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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之绝命毒师-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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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湛和吴晓月是坐着刘武赶的马车来的,通过那长长的甬道,又一步步登上台阶。慢慢走到寺庙里,屋上悬着几个大字:云归寺。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苏湛突然想起了这句诗词。不知为何,心底竟涌上了一丝怅然。

直到和吴晓月携着手,双双跪拜在佛前的蒲团之上,那种不安之情才稍稍安定下来。

苏湛默默在心里许了愿,上了香,又捐了点香油钱,才携着吴晓月又向外走去。到了院子当中,呜呜的风声穿堂而过。吹得几人的衣襟都是飒飒而动,那地上已经被小和尚清扫成堆的落叶,最顶上的几片,也随着风打着转飞散开去。

这场景,让苏湛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年,也是在这样的寺庙中,光影斑驳,古刹巍峨,但是自己却跟在朱瞻基和孙芷薇的身后,做一个随行的卫士,如今这一身随风而飘动的裙摆,竟让自己有一丝恍惚。轻轻抚了抚肚子,苏湛微微笑了,也许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安定,终于被找到了吧。

心中意念一定,便笑着握住吴晓月柔弱无骨的小手,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吴晓月也是点头。

恰在此时,却听到身后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听了这声音, 苏湛却是一愣,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忙转回身去,看到那和尚笑眯眯的老脸,倒也是觉得眼熟。

那和尚僧衣飘飘,白须慈面,笑不露齿,眼睛眯着,对着苏湛一礼,道:“施主,有缘。”

苏湛和吴晓月都是迷惑了,苏湛更是觉得心下忐忑,这和尚看起来怎么都是和自己说的,自己已经变成了女装,难道还有故人能够相识?而且居然还是个和尚!自己又是何时和和尚有所瓜葛的?

见苏湛的眉尖微蹙,那和尚笑道:“贫僧曾在应天鸡鸣寺见过施主,施主一席话,令贫僧受益匪浅啊!”

苏湛更是觉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和尚居然是真的认识自己!

自己变成了女儿身,在他眼里,竟然如同浑然不觉一般!

“我,我……”苏湛结巴道,“大师,你认错人了吧!”

吴晓月的小手被攒在苏湛的手心里,此时也明显感觉到苏湛出了一层细汗,不禁也附和苏湛对那和尚说道:“大师,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姐姐从来没有去过应天。”

那和尚听了这话,却依然是淡淡笑着,讳莫如深。

此时,却听到身后一阵嘈杂,是一个侍卫模样的年轻人在推搡一名小和尚。

那侍卫蛮横道:“你怎么回事?落叶都扫到我们夫人脚上了!你眼长到哪里去了!”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打扮很上档次的妇人,身边有个小丫鬟,此时那小丫鬟正在轻轻用手绢拂着那妇人的裙摆。

那妇人轻轻道:“怎么对大师这样无理!”声音不大,却显得很有素养,那侍卫听了妇人的话,也不敢做声了。

妇人又和打扫的小和尚道了几声歉,才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

看这架势,不是一般人,吴晓月不禁下意识问道:“这是谁啊?”

方才在苏湛和吴晓月身后的老和尚笑道:“她是兵部尚书方宾的夫人。”

“哦。”苏湛恍然点点头,怪不得看起来一副不小的架势,但是这夫人看起来素质还不错,并没有无理取闹。

“施主,”那老和尚的心思似乎并没有在什么兵部尚书夫人的身上,反而接着缠着苏湛道:“施主。贫僧记得你上次曾发问,为何这世间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回答很简单:如果不是这个样子,我们便不会在这里。这给贫僧很多启迪,贫僧想与施主详谈,不知可否?”

吴晓月挡在苏湛身前,道:“大师。你真的认错人了!”

