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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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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是在上学的途中早一站下车,一面快步的赶路,一面往经过的百货公司里去绕路打转,每天上学进去逛一圈便是我唯一的娱乐了。
  换了国家,换了生活程度,父亲涨了我五十美金的生活费,日子还是过得东倒西歪。每吃一次新鲜牛排总不知不觉的会写信回家去报告,母亲看得心酸,我却不太自觉,只等她航空寄来了牛肉干才骇了我一跳。
  那时候我很需要钱,可是从来不去超支银行的存款,父亲说一百五十美金,我便照他的嘱咐去生活,百货公司天天去,都是眼睛吃吃冰淇淋,也就是说,纯吃茶式的。
  有一日在报纸上看见一个很醒目的广告,征求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孩替法国珂蒂公司做香水广告,要拍照,也要现场去推销香水。当时我要钱心切,虽然知道自己并不合报上要求的标准,可是还是横著心寄了好多张彩色照片去,没想到那家公司竟然选中了我,给我相当四十美金一天的马克,在当时那是很高的薪水了,工作时间是十天,我一算可以赚四百美金,这一大笔金钱使我下定了去工作的决心,学校的课业先去向老师问了来,教师好意的说一天五小时的课,十天是缺课五十小时,这将来怎么可能赶上同学?我向她力争夜间告以拚命自修,我非要去赚这一笔大钱。
  学校一弄好,我便去跑了好几家租戏装的仓库,租到一件墨绿色缎子,大水袖,镶淡紫色大宽襟,身前绣了大朵淡金色菊花的“东方衣服”,穿上以后倒有几分神秘的气氛,第一日拍了些照片,第二日叫我去上工,当我知道我要会抛头露面的地方竟是西柏林最大的“西方百货公司”时,我望著身上那件戏袍哭笑不得。我一定要去!四百美金是两个半月的生活费,父亲可以不再为我伏案这么久,光是这件事就一定不能退下来。
  虽然我不必做店员的工作,而只需要站在香水部门向每一个顾客微笑,喷他们一些叫做什么米的象征东方神秘的新出品香水,可是第一天进百货公司,那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是给我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强悍的老太婆要我在一天之内记住所有百货公司货品的名称和柜台,每一层都不能弄错,加上当时是圣诞节之前,又加了大批圣诞货,这真使我急得要流下泪来,我说我只是来喷香水的,她说你在这儿就是公司的一份子,顾客问到你,你要什么都答得出来,天晓得当时我不过才学了不到三个月的德文,尤其是工具方面的东西那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记得住的,她交给我电话簿似的一本货单便走了。
  几小时的工作可以每四小时休息二十分钟,那时候我总是躲到洗手间吩,脱下丝袜,把发肿的脚浸在冷水里。
  照理说进入一个大如迷城似的百货公司去工作应是正合我意,可是那些五花八门美不胜收的一切东西就像一个陷阱,天天张著幽暗的大口等我落下去,我虽然虚荣,可是也知道我是失足不起的。
  当我看见成千上万的顾客抱著彩色纸包装的大批货品出门,我的心竟然因为这份欠缺而疼痛起来。那么多穿著皮裘的高贵妇人来买昂贵的香水,我却为著一笔在她们看来微不足道的金钱在这儿做一场并不合我心意的好戏。那缺著的五十堂课像一块巨石般重重的压在胸口,白天站得腿已不是自己的了,夜间沂去还得一面啃著黑面包一面读书至深夜,下工的时候哪怕骨头累得都快散了,那几块马克的计程车费总也舍不得掏出来,再渴再冷,公车的站牌下总是靠著捧著一本书的我。
  生命有时候实在是一个玩笑。一个金钱和时间那么拮据的穷学生,竟在圣诞节之前被安置进一幢百货公司里去。
  在那次累死人的经验之后,我了解了店员罚站的苦痛,也恨透了百货公司。当那一千六百块马克的支票拿到手时,我珍惜得连一双丝袜都舍不得买。赚钱的不易多少是懂得了一些,内心对父母的感激和歉疚却是更深更痛。那一阵我渴望快快念完学校出来做事,父亲夜深伏案的影像又清清楚楚的浮现出来——不能再拖累他了!
