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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倾三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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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慢了半步。
众人惊呼。一个玄色身影风般呼啸掠过,没于树冠火舌之中,隐隐的在最后的关头,将那水红色的纤瘦身影紧紧抱在怀中。
树冠完全覆在高台上,枝枝桠桠,叶叶层层。浓密非常。火,渐渐旺盛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管家蒋三忙站出来安排侍人小厮抬水灭火,又有几个管事上前去安排众人退席。不到片刻,留在席中焦虑等待的,只有纳兰一家跟林丞相一家。林家的儿子都带了人去帮忙,瞳字辈的几个少年和黑鹰早已跟了清朗一起上前去灭火。艾字为首的几个姐妹都揪紧了手绢,眼眶含泪。但是,再悲痛焦急,谁能比得过林锦华。
那是她十月怀胎照料八年的女儿啊。
纳兰将军紧紧环着妻子,以防她情绪失控冲入那树冠之中去。浓眉紧皱,一双虎目透满了了焦虑与恐惧。这一刻,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杀伐决断杀敌如麻威名远扬的大将军了,他只是一个爱女如命的父亲。焦虑着,心疼着,煎熬着。
“上天,保佑欢儿吧。小女子愿意折寿十年保她这一夕平安……”纳兰夫人紧紧合十双手,全身都在颤抖。
林夫人也歪在丈夫身边,丝毫动弹不了。
夜,不知何时,已然黑的吓人。火越烧越旺,在暗沉的夜色中,如同一个正在叫嚣的魔鬼。
“你怎么进来了?”清欢倚在玄衣朝服的百里彻怀里,轻轻喘气,虽是责备的语气,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个小丫头,什么时候能叫我放心。”百里彻抱紧了怀里的人,虽有担忧,更多的却是坦然,幸好。幸好够快,能够在最后的时刻及时赶到,陪在她身边。
清欢两人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枝杈下。树冠够大,一时间火还烧不过来。只浓烟滚滚,让人觉得窒息。
“你真是个傻瓜。”清欢声音轻轻的,音调带着欢喜。
“这样,这样很好。”百里彻声音有些断续,烟已经渐渐浓了起来。
“咳。百里彻,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过吧。”清欢微笑着,刚刚那一刻,心中不是不惶恐的,即使是死过一次,再次面对死亡的危险还是会本能的惧怕,但是被卷进这个温暖的怀抱的时候,心里的那些不安就神奇的消失了。此时此刻被陪伴着,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如果就这样死掉,会不会遗憾呢。”
百里彻一只手紧紧揽住清欢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的抚摸清欢的长发,声音埋进清欢的耳边:“你指什么?”
“皇位。”清欢很早就想跟他谈这个问题,今天终于问出口,“被权势吸引的人不会有你身上那样干净的气质。但是如果你无心于此,又何必表现的如此出色。”
百里彻轻轻的笑:“欢儿,那个皇位我可以不要。但是那个皇位绝对不可以继续是百里雄的。”语调轻缓,却好像带着刻骨的心结。
他称呼百里雄的名讳,清欢皱了皱眉头,百里彻,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练就了这样铜皮铁骨,淡然自若的笑容。然而,痛,渐渐的腐蚀了清欢的神经与思维。
“百里彻,一定要出去。即使只剩下你自己。”清欢抓着百里彻的衣袖,轻声说着。
百里彻笑:“傻丫头,我怎么可能丢下……”手里不正常的湿腻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惊:“欢儿,欢儿……”怀里的小人儿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眼睑紧闭,呼吸轻不可闻。百里彻伸手,竟是一手掌的血。伤处在后脑,血水不停的顺着头发流下来。
百里彻从未有这样恐惧的感觉。半年前肃平星罗江*深陷乱民包围的时候,他没有怕过。三年前皇家猎场与冬眠被惊醒的熊搏斗的时候,他没怕过。甚至是幼年时……这样的恐惧,在他过去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
欢儿,这小小人儿,像是带着魔法。轻易的叫他心甘情愿交付一切。好不容易,也渐渐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了,她怎么能离开她?不!不能!他决不允许。
百里彻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青玉的瓶子,咬开瓶塞,倒出一粒雪色的莹白药粒。放进口中,扬起清欢的下巴,轻轻覆上清欢已无血色的唇。那是干净的,纯白的,从未有人触及过的地方。他温柔的顶开了她紧闭的唇,将药粒送进清欢的嘴,缠绵着,诱哄着,让清欢在深深的昏迷中吞下了那粒药。终于,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绝望的咆哮着的心,将那药费力的咽了下去。
百里彻松了一口气,眷恋的吻了吻清欢的嘴角。
这小小的一粒药,凝聚了银衣谷五十年的时间与精血。人死前只要还含着一口气便能救回来。只要火烧不到这里,清欢就不会有事。百里彻抱紧了清欢纤细的肩膀,暗暗祈祷。
