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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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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藤条一抽在胡杏的肌肉上,她不免全身搐动一下。那疼痛一直戳进她的心里,就象一把针往里扎。她浑身发烫,脸上黑中泛红,象一朵大玫瑰花。她不言不语,只拿一双浅棕色的圆眼睛,牢牢地盯着何守义的眼睛。这时候,她仿佛当真看见周炳脖子上挂着红领带,带领着几十个赤卫队,从惠爱路外面走进窦富巷,向官塘街狂奔而来,搭救自己。她的小小的嘴丫角扭歪了,她的长长的,微微向上弯起的眼角挂着小泪珠,可是她的脸上即没有悲哀,也没有痛楚,——只有在坚定不移的信念之中,带着一点对何守义的鄙视。那干瘪瘦弱,拱背耸肩,眼黑唇翅,不成人样的何守义,最怕的就是跟胡杏这么对望。他觉着胡杏的眼光逼得他喘不过气,他觉着胡杏的眼光里有千军万马在呐喊奔驰,望着,望着,他的手就软下来,他的脑袋就搭拉下来,再也挣扎不起来。他索性丢下了鸡毛帚,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按照罗吉的谋略,也不用擦薄荷油,就当真呜呜有声地哭开了。他一面哭,一面含糊不清地诉苦道:“我爹、妈都百依百顺地将就我,心疼我,就是你这狠心的乡下女,全不依心为心,我都快要死了。——狠心的,你一点也不将就我,一点也不心疼我!看起来,你把我比成一只蟑螂,不,比蟑螂都不如呢!我这回是一定要死的了,我这回准活不成了!”说着,还用拳头去捶打自己的胸膛。他的诉苦埋怨和远处的鸡叫声一唱一和,此起彼伏,极有韵致。胡杏听不清他在唠叨什么,也就落得歇口气,自在自在,因此不去管他。何胡氏在床上听见他说出这些孱头的话,又看见周围的情景,生怕这一关也逮不住胡杏,不由得心里着急,出了满身大汗。
何守义见哭诉也不管用,不觉凄酸一过,狠上心来。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在茶几底下拿起电熨斗的插头,就往墙角上的插销插进去。胡杏看见他这样做,猜不透什么用意。又见他极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喉咙里的痰声阁阁作响。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胡杏看见他的脸色越过越苍白,生怕他自寻短见,就娉娉婷婷地站起身来,伸手去摘下那电熨斗的插头。这时电熨斗已经烧得极热,不过从外面看不出来。何守义见胡杏拔掉插头,要挡她也挡不住,料想电熨斗已经热了,就拿起电熨斗,朝胡杏的胳膊下节捺下去。登时嗞的一声,冒起一片焦臭气味,胡杏的右臂叫他烙伤了。那一阵阵的刺痛,火滚滚地,麻辣辣地,简直比拿刀子挖下去,还要难受。胡杏退回自己的床沿上,坐下来,用另外一只胳膊托起受伤的手,用自己的嘴唇不停地去压那红肿的地方,用自己的舌头不停地去舔那烧坏了的皮肉。何守义本来打算高声对她说:“你晓得味道了?你依不依?你想活不想活?”趁着这个机会,威慑她一番的。不知怎的,他的喉咙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胡杏干嚎咆哮,象一只饿了一冬的瘦狼一样。干嚎一通之后,看看没什么可做的,就拿起一个玻璃水杯,走进套间里,先放进去一坨大烟灰,又把罗吉留下的那包粉末倒进去,从热水瓶里倒出大半杯热茶,用烟扦子和匀了,然后拿出正房来,放在胡杏面前,假仁假义地劝她道:
“阿杏,把这杯药喝下去吧。它能解热毒,能治火伤,能叫你开心欢喜。”
胡杏只把眼睫毛动了一动,冰冷地说:“不喝。”
何守义又低声下气地劝道:“你攀得那么高,要提防跌下来重。看样子,你还没把我当人看待呢!为什么不喝,难道怕我拿毒药毒死你么?”
