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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女好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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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儿觉得还要消化消化,点点头。

“其实我也曾卖过一支金钗,”她莞尔,“可未曾出手,就被表兄阻住了,他说我卖得太便宜,被人讹了。”

米菩元笑起来,愈加觉得这女子可爱。

“你去金铺问过价么?”他问。

“不曾。”宁儿说。

米菩元道:“你将来再要卖金钗,可先去金器铺问价,将那价加五成出来,便不会亏。”

“真的?”

“真的,我从不骗人。”米菩元露出洁白的牙齿。

邵稹从客舍的后门进去,没走几步,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很是耳熟。

望去,见马厩前立着两人,一个是宁儿,另一个,却是那招人烦的胡人青年。

“……我还去过高昌,那里的蜜瓜又香又甜,石榴有娃娃脸那么大!”胡人青年的声音传来,暮色里,邵稹看到宁儿脸上的笑容灿烂,眼里闪着光一样。

一股奇怪的滋味在心里梗着,刚才的郁闷之气突然窜起,邵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天都黑了,怎不去用膳?”他开口道,将米菩元滔滔不绝的话打断。

二人这才看到他,皆是讶然。

“表兄,”宁儿的脸上仍兴致勃勃,对他说,“我方才寻你不见,遇到米郎,便说说话。米郎去过西域,还去过龟兹!”

邵稹听着宁儿嘴里一口一个“米郎”“米郎”,觉得心绪有些烦乱。

“哦?”他眉梢微扬,看向米菩元。

米菩元被她夸赞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也并非了不得之事……”

“宁儿,”邵稹全然无视他,转头对宁儿道,“堂上的膳食已经备好,你先去用膳,我与这位米郎,有些话要说。”

他将“米郎”二字稍稍加重,米菩元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脸上的笑意胶住。

“你?”宁儿讶然,“我等等你说完,一起去用膳。”

“不必。”邵稹笑笑,“你先去。”

他的语气有些不容抗拒的威严,宁儿应一声,看看米菩元,讪讪一笑,走了开去。

邵稹看她几步一回头地离开,直至消失在回廊那头,才看向米菩元。

米菩元也看着他,知道他来意不善,却毫不畏惧。

“我表妹是良家女子,你勿近前。”邵稹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

“我无恶意。”米菩元道。

“无恶意也不许。”邵稹冷道。

米菩元笑笑,毫无退意:“你是她表兄,又不是她郎君。”

邵稹看着他,片刻,亦淡淡一笑。

“你们胡人的规矩是如何?”邵稹平静地解下腰间的刀,“看上哪家的女子,就与他父兄打一场是么?”

米菩元一哂,脸红道:“不是,我们米国人看上哪家的女子,会去提亲。若胡娘子的父母在,我必定……”

邵稹不紧不慢打断道:“我的规矩,有人看上我表妹,要先与我打一场。”

米菩元愕然,心却是一动。

“打倒你,我便可追求于她,是么?”

“你没有刀,我不占你便宜。”邵稹不答话,把刀放在一旁的草垛上,看着米菩元,“让我看看你本事。”

米菩元盯着他,不再客气,眼睛里聚起兴奋的光,松松手骨,“咔咔”暗响。

宁儿虽然依着邵稹的话,在堂上坐着,却没有动一口食物。

她惦记着方才邵稹说话的样子,只觉得坐得一点也不安稳。

他要跟米郎说什么?心里问,却没有答案。

她能感觉到邵稹不喜欢米菩元,白日里,他也曾说过“男女有别”什么的,可自己与米菩元只是说说话,也没有怎么呀……正心乱,这时,一个馆舍里的仆人匆匆跑进来,对主人家道:“不好!快来人去后院,有人斗殴!”

斗殴?!宁儿一惊,站起来,立刻朝后院跑去。

二人打架动静大,已经有不少人聚在这里。

“菩元!打他!”围观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商旅里的人,见到打架非但不劝,还兴致勃勃地鼓起噪来,“打趴他!”