而救援还在进行中。城府的护卫也都赶过来帮忙。那树冠中不只有纳兰将军的独女。还有一个皇朝正统血脉的三皇子呢。众人擦擦额头的汗水,心中满是惶恐。
银十带着几个银衣卫也在其中,满头大汗还哭丧着脸。主子啊主子。你真是着了魔了啊。他无限怨念着。
「031.情深不寿」
“欢儿……”
“欢儿……欢儿……”
“欢儿……你在哪里……你快回来……”
模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却一直坚定的持续着,回响着。扩散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在从远方回来,与新的呼唤重叠在一起。
清欢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法思考,更无法回应那呼唤。但她的心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一声声的呼唤里藏着多少浓厚的在乎和爱意。她不知道那是谁,但是她想回应,想亲近,想拥抱在怀里。
努力的挣扎,挣扎。在梦中疯狂的大声呼喊。最后只呢喃出一个个破碎的,没有意义的音节。但仅仅这样,也值得百里彻大喜了。
水云间内,清欢面色苍白的睡在拔步床上,百里彻坐在床边,一只手绑着白色绷带,被固定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清欢的一只手。脸色发青,显然是劳累过度。眼神一丝不错的看着清欢。毫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清欢一个微弱的反应都叫他紧张不已。
纳兰夫人早已力尽,愁惧交加,无力支撑,昏睡在了旁边的睡榻上。在睡梦中依旧落下了两行清泪。纳兰将军坐在妻子身边,轻轻擦拭妻子眼角的泪水,也是一脸落拓憔悴的模样。
纳兰清朗坐在外间的桌子边上,黑鹰伴着他。两个人都是浓眉紧皱,默然无语。林丞相一家都已被纳兰将军劝了回去,只留林家长子林重赫和长孙林瞳暄两人。一来关心情况,二来无论有什么事情都能及时帮上一点忙。
国医圣手都已来看过,清欢头部遭到的撞击委实太过严重,针灸汤药均是无能为力。他们疑惑的是,受此重击为何还吊着一口气。权衡之下,还是都语气委婉的暗示着,多多做些准备吧。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惠名远扬,这样的天资绝艳,即使他们这些深入简出终日与药草打交道的老叟都听闻过一二。
大概真的是天妒英才吧。
但是百里彻他们都坚定的相信着,清欢一定会回来。一定会。他们一起陪着她,叫着她。她总会知道。清欢创造的惊奇与奇迹不在少数,没理由这次不行。况且,清欢还努力着,没有轻易放弃。他们更加不会放弃希望。
一干下人站在角落,也都忧心忡忡的为善心的小主子祈祷。荷枝荷蔓惨白着小脸忙里忙外,端茶送餐。荷叶荷络两个小丫头却是抱着哭在了一起。小小姐长得那么好看,人那么好,千万不能有事啊。
而当清欢昏昏惑惑的终于有了意识,却发现自己没有了重量。
是的,没有重量。像是童话故事里写的轻轻公主,漂浮在半空中,甚至还不如轻轻公主的境遇好。因为没人能看到她。然而最令她惊愕的,还是眼前的事物景象,沙发空调,吧台客厅。那台灯,那窗帘,那挂饰,那摆设。这明明是林暨南在T城给她安的家。那个她前世最后离开的居所。万年历上的时间正是她离开后半年。
清欢正理不清头绪,怎么也想不明白。却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忙转身去看。
林暨南。
林暨南。
林暨南。
林暨南朝着清欢所在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五米,三米,两米,一米,五十厘米,近前。然后穿过清欢的身体,走了过去,坐在了清欢身后的沙发上。
清欢呆愣着。
那是林暨南,变了很多的林暨南。此时的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周身都是深沉压抑的气息。一双浓浓的眉从前最是霸道,这时却只见沧桑。眼神幽幽的深邃。像是心里埋了刻骨的伤,让人见了就忍不住的心疼。
清欢慢慢落在林暨南面前,伸出手指去描摹这个自己爱过的男子。硬挺的鼻子,薄薄唇角。忽然,林暨南似乎有所察觉的忽然抬头,然后又自嘲的笑了笑。
“南哥,东野帮的问题都处理好了。”冥河走进来,低头报告。
林暨南眼底掠过一道精芒,转瞬即逝:“好。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一刻,不要让人来打扰。”说完,站起身来走向楼上的房间。
清欢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些恍惚。
“冥哥,你说南哥这这半年是怎么了。”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压低了声音问。
“不该你操心的不要操心。”冥河低声斥责。
清欢若有所悟,追随着那道身影回到了那个她曾经住了三年,边边角角都无比熟悉的房间。林暨南正倒了清水浇灌窗台上的仙人球。那是清欢养着的,一个红的,一个绿的,一个黄的。她曾经试图养过无数种花卉,最终只活了这三个仙人球,当时林暨南还很是嘲笑了自己一番。清欢上前去看。那三个小小的仙人球生长的极好,红色的那株已经长出了娇嫩的花苞。这是自己亲自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看,你现在都长花苞了。清儿看见了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林暨南的声音微低微沉,透着懒懒的温柔味道。
清欢呆愣,清儿……
是在唤自己么?