  那次百货公司的工作,并不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赚钱,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珍惜的花钱。经过德国生活的磨炼之后,我的本性被改掉了许多。至今父亲还说德国人有本事,他亲生的女儿在家里,想修改她一丝一毫都不可能,德国人在几个月之内就将她改成了另一副形象。
  几年前我去撒哈拉沙漠,那一番渺茫的天地又给了我无边的启示,物质的欲望越来越淡,心境的清明却是一日亮似一日。以后虽然离了沙漠又回到繁华的社会里来,可是百货公司竟跟我失了缘份,就连普通的店铺都不再吸引我。
  唯一没有使我改变的是童年的梦想,人是返老还童的,去年荷西远赴奈及利亚工作,一个人在海边住了快七八个月,那时候的我,最大的快乐就是在高高的天空下,在空旷的沙滩旁,拾我的飘流物和垃圾。
  现在要是女友们邀我去逛百货公司,大半是拒绝的。理由是:“那么多的东西,看得眼睛也塞住了。”别人总是奇怪:“那不是很好吗?没有东西看叫什么百货公司呢?”我再对她们说:“那么多货品的名字,你去背背看。”别人一头雾水,喃喃自语:“奇怪,为什么要背呢?为什么……。”
  这几日因为荷西的家人来度假,我们开车上了高山,进入国家公园的松林里去,那日烟雾镑镑,四周白茫茫一片,大家惋惜得很,觉得白来了一场。我脱口而出:“这样才好。”他们大为不解,扫兴嘛!“怎么还好呢?”“这叫空无一物啊!”我很满意的叹了口气。
  加纳利群岛是西班牙政府开放的自由港,重税进口的东西在这儿便宜得多了,家人们自然而然的涌进百货公司里去购物,我甘愿坐在外面街上的露天咖啡座等候。荷西的姐姐奇怪的说:“这个人连百货公司都舍不得逛,怪女人一个呢。”
  我照例答了一句:“眼睛会堵住,太杂了。”
  “你难道什么都不要?”又问。
  我笑了笑摇摇头。真的太杂了,眼花撩乱好没意思。
  百货公司虽然包括了人生种种不可或缺的生活形品,可是那儿的东西我真的不要了不是“难道什么都不要”,我还是要的。可是我要的东西不在那儿,我现在经营的东西太大也太小了,大过百货公司,又小得一颗跳动的心就可装满。它们是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就让它成为一个我自己也不去猜测的谜吧!
  背  影
  那片墓园曾经是荷西与我常常经过的地方。
  过去,每当我们散步在这个新来离岛上的高岗时,总喜欢俯视著那方方的纯白的厚墙,看看墓园中特有的丝杉,还有那一扇古老的镶花大铁门。
  不知为什么,总也不厌的怅望著那一片被围起来的寂寂的土地,好似乡愁般的依恋著它,而我们,是根本没有进去过的。
  当时并不明白,不久以后,这竟是荷西要归去的地方了。
  是的,荷西是永远睡了下去。
  清晨的墓园,鸟声如洗,有风吹过,带来了树叶的清香。
  不远的山坡下,看得见荷西最后工作的地方,看得见古老的小镇,自然也看得见那蓝色的海。
  总是痴痴的一直坐到黄昏,坐到幽暗的夜慢慢的给四周带来了死亡的阴影。
  也总是那个同样的守墓人,拿著一个大铜环,环上吊著一把古老的大钥匙向我走来,低低的劝慰著:“太太,回去吧!天暗了。”
  我向他道谢,默默的跟著他穿过一排又一排十字架,最后,看他锁上了那扇分隔生死的铁门,这才往万家灯火的小镇走去。
  回到那个租来的公寓,只要母亲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门便很快的打开了,面对的,是憔悴不堪等待了我一整天的父亲和母亲。
  照例喊一声:“爹爹,姆妈,我回来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躺下来,望著天花板,等著黎明的再来,清晨六时,墓园开了,又可以往荷西奔去。
