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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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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不必猜也知道,他口里的穷小子定然是指大壮,眉头就皱了起来,看样子,早晨的两戒尺还是没让他长记性,于是冷冷一笑,“恐怕就算大壮教了,你也是不屑于学的吧。你叫他穷小子?你难道不知道,小厮是属于下人,贱籍,他虽是农家孩子,却是良籍,比你身份还高了一等。以后记住了,辱骂别人,或者鄙视别人的时候,要先看清楚自己的位置。站在低处嘲笑站在高处的人,那显不出你高贵,只会让人觉得,你吃不到葡萄却嫌酸。”
吴煜虽然没有听过,吃不到葡萄嫌酸的故事,但前面那几句却是实实在在听懂了,脸色青白交错,死死攥紧了拳头,拼命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冲上前去打死这恶毒女人。他堂堂武国五皇子,居然被一个村野贱妇如此侮辱,她一定会为今日的事得到教训的…
瑞雪见他眼睛瞪得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猜到他心中必是恨极,但是,她却不后悔刚才所言。
第四十六章 姑嫂
她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自命高贵,哪怕落魄了也还是一副鄙夷嘴脸的人,真正的聪明人,风光时懂得自省,落魄时,也同样懂得弯下身,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如果吴煜是个成年人,她绝对不会多管这闲事,直接撵出去了事,甚至当初连救都不会救他,但是,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也许用重锤打击几次,能让他醒悟过来,真正变得坚强、务实,而不是活在不肯接受现实的虚妄里。
瑞雪拎了篮子去了灶间,四下检查一遍,很是庆幸,做豆腐的木器都没被波及,只有窗下的柴堆烧了一半,熏黑了窗子,旁边的灶眼儿外有几根浇湿的木绊子,正袅袅冒着余烟。
她长长松了口气,走回去唤吴煜,“家里既然没有损失,你又是初犯,就不打你手板了。出来烧火,帮我做饭。”
吴煜垂着头,胸脯狠狠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跟了出来,瑞雪在小锅里加好米和水,然后先拿了一把豆秸放在灶下,上面又加了手指粗的树枝,敲了火石点着,示意吴煜过来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说道,“烧火很简单,先用容易烧的豆秸或者包谷叶子点火,再逐渐添加树枝之类,记得不要一次添进太多,否则里面的没有空隙,容易喷出火来。”
吴煜眼里闪过一抹惊恐,他中午时就是在锅下添了太多的柴禾,又见里面的火;好像被压灭了,就低头去吹,结果一个火团喷出来,把他的头发都烧着了,如果不是他反应快,恐怕现在都成秃子了。
“现在锅里是粳米粥,等会有热气冒出来,就是里面的水开了,你就要慢慢减去柴禾,转成小火熬煮,这样粳米粥才能熬得烂熟粘糯。”瑞雪也不管他听没听的进去,凡是想起的都细细讲给他听,吴煜低头撇嘴,却也支楞着耳朵仔细听着,镇北大将军出征在外,谁知道几年能回,他要想吃饱穿暖,保住性命,就只能在这个家里住下去,最主要的是,他伸手摸摸额前焦黄的头发,他不想再被烧一次…
瑞雪切了咸萝卜条,又炒了个醋溜土豆丝,估摸着粥快熬好了,就把篮子里的饺子拿出来,放在大锅里用油煎,直到饺子底下烙出一层金黄色的外壳,这才盛出码放在盘子里,连同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小菜都端上去。
三口人围着桌子坐好,赵丰年这些日子在家里,闲着无事,常去灶间偷偷看套缸里的酸菜,对于这发霉冒气泡的东西存了满肚子的猜疑,听得瑞雪说这饺子是用酸菜做得,眉头就皱了起来,但是碍于瑞雪热情的夹了放在他碗里,就勉强咬了一口,居然立刻喜欢上了这种微酸的味道,好似肚腹之中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胃口大开。
吴煜本是怀着报复的心态,想着把桌上唯一放了肉的吃食都吃光,结果却懊恼的不得不承认,这恶毒妇人的手艺虽然比不得宫里的御厨,但也…嗯…算是好吃。
瑞雪惦记着找人包饺子的事儿,匆匆吃了两口,交代吴煜一会儿刷完碗,再去张家睡觉之后,就进厨房捞了五棵酸菜,又在门外雪堆里刨出一大块猪肉,连同白菜、萝卜甚至油盐等调料,装了满满一大竹篮子,这才挎着去了西院。
张嫂子也刚拾掇完,一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前接了篮子,一起去了灶间忙碌,大壮原本在烧水,见到师娘上门,想起白日里自己故意没有提醒吴煜,导致差点烧了灶间的事,心中有愧,脸红的好似要滴出血来一般,也不敢看师娘的脸色,行了礼就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瑞雪淡淡笑了笑,她从不打算插手孩子间的事情,都是性情未定的半大小子,别看今日闹得欢,明日兴许就好得穿一条裤子了,再说大壮心地纯良,就算不喜吴煜,也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
张嫂子不知道儿子今日差点儿闯了祸,笑骂道,“这孩子是怎么了,刚才吃饭还差点儿打了饭碗,也不知道这魂儿都丢哪儿去了?”