“清儿走了半年了,你们想不想她。我不想,我身边有那么多漂亮女人,哪个不比她懂事温柔。”林暨南继续说着,“我不想……”
林暨南的声音低低哑哑,带着蛊惑的意味。像是,在催眠自己。
“我哪里不想。我想的都要疯了。”林暨南声音一转,隐有泣音,“她说她不欠我的了。她明明欠我的。”
“我没想拉她挡枪子。”
“我哪里知道会打到她。”
“她说不欠我的……不欠我的……”
“她以为……她欠我的那么容易就还清了么……”
林暨南泣不成声,深深的低着头。
清欢心里顿顿的疼。她慢慢飘到林暨南身前,蹲下身子去看男人的脸。已经泪流满面。从前的林暨南会张狂的笑,疯狂的索取,会生气,会愉悦。独独的,不会伤心。
这样的他,脆弱的哭泣着,像个丢了玩具的孩童。如此的陌生。
原来,自己在林暨南的心里,并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存在么?
清欢怔怔的伸手去接那掉落下来的泪滴。泪滴穿手而过,但灼热的感觉却仿佛留在了皮肤上,麻麻的疼着。
“清儿……清儿……”男人口中溢出破碎的呢喃。
疼痛从手掌蔓延到心里。暨南,你这是何苦。
林暨南的痛苦就像被干燥过的海绵。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的堆积在心里,半年中从未表现过,这时刻却不知怎么了,像是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稚子,本来并不觉得怎样,看到了父母或者谁心疼的眼神,就忽然控制不了自己,心里的海绵遇了水,疯狂的膨胀。他莫名的感觉到一种被心疼的感觉,这感觉这么熟悉,这么久违。就像是那个清淡婉约的女子——他的清儿。
他在一场混乱的械斗中看到那个女子无波的眼睛。细细长长的敛着细碎的芒,如同初春刚刚解冻的河水,彻骨的清寒和冷清。清澈可以见底。他救了她,然后调查了她的身世。知道了苏清宁,知道了沈预。甚至,知道了清欢未曾见过面的父亲。他带她去过一个会员制的俱乐部,有一个收垃圾的工人差点撞到她,她没有生气,反而温柔的去问对方有没有摔到。她不知道,那个生活苦难境遇潦倒的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父亲离开女画家以后不是没有很后悔过的。奈何那个生了清欢的女子,比清欢更加的决绝骄傲,一旦弃绝,怎可能在容许他回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像养宠物一样养着这个女子,他想打破她的冷淡自持。看到她被金钱和物质腐蚀,她为自己痴迷的模样。但是到最后他都没有看到过。
他只看到自己的心,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她说,她不欠自己的了。
然后,在痛彻心扉的绝望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越来越不喜欢那些灯红酒绿的纠缠,那些黑暗残暴的打杀,那些勾心斗角的计谋。为什么一旦离开就心心念念的想要回到她的身边,所谓“别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她一个。为什么不恼她,不气她,只要她想,便都想成全。
他,是爱上了她。
他多年冰冷的心在一瞬间明了,融化,然后破碎。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清儿,你欠我的,都是不可偿还的。
这个女子,虽然不曾迎合自己。但是一颦一笑都是真实。因为少见,所以可贵。
她的爱娇,她的淡定,她的决绝,她的“再不相欠”。
林暨南终于明白爱,也在同一时间,明白了痛失所爱。
于是在此刻,痛哭失声,悔不当初。
清欢想收容他此刻的脆弱和眼泪。想去安抚他的伤痛。想告诉他,不怪他,也爱过他。但抬起手,又无力的放下了。这样的自己,连重量都没有。何谈安慰他人。
“素舒姐姐……素舒姐姐……”
“素舒姐姐……你快回来……”
熟悉的的声音隐隐传来。
清欢怔然的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一点一点发着亮,一点一点变成粉末,消融分散在这个空间。她知道,此刻,便是永诀。
她最后一次用眷恋的目光一点一点的看这个男子,然后决绝的闭上了眼睛。
「032.重回临洲」
清欢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完全空白,无法凝聚。没有形体,没有任何感觉。
终于,在长久的时间过后。渐渐有了一点点力量。
“素舒姐姐,”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姐姐,你试着睁开眼睛。”
清欢闻言,慢慢的,缓缓的睁开眼睛。她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见过任何事物。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依旧感觉不到自己。