  父母亲马上跟进了卧室,母亲总是捧著一碗汤,察言观色,又近乎哀求的轻声说:“喝一口也好,也不勉强你不再去坟地,只求你喝一口,这么多天来什么也不吃怎么撑得住。”
  也不是想顶撞母亲,可是我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摇摇头不肯再看父母一眼,将自己侧埋在枕头里不动。母亲站了好一会,那碗汤又捧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死寂,父亲母亲好似也没有在交谈。
  不知是荷西葬下去的第几日了,堆著的大批花环已经枯萎了,我跪在地上,用力将花环里缠著的铁丝拉开,一趟又一趟的将拆散的残梗抱到远远的垃圾桶里去丢掉。
  花没有了,阳光下露出来的是一片黄黄干干的尘土,在这片刺目的,被我看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土地下,长眠著我生命中最最心爱的丈夫。
  鲜花又被买了来,放在注满了清水的大花瓶里,那片没有名字的黄土,一样固执的沉默著,微风里,红色的、白色的玫瑰在轻轻的摆动,却总也带不来生命的信息。
  那日的正午,我从墓园里下来,停好了车,望著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发呆。
  不时有认识与不认识的路人经过我,停下来,照著岛上古老的习俗,握住我的双手,亲吻我的额头,喃喃的说几句致哀的语言然后低头走开。我只是麻木的在道谢,根本没有在听他们,手里捏了一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白纸,上面写著一些必须去面对的事情——:要去葬仪社结帐,去找法医看解剖结果,去警察局交回荷西的身份证和驾驶执照,去海防司令部填写出事经过,去法院申请死亡证明,去市政府请求墓地式样许可,去社会福利局申报死亡,去打长途电话给马德里总公司要荷西工作合同证明,去打听寄车回大加纳利岛的船期和费用,去做一件又一件刺心而又无奈的琐事。
  我默默的盘算著要先开始去做哪一件事,又想起来一些要影印的文件被忘在家里了。
  天好似非常的闷热,黑色的丧服更使人汗出如雨,从得知荷西出事时那一刻便升上来的狂渴又一次一次的袭了上来。
  这时候,在邮局的门口,我看见了父亲和母亲,那是在荷西葬下去之后第一次在镇上看见他们,好似从来没有将他们带出来一起办过事情。他们就该当是成天在家苦盼我回去的人。
  我还是靠在车门边,也没有招呼他们,父亲却很快的指著我,拉著母亲过街了。
  那天,母亲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材衫,一条白色的裙子,父亲穿著他在仓促中赶回这个离岛时唯一带来的一套灰色的西装,居然还打了领带。
  母亲的手里握著一把黄色的康乃馨。
  他们是从镇的那头走路来的,父亲那么不怕热的人都在揩汗。
  “你们去哪里?”我淡然的说。
  “看荷西。”
  “不用了。”我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我们要去看荷西。”母亲又说。
  “找了好久好久,才在一条小巷子里买到了花,店里的人也不肯收钱,话又讲不通,争了半天,就是不肯收,我们丢下几百块跑出店,也不知够不够。”父亲急急的告诉我这件事,我仍是漠漠然的。
  现在回想起来,父母亲不只是从家里走了长长的路出来,在买花的时候又不知道绕了多少冤枉路,而他们那几日其实也是不眠不食的在受著苦难,那样的年纪,怎么吃得消在烈日下走那么长的路。
  “开车一起去墓地好了,你们累了。”我说。