和尚笑道:“我不会认错。”

苏湛抿着嘴。颤声道:“大师……”

“施主,贫僧只是和施主探讨道理,这其他的事……绝不过问。”

苏湛轻轻拍了拍吴晓月的手,低声道:“没事的。随我来吧。”

这个老和尚便是当年在鸡鸣寺曾经遇到的方丈,此时他已经到了这云归寺中,他曾赞扬苏湛有大智慧。只是没想到,世事变迁这么久,他居然还是能一眼认出苏湛的模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苏湛还是跟着那和尚到了后院,在屋里聊了两句。其实苏湛哪知道什么佛法,不过是把当年和道衍大师谈经论道的那些话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总算应付了过去。

临别的时候,苏湛仍是忍不住嘱咐道:“大师想必能看出弟子的变化,只是这其中有许多难以三言两语说清楚的事情,万望大师不要与他人谈起。”

那老和尚笑道:“贫僧自是知道。贫僧早已出尘。”

苏湛这才放心地和吴晓月、刘武回去了。

……**……**……

夏煜好容易得了一段时间的空闲,纵马到了苏湛住处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夜晚。

天上一轮圆月,衬着薄薄几缕淡云,那月色光寒,照在地上如水轻泻。月色下树影婆娑,勾勒如画,那晚风薄寒,却吹得人微微一凛。窗下的竹影摇曳,丹桂暗香透入窗屉。

他进了门,还未及扫扫身上的尘土,就一把抱住了迎到门口的苏湛,那身上的微尘随着这轻轻一动都飞扬起来,呛得苏湛掩鼻咳嗽。

“快换了衣服吧。”

夏煜却一把懒腰抱起苏湛,笑道:“想得我要命。”

“哎,等等……”苏湛被夏煜这突然的举动惊着了,还未来得及把已经怀孕的喜事说出来,小嘴却已经被他的薄唇堵上。

“唔……”苏湛被夏煜吮吸了片刻,挣脱开,猛喘了几口气,“夏煜,我怀孕了。”

“什么?”夏煜的眼中突地发出光芒。

“我有了。”苏湛双手搂住夏煜的脖颈,脸上浮上一丝绯红。

“真的?”夏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狂喜,抱着苏湛平地打了个转,哈哈笑着,竟是像孩子一般。

苏湛被夏煜的模样逗得也是喜不自持,在他打转的时候又有些害怕,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嘴里忙喊着:“别闹,别闹。”

夏煜停了下来,快步走进卧房,把苏湛轻轻放在床榻上,在葱绿的帷帐映照之下,苏湛的脸色更显得娇红可人。

“你要当爸爸啦。”苏湛笑着,躺在那床褥之上,望着头顶上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夏煜,“开心么?”

“开心!”夏煜忍不住俯下身来,在苏湛的额头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小小赖皮的愿望终于要成真了,我怎么能不开心呢?你放心,我会给你母子永远幸福的生活!”

苏湛笑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夏煜抓住她的手,慢慢攥紧,另一只手将她扶了起来,揽进怀里。

苏湛倚在他的胸膛上,听得他隆隆有力的心跳,仰头望时,他清峻的脸庞轮廓让人迷醉。只是眉宇间隐隐复杂的愁绪,却像是难以抹去。

因依偎着,他的声音立体声般地传来:“我们的孩子,定是有福气的孩子,绝不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苏湛听得心中温存,却突然又是一怔,压住心头的悸动,低声道:“我们……小时候?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第二百二十六章 惨黛愁颜

夏煜微笑着说:“我是偶然听吴晓月说起你小时候吃苦的事,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苦,也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吃苦。”

苏湛这才又松了口气,像少女一般依偎在夏煜的怀里,笑容甜得像是浸入了蜜糖中。

夜色沉沉,夏煜轻轻嗅着怀中苏湛带着香气的娇躯,在她的锁骨附近用单薄的唇流连往返。麻痒的感觉在她的全身游走,她眼光有丝涣散、恍惚。

“煜,别……”

他的喉头一动,克制住缓缓燃烧的**,把修长的手埋进她黑色瀑布般柔柔软软的长发里。

他轻轻亲吻着她的小腹,道:“我有分寸。”