胡杏虽然十分检点,终于不免露出一点娇憨的神态,说:
“毒药不毒药吧,反正我是不喝的!”
何守义一想,反正那是春药,喝一点,不碍事,就举起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半杯,说:“你怕毒药,我喝给你看。
你的身价难道比我更高?喝吧!”
胡杏只是不喝,何守义左劝不听,右劝不听,急得抓耳扒腮,没得办法。后来他一手揪住胡杏的头发,一手举起玻璃杯,要灌她喝。可是哪里灌得下去,只见这里洒一点,那里泼一片,床上地下都打湿了,还没信儿呢。原来罗吉给何守义留下的,并不是什么春药,只是一包麻药,这药喝到肚子里,慢慢地就发作起来。经过这么一番腾挪,何守义只觉着脑门上跳了两下,忽然就天旋地转,心闷眼花,吧哒一声摔倒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时天色渐亮,曙光满院,胡杏虽是十分困乏,也就不能再睡。只得叫起何胡氏,两个人把何守义搬回套间床上安置。安置妥当之后,胡杏搓搓眼睛,理理头发,就到厨房去划着洋火,点起柴禾,生火烧水。
恰巧这一天是陈文娣妈妈陈杨氏的生日,陈文娣一早就回了娘家。才上二楼,就叫嫂嫂周泉一手拖住,问她何家昨天晚上,搞了个什么名堂。她把胡杏过五关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周泉静静地听着,叹息感慨不已。上了三楼。见了陈文婕,又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三楼上,原来住着她们几姊妹的,如今陈文娣、陈文婷都出嫁了,只剩下陈文婕一个人,住了一层洋楼,十分宽敞,十分自由自在,把她的性格住得越发狐高了。当下听了她二姐这番叙述,陈文婕不禁拍了一下桌子,义愤填膺地说:
“真正岂有此理!为人权,为自由,二姐你不能挺身而出么?”
陈文娣摇一摇头,叹一叹气道:“三妹,我可比不上你。你和李民天哪天一结婚,就可以组织小家庭,风流快活,自由自在。我那家庭是个什么家庭!复杂得很呵!”陈文婕纠正她道:“不。我们固然没有大家庭,也决不组织什么小家庭。说老实话,我总认为跟榕表哥那样的生活方式是最理想的。”恰好这时候周泉挺着大肚子从二楼跑了上来,听见陈文婕这句话,只是抿着嘴笑。陈文娣一时找不着话回答,登时把那鹅蛋形的脸儿红了半边。陈文婕知道说错了话,要收也收不回来,正在为难,忽然听见楼梯登登地响,大家走到楼梯口一看,原来是四妹陈文婷佻佻挞挞地上楼来了。周泉一把将陈文婷拖上来,大家走到前面书房里坐下。陈文婷要听胡杏过五关的详细情形,陈文娣只得把那些讲过的话再讲了一遍。陈文婷一面听,一面嘻哈大笑,听完了,她就说:“如果我是胡杏,我就把那杯药喝了下去,看他能把我怎么的!”周泉说,“四妹,你还拿人家寻开心。那可怜的孩子,今年才十四岁呢!她样子长得好,可不能算她的过错呀!”陈文婕正正经经地提议道:“我看应该提给妇女联合会去办。哪怕只发一张抗议传单也好。”陈文婷反对道:“这年头,妇女联合会还敢管这些事?不怕别人说是共产党么?我主张咱们大家凑点钱,让胡杏逃走。逃到香港去也行,逃到上海去也行。”陈文娣规劝她俩道:“妇女联合会固然不成气候,逃亡也只是空虚的幻想。凡人说话做事,都要切合实际。”最后,周泉提议道:“咱们大家找文雄哥跟守仁哥谈一次话,看有什么好办法。他两个一定同情我们,也同情胡杏的。对人权和自由,他们也一定维护的。何老伯那边,文雄说话,还有些分量。守仁哥最近升了官,说起话来,气也粗些啦!”大家都认为稳健可行,都同意了。
七 博爱与和平