“小孩子贪玩罢了。”瑞雪应了一声,就开始切酸菜,张嫂子则梆梆剁起了肉馅儿。
很快,三小盆饺馅就准备好了,按照平日的用量,估摸着差不多能包出六百只饺子,瑞雪继续和面,张嫂子就洗洗手出门去请翠兰和吴三嫂两个。
冬日的农家活计最少,男子们多是聚在一起玩一种类似于象棋的东西,本地人叫野路,瑞雪也没空研究过玩法,只听张嫂子说过几次。当然外村也有赌钱的玩法儿,倒是和前世一样,是六面刻了点数的骰子,但是村里族老们和里正在这方面极明理,看得极严,所以云家村倒也没有人敢违背,也就没有那因为赌博闹得合家不宁的事体。
今年村里家家都盘了炕,又热乎又宽敞,女子们也欢喜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做针线,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些闲话,享受难得的清闲日子,偶尔谁绣了副大些的绣品卖到城里,换了几十文钱,就被众人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刮刺几句。
吴三嫂吃过饭,揣了一块一尺宽的花布当伴手礼,到翠兰家来串门,想着马上要到年了,自己家收成不好,柱子要结亲聘礼还没凑够,打算到小姑这里探探口风,能不能借几两银子救急,毕竟小姑家今年在张大户那儿多佃了几亩地,孩子又少,进项比自家强多了。
翠兰见三嫂拐弯抹角说了来意,心里又为难又生气,自家三位兄长都在这村里住,大哥二哥都是能干孝顺的,忙时务农,闲事出去做短工,家里日子都过得去,只有这三哥好吃懒做,种地也不尽心,收成年年都是村里最差的,虽说三嫂能干又泼辣,但是架不住家里三个侄儿性子都随了他们的爹,一家子壮劳力,硬是穷得叮当响。
平日里一斗糙米,两斗包谷面儿的,没少刮拉,现在要娶亲,居然又跑来借钱了,她虽说手里也存了三四两银,但是居家过日子,谁家也要留点儿家底儿啊,借了侄儿娶亲,两三年内是别指望还回来的,自家万一有事急用银子,怎么办?
她想了又想,还是说道,“嫂子,我家狗剩子在学堂读书,一刀纸就要五百钱,花销实在不小,孩子他爹赚的那点儿短工钱都填进去了,家里实在没什么积蓄,这事儿,我实在是帮不上啊。”
吴三嫂昨日在吴老大和吴老二那里都碰了壁,今日听得小姑这里也没希望,心里忍不住恼怒起来,说话就有些没了分寸,“你们夫妻也成亲八九年了,难道连二两银的积蓄都没有?再说,咱们农家孩子读什么书啊,到时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岂不是白扔进去那些钱,还不如买几只羊放着,到时候卖了,也够娶个媳妇…”
谁家当娘的不当自己儿女是宝儿啊,翠兰当然也不例外,听得嫂子这般说,忍不住心头暗恼,这是咒自家儿子不能出人头地,连媳妇都娶不上?