窗棂外的花香随着夜晚习习的凉风吹进屋来,夏煜又紧紧裹了裹苏湛,这拥抱是炽烈的、温暖的,经过他那么长时间在暗处的默然守候,如今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而且,有了爱的结晶,这是一件多么神圣而美好的事情。

苏湛也缓缓道:“古人都道是花前月下,如今这光景,华发苍颜,任从老去,但此情依旧。岁岁年年,花前月下,一尊芳酒。”

夏煜缓缓笑了两声,道:“怎么年纪轻轻的,反而现在倒像个老妈妈。我感觉你离开皇城之后,反而更加忧郁了。”

苏湛笑道:“怎么会?我向来是个伤春悲秋的文艺青年,只是如今的幸福太美好了,只唯恐逝去,越是想握紧手中的沙,却愈是漏得厉害,你莫怪我矫情。”

夏煜吻了吻她的脸颊,道:“你不要想那么多,想当年,你我在烟花之下,我走近你,你却只推开我。如今一晃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走到你的生命里,你若是这样不开心,又叫我如何是好?”

苏湛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嗔道:“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那时我就喜欢你,一直喜欢你,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苏湛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完,夏煜的吻却已经霸道地袭了上来,辗转吮吸着她娇艳的唇瓣,带着粗重的喘息和呢喃。道:“我……爱……你。”

两人相拥着睡去,在迷迷糊糊中的苏湛在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需要张三丰来拯救自己,自己已经提前将自己救赎了……

苏湛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到了冬天来临的时候,已经能让人看见鼓胀的轮廓,走路也略略蹒跚起来。

这日。吴晓月新买了个小儿戴在脖子上的小玉坠,给苏湛看了,那玉坠是个佛像。晶莹剔透的,一股灵性的翠绿。

吴晓月还笑着说,这是给她的干儿子的。

苏湛只嘲笑她的积极。

吴晓月却不在意苏湛的嘲笑,让刘武和她一起又去了云归寺。本来去的时候兴高采烈的,可是等到傍晚回来的时候,脸上却明显带着沮丧。

苏湛问起来,她又不言语。

趁着她去收拾晚饭的工夫,苏湛把刘武叫进屋内,给他倒了杯茶水,才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这次去寺里。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刘武大咧咧坐下,喝着茶:“没有啊。”

“没有?”苏湛惑道,“那我怎么注意到晓月的神色不对劲?你们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

刘武挠了挠后脑勺,道:“是有两件事,晓月不叫我跟你说,虽然我没瞧出这事情有什么异样。”

“哦?”苏湛一怔。但还是面上平和道,“既然你觉得没什么大事,又怎么不和我说呢?直说无妨。”

刘武道:“那我和你说了,你千万别告诉晓月,不然她又要找我麻烦了。”

“我知道。”苏湛抿嘴笑着答,心中却掩饰不住忐忑。

“这第一件,上次咱们去那寺里遇到的那个老和尚,据说在咱们去拜访之后没两天,突然圆寂了。”刘武又喝了口茶,慢慢说道。

苏湛心中一震,忍住胡思乱想的念头,只低声道:“是么?”这话说出去,却并不是个问句。

刘武却没有察觉出来,接着回答:“是啊。另一件事,这次去竟然又遇上了上次那当官的那家,但是只有那丫鬟,还哭哭啼啼的,晓月过去问了问端倪,具体什么事情我打听晓月,晓月却不说。就这两件事,我是觉得晓月怪异,并没觉得事情本身怎么样。那庙里,当然都是有事才去祈福,这有哭泣的倒也正常。”

“晓月是因为这两件事心情变得沮丧?”

“我觉得可能是吧!因为我们也再没碰到其他什么事情了。”刘武惑道,“这两件事,究竟怎么了?何必替他人伤感那么多?我真是弄不明白!”

