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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不断的乡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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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的大胖子,你只是普通的胖而已!”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我看杨洁确实已恢复元气,这才放心。但是,想想峨眉山一定也是山路崎岖的,如果天气这么热,玩起来必然扫兴,不禁暗中祷告老天,最好晚上下一阵大雨,明天不要出太阳!
  大概是我的祷告有用,果然,夜里下了一阵大雨。
  第二天一早,天气凉爽,山风徐来,大伙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对峨眉山之游,又充满了兴趣。昨晚的感伤早就消失无踪,在车上,大家一路嘻嘻哈哈,笑笑闹闹。九点钟,车子停在报国寺门口,大家下车。
  峨眉山是一座非常高的山,从报国寺开始,整座山里面有无数的寺庙,无数的风景点。事实上,真要游峨眉山,可以玩上三天三夜或者一星期,因为,许多寺庙中都可以投宿,也可吃素斋。除报国寺外,山里还有伏虎寺、华严寺、纯阳殿、广福寺、清音阁、一线天、洪椿坪、九龙洞、万年寺、息心所、初殿、洗象池、接引殿、太子坪、金顶、万佛顶……等等寺庙和落脚点,如果走到最高的金顶,据说在“舍身崖”可以看到对面云雾中的自己,身绕七彩光环。古人到此,都以为见到“佛光”,证明自己成佛而舍身跳到崖下。所以这儿名叫“舍身崖”(又名摄身崖),而“佛光”的奇景,全世界大概也只有峨眉山有(据科学研究,是太阳从背后把人影投射到对面云雾中,再折射出来的效果)。我们这一行,事先就计划好,太高的地方不去,太陡的地方不去,太危险的地方不去,太远的地方不去……最后,决定只到半山的万年寺,去参观寺内着名的那尊骑白象的青铜普贤菩萨。然而,游览沿途风景,就打道回成都,以避免有任何人体力不支的情况发生(我在台湾时,就听很多人说,游峨眉山是对“体力”的考验)。这样安排,决定是万无一失。小戴为了更安全起见,当滑竿又一拥而上,小戴就怂恿每个人乖滑竿。杨洁、初霞,都不再坚持,其他对体力没把握的人也都跟进。于是,我们竟然组成了一支“滑竿队伍”,一时间,大家纷纷坐上滑竿,一乘连一乘的往山上走去,看来十分壮观。
  这天的峨眉山虽然不热,游人也不像青城山那样多,但是,雨后的山路,非常滑,“滑竿”虽名为“滑”竿,却走得又快又稳,随行的大队人马(像小郑、小何、黄福扬、小戴……等大部分身强力壮的人,仍然步行。)步行时,常会因石阶泥泞而跌跤,好在都没什么严重。就这样,我们一行人来到万年寺。万年寺的门口,有一个特色,许多人抱着一只只猴子,把猴子往游客身上送,和猴子合影一张,猴主人索价一角钱。我才在那大门口站住,就有三、四只猴子爬了我满头满身,这也是一绝。幸好我爱小动物,倒也觉得满有趣的。初霞却吓得哇呀哇呀乱叫,逃得远远的。
  万年寺真是个又壮观,又有特色的庙子。庙中有位年高德劭的老方丈,特别出来招待我们。带我们参观了“无梁殿”和着名的“普贤菩萨”。那菩萨坐在白象的背上,高达九米,据说铸于北宋时代,在文革时期,差一点毁掉,能保存到现在,实在是我佛庇佑。我们站在象脚下,抬头看普贤法相庄严。那么高,那么重(据说达六十吨),真不知道北宋时期,没有科学机械的帮忙,怎能完成这尊由青铜铸造的佛像?宗教的力量,实在不可思议。