  “不用了,我们还可以走,你去办事。”母亲马上拒绝了。
  “路远,又是上坡,还是坐车去的好,再说,还有回程。”
  “不要,不要,你去忙,我们认得路。”父亲也说了。
  “不行,天太热了。”我也坚持著。
  “我们要走走,我们想慢慢的走走。”
  母亲重复著这一句话,好似我再逼她上车便要哭了出来,这几日的苦,在她的声调里是再也控制不住了。
  父亲母亲默默的穿过街道,弯到上山的那条公路去。
  我站在他们背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花被母亲紧紧的握在手里,父亲弯著身好似又在掏手帕揩汗,耀眼的阳光下,哀伤,那么明显的压垮了他们的两肩,那么沉重的拖住了他们的步伐,四周不断的有人在我面前经过,可是我的眼睛只看见父母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份肉体上实实在在的焦渴的感觉又使人昏眩起来。
  一直站在那里想了又想,不知为什么自己在这种情境里,不明白为什么荷西突然不见了,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父母竟在那儿拿著一束花去上一座谁的坟,千山万水的来与我们相聚,而这个梦是在一条通向死亡的路上遽然结束。
  我眼睛干干的,没有一滴泪水,只是在那儿想痴了过去。
  对街书报店的老板向我走过来,说:“来,不要站在大太阳下面。”
  我跟他说:“带我去你店里喝水,我口渴。”
  他扶著我的手肘过街,我又回头去找父亲和母亲,他们还在那儿爬山路,两个悲愁的身影和一束黄花。
  当我黄昏又回荷西的身畔去时,看见父母亲的那束康乃馨插灸别人的地方了,那是荷西逝后旁边的一座新坟,听说是一位老太太睡了。两片没有名牌的黄土自然是会弄错的,更何况在下葬的那一刻因为我狂叫的缘故,父母几乎也被弄得疯狂,他们是不可能在那种时刻认仔细墓园的路的。
  “老婆婆,花给了你是好的,请你好好照顾荷西吧!”
  我轻轻的替老婆婆抚平了四周松散了的泥沙,又将那束错放的花又扶了扶正,心里想著,这个识别的墓碑是得快做了。
  在老木匠的店里,我画下了简单的十字架的形状,又说明了四周栅栏的高度,再请他做一块厚厚的牌子钉在十字架的中间,他本来也是我们的朋友。
  “这块墓志铭如果要刻太多字就得再等一星期了。”他抱歉的说。
  “不用,只要刻这几个简单的字:荷西。马利安。葛罗——安息。”
  “下面刻上——你的妻子纪念你。”我轻轻的说。
  “刻好请你自己来拿吧,找工人去做坟,给你用最好的木头刻。这份工作和材料都是送的,孩子,坚强呵!”
  老先生粗糙有力的手重重的握著我的两肩,他的眼里有泪光在闪烁。
  “要付钱的,可是一样的感谢您。”
  我不自觉的向他弯下腰去,我只是哭不出来。
  那些日子,夜间总是跟著父母亲在家里度过,不断的有朋友们来探望我,我说著西班牙话,父母便退到卧室里去。
  窗坍的海,白日里平静无波,在夜间一轮明月的照耀下,将这拿走荷西生命的海洋爱抚得更是温柔。
  父亲、母亲与我,在分别了十二年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便是那样的度过了。
  讲好那天是早晨十点钟去拿十字架和木栅栏的,出门时没见到母亲。父亲好似没有吃早饭,厨房里清清冷冷的,他背著我站在阳台上,所能见到的,也只是那逃也逃不掉的海洋。
  “爹爹,我出去了。”我在他身后低低的说。
  “要不要陪你去?今天去做哪些事情?爹爹姆妈语言不通,什么忙也帮不上你。”
  听见父亲那么痛惜的话,我几乎想请他跟我一起出门,虽然他的确是不能说刻班牙话,可是如果我要他陪,他心里会好过得多。
  “哪里,是我对不起你们,发生这样的事情……”
  话再也说不下去了,我开了门便很快的走了。
