳台,连骑带坐都上了方际成那辆老旧的倒蹬闸德国钻石牌自行车,纷纷用山东口音央告:我们已经很困难了我们已经很困难了——直接向老头子发报,让他们派飞机来接我。
拉着摇头晃脑唱歌,雄伟的大食堂就要开饭撂,今天吃地什么饭,猪屁眼子炒鸡蛋…李白玲绕到楼后,叉腰指着我们嚷:有本事你们下来。
我们都擤足了一口浓痰,一齐朝她吐去。
好像二单元一楼外号“小钱广”那孩子家的老太太总坐着小板凳在凉台上杀鸡,一把把拔鸡毛。她家二楼的张宁生张燕生哥儿俩就扒着栏杆不怀好意地再三问她:钱老太太,你们家吃鸡吧?
是地。钱老太太每次承认。
我们直到四楼每座阳台上看风景的孩子就笑。
钱老太太晚饭时经常自己端着一大碗面条在凉台上吃,楼上的孩子就捏着花盆里的土末子瞄准了往她碗里撒,号称:加点胡椒面儿。老太太有时没感觉,洒了一头照吃不误,有时猛醒,跳着脚骂,一楼孩子都闪在阳台里不敢露头,吃吃笑。
每层孩子都在练习往下一层阳台上吐痰,根据风向,掌握角度,尽量把痰吊进下一家的栏杆上。住在下面的孩子每次探头都要先拧着脖子看看上边有没有人,一时大意,难免不被一口痰吐中。有一次方枪枪看见许子优趴在三楼阳台上,以为是他弟弟许子良,一口黏痰飘下去,正落在他脑瓜顶那个白生生的旋儿上。听见人家大怒,乱喊乱叫。后来还找了上来,方枪枪装了半天家里没人,才混过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开始在阳台上打竹竿仗,每家伸出一支架蚊帐的竹竿上下乱捅,在空中劈来劈去。下面的结成同盟,上面的也串通一气,捅着人最好,捅不着人就捅晾着的衣裳,直接挑楼下去。早晨一起床,就能看见下面的几只竹竿在我家阳台上晃来晃去,费尽心机想把我家各位的裤衩背心挑走。我妈有一次刚晾上一件汗衫,手刚挪开,汗衫就腾空而起,像面旗帜飘向远方,她大惊连纳闷喊出的声音令我在梦中头皮都一炸。我还被人挑走过一床刚尿的棉褥子,那东西打湿了多沉啊,他们丫也真够下工夫的,二楼三楼都动员了,四五支竹竿一起干,把我作品挑在空中巡回展览,最后扔对面平房的瓦上了。我也没脸去拣,看了这张褥子好几年,上阳台眼神都不敢集中,什么时候瞟见它什么时候心里堵得慌。为了打击面宽,竹竿越接越长,两三根绑在一起,颤颤巍巍老去幻想一个撑杆跳直接下楼。有时没拿住一把脱手,眼睁睁看着竹竿长长横斜着坠落下去,被下面的孩子眼疾手快接住,就算被人家缴获了,想要回来必须得用弹球或烟盒去换。
平房的瓦上落满楼上各家孩子抛下的种种奇怪的东西:旧书包、破帽子、羽毛球、乒乓球拍子、药瓶、夜壶,最大的家什是一辆竹子童车也不知怎么飞过去的。
经常有孩子丢了钥匙或给大人反锁在家里想出来,爬阳台便成了楼上一景。天天看见各层的孩子像壁虎一样在联在一起的两家阳台上爬来爬去。后来就带表演性质了,站着,手不扶,从这边栏杆走到另一家栏杆上去。张宁生张燕生哥儿俩经常在他们二哥张明“张军长”的带领下从二楼阳台扒下来直接跳到钱老太大家,一溜烟颠儿了。偶尔,哥儿仨还搭人梯从一楼往二楼爬,手扒栏杆一通蹬哧呜埃最壮观的一次是我家对门邢然家把钥匙丢了,他家在一单元东侧,楼边上,没有并排的阳台,张明从中间门大秃二秃家窗户爬出去,手扒着邢然家窗户,一个窗台一个窗台走过去。全楼的孩子都在下面观看,靠着平房后墙跟站了一拉溜,全体立正。张军长走得那叫一个稳,活像是高空走钢丝。那天也是黄昏,很强的夕照映在楼面上,如同被瞬间提亮的舞台,一身黄军装的张明大开四肢跨在两个窗台之间,像被钉在墙上一动不动,有一刹那,他的身体突然一晃,我们集体啊了一声,一齐伸出双手,像是虏诚的穆斯林朝天祈祷。他全凭一只手的力量,把整个身子荡了过去,我们以为他已经掉了下来,其实他已经站在了下一处,真是眼瞪得溜圆看见幻觉。大惊过后我们一片掌声。张军长转身一个美国军礼:食指中指并在额头向前一挥,下面的我们一起伸出右臂:嗨黑特勒!