  老方丈热心的讲解之后,一位年轻的主持又特别为我们开放了一间小偏殿,从保险柜内,取出三件镇山之宝给我们看,让我们大开眼界。李蕙说,她来峨眉山好多次了,这是第一次见到万年寺这三件无价之宝。随行的人,个个都是第一次见到,大家都又惊又喜又啧啧称奇。
  这三件宝物,一件是一个皇帝的御印,一件是古老的贝叶经,经文刻在贝叶上,串钉成册。这两件中,当然是贝叶经比较吸引我,那年代的古老,已不知从何考据。为我们介绍这位年轻的主持,大概只有三十几岁,他告诉我,那贝叶经上的经文,是金刚经。然后,他就介绍最神奇的一宝“佛牙”给我们看。那“佛牙”在一个玻璃罩之内,约有一尺长,半尺厚,光润无比,呈象牙色,看起来就像一小段巨大的牙床,牙龈一根根都很清楚。主持说:“有人不相信这是‘佛牙’,但是,这确实是牙齿没错,问题是,如果这不是‘佛牙’,是什么‘牙’?这么大,这么光洁,不论怎么考据,也查不出怎会有这样的‘牙”,所以,我们都深深相信,这就是——’佛牙‘!“
  实在很玄妙。我这次的“大陆行”中,见到许多奇景或奇迹,这“佛牙”也是其中的一件。
  参观完了三件宝物,我们又在万年寺中吃了一顿又清爽又可口的素斋。大家才告别了主持和万年寺,开始往回程走。
  滑竿又排队侍候。这时,我只觉山风扑面,一阵清凉,雨后的山色,一片翠绿。我立刻声明:
  “我不乖滑竿了,我要走下山去!”
  大家立刻包围住我,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下山比上山还难,何况雨后,山路滑不留足,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好走。我坚持要走路,鑫涛力劝我乘滑竿,我仍然要走。大家拗不过我,于是,鑫涛、承赉、初霞、杨洁等人依旧乘滑竿下山,李蕙、黄福扬、小何、小曹、小戴、小郑……等一大群人陪我走路。我们没有循原路下山,因为时间还充裕,大家走入山中一条小径,到“牛心亭”去。小曹、小何两位小姐,一左一右陪着我,我们一路谈谈笑笑。石级蜿蜒入山,我们曲曲折折地往前走,滑竿速度快,早就走得无踪无影。我这样一走,才发现山路陡峭,苔痕、寸痕、泥痕密布,确实不太好走。从万年寺到牛心亭这一段路,首先黄福扬滑了一跤,幸好他身手矫捷,立即煞车,没有滚下山去,却弄了一身泥泞。接着小曹又滑了一跤,把脚踝的皮都擦掉了一层。连着两个人摔跤,大家都很担心我,前后左右,把我保护得严严密密的。
  这样走到“牛心亭”,发现鑫涛、承赉、初霞、杨洁都早已到了,正在那儿等着我们。鑫涛和承赉,还把附近的一些名胜,都玩了一趟,我们大队人马,才姗姗而来。“滑竿队”和“步行队”一聚齐,大家又七嘴八舌报告,黄福扬摔跤了,小曹摔跤了!初霞、鑫涛等人一听,连运动健将都摔了,而下山还有好长好长一段路,大家说什么也要我乘滑竿,不管我怎么说,他们就把我塞进了一乘滑竿里去。
  无可奈何,我只好答庆坐滑竿。鑫涛、杨洁等滑竿先出发,往前如飞而去。我坐上了最后一剩滑竿,两位“竿夫”刚刚把我抬起,我忽然听到李蕙发出一声高亢的惨叫:
  “扬扬!”我立刻回头,刚好看到扬扬从一块巨石上往下滑落,一路滚到谷底,我忍不住,也大叫出声:
  “扬扬!”在一片“扬扬”的吼叫声中,我眼看着扬扬滚落下去,跌在一堆乱石中,就动也不动了。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心脏都快停止了,幸好杨洁早已下山去,没有目睹这一幕。我大声对我的两位“竿夫”说:
  “去救他!赶快去救他!”