米菩元刚吃了邵稹一拳,听得旁人鼓劲,笑笑,一抹嘴上的血迹,更加勇猛地扑上前去。

邵稹跟他交手十几回合,不曾吃亏,受了几拳都不痛不痒。米菩元毕竟走南闯北,打起架来有些路数,不过,在邵稹眼里算不得什么。

如果在平日,邵稹手脚健全,把他收拾瘫了不是难事。但是现在,他左臂还带着伤,宁儿千叮万嘱不能崩了伤口,邵稹便打算陪米菩元玩久些,把他拖死算数。

米菩元与邵稹交手许久,不曾占上风,倒是自己吃了好些拳头,始知邵稹不是等闲之辈。

心中虽郁闷,但他发现邵稹无论攻防,几乎从不用左手。

念头闪过,他再次攻向邵稹时,大喝一声,攻他正面。邵稹闪身避开他的势头,可米菩元却不过佯动,错身时,一腿扫向他的左路。

邵稹一惊,想避开,却已经晚了。

左臂一阵剧痛,他知道,伤口已经崩开。

米菩元趁他动作迟滞,一拳挥向他面门。

宁儿赶到时,正看到邵稹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惊惶地大喊:“稹郎!”

她话音未落,邵稹已经一脚劈过,米菩元痛呼一声,跌出一丈之外。

众人哗然。

“菩元!”商旅中的人看到米菩元吃了这么重的一招,纷纷变色,急忙上前。

宁儿看到米菩元在地上起不来,五官都挤到了一处,亦不禁大惊失色。她想上前去看,转眼,却发现邵稹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火把光中,左臂上青色的衣袖,洇开了一片暗色。

“你的伤口……”宁儿急忙走过去,还未碰到那手臂,邵稹让了让。

“无事。”他说。

宁儿睁大眼睛看着他,忽然,一股怒气从心底窜起。

“为何斗殴?”她的喉咙卡得发疼,眼睛发红,“谁先动的手?”

她从来没有这样发过怒,邵稹看着她,片刻,道:“我。”

那双眼睛定定望着他,里面的光倏而黯淡,失望或恼怒,辨不分明。

宁儿的声音被激得颤颤:“为何……他不曾惹你!”

邵稹沉默片刻,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不为何,看他不顺眼。”

“你……”宁儿咬牙,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嚷嚷声、

“菩元伤了!怎可下如此重手?!”商旅的人恼怒十分,纷纷来责备。

“就是!打个架,又不是寻仇,怎可动真格!”

宁儿见他们围过来,惊惧不已,却挡在邵稹面前,大声辩解:“稹郎也伤了!”

那些人不依:“他还站着!菩元躺着,一样么?”

“今日我等要讨公道!”

正闹哄哄,一阵大喝传来:“吵什么!”

众人看去,却见火把光明明晃晃,客舍主人领了十几家仆来到,每人棍棒在手。

客舍主人面色沉沉,将众人扫一眼,落在米菩元和邵稹的身上。

“几位客人。”他拱拱手,冷声道,“寒舍鄙陋,容不下诸位,今夜请另择别处下榻。”

此言一出,商旅众人不满。

“凭什么我们离开?”

“要斗殴的又不是我们!”

“这大黑夜的,又出不了城,难道睡街上……”

“主人不必为难他人。”这时,邵稹的声音传来。火光中,他神色淡淡,“是我挑起来的,我走。”

宁儿心头一震,睁大眼睛望着他:“稹郎,你……”

“你今夜宿在馆中,我明日来接你。”邵稹说着,从草垛上拿起刀,塞到她手里,低低道,“夜里记得把门闩好。”说罢,朝外面走去。

他左臂带血,浑身一股天然煞气,众人一时鸦雀无声,纷纷给他让出路来。

邵稹望着天幕上闪闪的星子,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真是自找。

邵稹啊邵稹,你不敢喜欢她,还不许别人喜欢她么?

22。雷雨

宁儿手里拿着邵稹的刀,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火光里,他独自离去,影子落寞而杂乱。

宁儿虽然气他斗殴,可是要与他分开,她却从来不曾想过。她转向米菩元,他已经好些,由旁人扶着站了起来。宁儿走到他面前,愧疚道:“米郎,我表兄引你斗殴,又伤了你,我替他与你请罪。”

米菩元一愣,窘然:“不,不必你……。”

宁儿轻声道:“你就医所用,我来赔。米郎,你是好人,我表兄也并非恶人,他与你动手,全是为我。得罪之处,还望米郎莫往心里去。”说罢,她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米菩元看着她的身影,怔怔然。

“怎么了?”旁人小声道,“菩元就算未赢,也是平手,那边又理亏,这小娘子怎么反倒去追那恶人。”

“那是她表兄……”

米菩元望了半晌,却道:“不是。”

“嗯?不是什么?”