“素舒姐姐,你不要怕。现在的你只是一魂一魄。没有实体的。睁开的也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的神识。”
清欢安定自己的情绪,努力凝神去听。
“姐姐,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雪莹。”
“我说过会保护你的,你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去了。”
“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不要思考。慢慢凝聚力量。”
“姐姐,现在闭上眼睛吧。再睡一会儿。”
清欢听着这个声音,缓慢思考。然后明白,这个是雪莹。雪莹救了自己。自己能够回到那个世界去。现在要休息,然后凝聚力量。
于是缓缓的闭上了神识,再一次陷入睡眠。
“欢儿……欢儿……”
“欢儿……你听见了么……”
“欢儿……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醒过来的。我在这里陪着你。”
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叫着自己。声音里蕴藏的感情那么干净清楚,一目了然。清欢自从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便一直想张开眼睛去安慰他。
“欢儿……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欢儿,我明天就必须要回宫了。你放心,我回去就请了旨再回来陪你。”
清欢是这么感激,每日里都有一个声音始终陪伴,让自己有力量和意识坚持下去。
“欢儿……我以后就可以一只留在这里陪你了。你开心么。”
开心啊,我很想有人陪我。
“欢儿,以后我每天都会和你说话的。”
好啊,可惜我回应不了。但是我都听得见呢。
又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清欢开始有了完整的意识。可以思考。也渐渐有了记忆。随之而来的,是心疼的想哭的感觉。她终于认出来那个每日陪着她的是谁的声音。
百里彻。
是百里彻。
东京国宴上给自己温暖拥抱的百里彻,荷颜灯节灯上以命相护的百里彻,明净月光下与自己定下五年之约的百里彻,陪自己下棋把自己抱在怀里呵护宠爱的百里彻。
总是对自己温柔的笑的清隽少年。
百里彻每天都花很多的时间陪自己说话,皇宫庙堂,学业武艺。他告诉自己,已经请了旨,自己无论能不能清醒过来都注定是他的小妻子了。他每天还是在上课,他要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几个皇子商量着要去踏青他都没有去,而是跑了回来陪伴自己。
林林总总,琐琐碎碎。
甚至是很多隐秘的事情也都是在自己的床边办的。银衣卫每天都在这边领了差事去做,轮流守卫。
百里彻不在的时候,娘亲和爹爹也都来陪着清欢,清欢总是能感觉娘亲暖暖的泪水掉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滑到脖子里。哥哥也会来,然后轻声跟自己许诺,等自己好了要带自己去哪里玩。说着说着也会哽咽出声。
清欢还能感觉到,初雪来过,落在自己脑袋旁边咕咕的叫了几声,还拱了拱自己的脸。然后才拍拍翅膀飞走了。
云夜烟澜也都在深夜来探过自己。清夜将自己的手放在嘴边,虔诚的吻了一下。
一切的一切,清欢的清楚的感觉到了。
那些珍而重之的心情,那些迫切焦急的等待,那些温柔细致的陪伴。
然而,她醒不过来。她挣扎,哭叫,嘶喊。他们全都不知道。她只能默默的默默的被困在莫名的地方掉眼泪。
虚无的绝望着。
又是夜,百里彻走进水云间的时候,纳兰清朗还没有离开。
“清朗,还没回去啊。”
“三皇子。”纳兰清朗站起身来欲要行礼。
“清朗,不要讲求这些虚礼了。我已求到了恩典,欢儿以后便是我的妻子。你是欢儿的兄长怎么能跟我行礼呢。小丫头醒了不定怎么替你报仇呢。”百里彻轻笑,走到清欢床边,一撩衣摆便坐了下来,“今夜我来陪欢儿。”
“好吧。三皇……呃,彻。我先回去了。你也要注意身体。欢儿绝对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昏黄的烛光下,百里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青黄,眼底有淡淡的黑印。原本量体裁的衣服都愣愣的落下来半截。眼睛里蒙了灰蒙蒙的尘埃,没有半点半年前的桀骜风姿。