  一面说,我一面就跳下了滑竿,我的两位竿夫,心肠真是非常好,他们迅速地抬着空滑竿,就连跑带滑地冲向山谷。而黄福扬、小戴、小郑等人也都绕路滑下山坡,去谷底看扬扬的伤势。只一会儿,两位竿夫已到谷底,大家七手八脚,把扬扬抬上滑竿,竿夫奔跑着跑上山路来,小戴紧跟在滑竿边,一路飞快地奔下由去。经过我身边,小戴只对我叫了一声:
  “别担心,山下就有医院。”
  我连伤势都来不及问,他们就“冲”下山去了。
  此时,我已经吓得四肢无力,魂飞魄散。心想,在万年寺里,大家跪在菩萨前祈祷,我还特别叫扬扬去磕了个头。如果有神有佛,该保佑我们的扬扬呀,怎能让他摔伤呢?我又担心杨洁,看到扬扬如此,她会不会吓得心脏病发?此时此刻,真是懊悔。早知道就不要上峨眉山来了!以为“万无一失”,仍然“出了差错”!李蕙、黄福扬、小何、小郑等人围着我,大家都脸色发青,小郑说:“头摔破了,在流血,希望没有脑震荡!”
  没有人再有任何心思去游山玩水了。当一乘滑竿来到我身边时,我乖乖地上了滑竿,就催竿夫快下山去。
  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我们大队人马都到了山下。我一眼看到杨洁,正在摊贩处买东西,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我在惑不解,难道她没见到扬扬?难道大家把她“瞒”过去了?我两条腿还是软的,走向她。她抬头对我咧嘴一笑,挥挥手说:“小孩子摔一跤,没什么关系,不要大惊小怪!”
  我瞪大眼睛,半天,才问:
  “他们去哪里了?”“包了一辆车,小戴陪同他去医院!”杨洁说。
  “摔得怎样?”我提心吊胆地问。
  “流了一点血吧!”杨洁轻描淡写。
  此时,我已铁定杨洁并没弄清楚,扬扬这跤是怎么摔的。鑫涛见我神色不对,急忙过来安慰我:“还好还好,只是头摔破了,没什么要紧。现在,我们大家都去医院看看吧!”我们大队人马上了车,赶到山下的小卫生所,我一直都心魂不定。谁知道,到了卫生所,就看到扬扬头上包着纱布,从里面“走”出来了,一脸笑嘻嘻地说:
  “没事没事!大家不要紧张,真的没事!”
  我跑过去,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脚,又看他的前胸后背,真是佛祖保佑,他除了头上的伤口以外,只有一些淤伤,而且,没有任何地方伤筋动骨。他挑着眉毛说:
  “我只是摔晕了,等到乘上滑竿,人就醒了!滑竿抬到山下,我就怕我妈紧张,所以挥着手对我妈先喊了一声‘没事’,我妈以为我只是小小的滑了一下,哈哈?”
  小伙子还笑呢!我差点连魂都吓飞了。大家看到扬扬有惊无险,人人都喊阿弥陀佛。小戴在一边擦着汗,连声抱歉,说照顾不周。杨洁一听,脸都涨红了,对小戴说:
  “你还说抱歉,我才该说抱歉!昨天是我不争气,今天是我儿子不争气,给大家添麻烦,又扫了大家的兴!”
  说到这儿。杨洁忽然抬头,对我们大吼了一句:
  “两件事都要保密!如果传到北京,给我家大齐知道了,以后一定不许我们母子出来玩!”
  大家异口同声,都称一定保密。(走笔至此,不得不向杨洁、大齐致歉。如今事过境迁,相信大齐不会再生气了。)
  我们的峨眉之行,就被扬扬的一跤结束了。大家匆匆赶回成都。又送扬扬去大医院检查疗伤。伤口缝了两针,身上确无大碍。我惊魂甫定,看扬扬头上裹着纱布,带着一脸歉然的微笑,自始至终,没叫过一个痛字。不禁对他又心痛又怜爱。当晚,我就把他收为我的“干儿子”。这,也是我大陆行中,一个意外的收获。
  第二十三章 寻根与茶馆
  我在成都一共停留了一星期。这一星期中,我去了青城、峨眉、乐山,我也去了市区的杜甫草堂、武候祠……等名胜。我还找寻过我童年的住处——署袜街,布袋巷。
  来大陆前,我就问清楚了,我四岁以前的“家”,在成都一条名叫“暑袜街”的“布袋巷”中。署袜街,布袋巷,好乡土的街名巷名。我一到成都,就问大家,知不知道这条街这条巷?谁知一问之下,布袋巷虽然没有了,暑袜街却依然存在,连这土土的名字,都没有改!