苏湛喃喃道:“我只怕……并不是那么事不关己……”

“什么?”刘武没有听清。

“没事了,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见苏湛脸上也浮上了忧虑的神色,刘武疑云更重,亦步亦趋地出了门。

待刘武出了门,苏湛颓坐在椅子上,心情沉重。

几人各怀忧思地吃完了晚饭,苏湛进了吴晓月的房间,她和秦媚儿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此时都在屋内,听到苏湛进来的动静,都站起身来招呼。

苏湛并不避讳秦媚儿,而是直接问起这两件事来。

吴晓月怒道:“那个刘武,嘴巴真是个破风箱,什么都关不住!气死我了!”说着,双手一叉腰,双腮气得一鼓一鼓的。

秦媚儿在一旁温婉道:“晓月,既然是大事,怎么不让苏湛知道,她若是空担忧,更是平添烦恼,刚才在吃饭的时候,平时都是听你们热热闹闹地玩笑,今天却都是各怀鬼胎,也没几句搭话的,我就料到你们有什么事。如今我们都是一家人,你有话当然还是敞开天窗说出来,否则再像上次一样赌气走了,现在苏湛又是大着肚子,还怎么去寻你?”说着,摸索着走过来要拉吴晓月的手。

吴晓月“哎呀”了一声,赶忙伸出手去反握住秦媚儿,又转头对苏湛道:“我不是看你现在大着肚子,这些血腥的事情不想和你说嘛!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两个死人,我是觉得晦气!”

苏湛讪讪笑道:“若是这么简单,你觉得晦气便不和我说,我的心也便安了。只是……”苏湛话锋一转,道:“我只怕,你的心里想到的,也不是这么简单吧!”

此言一出,吴晓月仓皇向苏湛望去,苏湛的神色透着难以言喻的决绝和恨意,悚然一惊,不由地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说出半句,猛又低首无言。

苏湛凝眸半晌,才缓缓叹道:“那日我们从云归寺回来,又是夏煜到来的日子,你定是和夏煜说起了我在寺中遇到了故人,而你这次去,又猛然听说那老僧急症故去,我料定你心中也是不无怀疑……你怕这事与我说了,让我平添一块心病,于是故意想瞒着我,不和我说……那丫鬟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都和我一起说了吧!”

苏湛话说到这里,秦媚儿身子一颤,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呀,莫要胡乱揣度!”说着,摇了摇吴晓月的手。

吴晓月也已扑地坐在椅子上,颤声道:“我似乎什么都不用说,你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思。实话和你说了吧,那丫鬟是家里出了大事,她家老爷,就是兵部尚书方宾在家中因恐惧自缢了……我觉得这接连的坏消息,如若和你说了,你也会同我一般胡思乱想起来,所以才……”

苏湛苦笑了一声,叹道:“好个锦衣卫!好个夏煜!”

秦媚儿听得苏湛这样言语,更是急了,道:“你们两人,到底在说什么!苏湛,我早就警告过你,做事不要莽撞,不要什么事情都怨到他人头上,如今这两条命,你都要赖到夏煜头上吗?你难道不念及你们的夫妻之情,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冤枉人?”

在那光影下,秦媚儿的面庞因为恼怒而变得微红,一双眸子早因为长年的干涸而变得如同枯井,纵使耷拉着眼皮,也能感到其中的衰败。

苏湛怅然叹道:“晓月像来把夏煜奉成神明一般,觉得他是好人品,如今反复思量,觉得那老和尚突然死去怎么会有这等巧事,在我们走后没几天就暴毙,想起和夏煜谈起了那老和尚能够认出我,才觉得这事和夏煜有脱不开的干系,这样想着,便好像玷污了他的人品……其实,可笑!锦衣卫里,他哪是不得已?对于他来说,杀人就如同杀只鸡崽子那么简单,又谈何好心坏心!所以,晓月,你不必难过。”

话语说到最后却已经咬牙,手攒在掌心里扣得生疼!