  不敢告诉父亲说我不请工人自己要去做坟的事,怕他拚了命也要跟著我同去。
  要一个人去搬那个对我来说还是太重的十字架和木栅栏,要用手指再一次去挖那片埋著荷西的黄土,喜欢自己去筑他永久的寝园,甘心自己用手,用大石块,去挖,去钉,去围,替荷西做这世上最后的一件事情。
  那天的风特别的大,拍散在车道旁边堤防上的浪花飞溅得好似天高。
  我缓缓的开著车子,堤防对面的人行道上也沾满了风吹过去的海水,突然,在那一排排被海风蚀剥得几乎成了骨灰色的老木房子前面,我看见了在风里,水雾里,踽踽独行的母亲。
  那时人行道上除了母亲之外空无人迹,天气不好,熟路的人不会走这条堤防边的大道。
  母亲腋下紧紧的夹著她的皮包,双手重沉沉的各提了两个很大的超级市场的口袋,那些东西是这么的重,使得母亲快蹲下去了般的弯著小腿在慢慢一步又一步的拖著。
  她的头发在大风里翻飞著,有时候吹上来盖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她手上有那么多的东西,几乎没有一点法子拂去她脸上的乱发。
  眼前孤伶伶在走著的妇人会是我的母亲吗?会是那个在不久以前还穿著大红衬衫跟著荷西与我像孩子似的采野果子的妈妈?是那个同样的妈妈?为什么她变了,为什么这明明是她又实在不是她了?
  这个憔悴而沉默妇人的身体,不必说一句话,便河也似的奔流出来了她自己的灵魂,在她的里面,多么深的悲伤,委屈,顺命和眼泪像一本摊开的故事书,向人诉说了个明明白白。
  可是她手里牢牢的提著她的那几个大口袋,怎么样的打击好似也提得动它们,不会放下来。
  我赶快停了车向她跑过去:“姆妈,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叫我。”
  “去买菜啊!”母亲没事似的回答著。
  “我拿著超级市场的空口袋,走到差不多觉得要到了的地方,就指著口袋上的字问人,自然有人会拉著我的手带我到菜场门口,回来自己就可以了,以前荷西跟你不是开车送过我好多次吗?”母亲仍然和蔼的说著。
  想到母亲是在台北住了半生也还弄不清街道的人,现在居然一个人在异乡异地拿著口袋到处打手势问人菜场的路,回公寓又不晓得走小街,任凭堤防上的浪花飞溅著她,我看见她的样子,自责得恨不能自己死去。
  荷西去了的这些日子,我完完全全将父母亲忘了,自私的哀伤将我弄得死去活来,竟不知父母还在身边,竟忘了他们也痛,竟没有想到,他们的世界因为没有我语言的媒介已经完全封闭了起来,当然,他们日用品的缺乏更不在我的心思里了。
  是不是这一阵父母亲也没有吃过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过?
  只记得荷西的家属赶来参加葬礼过后的那几小时,我被打了镇静剂躺在床上,药性没有用,仍然在喊荷西回来,荷西回来!父亲在当时也快崩溃了,只有母亲,她不进来理我,她将我交给我眼泪汪汪的好朋友格劳丽亚,因为她是医生。我记得那一天,厨房里有油锅的声音,我事后知道母亲发著抖撑著用一个小平底锅在一次一次的炒蛋炒饭,给我的婆婆和荷西的哥哥姐姐们开饭,而那些家属,哭号一阵,吃一阵,然后赶著上街去抢购了一些岛上免税的烟酒和手表、相机,匆匆忙忙的登机而去,包括做母亲的,都没有忘记买了新表才走。
  以后呢?以后的日子,再没有听见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了。为什么那么安静了呢,好像也没有看见父母吃什么。
  “姆妈上车来,东西太重了,我送你回去。”我的声音哽住了。
  “不要,你去办事情,我可以走。”
  “不许走,东西太重。”我上去抢她的重口袋。
  “你去镇上做什么?”妈妈问我。
  我不敢说是去做坟,怕她要跟。
  “有事要做,你先上来嘛!”