  我脑海中,就为署袜街勾出了一幅图画。古老的石板小路,路两旁老式的四合院,院中有合抱的大槐树,枝桠伸出了有小花窗的矮墙。每户人家,都有两扇油漆斑驳的红门,门上嵌着褪色的铜门环。当然,这条街一定在郊外某处,因为,街的旁边,应该是大片大片的油菜田。
  于是,有一个下午,我们驱车到了署袜街!
  真让我大吃一惊。这条街居然在成都闹区,是条又宽又阔的交通干道。街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来往行人如织,脚踏车穿梭不断。街边的建筑,都是楼房,至于斑驳的红漆大门,窄窄的石板小路……都在我梦魂深处,如今是无迹可寻了。找不着旧时庭院,我又想去找我笔下的“茶馆”。
  四川除了“滑竿”这项特产外,还有一项特产,就是“茶馆”。在我的小说《几度夕阳红》中,我曾描写过这些茶馆。事实上,我对茶馆的了解,也是从朋友处听来的,一知半解,再加上想象力,笔下的茶馆,非常诗意。后来拍成电视剧,在水边搭出一座茶馆,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中,就更加诗意了。现在到了成都,茶馆当然不能不去。陈主任听说我要去茶馆,又特别安排了一番。他说:
  “茶馆里有许多民俗表演,现在都成为绝技了,因为年轻的一代不肯学。所以,这些表演的人,已轻易不出场表演,你要去茶馆,我们一定要请这些演艺人员,为你特别出来表演一场!”结果,那晚,我们一伙人到了“茶馆”一看,与我想象中的茶馆,或是笔下的茶馆,以至于电视剧《几度夕阳红》中的茶馆,都完全不一样。这家茶馆在一个闹区的小巷子里,像一座学校的大礼堂,但已十分陈旧。里面早已坐满了人,原来都是听说要表演,全部“老客人”都来了,座中白发苍苍的不在少数。大厅前面有舞台。座位是长板凳,板凳前有简单的木桌,桌上有茶碗茶碟。
  我们进去才发现,最前面两排的位子,全为我们面空着。有李培根先生和女作家何洁,特别来陪伴我,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才坐定,就有一位短小精干的瘦削老头,前来为我们“冲茶”。何洁坐在我身边,对我解释说:“这冲茶也是一项绝技了,老师傅可以干净利落地把一叠茶杯茶碟,一字摔开,然后茶壶老远地对着茶杯注入,滴水不泼!这位冲茶师傅,也很久没有出来冲过茶了,今晚,特别来表演给你看!”说着说着,那位老师傅已经拿起一大叠茶碟(以前的茶碟大约是磁的,现在已改成铝制),扬起手来,就这么一摔,按理说,这些茶碟会整齐的一字排开。但,不知怎的,老师傅似乎有些紧张,茶碟乒乒乓乓地摔下来,滚了满桌子。老师傅不服气,抓起茶碟,再表演一次,又摔了满桌子。老师傅更不服气,抓起一大把茶碟左摔右摔,怎么摔都摔不好,他叽哩咕噜,开始抱怨茶碟太轻,太不合手。女作家何洁在我耳边悄悄说:“昨天晚上,我们就通知他,要他来表演。他一听说是表演给台湾同胞看,紧张得一夜失眠,所以今天表演失常!”