于是,她的脸也沉下来了,“嫂子这话说的,我们狗剩儿聪明着呢,将来别说秀才,兴许都能考个举人回来,光宗耀祖。再说了,就算气运不济,狗剩儿真考不上,也是识文断字的,进城去找个什么活计也比在村里有出息啊。”
吴三嫂有些后悔刚才说话不中听,得罪了小姑,想要把话儿往回圆圆,又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正这时,听得张嫂子在门外喊道,“翠兰在家吗?”
姑嫂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村里谁不知道,张嫂子夫妻跟着赵娘子做买卖,日日忙得见不到人影儿,今日怎么有空儿上门来了?
两人想不出原因,但还是立刻穿鞋下了炕,一起开门把张嫂子迎了进来。
张嫂子一见吴三嫂也在,笑着拍手,“哎呀,三嫂也在,这可太好了,省着我顶风往西边去了。”
吴三嫂眨了眨眼,问道,“张家妹子,找我何事啊?”
张嫂子坐在炕边儿,也不罗嗦,直接说明了来意,“赵娘子在码头开的铺子,最近有样好吃食卖的很红火,我们两人忙不过来,就想着找你们姑嫂帮忙在家做好,到时候再拿到码头去卖。做法很简单,而且工钱也不低,不知道你们姑嫂愿不愿意出出力啊?”
吴三嫂一听,真是大喜过望,正缺银子就有人上门来招工,这可太巧了。
翠兰也笑得欢喜,她也不想与三哥一家交恶,如果嫂子有了赚钱的活计,也就不能死盯着自家不放了。
两人满口应下,穿戴好了随张嫂子回家,瑞雪正在揉面团,见她们进来就笑眯眯的过去,与两人互相见礼。
吴三嫂还罢了,以前没见过面儿,又自持比瑞雪大了十几岁,没什么拘谨之色,但是翠兰却极恭敬,他家狗剩子还要喊瑞雪一声“师娘”,而且她住的近,平日把瑞雪的行事都看在眼里,自然比村里人更清楚一些,也更是敬佩。
第四十七章 疏忽
瑞雪也不在意这些,不过是她出钱,别人出力,雇主与雇工的关系,不熟悉更好,否则到时候有了什么矛盾,还抹不开情面。
张嫂子和翠兰平日都是做惯家事的,做饭也都是一把好手,瑞雪教了一遍,她们又上手亲自包了几个,就都学会了,待问了问和面的细节,就把这活计儿接了下来。
瑞雪洗了手,笑着说道,“两位嫂子都知道,这饺子包好,是要拿到铺子里去卖的,做买卖讲究的是信誉,嫂子们可不要只图包得快,还要又好又干净才行,到时候砸了我铺子的招牌,我可是不依的。不过,我也不是那小气的人,只要嫂子们尽心帮我,工钱就半文都不会缺,每晚送饺子时就结当日的工钱。”
翠兰立刻应道,“赵娘子放心,我们省得。”吴三嫂也跟着点头,张嫂子找了两只竹篮子,把饺子馅儿和细面都装进去,送了他们出门。
瑞雪和张嫂子都觉把每日最大的活计让了出去,以后就等着轻松赚银子了,可是她们却忘了把这姑嫂两人的家庭环境考虑在内,以至于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
翠兰和吴三嫂接了活计很欢喜,想着这些馅料都包出来,就是五十文的工钱,岂不是顶上绣十副好帕子了。两人一合计,刚刚学会,必定动作慢,万一耽搁了明晚送饺子怎么办,所谓勤能补拙,不如早些动手。
翠兰家里还有个小女儿,不过两岁,正是顽皮的时候,翠兰生怕女儿打翻了饺馅儿或是扔进去什么脏东西,于是就拐进家里说了一声,然后一起跟去了嫂子家。