那之后,走过42楼经常可以看到被困在高楼窗台上孩子,蹲在红墙白瓦之间孤苦伶仃,面前是万丈深渊。方枪枪也偷偷练过几次,站在自家阳台上,两脚夹着栏杆,向大秃二秃家窗户伸出手,立刻觉得头晕,大地向自己扑来,赶紧跳下来,脚踏实地后冗自心头撞鹿太阳穴发涨,深感还是有地好。另有一次中午,他怀抱一把雨伞,鬼鬼祟祟从楼道窗户爬到单元门混凝土雨遮上,撑开伞跳了下来,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落地时严重墩了一下脚,伞也呼…下倒竖成…柬盛开的插瓶花——臊眉搭眼…瘸…拐爬楼回家,一辈子没跟人提过。
好像张军长还养了一条大狼狗,叫黑子还是贝利。有一次,我们一二单元和他们三四单元分成两拨在操场上玩攻城,那是很激烈的游戏,需要身体直接冲撞,一拨画一个四方城门,最里角画一个半圆叫堡垒,双方对攻,互相推搡,除了不许打脸拳击五脏一切手段均可,先踩着对方堡垒的算赢。有点像简易英式撤揽球,只是没球,打起来更是主要冲人下手。这游戏经常能把人玩急了。那天,张军长就和四单元的黄克明急了,两人先是兜拳,似乎都练过,打得蛮有章法,上来就互相封眼,几个回合下来,张军长鼻子被黄克明打流血了。张军长一边往家跑一边说:你等着。
黄克明先是不怕,继续张罗着玩,只三秒,他突然转身飞跑。我们连忙回头,看见张军长刚出二单元门,一条大狼狗已经过了马路闷头向这边跑来。黄克明绕场狂奔不止,边跑还回头看,也没过程,那狗就追到他身后,张着嘴啃他的脚后跟。我从来没见过人的步子能迈得那么大,那得有多长的筋啊,胯都扯咧了,黄克明跑得不亚于一名优秀黑人运动员——数出…共6条腿,舞得风车…般,那狗四脚离地全身凌空还有力量往前一扑…再见黑子还是贝利,它被吊在一棵大柳树上,像电影里的妓女光着膀子裘皮大衣脱到胸前。张军长带着张宁生和高晋正用削铅笔刀给它剥皮,一人一胳膊血,一点点往下嗑诶哧。张军长他爸像只老虎拦路冲出来,把张军长和张宁生从张翼翔家(即原来的保育院隔离室)一路打到42楼前,路上又加上了个张燕生,仨孩子一起打,左右开弓:一拳把张军长打个前空翻,一脚又把张宁生踢个一溜滚,再一脚把张燕生踢个狗抢屎。张军长宁生燕生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做着各种高难动作,摸爬滚打,大张着嘴都不是哭而是嚎——武松打虎时虎发出的声音。我们小孩都跟着看,远远随行,间或一起闷声齐喊:不许打人。
沿途一些家属也看不下去,站在单元门口喊:老张,不能再打了,再打把孩子打坏了。
张家爸爸的回答是:都他妈滚蛋!
高晋他爸闻讯赶来,看到场面这么壮烈,也揪住高晋赏了他俩大耳贴于。好像因为出手慢还受到在场一些大人的舆论谴责:你看看你儿子都干了些什么。那种舆论压力使下班归来的所有大人都积极行动起来,一窝蜂冲过来,各抓各家孩子,形成一种近似人民战争也叫官兵捉贼的波澜壮阔场面:所有大人都在发怒,喝叱或者追击;所有小孩都在发抖,挨打或者抱头鼠窜。一时间。42楼前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这时,就显出没爹的好处了。我们这班爸爸去了五七干校或去外地支左的孩子乐悠悠,不谎不忙,东转转,西看看,幸灾乐祸,站成两排夹道欢送那些倒霉的孩子一个个被拎小鸡似地捉回家去。
好像我们院没一家不打孩子的。尤其原籍山东的人家打得狠。当然四川东北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张宁生他爸比较著名;我们单元王兴春王兴凯他爸也比较著名;二单元夜猫子他爸也老打;还有三楼李铃他爸,比较含蓄,只在家里打从不上街,经常听见李铃在屋里狂热宣传毛主席语录:要文斗不要武斗。三单元出名的是江元江力他爸;四单元是华刚张云他爸。华刚他爸和王兴春他爸更著名的一点是:不但打自己孩子有时高兴还打别人家孩子。
另一个有时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是三单元汪若海他爸。
汪若海家就他一个男孩,上面都是姐姐。张燕生跟汪若海是对头,见面就打。
打着打着这边张明张宁生就出来了,那边汪若海大姐二姐也跑下楼,新支一摊儿捉对厮杀。