  原来如此。在何洁解释的时候,老师傅总算把茶碟弄妥当了。就开始“冲茶”,谁知这“冲茶”也不太顺利,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茶杯盖也盖得不利落,老师傅当然更不服气,茶水全倒掉,又重来一遍!就在老师傅左摔杯右冲茶的当儿,表演节目开始了。实在让人意外,也实在太精采了。有乐器演奏、有正宗川剧,有地道的“莲花落”,有独角的讽刺剧,有“道情”——水漫金山(一人饰四角,有男有女),最难得的是“金钱板”,表演的老先生年事已高,听说身体也不太好,早已退休,今晚破例出场,博得满堂喝采。表演“断桥”之后,又应观众要求,再唱了一段,全场气氛,越来越热烈,座中掌声不断,喝采声此起彼落。我放眼看去,座中的“老客人”都如醉如痴,而茶馆外面,还挤了无数的年轻人,也在作“场外观”。
  这场热烈而精彩的表演,足足表演了两个半小时。表演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杨洁又吼又叫的喝彩,最后技痒难熬,又在我们这“疯疯癫癫旅游团”的怂恿下,居然跳上台去,表演了一段“京戏”,赢得全场掌声。可见,我们“热烈”及“忘我”的程度了!所有节目结束后,夜色已深,可是,演员们的情绪十分高涨。他们把我围在中间,要求我签名与合照。我看了这么精彩的一演,像是一场盛宴。当然乐意和大家合影留念。知这样一来,茶馆外围观的群众忽然一拥而入。刹那间,我就被围困了。无数的纪念册、笔记本、小纸片……都往我面前送,要求我签名。还有很多人拿了我的小说来,我被挤得东倒西歪,签名都无法签。可是,我仍然握着笔,愿意为每一个人签名。我飞快地签,纸条却越来越多……就在此时。我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
  “够了!到此为止!不能再签名了!”
  我抬头一看,杨洁又像那天在北京机场一样,用她那两只又长又壮的手臂,把人群往两边“拨开”,她就这样一面拨,一面杀入重围。我知道她又来要“捉”我了,赶快低头再多签几个名。一个“琼”字才写了下来,胳膊已被杨洁一把抓住,只听到她大叫着:“说不能签了,你怎么还签!快走快走!”
  要不走也不行呀,杨洁握着我的胳臂像一把铁钳,我简直没有动弹的余地。我就这样被她一路拖出茶馆,李惠及黄福扬又把人群左右拦住。好不容易,我上了车。好不容易,车子才开动了。“哇!杨洁一上车就对我一凶。”“你怎么学不会对人家说‘不’字!”我无奈地笑了笑。不是学不会说不字,是不忍心说不字。今晚,能和我在成都的茶馆中一聚,不论是谁,总有缘。过了今晚,谁知道,再相逢是何年何月?我想起青城山上,有人大把大把地卖牡丹花,显然,这是牡丹盛开的季节,但是,“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第二十四章 勋姨
  远在北京的时候,我的舅舅袁行云就告诉我说:
  “你的勋姨在成都!”勋姨在成都!所以,成都之行,不止寻根,不止旅游,还有“探亲!”勋姨。在我小的时候,因为母系的亲戚人数众多,我总是闹不清楚,这是那位姨妈,那又是那个舅舅。据说,我两三岁时,只要看到女士,一律喊“阿姨”,看到男士,一律喊“舅舅”。可见,我的阿姨和舅舅,实在不少。十一岁来了台湾,我对大陆的舅舅姨妈,印象都渐渐淡了,唯独对于勋姨,印象深刻。在这儿,必须提起一段往事。
  抗战胜利那年,我七岁。和父母一家辗转从湖南逃难到四川重庆,全家人都只剩下了身上的衣服,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虽然胜利了,我们却连栖身之处都没有。此时,我的勋姨和姨夫,刚在四川乡间,办了一所私立中学——泸南中学。勋姨就力邀我母亲去泸南中学教书,母亲立刻应允,于是,我们三个稚龄的孩子(那时小妹尚未出生,我的小妹妹就是生在泸南中学的,是我勋姨亲自接生),就跟着母亲,去住在泸南中学,父亲另有聘约,去李庄教书。