这几天,上海的人都没有睡好觉,大家都心烦意乱,焦躁不安。是天气热么?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前几天的天气真是热。天上没有一片云,屋檐下没有一丝风,太阳把柏油巴路晒得稀巴烂、桌、椅、板凳、窗户、门扇都热得烫手。人热得整天喘气,很不好过。可是这几天刮起台风,下了几场暴雨,已经不热了。那么,是狂风暴雨扰乱了人们的安宁么?这样说,仿佛也不大离儿。那雷、电、风、雨是真讨人嫌。出门不大好,不出门也不好,电线虎虎地叫着,窗门砰砰地撞着,那卖汤团儿的竹筒声若有若无,那油炸臭豆腐干的叫卖声似隐似现,总之,仿佛有大祸临头的感觉,很不平静。可是如今台风也算过去了,还有什么东西叫人不自在呢?原来不是热,也不是冷;不是风,也不是雨。是那希奇罕见的政治局面叫人心烦意乱,焦躁不安。中国共产党人是看得清楚这种政治局面的,可是其他很多、很多人却一点也看不清楚。原来好象要革命的国民党,如今好象又不要革命了。原来要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如今倒明明白白地不准反对了。原来日本军队在济南杀了许多人,连交涉员蔡公时都叫人割了耳朵,挖了鼻子,大家都以为国民革命军要和日本开仗的,如今却反过来要保护日本人了,对日本人绝对不开枪了,日本人要缴枪就缴枪、要俘虏就俘虏了。原来不革命,甚至是反革命的阎锡山如今倒革命起来了。而那原来勾结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阀张作霖,如今却叫日本帝国主义者在皇姑屯炸死了。总之,原来讲民族主义的,如今当了日本帝国主义的奴才,甚至英国和美国的军舰对着南京开了炮,那些民族主义者还倒过去向他们道歉、惩凶、赔偿呢;原来讲民权主义的,如今却说政权归国民党所独有,国民要行使政权,还得经过训练,训练多久,谁也不知道;原来说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的,如今却声称“三民主义为中国唯一的思想,再不准有第二个思想,来扰乱中国”。总之,看见这种光怪陆离的政治局面,上海人不能不头晕目眩,胆战心惊。金鑫里张家那个百无聊赖的家庭教师周炳,也跟大家一样,陷在这种极其苦闷的境地之中。
一天,气压极低,蒸郁闷热,气都透不过来,张子豪没有回家,陈文英已经出去了,张纪文、张纪贞两个小兄妹来到楼下西厢大书房里,都嚷着不肯上课。周炳其实也没心思去教那糊里糊涂的课本,就向他俩建议道:“要是不教新书,我来教你们演一出戏吧。”张纪文没听清什么事,正待发脾气,摔东西,张纪贞却跳起来,举起双手赞成道:“好呀,好呀!演个什么戏呢?表舅你也演么?”周炳郑重其事地说:“我也演的。为什么不演?你们要知道,我是十分喜欢演戏的,我给千千万万的人演过戏,人家都说我是一个真正的演员。”张纪文听清是演戏,这才断了上街去玩儿的念头,转怒为喜道:“表舅你先说说戏文吧,快说,快快说!”周炳有心乘机教导他一番,就说:“说戏文是一件正经的大事,不能吗呼随便的。你对说戏文的人,不能大模大样地命令他,只能够很有礼貌地请求他。”张纪文听了,就骄傲地扭歪了嘴唇,再不吭声。周炳凝神静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说道:“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了,在一个小小的树林子里,住着一只喜鹊,一只斑鸠……”刚说到这里,张纪文就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演喜鹊,妹妹演斑鸠。我是好人,她是坏人!”张纪贞也抢着说:“我才不干呢!我演喜鹊,哥哥演斑鸠。我是好人,他是坏人!谁都晓得,伊坏来些!”周炳说:“你们先别忙。还没听清戏文,只管嚷什么?演戏不比别的事,单凭嗓子吼是吼不出戏来的。演戏是要把假事变成真事,要紧的是这个变字。不一定是好人才能演好角色,也不一定是坏人才能演坏角色。不然的话,台子上的坏人都应该杀光,也就演不成戏了。”张纪文听了噘着嘴说:“怎么都好,反正我不演斑鸠。”张纪贞也说:“表舅讲戏文吧,别管哥哥。反正我演喜鹊,演定了。”