两人刚摆开面板儿、盖帘儿,还没包上几个,出去玩耍的吴家父子就回来了,四人个顶个的好鼻子,远远嗅到肉香,齐齐跑了进来,惊喜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居然有肉吃啊。”
吴老三说着就往前凑,翠兰眼见自家三哥破棉袄上的线头儿都要掉下来了,生怕他弄脏了饺馅儿,伸手把他推远一些,嗔怪道,“三哥,你们别捣乱,这是我跟嫂子新接的活计,不是咱家的。”
“不是咱家的?”吴老三父子四人大失所望,脸色都有些不好,小三儿挤到娘亲跟前坐着,笑嘻嘻的说,“那我坐娘旁边,多嗅嗅肉味。”
自家孩子再不好,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吴三嫂听小儿子说的可怜,心疼说道,“这些馅子包出饺子,娘能赚二十几文钱,过几日攒多了,娘就割肉回来给你炖着吃啊。”
小三儿没等回答,站在最外边儿的老大大柱却挤了进来,眼睛冒着绿光盯着包好的一排饺子瞧了又瞧,说道,“这就是饺子啊,我听云家的山子显摆好几次了,说他在码头铺子吃过,这东西多香多好吃,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
翠兰知道这个侄儿平日里有些手脚不干净,每次去自家走时都要顺点儿东西,如果他真打这饺子的主意,可就麻烦了,于是连忙说道,“这饺子金贵着呢,十六个就卖六十文,如果不是张嫂子介绍,我和你们娘亲也接不到这样的活计,人家信着我和你们娘亲了,你们可别拆自家人的台啊。”
大柱听出姑姑话里的意思,撇撇嘴说道,“姑姑这话说的,可是嫌弃我们在这碍眼了,我们走还行吗?”说完转身出了门,吴三嫂也撵了吴老三和两个小儿子,“你们也都去西屋睡吧,我和翠兰包完恐怕都要后半夜了,到时候就在这屋歇了。”
吴老三那对儿小眼珠儿在白胖的饺子上狠狠剜了几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带着儿子也出去了。
第二日晚上,张嫂子接了四盖帘儿的冻饺子,见饺子包得外形好看,又没有开裂淌油的,很是满意,让大壮数了个数,正好是五百八十个,就付了五十八文钱,吴三嫂和翠兰都欢喜的不得了,领了细面和饺馅儿又回去了。
如此过了六七日,就只有吴三嫂自己来送饺子了,数目也比往日少了十多只,张嫂子就以为她们包的时候,手下没个准头儿,打馅打多了,也就没在意。
可是后来几日送来的数目更少,居然少了快四十只,这就有些太出格了,张嫂子扫了一眼吴三嫂身后跟着的小三儿,心里有了些明悟,但是都一个村里住着,她也不想把人得罪深了,于是不轻不重的点了几句,“嫂子家的小三,这身子骨可真瘦啊,嫂子过日子不能太仔细了,这几日赚了工钱,也多买些好吃食给孩子补补吧。”
吴三嫂脸色有些尴尬,磕磕巴巴应了几句就逃也似的回去了。等她再送来饺子时,数目又恢复了最初那般,可是她却说家里有活计要忙,不准备再包饺子了。张嫂子心里奇怪,但是也没说什么,结了工钱就送她走了。
张嫂子找了瑞雪两人一商量,时日已经到了腊月初四了,码头上的客船明显没有前些日子多了,她们两人加紧些忙乎,倒也能应付过来,于是就没再找别人帮忙。
晚上张家五口吃饭时,大壮想起中午在路边听得的闲话儿,就说道,“娘,我今日下课回来,听见村西吴家那老大正跟别人吹牛,说他家日日吃猪肉饺子,吃得他都厌烦了。我想着前几日娘让我帮忙数饺子,有几日少了许多,是不是他家偷吃了?”