  “有事就快去做,我们语言不通不能帮上一点点忙,看你这么东跑西跑连哭的时间也没有,你以为做大人的心里不难过?你看你,自己嘴唇都裂开了,还在争这几个又不重的袋子。”她这些话一讲,眼睛便湿透了。
  母亲也不再说了,怕我追她似的加快了步子,大风里几乎开始跑起来。
  我又跑上去抢母亲袋子里沉得不堪的一瓶瓶矿泉水,她叫了起来:“你脊椎骨不好,快放手。”
  这时,我的心脏不争气的狂跳起来,又不能通畅的呼吸了,肋骨边针尖似的刺痛又来了,我放了母亲,自己慢慢的走回车上去,趴在驾驶盘上,这才将手赶快压住了痛的地方。
  等我稍稍喘过气来,母亲已经走远了。
  我坐在车里,车子斜斜的就停在街心,后望镜里,还是看得见母亲的背影,她的双手,被那些东西拖得好似要掉到了地上,可是她仍是一步又一步的在那里走下去。
  母亲踏著的青石板,是一片又一片碎掉的心,她几乎步伐踉跄了,可是手上的重担却不肯放下来交给我,我知道,只要我活著一天,她便不肯委屈我一秒。
  回忆到这儿,我突然热泪如倾,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那么辛酸那么苦痛,只要还能握住它,到死还是不肯放弃,到死也是甘心。
  父亲,母亲,这一次,孩子又重重的伤害了你们,不是前不久才说过,再也不伤你们了,这么守诺言的我,却是又一次失信于你们,虽然当时我应该坚强些的,可是我没有做到。
  守望的天使啊!你们万里迢迢的飞去了北非,原来冥冥中又去保护了我,你们那双老硬的翅膀什么时候才可以休息?
  终于有泪了。那么我还不是行尸走肉,父亲,母亲,你们此时正在安睡,那么让我悄悄的尽情的流一次泪吧。
  孩子真情流露的时候,好似总是背著你们,你们向我显明最深的爱的时候,也好似恰巧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影。
  什么时候,我们能够面对面的看一眼,不再隐藏彼此,也不只在文章里偷偷的写出来,什么时候我才肯明明白白的将这份真诚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向你们交代得清清楚楚呢。
  荒山之夜
  我们一共是四个人——拉蒙、巧诺、奥克塔维沃,还有我。
  黄昏的时候我们将车子放在另一个山顶的松林里,便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过了两个山谷,再翻一个草原就是今夜将休息的洞穴了。
  巧诺和奥克塔维沃走得非常快,一片晴朗无云的天空那样广阔的托著他们的身影,猎狗戈利菲的黑白花斑在低低的芒草里时隐时现。
  山的棱线很清楚的分割著天空,我们已在群山的顶峰。
  极目望去,是灰绿色的仙人掌,是遍地米黄的茅草,是秃兀的黑石和粗犷没有一棵树木的荒山,偶尔有一只黑鹰掠过寂寞的长空,这正是我所喜欢的一种风景。
  太阳没有完全下山,月亮却早已白白的升了上来,近晚的微风吹动了衰衰的荒原,四周的空气里有一份夏日特有的泥土及枯草蒸发的气味。在这儿,山的  严,草原的优美,大地的宁静是那么和谐的呈现在眼前。
  再没有上坡路了,我坐在地上将绑在鞋上以防滑脚的麻绳解开来,远望著一座座在我底下的群山和来时的路,真有些惊异自己是如何过来P的。
  拉蒙由身后的谷里冒了出来,我擦擦汗对他笑笑,顺手将自己掮著的猎枪交给了他。
  这一个小时山路里,我们四人几乎没有交谈过。这种看似结伴同行,而又彼此并不相连的关系使我非常怡然自由,不说话更是能使我专心享受这四周神奇的寂静。于是我便一直沉默著,甚而我们各走各的,只是看得见彼此的身影便是好了。