周炳笑了一笑,又郑重其事地往下说道:
“你们都知道,班鸠很凶,可是不会造窝儿;喜鹊很和善,又是个造窝儿的能手。这就苦了喜鹊。有一天,喜鹊出去觅食,回来一看,自己的窝儿已经叫斑鸠占据了。她非常生气,跟那斑鸠讲了一阵子理,讲不通,两家就打了起来。那斑鸠是个男的,气力又大,又横蛮,喜鹊哪里打得过他?不大一会儿工夫,喜鹊身上就伤了几处,血流了出来,毛也掉下来了,看看没有办法,她只好避开他,到另外一棵树上去造个新窝儿居住。可是不到三天,斑鸠喜欢那新窝儿,又把它占了。喜鹊不愿意住斑鸠住过的地方,也不愿意和斑鸠做邻居,就在离开十几棵树——快到树林子尽头的地方,又造了第三个更大、更密实、更漂亮的窝儿。可是斑鸠是个自私自利、贪得无餍的家伙,因此过了五天,他又把喜鹊的新窝儿给占了。到了这个时候,喜鹊才知道,对付恶人,光逃避是不行的,得想点办法。她飞到另外一座树林子里,找到了另外一只喜鹊,共同商议。那只喜鹊是个男的,性情温和,但是很勇敢,当下就邀她搬过来,另造一个新窝居住。那女的一想也对,就搬了过来,和他做了邻居。没几天,斑鸠住厌了,又想找现成的新窝儿。他飞到另外那座树林里,果然找到了喜鹊的窝儿。可是他这回碰到的不是一只喜鹊,而是两只喜鹊。他们打了起来。打得十分激烈。树林子里的其他鸟儿都飞出来,给喜鹊助威。结果,斑鸠输了,趴在地上,差点儿都飞不起来。从此之后,斑鸠只好住在旧窝儿里。那三个窝儿慢慢都坏了,先是有了破洞,接着就一个一个地散开。斑鸠不会造窝儿,又不肯学,只是对付着居住。到了那年冬天,风很大,又下着大雪,斑鸠冷得不行,就又飞到喜鹊住的树林子里,想找个便宜窝儿避避风雪。可是别人都防范得很严,使他无从下手。想放蛮强抢,但是想起上回吃过的苦头,又不敢动手,最后,在一个天寒地冻的晚上,斑鸠冷得全身僵硬,谁也没有在意,就渐渐地结束了他自己那横蛮霸道的、很不光彩的一辈子。——这出戏叫做‘鸠鹊争巢’,到这里也就完了。”
张纪文、张纪贞两个孩子听了,都齐声叫好,都说一定要演这出戏。周炳再问谁演斑鸠、谁演喜鹊,两家又垂下了头,仔细寻思,答不上话来了。周炳又说:“演斑鸠要硬,演喜鹊要软;演斑鸠要凶,演喜鹊要善;演斑鸠的可以用身子去挤喜鹊,拿爪子去抓她的脑袋,使硬嘴去啄她的羽毛,可是喜鹊只能忍受,一直到最后那一场大战,她才起来反攻。你们谁来演斑鸠?”张纪贞胆怯地摇摆着脑袋,张纪文又想了一想,就挺起胸膛道:“要是这么着,我来演斑鸠!”大家商议定了,正准备搬动桌椅,忽然听见一阵阵哭泣的声音,从楼上隐隐约约地传下来。周炳定一定神,听听清楚,果然是有人伤心。从那声音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周炳说,“你们先练习练习,我去去就来。”他跟着哭声一口气跑上后楼,果然看见江妈和春兰对面坐着,悲伤饮泣,那小外甥趴在床上,睡得正熟。那两个女人看见他上来,开头惊了一下,后来看见他没有恶意,就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周炳问她们什么事,她们只是哭,却说不出来。周炳没办法,只得瞪着眼干着急。又哭了一阵子,还是春兰先开口道:“我们炳哥叫黑心烂肝的警察抓走了!”周炳暗暗吃惊道:“炳哥?你们哪个炳哥?”江妈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江炳……我的儿子……全家靠他吃饭的……他们砍脑袋的说……共产党……”春兰恨恨地说:“真是共产党,一定是好人!”周炳点头同意道:“对。他在什么地方干活?”江妈擦泪道:“他是电机工人。人家都说他手艺不错。可不象他爹那样不中用,一年四季躺在床上闹病不起来……”春兰扯一扯她的衣角,说:“哎哟妈,人家问的是什么地方。”江妈说,“什么地方?