张大河听了,也说道,“前晚,我在老陈家也听吴老三说了这事,还以为他是胡说,如果他家孩子也这么说,倒有七分真了。这样的人家真是让人瞧不起,你们兄妹几个以后可不能这样做事,否则我打断你们的腿。”
大壮兄妹三个听了,连忙站起身低头应下。
张嫂子瞪了张大河一眼,“孩子正吃饭呢,吓唬他们干什么。”说完,招呼几个孩子坐下重新吃饭,又叹气说道,“下次我可要长个心眼了,本来以为吴三嫂勤快又干净,是个干活好手,居然忘了她那一家懒汉了。这事儿我明日还是和赵娘子说说吧,省得她从别人嘴里听去了,倒好似我故意隐瞒了。”
“是这么个理儿。”张大河很赞成。
翌日下午,送走了食客们,铺子里清闲下来,栓子和石头坐在桌前比赛拨算盘,栓子虽然早学了一月多,但是石头却仿似为拨算盘而生的一般,背熟口诀后,上手不过几日就赶上了栓子,栓子自觉大师兄的地位被威胁到了,也越加努力勤练,两人你追我赶,不必瑞雪监督,也是劲头十足。
瑞雪和张嫂子站在案板前包饺子,虽说这几日饺子卖的少了许多,但是每日也能卖三四百只,总要耗费一个多时辰才能包好。
石头又一次赢了栓子,很是得意,下巴高高抬着,喊道,“师傅,我拨完了。”栓子还剩下一页没有加完,听得自己又输了,有些泄气的垂了头。
瑞雪扫了一眼石头身前的算盘,扭头继续包饺子,“错了,重算。”
石头一愣,有些不信的问道,“师傅哪里错了?我一个一个加的,不可能错啊?”
瑞雪淡淡扫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
石头只觉心里一凛,立刻低头重新去算,栓子见情况逆转,自己又有了赢得希望,立刻把剩下的那页账册加完,然后喊道,“师傅,我拨完了。”
瑞雪点头,直到石头也拨完了,才说道,“栓子一会儿把‘戒骄戒躁’四个字教给石头,石头罚写一百遍。”
“是,师傅。”栓子听得师弟受罚,虽然脸上没有喜色,但是声音却明显高了许多。
“你也把‘永不言弃’写一百遍,明日一起交给我。”栓子立刻蔫了下来,师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闷闷的一起应了。
张嫂子在一旁看着好笑,低声道,“妹子真应该去做先生,多皮实的小子到你跟前都规规矩矩的。”
瑞雪也笑,正要说话,门帘却一掀,闯进来一个气呼呼的青衣小厮来,张嫂子还以为是客人上门,立刻迎上前道,“这位小哥儿可是要订些什么吃食?”
那小厮一把推开她,把手里的小竹筐“嘭”得往地上一摔,怒道,“你们这是什么黑店,做得可真是‘好吃食’,如果不是我们主子有事耽搁了开船,岂不是就被你们骗过去了。”
瑞雪听他左一句“黑店”,有一句“骗子”的,脸色就有些不好,再看地上散落的元宝饺子,心里微微一紧,好似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就上前微笑说道,“这位小哥儿,我们开门做生意,都是指望赚些银钱过日子,怎会做那坑害食客,砸自家招牌的事。我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小哥儿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把事情仔细说说,可好?放心,只要是我们店里的疏忽,保证给小哥儿一个满意的交代。”
石头机灵的立刻笑嘻嘻的开了南边第一间雅间的门,栓子也去倒水冲茶,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小厮本来打算大吵一场,想要惹得码头众人看热闹,逼迫黑心老板退回银钱的,没想到,人家半点儿没有与他对峙的意思,反倒热情相待,直言弄清缘由,必定给个交代,他一时倒也不好再发什么脾气。
第四十八章 小麻烦
于是跟着栓子进了雅间,瑞雪拉了脸色明显有些不对劲的张嫂子走到一边儿,低声问道,“嫂子,今日卖出的冻饺子,都是昨晚吴家送来的吧?”