张军长是练过块儿的,膀子上都是鼓出来的肌肉,那也不一定能占上风。经常被两个女将埋头撞个满怀,紧紧抱住,又叫又跳,任凭那四只手轮流上脸抓得满堂血道子。张宁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跳着脚抽大姐二姐嘴巴子,两位小姐脸都扇红了,根本不理他,依旧细细挠着张明,实在疼了,破口大骂。
这一般是在晚饭时间发生的事,楼前都是去食堂打饭的人,围观者甚多。汪若海他爸一出现就会冲进去帮女儿。有一次他面对张宁生巴掌都抡了起来,张宁生他爸出来了,汪叔叔顺势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就手把这记耳光给了身后的汪若海。
这一招我们小孩后来都学会了,迎面抡起巴掌拧着右脚跟原地向后转突袭身后那位正笑的,同时唱着《沙家浜》名句:打他咦咦个冷、不、防。
好像我们院孩子都一个冤家,天天打,人多在一起没事,就是不能俩人单独见面。我也莫名其妙和四单元一个五九年生的叫“大十庆”的孩子成了冤家,见面就打,好容易把人家摔倒骑上去就不敢下来,两手压着人家的手两腿压着胳膊屁股坐在人家胸口,使劲,再使劲,朝他脸上吐痰,抽空再打一拳——下来就不知道谁骑谁了。
问:服不服?服了就下来,不服就永远骑着。
记得有一次我从把“大十庆”中午一直骑到吃晚饭,他就是不说服,还歪头隔一会儿睡一阵,说在底下舒服。
去食堂过路的小孩都问我:还没服哪?
我也是累了,趴在“大十庆”身上歇息,觉出天下无敌的空虚,所谓“孤独求败”,再三劝他:你就服了吧,咱们都该吃饭了。
“大十庆”一点台阶不给,还被压出骨气来了:不服!
就是不服——不吃了。
后来“大十庆”个儿蹿起来了,骨架子也贴了膘,再交手就改我被压在底下了——手按着手,胳膊撂着沉重的两条大腿,脸蛋子左一口右一口承什么甘露似的接人家嘴里拉着线儿掉下来的哈喇子,再顺着皮肤往耳朵里流——操他妈真不是滋味。我也不服,嘴一直硬着,四肢瘫软一脸精湿地躺在土地上,仰望蓝天,心想: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姓时叫夜猫子,姓江叫江米条,妓蔡叫菜包子,姓杨叫杨剌子,姓支叫支屁股,姓甄叫小珍主,姓吴叫老吴八,这都是因姓得名;还有因体型长相得名的:棍儿糖,杆儿狼,猴子,猫,大猪,白脸儿,黑子,小锛儿,大腚;一些人是兄弟排行小名叫响了:老九,老七,三儿,大毛二毛三毛,大胖二胖三胖到四胖;个别人是性格:扯子,北驴;还有一些不知所为何来,顺嘴就给安上了,没什么道理:范三八,张老板,老保子,屈巍子,任啧儿、朱咂儿(这俩像声词都是指奶头)。我的外号也属于这一类:小梅子。不知所云,任啧儿给起的。
剩下的就是自找。韩立克老爱学电影《青松岭》里钱广的一句话:去,给我烙两张糖饼。结果大家都管他叫“糖饼”,连累得他爸也被叫成“老糖饼”,他弟五克刚生下来就有了外号“小糖饼”。
院里男孩差不多都有外号。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一个人的外号全家通用。兄弟以大小论再多就三四五六持下来;姐妹在前边加一个“母”:母夜猫子、母江米条、母杨刺子;父亲冠以“老”:老棍儿糖、老白脸、老胖翻译,老老吴八;母亲就是二字并举,曰:“老母”云云。
粗鄙自然粗鄙,下流也相当下流,但基本不带侮辱性,喊的和被喊的都很坦然,没听说有为喊外号喊急的,倒是有些人家的姐妹无端领了这么一些污七八糟的称呼,十分悲愤。家长一般都不知道小孩背后管他们叫什么,晃来晃去依然一副纵横天下的样子。
据说这是我们院有别于其他院的优良传统,据分析这是因为我们院小,只有几百个孩子,不比海军大大小小几千孩儿众,属于小国寡民,以色列那样的地理环境,列强环伺,所以精诚团结,大孩小孩一起玩。
特别特别大的孩儿,我是指高中生,也不带我们玩。
人家看上去都有正事,也不像我们这些小孩那么喜欢招猫逗狗,无事生非。他们特别特别大的孩儿不分院,关系都很好,互有来往。我们和海军小孩一天到晚打,他们照常去海军找人,也常见海军特别特别大的孩儿来我们院走动,没人敢惹。大家都很尊敬这些特别特别大的他们。有时这院一群小孩遇上那院一群不认识的小孩,也各拿本院的特别特别大的孩子说事,互相提人,好像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各提朱毛和张国焘,都有人戮着,来路也正,也就没事了,握握手各走各的路。这种不一定知情,凭影响保护一大片孩子王的就叫:戳本儿。也是头羊的意思。