  “还能走吗?马上到了。”拉蒙问。
  我笑笑,站起来重新整了一下自己的背包,粗绳子好似陷进两肩肉里似的割著,而我是不想抱怨什么的。
  “不久就到了。”拉蒙越过我又大步走去。
  齐膝的枯草在我脚下一批一批的分合著,举头望去,巧诺和奥克塔维沃已成了两个小黑点,背后的太阳已经不再灼热,天空仍旧白花花的没有一丝夕阳。
  这是我回到加纳利群岛以后第一次上大山来走路,这使我的灵魂喜悦得要冲了出来,接近大自然对我这样的人仍是迫切的需要,呼吸著旷野的生命,踏在厚实的泥土中总使我产生这么欢悦有如回归的感动。跟著这三个乡下朋友在一起使我无拘无束,单纯得有若天地最初的一块石头。
  事实上那天早晨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来山里的。我是去镇上赶星期六必有的市集,在挤得水泄不通的蔬菜摊子旁碰到了另一个村落中住著的木匠拉蒙,他也正好上镇来买木材。
  “这里不能讲话,我们去那边喝咖啡?”我指指街角的小店,在人堆里对拉蒙喊著。
  “就是在找你呢!电话没人接。”拉蒙笑嘻嘻的跑了过来。
  拉蒙是我们的旧识,四年前他给我们做过两扇美丽的木窗,以后便成了常有来往的朋友。
  这次回来之后,为著我开始做木工,常常跑到拉蒙乡下的家里去用他的工具,杏仁收成的上星期亦是去田里帮忙了一整天的。
  拉蒙是一个矮矮胖胖性子和平的人,他的头发正如木匠刨花一般的卷曲,连颜色都像松木。两眼是近乎绿色的一种灰,鼻子非常优美,口角总是含著一丝单纯的微笑,小小的身材衬著一个大头,给人一种不倒翁的感觉。他从不说一句粗话,他甚而根本不太讲话,在他的身上可以感觉到浓浓的泥土味,而我的眼光里,土气倒也是一份健康的气质。
  在镇外十几里路的一个山谷里,拉蒙有一片父母传下来的田产,溪边又有几十棵杏树,山洞里养了山羊。他的砖房就在田里,上面是住家,下面是工作房,一套好手艺使得这个孤伶伶的青年过得丰衣足食,说兵孤伶亦是不算全对,因为他没有离乡过一步,村内任何人与他都有些亲戚关系。
  “不是昨天才见过你吗?”我奇怪的问。
  “晚上做什么,星期六呢?”他问。
  “进城去英国俱乐部沆饭,怎么?”
  “我们预备黄昏去山上住,明天清早起来打野兔,想你一起去的。”
  “还有谁?”
  “巧诺、奥克塔维沃,都是自己人。”
  这当然是很熟的人,拉蒙的两个学徒一个刚刚服完兵役回来,一个便是要去了。跟巧诺和奥克塔维沃我是合得来的,再说除了在工作房里一同做工之外,也是常常去田野里一同练枪的。
  拉蒙是岛上飞靶二十九度冠军,看上去不显眼,其实跟他学的东西到也不会少的。
  “问题是我晚上那批朋友——”我有些犹豫。
  我还有一些完全不相同的朋友,是住在城里的律师、工程师、银行做事的,还有一些在加纳利群岛长住的外国人。都是真诚的旧友,可是他们的活动和生活盯似总不太合乎我的性向。
  我仍在沉吟,拉蒙也不特别游说我,只是去柜上叫咖啡了。
  “你们怎么去?”我问。
  “开我的车直到山顶,弯进产业道路,然后下来走,山顶有个朋友的洞穴,可以睡人。”
  “都骑车去好吗?”我问。因为我们四个人都有摩托车。
  “开车安稳些,再说佚后总是要走路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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