  记忆中的泸南中学,是很有趣的。这学校由一幢大庙改建,教室里还有许多菩萨。我们住的房间,是以前和尚们的住处,简单极了。学校里的学生,都是乡间孩子,往往十八、九岁,才“被说服”,来念初中一年级,一班学生里,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我那时已稍解人事,逃难时的惨状一一在目(我的《不曾失落的日子》一书中,曾详述我的童年)。到了泸南中学,我真快乐极了。那段日子里,我初次接触唐诗,跟着母亲的那些学生,一起背“慈乌夜啼”和“梁上双燕”。我第一次开始养蚕,会为了蚕宝宝的死亡而哭泣,为它们的成长而雀跃。在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为了蚕儿的桑叶,奔走好几里去采桑叶。我开始交朋友,和学校里的学生、表妹,其他老师的孩子们一起放风筝。勋姨那时才二十几岁,是活泼外问的。印象中的她,总是匆匆忙忙的,有用不完的精力,跑出跑进,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的勋姨,要管学校中的各种事情,要为经费操心,她应该不太注意我。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什么精力来注意我。
  但是,就有这样一次,勋姨注意到了我,这次“注意”,却让我终身难忘。原来,有天,勋姨发现我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她把我拉到身边,左看右看,对母亲说:
  “这孩子营养不良,一定贫血!我去买猪肝来给她吃!补补身体!”勋姨说做就做,当天,就煮了好大好大的一碗猪肝汤,要我“全部”吃下去。我年纪虽小,已能体会勋姨的一片爱心。我“拚命”的吃那碗猪肝,吃得胃都撑了,还是吃不完。勋姨看着我吃,我在那样慈爱的眼光下,是不能不吃的。我吃啊吃啊,一碗猪肝汤吃了大半天,终于把全部的猪肝都吃完了。但是。从此,一直到现在,我都不吃猪肝了,因为那一次吃伤了。“猪肝汤”的事,在我的记忆中永远鲜明。每当回忆起童年,勋姨的脸孔就浮现眼前。如今,和勋姨离散,已数不清是多少岁月,我那健康、明朗、活跃的勋姨,别来无恙否?
  当我初抵成都,政协的陈主任就问我:
  “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我们帮助的事?”
  我立刻说:“请帮我找我的勋姨,听说她在中医学会服务!”
  “没问题,一定帮你找到!”
  第二天中午,作协请我在“龙抄手”吃饭,席间,李培根先生告诉我:“你勋姨是我的好朋友,当初,你们一家人离开泸南中学之后,我就去泸南中学教书,住在你当初住过的那间房间!”
  也间真有这么巧的事!我大喜过望,立刻询问勋姨现在的住址,李培根说就在附近,李蕙、黄福扬马上说,你们去把勋姨接来,共进午餐。我好兴奋,可惜,李蕙扑了一个空,说勋姨出去“逛大街”了!看样子,我这位姨妈,爱动的个性依然未改!那天晚上,我在旅馆中,房间里正高朋满座,忽然有人敲门,我打开房间一看,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冲”了进来,对我只紧紧地盯了一眼,就把我一把抱住,嘴里喃喃地喊着:
  “是我的小凤凰吗?真的是我的小凤凰吗?”
  凤凰是我的乳名,这么多年来,没有人叫过我“小凤凰”了。因为“小凤凰”早已“老了”。这时,被勋姨这样一叫,往事齐涌心头,我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而勋姨早已老泪涟涟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平息了心底的激动。我把勋姨推开,扶着她的肩,去找寻年轻时代的她。我的勋姨虽然老了,却依然漂亮!身材苗条如故。双目明朗如故。我面对着她,又一次感到,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两人就这样彼此注视,我喊了一声“勋姨”。声音就硬化了。勋姨的眼泪却扑簌簌落个不停。连同来的表妹都愣住了,满屋宾客,都为我们红了眼眶。那晚,和勋姨、和表妹,真有谈不尽的往事,当我问勋姨还记不记得给我煮的猪肝汤时,她却完全忘了!对勋姨来讲,那只是件生活小事,她自己都不知道,对童年的我来讲,那碗猪肝汤里,盛满了多少“爱”!