吴晓月泪眼盈盈,怔了片刻,才又过来抱住苏湛的胳膊,道:“他非得做这种事不可么?我只觉得心难安啊心难安!”

秦媚儿凭空拍了吴晓月一下,怒道:“你胡说什么!”

“苏湛,你和他说吧,让他离开锦衣卫吧,他这是作孽啊!”

秦媚儿已经暴怒:“晓月!你听听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苏湛的泪水却已经溢上眼眶,仰头强忍回去,拍了拍吴晓月的肩头,又安慰了片刻秦媚儿,才缓缓走出门去,夜风很冷,但是此时她的心,却更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其中孕育的一个生命,可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时在山。西山上夏煜脸上尽是鲜血的模样,此时想起他,竟然全然替代了温存,只剩下一片仓皇。

第二百二十七章 死水微澜

苏湛和夏煜并非一见钟情,这长久以来的接触,苏湛不禁认识到他英俊的面庞和诚恳的神采,更让自己倾心的是他是非观和举动,在苏湛的心里,纵使知道他身在锦衣卫,却一直将他不与他人一同相较,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正义的。

此时此刻,他的音容举动仿佛凌空地就出现在自己眼前,俊朗微笑着,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不是我做的,你要相信我。”

但是,苏湛又想,如果真的不是他做的,又会有谁呢?那老和尚认出自己这件事,只有自己、吴晓月、刘武和夏煜几个人知道,而这里面最可能因维护苏湛而痛下杀手的,就是夏煜了!如果是那老和尚自己暴毙,又怎么可能那么凑巧,不早不晚,偏偏在见到苏湛之后没多久就死亡!

苏湛一晚上思前想后,辗转难眠。只觉得脑中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理论人格,互相争吵不休,直到了天边都放了光芒,才又昏昏沉沉睡去。

觉得才迷糊了没多久,就听得耳畔有软软地声音唤道:“醒醒,苏湛……”

惺忪睡眼睁开,却是吴晓月立在床头,苏湛一个激灵,又怕是出了什么事,猛地坐起来,这起身太猛,使得脑袋一阵缺血,眼前黑乎乎一片,忙伸手扶了下床头,才又缓和过来。

“别急别急,没事的,我就和你说一声,王公公来了。”

“王彦?”苏湛揉了揉眼睛,穿戴好衣服下了床。

如今肚子愈大,动不动就要去解手,这时也觉得小腹胀得慌,先去解了手,梳洗完毕,才又到了正厅,去见王彦。

王彦没有穿官服,外面罩着一件褐色交领长衫。在领口与袖口处嵌着宝蓝缎面,鎏银滚边,看上去很是雅致。

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消瘦了一些,但是肤质却更滋润了。远远看着,那红唇瓜子脸,竟像个女人一般。

不过此时的苏湛也没有心情夸赞他伪娘的外貌,她的心里沉沉有事,聊了几句闲话,又不自主地把话题引到心中的疑惑上来。

苏湛缓缓说道:“最近朝中事情挺忙吧,夏煜也常常没法得空回来。我听说。皇上是不是亲征的事情已经定了?”

王彦笑道:“你真是不在朝中,这些事情倒清楚得很,确实不错。”

苏湛又慢慢站起来,扶着腰间,拿着茶壶往王彦杯中添茶,但是半途被王彦关切地接了过去,先是给苏湛斟满了,又自己斟上了。接着说道:“你问起这个做什么?”

“是不是有人进言了呢?”

“那是必然的。皇上决意亲征阿鲁台,召户部尚书夏原吉、礼部尚书吕震、兵部尚书方宾、刑部尚书吴中等商议,几人都认为不宜出兵。又召夏原吉问边防储备物资的数目。夏原吉奏陈说因连年出师无功,军马储蓄已经丧失十之八、九。加上灾害不断,内外俱疲。况且圣体欠安,还需调护。请派将出征,不必劳动大驾。皇上一怒之下,立刻命夏原吉清理开平储粮。随后,又将其召还,与吴中一同下狱。方宾则因恐惧而自缢死。”

王彦说到这里,苏湛身子不由地抖了一下,道:“这擒拿、抓捕、抄家之事。是不是还是锦衣卫去做?”