欢儿,你这样沉睡下去,这个少年都已经都磨尽了锋芒。你真的忍心么。纳兰清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百里彻摸了摸清欢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有些凉,便握在自己手里暖着。时将近秋,天气其实还是有些热的,独独清欢的身体总是冰凉凉的,让人有些担心。御医每日都来看看,然后摇着头离开。百里彻已经从刚开始的希望失望变成现在的没有恶化便觉得是好消息了。
“欢儿,今天父皇母后带着大哥和大姐去边玉行宫了。我没有去。”百里彻将清欢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对不对。是啊,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到,是不是愿意听。可是今天,我想跟你说……”
清欢默默的听着,依旧不能回应。百里彻神情恍惚,仿佛迷了路,丢了自己。他缓慢开口,开始讲一个故事。叙述艰难,语句断续。好像刚刚学习说话的稚子,要很艰难很努力才能表达出自己要说的意思。
“人人都道皇后育有两子一女。其实不是,她只有一子一女罢了。那个不是的,是我。”
清欢的睫毛重重一颤,心里已经是万丈波澜。
“我的母亲,在十五年前,她还有自己的名字,我还记得,她叫苏皎。她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江湖女子,从来不懂得委曲求全。她是银衣谷谷主苏鸿的妹妹,是谷中第一军师,江湖第一智者百变书生邵洛的未婚妻。是被宠爱着呵护着的天之骄女。那时她拥有的,并不比你少,欢儿。”
“但是她没有你幸福。因为她太单纯。”百里彻的声音发颤。似乎在这秋热中依旧觉得有些寒冷。
清欢挣扎着想叫百里彻不要再说了,她感觉百里彻实在生生的凌迟着自己。那种疼,通过一只手,穿到了清欢的心里。但是她无能为力,只能安静地听着。
“她虽然答应了邵洛的求婚。但是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婚前独自出行,再看一遍那秀丽江山。邵洛答应了,他备了红妆十里,等着苏皎回去。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一切都将改变。”
“她本来却是打算游玩几个地方就回银衣谷成亲。对邵洛虽然没有浓厚的爱意,但是亦兄亦友的温馨感情已经足够相守一生。况且她知道,邵洛爱她,从很早开始。”
“如果没有遇见百里雄……”
百里彻将脸深深埋进清欢纤细的手掌中,汲取那一点暖意跟勇气。
“苏皎自幼生在江湖,长在江湖。她心中想要的那个人,便不再是豪迈的男子气概,而是彬彬的君子气质。邵洛虽然人称百变书生,却也少不了深重的江湖气。江湖中人,是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忽然兴起便能彻夜饮酒,舍命相陪的那一种。”
“苏皎要的,是一个温柔体贴,将她放在手心里疼的人。”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懂得甜言蜜语的男人,并不一定会实现那些甜言蜜语。”
“她遇见百里雄,短短三个月便为他痴迷。不顾一切的将全部都献给了他。包括女子最重要的贞操。”
百里彻仿佛力已竭尽,在开不了口。寂静寂静的氛围在周遭弥漫开来。清欢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个故事。没有人认为百里彻不是皇后的儿子。也没有谁提及过百里彻的亲生娘亲。这个故事,究竟还有多少悲伤没被提及……清欢默默的难过,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百里彻却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金龟子飞进了水云间的卧房,轻落在清欢床边木头雕花上,扑扑翅膀。发出轻微的声音,却惊动了百里彻。百里彻抬头看了它一眼,这大概是夏日的最后一只金龟子了吧。
百里彻轻扯嘴角:“欢儿,你和她不同。”
清欢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苏皎。
“你们都在众人的保护下长大。她天真糊涂,沉浸在想象和梦境中。只凭着勇气就敢不管不顾的闯荡。而你聪明早慧,懂得明辨是非,小小年纪就有了自己的坚持和操守。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谁是真正爱你。你比她惜福。”
如何能不珍惜,我所得到的这些爱与疼惜都是那么珍贵。然而百里彻语调里的萧索之意,却让清欢心疼难耐。泪水便更加汹涌的流了出来。疼痛愈深,挣扎愈激烈。
终于终于……
于是,在百里彻不经意的抬头间,就望进了一双深深的满是疼惜的泪眼里。
「033.陈年旧事」
“欢儿……”是饱含恐惧的一声呢喃,百里彻仿佛像怕惊醒了这场梦。小心翼翼的呼唤着小小的心上人。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了清欢的脸颊,但是当他触摸到那眼边的湿意时,百里彻终于惊醒。