米菩元自嘲一笑,摇摇头:“打架累死了,回去吧。”

宁儿追着邵稹离开的方向,在堂前,看到他正往大门外走去,忙喊一声:“稹郎!”

邵稹步子一顿,讶然回头。

宁儿追上来,眼圈红红:“你……你要去何处?”

邵稹看她满面担忧,心中一暖,却愈加懊恼,苦笑:“出去寻个地方,歇一宿。”

“可你的伤口崩了!”

“这有何难,”邵稹故作轻松,“找个郎中,重新缝上便是。”

宁儿道:“我跟你一起走。”

邵稹摇头:“不必,你在这客舍中歇息,我明日一早就来接你。”

宁儿却不让步:“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说着,她眼圈又发红,“稹郎,你上次离开我,可知我多担心?你是嫌我麻烦么?你从白日起就不肯理我,如今又要自己离开……”她越说越难过,嘤嘤哭了起来。

邵稹被她说得心虚,忙道:“不是……宁儿,真不是!我未烦过你!”

宁儿擦着眼泪,抽泣着说:“那……那你为何……不管我了……”

因为我做了个龌龊的梦!邵稹想仰天长啸,却说不出口。

最后,他叹一口气,无奈地说:“别哭了,我带你一起走便是。”

大街上黑漆漆的,幸好有火把。

宁儿收拾好东西离开之前,曾询问过客舍里的人,问哪里有郎中。记下了郎中的住处,宁儿和邵稹坐上马车,出了客舍。

邵稹的手臂上已经捆着布条,不流血了。宁儿不肯坐在车厢里,跟他一起坐在车前,并且自己来驾车,让邵稹举烛。她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邵稹无法,只得依从。

夜风吹来,挟着淡淡的味道沁入肺腑。那是火把的烟味,汗水味,还有……宁儿身上的馨甜。

邵稹一手拿着火把,背靠着车厢的,看着宁儿。

她神色认真,全力以赴地驾着马车,时儿蹙眉嘟哝,“东街城门数起的第五条巷子”,时而眉间一展,“有棵榆树,路口对了”。他们离得很近,邵稹却不像白天那样心思浮躁。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折腾了半天,还把自己弄伤了,才发现摆脱心魔的方法,便是正视它。

他承认,自己是喜欢宁儿的,就算不能跟她在一起,他也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当认清这一点之后,心反而变得平静。

这一路上,她不会离开他,他更不会离开她。

至于将来,去他的将来。

萧云卿曾说过,人生一瞬而过,及时行乐才是智者。

哪怕他们在一起还剩一日,哪怕这感情邵稹这辈子也不能坦露,他也会牢牢地守着宁儿,看到她的笑容,听到她的声音,嗅到她的气息,便是满足……

“到了!”这时,宁儿忽然道。

邵稹举举火把,只见马车来到一处屋宅前,不大,门上却挂着一些草药和葫芦,正是郎中的标志。

宁儿正要下车,邵稹阻住她,道:“我来。”说罢,下车去敲门。

郎中姓郭,听邵稹说明来意之后,让他们进了屋。

邵稹的伤虽然崩裂,但已经恢复了几日,并不严重。郭郎中替他重新缝合,上了药。

处理完伤口,时辰已经不早了。郭郎中家中还有些粥,邵稹和宁儿没有用晚膳,此时都饿极了,埋头吃得香甜。

吃饱之后,邵稹估摸着到别处问借宿也麻烦,不如就宿在郭郎中这里。

“寒舍简陋,不曾备下客房。只有一间放药材的厢房还算宽敞,二位若不嫌弃,我还有一张晒药材用的宽木板,可充作卧榻。”郭郎中说,

只有一张……邵稹听着,有些犹豫。

宁儿听了,却道:“如此甚好,多谢郎中。”

邵稹看着宁儿,讶然。

宁儿脸一红,道:“你有伤,睡厢房里,我睡车上好了。”

邵稹:“……”

出师了。他心想,这话明明应该是他说的……

郭郎中的药室虽简陋,那块木板却是宽敞,睡一个人绰绰有余。

邵稹起初不肯睡在屋里,宁儿却十分执拗。

“你有伤,就该睡屋里。”她说,“且车厢又不宽敞,装不下你。”

“这点伤,不算什么……”

宁儿瞪他:“是不算什么,明日又去与人斗殴么?”