王彦道:“那是自然,皇上原想杀夏原吉等人,经杨荣劝解才怒气稍消,便籍夏原吉家,除赐钞外,只有布衣、瓦器而已。其实这样看来。夏原吉大人十分清廉啊。”

苏湛却不在意夏原吉,而接着自己的话道:“你是说,抄家等事,都是夏煜派人做的?”

王彦脸上泛上困惑,道:“皇上的锦衣卫,这些不是分内之事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苏湛抚着小腹,道:“方宾的确是自杀的,还是另有缘由?”

王彦眼中闪过一丝微茫,瞬息消逝,又笑道:“苏湛,你这是怎么了?你从锦衣卫离开了才没多少日子,竟然说得自己完全不知晓其中的把戏似的,这自缢不自缢,也不都是锦衣卫的说得算吗?你怎么突然计较起这个来了。我倒是没听说你和那兵部尚书方宾还有什么深交。”

苏湛一只手压在桌上,微微低首,喃喃道:“看来果然不错了。”

“什么不错?”王彦惑道。

苏湛苦笑道:“我觉得方宾不是自杀,而是没有给锦衣卫或者东厂的某些人送上银子而被……”

王彦道:“你这是什么话,如今锦衣卫的头头是夏煜,东厂都头头是我,你是怀疑我们两个吗?”

苏湛摇头道:“我只是觉得,锦衣卫里,不管换不换当权者,这底下的人,行事却都是类似的,有些让人心寒……”

王彦道:“你又要搬出你的圣人理论了么?苏湛,恕我说一句,既然如今你到了这步田地,就好好安心过你的日子,又何必计较这么多?你曾经和我说过,你懂得‘一念放下’,可我如今看来,你并没有放下什么啊!你若是觉得夏煜在锦衣卫里当差与你的良心过不去,就拉他离开算了!”

苏湛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寂寥的冬景,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能左右他人的前途。先不说这个,那么我交给你的关于唐赛儿和我的事,你查到多少了?”

王彦道:“有些进展……但是如今看你的情绪如此,叫我还怎么查下去,我心疼你啊!”

苏湛转回身去,王彦已经站在自己身后,轻轻搭着自己的肩头。这动作似乎过于亲昵,但是想想他是太监的身份,倒也没有什么隔阂,便又把手覆在他搭在肩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道:“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这你不用担心,要是有了消息,可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好,我知道。”

不知为何。苏湛此时想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似的,突然又问道:“如今太子那边怎么样?”

王彦并没料到苏湛会突然问起太子的事,眉尖皱了起来,如今他的两片眉毛修剪得如同柳叶儿一般。此时一皱,更显得面庞经过过分的雕琢,精致得像个假人,让人感觉很不自在。苏湛此时离得他近,被他这面容也略惊了一下,抖掉他的手,道:“只是随口问问。他们……身子都还好吧?”

王彦道:“太子还是那样,你也知道,你没走之前他就一直不怎么舒爽。”

“哦,”苏湛漫不经心地抚了下窗棂上的雕花,道,“皇长孙可好?”

“好。”王彦说了这个字,苏湛的心才又放了下来,她知道在她离开之前。皇长孙也跟着服药,只怕此时戒不去,而夏煜又瞒着不说。故而有此一问,可是听王彦都这么说了,心安了许多。

王彦补充说道:“到了今年前半年还是不怎么好的身子骨,如今又恢复如以往了,本来上半年都看不到笑模样,如今也会笑了。”

苏湛将这其中缘由略一思虑,心中隐隐有些歉疚,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感情的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幸好他已经放下了,那么自己的亏欠之感也会少许多。