然后,惊讶,喜悦,愉快,激动,感激,得偿所愿……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像是砰地一声,放了漫天的烟花。
“欢儿,欢儿,欢儿是你醒过来了。”百里彻高兴的手足无措,“欢儿,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么?你等一下,我这就派人请太医来。”
“彻。”轻轻的一个短短的音节,带着缠绵的尾音。不具备任何力量,却却狠狠的定住了百里彻的身形。
百里彻背对着清欢,仿佛被牢牢捆住,动不了分毫。
清欢费力地伸出手去抓百里彻的袖口,然后握住百里彻修长的手指,冰得人难受,酸楚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一只手指,两只手指,三只手指,四只手指。终于,将百里彻的整个手掌牢牢的握紧。
百里彻脑海空白。任凭那小小的手,包裹着自己的冰冷。任凭着清欢轻轻一拉,自己便坐了回去。任凭着,他那善良的小欢儿将他的头拉下去抱在瘦弱的怀抱里。像一个小母亲,温柔的呵哄着自己,安抚着,陪伴着。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能确定欢儿可以听到他说的话,那么,关于苏皎的那个故事,将会永久的埋在自己的心里。他刚刚只是把欢儿当成了一个无法回应他的聆听者,于是,欢儿意料之外的回应便叫他僵了手足,失了常态。
不知道回了多久,那只金龟子爬够了精细的木质雕花,转晕了脑袋。嗡的一震翅膀飞走了。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啪的一声轻响,屋子就陷入了黑暗。月亮从云朵里露出了脸,明净的月光洒满了地面。
百里彻和纳兰清欢就在这静谧的夜色中,轻轻的拥抱着彼此,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暴雨,身心俱疲,正享受着暴雨过后的宁静与安详。
无论怎样,总算过去了。
清欢枕在百里彻的肩膀上,长长的青丝散乱的落在百里彻的胸前,这样亲密的拥抱,从来不曾有过。
“欢儿,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么?”百里彻想要低头看清清欢的神色。
“真的没有。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大概是睡得太久了。”清欢压住身旁的人。
“那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百里彻又问。
“不饿,刚刚醒过来没什么胃口。”清欢忙安抚。
静默了好一会儿,百里彻才又一次开口:“那么,你想不想把刚刚的故事听完。”
清欢将脸埋进百里彻的肩窝,轻轻的“嗯”了一声。
于是,一个牵扯了江湖朝堂儿女情仇的传奇一般的故事,在多年以后,再次被讲述出来。
苏皎五官并不精致,但是却有烈火一样的气质,敢爱敢恨。一双猫儿眼灵动非常,惹人怜爱。百里雄后宫三千粉黛,哪个不是迎合奉承温柔相待。于是,这火一样桀骜不驯的女子很容易的就入了他的眼。
他们之间的纠葛,在最初的时候。不牵扯任何利害关系。他不知道她是江湖的上令人闻声色变的仗剑女侠火海棠,百变书生的未婚妻,倾力追求。她不知道他是这人间帝王,只一时兴起,把玩着一个游戏,委身相许。
一个注定了结局的故事,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苏皎与邵洛约定的时间是半年。于是,在苏皎离开了七个月还未归来的时候,邵洛提着包裹里开了银衣谷。他要去找他那顽皮的忘了归期的未婚妻。
费时两个月,当他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苏皎面前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她。
他放养了十七年的火焰灵鹫,变成了气息奄奄生机全无的金丝鸟雀。
热烈的红衣变成了温婉的粉裙,披散的柔顺长发绾成了妇人的发髻。脸色暗黄,愁眉深锁。一见了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别过了眼睛,双手护住了肚子。
是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看起来有四五个月的样子。
她怀孕了。
她违背了婚约,还怀了孕。邵洛忽然觉得此生都未曾这么恨过。他知她喜欢安定的生活,绵长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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