我们院的“戳本儿”是一个叫“锦杰”的老高一学生。据说一直到西单一提他谁都知道,不包括家庭妇女国家干部。我是从没提过,因为没必要,我一人出去,别提多老实了。一次看见锦杰在38楼小松林里哭,心中大骇,好像他在西单遇到菜市口菜刀队,“回力”叫人扒了。全院小孩都愤怒了。初中以上全体出动,传檄各院,聚集了几千辆自行车,比冲公安部那天人还多,一齐杀向西单。
傍晚战果传了回来,缴回十多双“回力”。那天凡在西单街头穿这牌子球鞋的都被扒了。由此可见锦杰的号召力和动不得。
那时再看到成百上千辆自行车急急往城里骑去,已经不是去造反,搞什么革命行动了,大半是去打群架。城里兴起了很多地痞流氓组织,我们叫“土晃儿”“顽主”,专门跟所谓“老兵儿”——干部子弟为主的过气红卫兵叫板。我们那一带是“老兵儿”们的根据地,老北京城圈儿像是敌占区,小有不忿,便大举出动,进城扫荡。
最广泛的一次出动,大概就是去平“小混蛋”的那次。说是一个叫王小点的人出的头,这人也是小孩皆知,口耳相传的大腕。小混蛋是城里的顽主头,后来我遇到过很多当年的“老炮儿”都号称跟他交过手或打过照面,也就是说是个打遍北京城的角色。各大院的大孩走得一空、街上像过兵一样过了一上午,一眼望不到头。听说他们在白石桥小树林里堵住了小混蛋,一共7个人。小混蛋还说:给我留口气儿。王小点说:我饶你,但我这刀不饶你。然后他们就排着队一人一刀,扎到天黑,小混蛋千疮百孔地咽了气。没听说有人因此被判刑,涉案的凶手太多,公安局也无从下手去抓。听说还有一种说法叫为民除害,可以置之不理。王小点不久就被他家送去当了兵。关于这件事已经成了北京的一个民间故事,小混蛋这个人也已成为民间传说中的英雄。从这点讲,他也算流芳百世了,谁还记得王小点呢?
我的说法只是诸多版本中的一个。
老跟我们泡在一起,什么事都带上我们的那些大孩也不过是初一或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顶到天刚上初二。真正经的造反啊抄家啊串联啊破四旧啊也没他们,独当一面杀向社会也不够份儿,也愿意称王称霸,走到哪儿前呼后拥一帮喽罗,打起架也有个递砖的,就把我们这些一二年级的收编了。得空教一两手,发明个什么坏事,在外头都靠锦杰戳着,在院里一楼给一楼戳着。
那也很教人受宠若惊,加感激不尽,加任劳任怨,加鞍前马后,加心里有底,加狐假虎威。
好像从那时起我们开始玩烟盒,到处去拣空烟盒,拆开,展平,叠被子似的叠成小长方块儿,一摞摞码在手心里,一抛,翻手用手背接住,然后再抛,一把掌握,只许、也必须掉一张,名曰:掉一。这技术关键在翻腕那一下,有的大孩能把上百张烟盒一直码到小臂,翻手一条龙,抛在空中整摞烟盒立成一副骨架。垮地一声,五指缝中滋出无数只角,滴水不漏。有这一手的大孩就发了,经常赢得我们小孩一穷二白,两手空空。
大小孩们都揣着满满一裤兜的烟盒,见面就赢,可以倾囊而出也可以只出一张,玩前先算加法,谁大谁先。烟盒有币值,比意大利里拉还虚,出手就上六位数。“红双喜”是头子。金卡,全无敌;等面下之是一批名烟:中华、上海牡丹、云烟、熊猫,当时卖五毛几都称为“三十万”;大前门、恒大三毛几的“十万”;飞马、海河两毛几的三万两万不等;有一品烟叫“战斗”,暗绿的包装,烟钱一毛九,我们定它“九千九百九”。后来三十万一挡又添了“凤凰”,上海出的,闻上去有一股巧克力昧儿;十万里加了一个“香山”,北京烟;次烟里多了一个九分钱的“丰收”,烟纸之差还不如小学生作业本纸光滑,不带它玩。还见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者牌子烟和外国烟“哈德门”“三炮台”“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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