不是寅丰?你知道为什么不说?”春兰有点害臊地接着说:“说是叫个寅丰搪瓷厂。谁知道究竟怎么样?”看着她俩的神情态度,周炳对于她们之间的关系,好象有所领会,正准备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们,忽然听见寅丰搪瓷厂这几个字,他自己也就想起许多事儿来,一时说不出话了。他想起五月底那一天,正是在这间寅丰搪瓷厂大门口,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麦荣大叔叫宪兵押上囚车,而他自己却想不出什么法子帮帮他的忙,他们之间也没说上一句半句话,——他害怕这会成为他的终身遗恨。春兰见他想得出神,就说:“怎么,舅老爷,你知道寅丰搪瓷厂么?”周炳不住点头道:“知道,怎么不知道?我还有熟人在里面做工呢!”江妈说,“你看可巧!那就拜托舅老爷你想想办法吧!”周炳十分作难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们跟我表姐夫说说看行不行吧。”江妈一挺身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连摆动两手阻拦道:
“做做好心,千万别告诉老爷,千万别告诉老爷!”周炳不明白道:“为什么呢?他肯行方便就行方便,不肯,也只当白讲,还怕他把你吃了不成?”
江妈说,“难说,难说。怕一张扬出去,人倒没救出来,我们的工先叫老爷辞退了,那可真活不成了!”
周炳拍着胸脯,一力担承道:“不要紧,你不敢说,我给你说去。不信他能把我怎样!”
说完了,周炳就回到楼下书房里。只见桌、椅、书、纸,翻乱地上,张纪文和张纪贞两个打了又哭,哭了又打,把那“鸠鹊争巢”整出戏,大概至少已经演过三遍,也就分不清谁是斑鸠,谁是喜鹊了。恰好那天晚上,张子豪回家吃饭,还叫了周炳一块儿吃,看来满有兴致的样子。阿云和阿秀两个广东娘姨,按照太太的吩咐,把饭开到前楼张子豪的书房里,还开了一瓶斧头牌白兰地酒助兴。喝了几杯,张子豪就心胸开朗地笑着对家庭教师道:“听说你教孩子们演了一出鸠鹊争巢的戏,还倒满有意思。你演戏,是有名的。孩子们如果能学到你的一成,也就很了不起了。”周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也不算什么正经事。只是他两个不愿上正课,有点烦了,就加上那么一点辅助的游戏,也灌输一点善恶之间的观念就是了。”张子豪又喝了一杯,咂咂嘴道:“让他们向你学点艺术,我是十二万分的赞成,可是说到那善恶之间的事儿,你的观念就显得十分迂远,简直有点学究气了。”周炳平心静气地请教道:“倒想听听表姐夫的见解。”陈文英这时候插嘴道:“说是说,可不许吵闹。那会妨碍肠胃呢。”张子豪瞅了她一眼,说:“放心吧。我是说在这个问题上,千万不要忽略那著名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把那弱肉强食的道理,也该透透彻彻地给孩子们灌输下去。让他们不光知道善与恶的道理,也要知道强与弱的道理。让他们知道强的不一定都是恶的,弱的不一定都是善的”。周炳正准备驳斥那位区长,只见陈文英向他递了一个眼色,意思好象是叫他不要多谈,因此他踌躇着没开口。后来在饭后闲谈的时候,周炳索性把那个问题撂过一边,直截了当地提出江妈的儿子江炳被捕,一家人衣食无着的问题,问他能不能释放江炳。张子豪把那圆圆的脑袋斜斜地搁在那短短的脖子上,眯起那双小小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留神听着。周炳望了望他的脸孔,只见两颧高耸,连眼睛都给挡住了。有时分明瞅见他笑了,仔细一看,却又没有笑。听完之后,他没有回答这件事,却另外向周炳提了一个问题道:
“我听说你不愿意教书,却愿意去做工,有这回事么?”