邵稹被拿了短处,瘪瘪嘴,只得收声。

他看看天空,星星一闪一闪,风也不会太凉。他把车厢卸下,在院子里一处草棚里固定平稳,又拿出些衣服铺在里面做铺盖。最后,他把刀解下来,递给宁儿:“你拿着这刀,若有异状立刻叫喊。”

宁儿哂然,道:“这是郎中家里,有院有墙,不会有事的。”

邵稹却不容她反驳:“拿着。”

宁儿无语,只得接过。

邵稹看着她躺到车里,见一切妥当了,才回到房里。他没有关门,躺在榻上,一眼就能望见草棚下的马车。

无事了吧……他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邵稹忽然被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吵醒,睁眼,却见外面不知何时变了天,下起雨来。

邵稹连忙起身出去,雨倒是不大,可是天边闷雷滚动,还有闪电,似乎会有暴雨。

宁儿已经被雷声吵醒,听着那声音,蜷在车厢里。

她很怕雷公吼,父母去世之后,夜里打雷,她都是睡不着的。她觉得马车里不安稳,想到屋子里去,却怕扰了邵稹歇息,只好缩着,盼望坏天气快些过去。

正惴惴,外面忽而传来邵稹的声音:“宁儿!”

宁儿一怔,忙爬起来:“稹郎!”

“下雨了,收拾东西,跟我回屋里。”

宁儿犹豫:“可你……”

“别废话,等会雷劈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宁儿应一声,连忙把铺盖的衣服收起来,又拿起邵稹的刀,下车去。

邵稹见她出来,拿过一件衣服,抖开,遮在宁儿头顶,带她一路跑到屋里。

果然,雨越下越大,二人才进门,外面的雨已经变作瓢泼一般,风卷着水汽扑来,又湿又凉。

邵稹把门关上,点了灯,问宁儿:“淋着了么?”

宁儿摇摇头,却见邵稹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有水痕:“你身上湿了。”

邵稹拿过方才挡雨的衣服,翻过另一面来擦了擦。

接下来的事却让两人都犯愁——还剩大半个夜晚,屋里却有两个人,一张榻。

宁儿看看邵稹,邵稹也看看宁儿,各自尴尬。

“稹郎,”宁儿小声说,“你睡吧,我在边上靠一靠就好。”

邵稹道:“那怎么行,你睡,我在旁边靠一靠,又不是没这么睡过。”

宁儿摇头:“你有伤,郭郎中吩咐过,一定要歇息好。”

邵稹沉吟:“那……都睡榻上。”看到宁儿脸上羞窘的晕红,他也耳根发热,忙道,“你看,这榻够大,你我侧着身,都能躺。我也不会吃了你……”说着,他有些郁闷。以前拿这事跟宁儿开玩笑,他游刃有余,占尽口舌便宜;如今遇到真章,反而话都不利索。

宁儿望着他,心里也是纠结。

她自幼受教,母亲对男女之防也教训得清楚。跟男子同睡一张榻上,她从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邵稹不是别人,他也不会害自己。

“嗯……”她想了想,道,“你不能压着左臂,平躺便是,我往里面侧着。”

邵稹没想到宁儿这么快能想通,不禁诧异。却见宁儿已经脱了鞋,抱着他的旧袍子走到榻的内侧,躺了下来。

邵稹:“……”

他愣了一会,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比宁儿还要放不开,轻咳两声,也脱了鞋。躺下前,他往旁边的案上吹一口气,油灯灭了,重归黑暗。

雷声在外面吼着,闪电的冷光不时从门缝里透来,大雨的声音嘈嘈杂杂。

邵稹平躺着,旁边,宁儿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他的旧袍子。二人中间隔出来一道空隙,谁也碰不到谁。

虽然已经十分困倦,但邵稹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里,他似乎能听到不远处,有另一颗心在跳。

忽然,一个雷炸响,似乎就在头顶,把两人都惊了一下。

邵稹明显感到宁儿动了动,侧目看去,她蜷紧了身上的袍子,似乎缩了起来。

“害怕?”他忍不住,问道。

宁儿睁开眼,回头看看邵稹。

“嗯。”她声音轻轻,不好意思地说,“我从小就怕打雷。”

邵稹沉默片刻,把手边的刀拿起来,递过去。

宁儿睁开眼睛,讶然。

“我小时候也怕打雷,可我祖父不肯抱我,我就只好抱着这刀睡。”邵稹说,“你试试,这刀煞得很,管用。”

宁儿哂然,接过刀来,看了看。

邵稹见她犹豫,眨眨眼睛:“要不然……我抱你睡?”