  接下来的一星期中,我和勋姨又见了好几次。谈过去,谈现在,谈隔在海峡两岸的亲人,谈我的爸爸妈妈。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五月五日晚上,勋姨带着表妹和儿媳再来看我,因为我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就飞昆明。勋姨又掉眼泪了,坚持第二天要送我上飞机,我坚持不允许。我们又紧紧抱在一起了。我的童年,勋姨的青春,都早已成为过去。人生经不起几次别离呀!勋姨哽咽地说了一句:
  “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啊!”
  是的,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我紧紧紧紧地攥着勋姨的手,注视着她那满头白发。心里想着,勋姨这一代,和我这一代,都经历了中国的苦难。我们都渺小,在这大时代中,像两粒沙,被巨浪一冲,就冲散了。从此天各一方,注定要分散三十九年!这两代的中国人,就是这种命运吧!
  别哭,勋姨。我们总算还有相聚的日子,比起那些当年一别,竟成永诀的人,仍然幸运了好多好多!至于今日再分手后,相见是何年?我们已经可以承诺,可以期待,比起那些没有期待的日子,又幸运了好多好多!人,能活在“期待”里,生命才这样鲜活,心灵才有喜悦,不是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二十五章 初抵昆明,行程皆变
  五月六日早上八点十分,我、鑫涛、承赉三人搭剩中国民航,从成都直飞昆明,九时二十五分,飞机安然抵达昆明机场,航行的时间仅一小时又十五分钟。
  写到这儿,我必须补说说明。首先,我们这一行四人的基本队伍,来昆明时已增加为七人。除了杨洁和扬扬以外,李蕙和我们相处一周,同甘苦,共患难,实在依依不舍。最后,在我们力邀之下,也加入了队伍。所以,四人队伍已扩大成七人。但是,离成都前,鑫涛忽然宣称:
  “我不乘火车去昆明了!我改乘飞机!想想看,飞机只要飞一小时,火车要走二十三小时!我不管火车多么舒服,我宁愿坐飞机!”“我也是!”我立刻跟着声明。
  “可是,兄长。”初霞急急插嘴:“安全第一呀!你不记得有人说,民航机里有云飘进来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鑫涛侃侃而谈:“喷射客机里怎么可能有云?如果他看到的真是云,他早就没命了,还能平安落地,来对大家形容一番?这种传言,不必去相信!”
  “我说也是!”承赉居然也接口了,他一向对初霞的决定,都不反对,此时,有我们提异议,他就忙着发表意见:“他看到的云,八成是后面的旅客在抽烟!”
  “可是,”初霞又急急说:“火车票都已经买好了呀!接火车的人也安排好了呀!飞机票也没订呀……”
  “别忙别忙!?杨洁插嘴,瞅着我们直摇头。”我早料到你们花样百出,不改变是不可能的事!反正,我已经亲自下山,本领队别的本领没有,应变的能力还有!好了!现在到底有几个人要乘飞机?“我和鑫涛举手,承赉也跟着举手,初霞呻吟着说:
  “我不要坐飞机,我要坐火车,又可以睡觉,又可以聊天!又安全可靠!”“我跟你说!”我对初霞“开导”着:“飞机的安全率,是所有交通工具中的第一名,比乘计程车还安全。你看,公路上几乎每天有车祸,飞机却一年也轮不到一架!”
  “我不乘飞机!飞机里有云!”初霞对“云的传说”,实在“心中怕怕”,怎么说都没用。我、鑫涛、承赉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要说服初霞。最后,还是杨洁很有权威性地作了一个决定。“简单简单!你们三个要坐飞机的去坐飞机,原订的四张火车票根本不用退,我、扬扬、李蕙三个人陪初霞坐火车!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至于接飞机的人,我马上打长途电话去安排!”看!这就是有杨洁的好处,几句话就把我们的一场纷争化解。于是,七个人就兵分两路,来到昆明。
  当然,火车比飞机足足要慢了一整天。所以,我们三人抵达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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