周炳点头承认道:“有这回事。可是——那是另外一回事了,等以后再谈吧。”
张子豪说:“不。不是另外一回事。两件事可以一道解决。”
周炳十分疑惑了,说:“怎么一道解决法呢?”
张子豪用短小的两手拍着巴掌说:“很简单,很简单。我们先安插你到寅丰搪瓷厂做工,你就认真去当工人,这是第一步。以后,我们又通知宪兵把你抓进监牢里,自然,是抓着玩儿的,这是第二步。再往后,我们装模作样把你审问一通。然后把你和你那个朋友江炳一道放出来,让你们一道回厂里做工,这是第三步。这就妥了。”
周烦若有所悟,但还不太有把握,就再问道:“回厂以后又怎样?”
张子豪抚摩着那吃饱了的肚子说:“那你就不用担心了。大概会有些人来找你,跟你做好朋友,你只要把你所见所闻的通通告诉他们就行了。”
周炳好象明白了,说:“哦,原来是这样!”
张子豪说,“是呀,不过是这样!”
周炳低头沉思一会儿,继续说:“这不是当工贼,当暗探了么?”
“张子豪哼的一笑道:“名字没有关系。不过正式的称呼应该是谍报员。”
如果和这一次所受到的侮辱比较起来,那么,周炳一生曾经受过的侮辱只能算是轻微的冒犯了。因为这次侮辱的分量是如此沉重,以致周炳都不想发怒了。他只是涨红着脸,象朱砂一样,在考虑怎么回答。他在抑制着自己的全身——因此,他那英俊的,白中泛红、红里泛紫的大圆脸也扭歪了,他的宽阔的薄薄的嘴唇也扭歪了,呼吸也变得急促和梗塞了。陈文英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完全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沉默了几分钟,周炳使唤一种十分明显的伪装笑着说道:
“要我那样做,本来也没有什么,只是你要答应我一桩事。”
张子豪点头笑道:“说吧。我喜欢开诚布公,直言无隐的人。”说着,又拿过酒瓶,满满地斟上两杯白兰地,加上说:
“让我们喝一点酒,把这桩买卖干干脆脆地谈妥它。”
周炳轻轻推了一下那杯酒,说:“白兰地对我不吉利。前年在大表哥家里,他也拿出了白兰地酒。可是不久,仗就打起来了。”
张子豪十分神气地说:“喝吧,没要紧。方今山河一统,娱乐升平,连张学良都换上了青天白日旗,吃军界饭的都要失业了,哪里还有仗可打?”
周炳平心静气地开言道:“那么,你听我说吧。我一不要钱,二不要官。只要……这件事说起来也简单,就是请老蒋下台,另外组织一个工农兵民主政府,没收一切大工厂,全部土地收归国有,救济贫民,打倒帝国主义。——表姐夫你答应我这一桩事,我就答应你那一桩事。”
张子豪紧张起来了。愤怒起来了,他觉着他这一生中,还没人敢用过这种满不在乎的腔调对他说话。但想哈哈大笑几声,表示轻蔑,可是竟笑不出来。他想用几句俏皮话回敬周炳,可是竟想不出怎么说法。他的短短的胳膊发抖了,他的矮矮胖胖的身躯也整个儿发抖了。不安的空气统治了整个书房,统治了整条金鑫里,统治了整个世界。最后,经过几番挣扎,张子豪才想出了回话道:
“那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战争。——至少,你得象广州暴动一样,在南京也搞一场暴动,也许能过几天那样的瘾。不过,我看表台你恐怕一时还不见得有这样的力量。”
陈文英到这个时候,才看出势头不对,就站起来,想要扭转这个局面,大声对外面说:“咖啡好了没有?快把咖啡端来吧!”然后又拧回头对丈夫和表弟两人说:“我是虔诚的信徒。博爱一切人,爱亲人,爱朋友,爱敌人,这是我的信念。我深深地厌恶战争,我每天每夜都在祈祷和平。家庭要和平,世界也要和平。说老实话,如果说到战争,那就不管谁是谁非,都是没有意义的。就算战争能获得一个天堂,我也不需要它。中国经历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了和平,以后大家相亲相爱,抱着博爱的理想过日子就好,别的都用不着。就算阿炳教孩子们那出戏,我看也不完全符合博爱跟和平的伟大宗旨。子豪你讲的弱肉强食,也不见得符合我们的教义。——不过这些事情,茶余酒后,闲谈一下倒也罢了。怎么一扯又扯到别人的事儿上去了,一扯又扯到魔鬼的身上去了,这才真是犯不着呢!”