张嫂子点头,两手不安的搓了搓,说道,“妹子,都怪嫂子不好,昨晚吃饭时,大壮说起吴家人在村里与人闲话,说饺子如何好吃,我猜着吴三嫂可能是暗中有些克扣。原本想今日说与你听听,结果一忙起来,就忘在脑后了。”
瑞雪拧眉沉思片刻,却摇头说道,“这几日交回的饺子数目都是五百七八十个,并没有太大出入。而刚才那小哥儿怒气冲冲,却好似上了大当,难道…”
她蹲下身子,捡起一个冻饺子,用力掰开,里面指甲盖大小的碎白菜立刻露了出来,惹得张嫂子惊呼,“这不是咱们拌的饺馅儿,我切的白菜比这细很多。”
瑞雪也黑了脸,区别何止是白菜切得粗,自家的饺馅儿,是三分菜七分肉,这只饺子里却半点儿肉腥儿都没见到,答案不言而喻,饺馅儿…被掉包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脸色红白交错的张嫂子,轻轻说道,“去把昨日冻的那些饺子装一百只来。”说完,又去钱匣里拿了块儿银子,端起茶水进了雅间。
张嫂子心里愧疚的恨不得一头撞死,她怎么就只顾着可怜吴三嫂张罗家计不易,就忘了她那一家懒汉了,若不然也不会给铺子里惹了这样的麻烦,转念又想起一向与她相处不错的翠兰,几日未曾露面,是不是也与这事有关?就算没参与,起码也是个知情不报,她越想越觉火冒三丈,出门到房后的案板上收了一百只饺子,递给栓子,简单交代几句就小跑着回了云家村。
那小厮等得有些不耐烦,见瑞雪端茶进来,立刻高声问道,“你们可是想要不认账?我告诉你,我们老爷气得摔了筷子,如果不是夫人拦着,早送帖子去衙门告上一状,你们现在说不定都在大牢里蹲着了。”
石头被吓得脸色发白,瑞雪心里却半点儿也不担忧,毕竟现在是他找上门来,不是衙役,这事儿就不可能闹到那般糟糕的地步。
她抬手给青衣小厮倒了一杯热茶,温声说道,“这位小哥儿息怒,刚才我查看了那饺子,确实是太过粗劣了。说起来这事,真是我们铺子的疏忽。这几日饺子受到大伙儿欢迎,我们铺子忙不过来,就托了村里两个手脚麻利的嫂子帮忙,原本我也是好心,想着帮衬乡亲赚些日用,没想到这馅料儿却被她们私下换了…”
“哎,”瑞雪幽幽叹了口气,眼帘轻垂,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白皙的脸上满满都是落寞,好似正为乡亲的不义万分悲伤,越发显得柔弱可怜。
任是多气愤的人,见此情景,也不忍再说出什么恶言,那小厮果真也动了同情心,居然开始劝慰起瑞雪来,“老板娘,你也不要伤心,这世上总有那黑心肠的人,以后多留心就是了。”
瑞雪抬起眼眸,轻轻一笑,好似要极力藏起悲伤一般,从怀里拿出那块碎银子,放在小厮面前,“小哥儿,这银子大约有四钱重,足够归还先前你付的银钱了,另外…”她抬眼看向拎了竹筐进门的栓子,又说道,“那里还有一百只我亲手包的饺子,本来是为了孝敬给家中长辈的,现在送与小哥儿做个赔礼,还望小哥儿在贵主人面前多帮我美言几句。”
那小厮奉命前来时,想着能拿回银子就不错了,没想到瑞雪不但返还了银钱,还多送了一百只好馅料的饺子,这让他着实有些出乎意料,想起刚才瑞雪所说的缘由,也确实可怜,于是推辞道,“返回银钱,我跟主子有交代就好,饺子就不必了,老板娘也是被人坑害,不是故意所为。”
瑞雪却坚持把竹篮递到他手里,笑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到底是我们铺子里的疏忽,小哥儿能替我们美言几句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那青衣小厮见推辞不过,也就接了,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瑞雪送了他到门口,转身问石头,“今日买了冻饺子的客人,你可还能记清是何模样?”
石头连忙点头,“如果见到人,我一定能认出来。”
“那就好,你们两个随我去码头,嫂子留下…”瑞雪突然发现张嫂子没在屋里,就问道,“可看见你们张婶子了?”