两人又坐着聊了些闲话。还未到午饭的时候,王彦又急匆匆走了,留给苏湛不少银票,这些钱,够苏湛这一大家子好几年的开销了,每每苏湛拒绝。王彦却又不乐意,总是又提到自己已经不完整,难道连点钱都供给不上的话,让苏湛没法推辞。

王彦走后,苏湛在屋里静坐着,心里却觉得懊丧,本来王彦没来之前,还巴望着方宾的事情与锦衣卫都毫无关系,这两条人命离自己远一些,如今想来,却总是脱不开干系的了。只要夏煜在锦衣卫里一天,这手上却是难免沾血。本来并不觉得什么,可是如今肚子里有了孩子,心境已然完全不同,只想着积德行善,将来孩子落个平安,此时觉得夏煜做了这些事,只觉得心中难安。

苏湛在锦衣卫里这么多年,自然对里面的设备一清二楚,南镇抚司主管一般卫所部队人员之犯罪侦查、审讯、判决、情报以及军事武器的研发,苏湛在那边也跟着识得了不少鲜为人知的毒物,有能让人立即死亡但大夫又查不出来的,要想把老和尚伪装成暴毙再简单不过。而北镇抚司主管各地藩王、官员秘密见识,肃反肃贪,独立侦讯、逮捕、判决和关押入诏狱,这些过程中,如果官员哪里惹了小喽啰,一样可以治他们于死地,就如这方宾的死,以前类似的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只是此时,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只让苏湛觉得心中堵得慌。

苏湛一直想和夏煜直面谈谈此事,也许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都能纾解一下心中的抑郁,可是夏煜却偏偏忙了起来,许多时日不来,让本来并非吹毛求疵的苏湛,也变得絮絮叨叨起来,也许怀孕的人就是容易精神紧张,秦媚儿和吴晓月的安慰,却都变成了徒劳。

直到了下弦日子,夜空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灯笼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黑洞洞一片。

听着屋头有马蹄声,然后紧接着是刘武爽朗的笑声,苏湛在屋里知道是夏煜终于来了。她添旺了火盆的火,屋中更加暖和起来。听着脚步声很快近了,夏煜进了门,脸上正冻得发白,让屋中的热气一烘,却又迅速地泛起红光来。

他紧走了两步,笑着到了苏湛的眼前,捧起她的脑袋在额头上深情一啄,又低首在她的肚皮上吻了一下,直了身子,眼带秋波地望着苏湛,似带着点撒娇似的道:“最近事情太多了,看来得一直忙到年根。你是不是想我了?”

苏湛勉强一笑,指了指椅子道:“你坐,我有事问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勃溪相向

夏煜见苏湛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笑容在脸上也是一滞,墨黑深邃的眸子眯了眯,将头顶上戴的缠棕大帽摘下,放在桌上,在光下映得那皂纱蒙漆纱衬着的金箔饰顶熠熠发亮。

苏湛望着那泛着的光芒似若有所思,引着夏煜坐在紫檀椅上,自个儿缓缓坐在他的腿上,抚着他的手,道:“前段日子,我和晓月去寺里拜佛,祈求平安,遇到了一个故人。”说到这里,苏湛故意顿了顿,侧脸看了看夏煜,不过他的神色很淡,并没有特殊的表示。苏湛便又接着道:“晓月和你说了吧,是以前在鸡鸣寺的一位方丈,他眼睛很毒辣,一眼认出了我,且是笃定,曾经我和皇长孙、长孙嫔去鸡鸣寺的时候,与他有一面之缘,他对我的一些感悟很有兴趣,这次与我相谈,也不过是论经讲道罢了。”

夏煜点点头:“我知道,吴晓月和我说了。”

“他并非要牵扯到尘世中来,他甚至都没有问及我为何男女换装,究竟是男是女,这些话,他连开口都没有,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是和我探讨佛法罢了。”

夏煜低头嗅着苏湛的香气,笑道:“我知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说话翻来覆去的。”

苏湛忍不住推开了他,又站了起来,直面对着他,道:“那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你说什么?”

苏湛冷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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