周炳站起来,举起小酒杯说:“我早就说过,白兰地是个不祥之物,让我把它消灭了吧!”说完,他象一个英雄人物一样昂着头,敞开衣襟,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喝完了酒,他也不等咖啡,就旁若无人地退出书房,径上三楼而去。这里丢下区长张子豪,无可奈何地望着周炳的身影,全身竟是不停地打抖。
八 沉沦
自从一千九百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九日,阴历七月十五日那天,陈文雄的少奶奶周泉给陈家生下一个男孩子之后,这件事立刻轰动了整条三家巷和三家巷影响所及的一切地方。羡慕的人说:“看人家的时辰八字多正,刚刚把脑袋探到世界上来,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呢,就端端地坐在那小买办的宝座上了!”咒骂的人就说:“我当什么希罕的东西!那是中元节养的,那是盂兰节养的,人家都忙着给娃鬼们打醮、放焰口呢,他就钻到这阳间来了,有什么好种氏!”不管怎么说,这是三家巷第三代的头一名人物,是无可怀疑的了。陈文雄经过郑重的思考,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做陈国栋,倒也正正派派,是国家栋梁的意思。眼巴巴地到了六十岁才当上祖父的陈万利,碰见亲家老爷何应元的时候,纵然谦逊有余,却总还掩盖不住得意地说:“嗯,事有凑巧。这固然是周家之功,可也未始不是陈家之德呢!”何应元听了,很不服气,就回去把这句话告诉了大奶奶何胡氏,说:“你看小人得志,竟是这般嘴脸!”后来他又用嘴唇朝何守仁住的方位努了一努,加上说:“那里现成地放着咱们何家之德,却没看见有什么陈家之功。哼!”何胡氏翻着她的薄嘴唇道:“可不是么?当初我就说过的,好女不嫁二夫,可是这世界还兴咱这一套?其实他陈家也不值得敦款。家家户户都在烧衣舍饭,救济孤魂,他却跑到这世上来,只怕是个讨债的,也未可知。”何应元长叹道:“嗐,逞嘴就由他逞嘴去吧!咱们也不嫉妒他人。纵使不一定是个讨债的,也难免是个饿鬼投胎。”何胡氏又想起了另外一件大事,就乘机说出来道:“咱们老二,本来是嫡生大房,可惜出世迟了几年。现在就该给他置一头家。这一来可以笼络笼络他的心,免得他老向外闯;二来有了家室,说不定那心窍会开通起来;三来有了生养,也可以替你、我争一口气。”何应元笑道:“他才几岁了?叫我算一算……唔,才十六。年纪又小,身子又不好,谁把姑娘给他?何胡氏狡猾地眨着眼道:“那也未必,只要你耐心去访,凭着咱家这样的声望,还有个访不出姑娘来的道理?”何应元笑了一笑,没说话。何胡氏又接着说下去道:“就是一时娶不来正室,也可以给他先讨一个妾侍。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也不算什么。”何应元说,“你爱怎么瞎搞,你就怎么瞎搞,谁管你!”说完就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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