栓子说道,“婶子让我告诉师傅,她有事先回村去了。”
瑞雪皱眉叹气,不必猜也知道,张嫂子这急性子,一定是回去找吴家算账了,可是,吴家每日上门领饺子馅儿时,也没有外人在场,他们如果一口咬定没有调换,自己这方也拿不出证据来,不如就先吃下这个闷亏,留待日后找补。
“栓子留下看铺子吧,石头和我走。”
瑞雪拿了碎银子,又让石头把铺子里所有火烧和昨日新炸的素丸子都装好,出门直奔停靠客船的栈桥边。
石头挨条船上探问,终于寻得三家在铺子里买了冻饺子的客人,瑞雪亲自上前道歉,收回“黑心”饺子,赔付了银钱,又分了火烧和素丸子给那些客人做干粮。客人们听说事情原委,倒没有生气,毕竟他们没有损失银钱,又多得了干粮。人家一个女子能做到如此实属不易,如果是别的铺子,兴许他们发现了找上门,都不见得会承认。
几条客船都停靠在栈桥边,本就隔得不远,一条船上有动静儿,其余船自然都听得清清楚楚,有那喜好热闹的就钻出船舱探问,不到一刻,大伙儿就都知道了事情缘由,有大声称赞瑞雪仁义的,有嘲讽说歪话的,一时间颇有些嘈杂。
最边上一条客船上住的就是那青衣小厮的主子一家,那老爷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白无须,两颊微微有些凹陷,额头却前凸,细眼淡眉,让人一见就觉有些刻薄之感。
他对面坐了一位身穿银色锦缎华服的年轻公子,赤金发冠,腰挂羊脂白玉牌,丹凤眼轻轻上挑,配上嘴边常吟的一丝笑意,邪魅而俊美。他身后两步外垂首站这一个白胖讨喜的小厮,也许是站的久了,有些无趣,正眼珠儿骨碌碌的转着打量船中的摆设儿,如果瑞雪在此一定会认出,这公子和小厮,正是当日在她铺子里豪爽的点了所有菜色的楚歌欢和旺财主仆俩。
坐在榻边喝茶的两人,谈笑间神色都很是愉悦,渐渐听得外面人声热闹,那老爷就皱眉唤道,“门外谁在伺候?”
那青衣小厮本就等着回话,闻声立刻开门进去,应道,“老爷,是小的墨童。”
那老爷点头,想起刚才交代他的事,问道,“事情可办妥了?这般黑心的店家,不知骗了多少人,打量着买的人走远了,不能回来讨公道,就敢如此猖狂,如果他们不肯赔付就立刻拿我帖子去府衙。”
楚歌欢见好友脸色黑得似锅底,心里暗笑,这位肖兄还是多年如一日的嫉恶如仇啊,比起他那翰林院学士的官职,他被武都之人熟知,恐怕更多的是因为这刚直仗义的性子。当年自己初到黑石城,被地痞讹诈也是他站出来怒斥,才因此结识。这凌风城怎么说也是他的地盘,说不得要问询一二,怎么也不能让好友在此受人欺辱。
“肖兄,可是有哪个店家不开眼,骗到你头上了?”
那肖学士怒道,“今日中午下人听人说码头那家食肆的吃食美味,买回来送与我和你嫂子品尝,我见味道确实不错,就派墨童去多买些,备着路上当干粮,结果为了等你前来,耽搁了开船,你嫂子怀了身子不耐饿,就让丫鬟煮了几个,结果那里面的馅儿料与先前的完全不同,都是些碎烂白菜,这不明摆着是欺负外客吗,如果不是你嫂子拦着,我就拿贴子把那黑心掌柜送去府衙评理了。”
“码头食肆?”楚歌欢心里一动,笑着劝慰道,“肖兄息怒,这码头就一家食肆,我也是去过的,吃食味道不错,那老板娘口碑也不错。想来,还是哪里出了差错。”
墨童本来听了瑞雪的解释,就很是同情,后来又见她返还银钱,多送饺子的,更是心生敬佩,生怕自家主子真把她送去府衙见官,奈何主子与客人说话,他不敢插言,此时一听楚歌欢如此说,立刻借机行礼说道,“老爷,小的刚才去那食肆问罪,那老板娘很是明理,不但返还了银钱,还另送了一百只亲手包的饺子,小的刚才已经让厨娘煮了几只,红玉姐姐说与中午老爷吃的那碗一般无二。那老板娘还要小的代她像老爷赔罪,说此事皆是因为他们店里疏忽才出次差错。”
楚歌欢眉梢挑的更高,想起当日那女子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自己做了冤大头,今日这般处事倒确实与她那外柔内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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