宁儿大窘,忙道:“我抱着刀睡!”说罢,立刻把刀抱在怀里,摆好睡姿,闭上眼睛。

邵稹忍不住闷笑。

说来奇怪,宁儿抱着刀,果真,再有雷声吼,她也不觉得害怕了。

将要入梦之际,她好像听到邵稹的声音低低传来:“别怕,有我在,雷公也不敢来。”

宁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觉得心似乎放得稳稳的。

嗯,有稹郎在,她什么都不怕呢……

23。长安

一夜暴雨之后,天气重新放晴。

万里无云,和风清凉。刚下过雨,路旁的河水湍湍而浑浊,却不掩两岸的楼台的桥梁风光如画。

“那是灞水。”邵稹悠闲地说,“东边还有骊山,可惜你现在看不到,都是好地方。”

“五陵在何处?”宁儿好奇地问,“我父亲说他从前曾游五陵,是好大的地方。”

邵稹笑道:“五陵是大得很,可在咸阳那边呢,到了长安,空闲下来,我带你去!”

宁儿抿唇,点头道:“嗯!”隔着粒Ю氲脑砩矗垧〉拿寄吭谘艄庀吕饨欠置鳎欧裳锏纳癫桑幸还伤挡怀龅目∑�

想来奇妙,昨夜吵吵闹闹地折腾一番,两人还睡在了一张榻上。可是宁儿却并未感到多少尴尬。她早晨起来的时候,邵稹已经不见踪影;他睡过的地方,平平整整,干干净净。而当宁儿走出门去,却见邵稹正像平日里一样喂马,转头看到她出来,笑笑,道:“起了?今日还算早。”

宁儿看到他,脸忽而红了。她面皮薄,想了好一会,道:“稹郎,你昨夜睡得好么……嗯,伤处压到了么?”

邵稹皱皱眉,道:“伤处倒不曾压倒,但睡得不大好,因为总有人说话。”

宁儿讶然:“说话?”

“是啊。”邵稹说“说得可多了。一会说樱桃熟了想吃樱桃,一会说米糕好了要吃米糕,”说着,他眨眨眼,“一会哭着说天底下稹郎最好了,我再也不大声训斥稹郎了,雷公莫找我……”

宁儿起初听得耳根发热,她有时熟睡,确实会说些梦话。到了后面,她回过味来,瞪起眼睛:“你又讹我吧?”

邵稹笑得不正经:“谁讹你。”说着,他凑前,一副憋着笑的样子看她,“你真的会说梦话?”

宁儿这下才彻底醒悟过来,哭笑不得,跺着脚:“邵稹!”

……

那些面红耳赤的心思,就这样在二人的吵闹里结束。

他们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邵稹还是邵稹,爱说爱笑,时不时耍点嘴皮;宁儿也不再提昨日的事,路上,她坐到车前陪邵稹,他也不再阻止。

二人一路看着风物,在路上歇了两回,午后,长安的城墙已经在望。

宁儿伸着脖子望,几乎想在马车上站起来。

邵稹笑道:“现在看能看到什么?等到了城门前,不用伸脖子也看得清楚。”

宁儿应一声,却仍觉得震撼。

“真大!”她赞叹道,“比成都大多了!”

“这可是长安。”邵稹笑笑,说罢,忽而压低声音,“稍后入城怕是少不得盘查,若不是问你,你不必答话,就算问起,依着过所上写的来答便是。”

宁儿神色一整,点点头。

长安的城墙,虽然早已经望见,宁儿却觉得走了很久才走到它的脚下。

巨大的城门,仰头望去,山一样高大。并排的五个门洞,每一个都能容下两三辆马车并排而走,却仍然出入繁忙。

虽然先前也遇过几次查验,可宁儿看到一位将官模样的人走过来的时候,还是觉得紧张不已。

那是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人,身上的衣服却与别人不同,锦袍银銙,器宇轩昂。

将官看着过所,亲自盘问,邵稹依然镇定,对答如流。没多久,大概看不出什么破绽,将官将过所还给邵稹。正要挥手放行,忽然,他的视线透过纱窗,看到车里的宁儿。

宁儿的心惊了一下。

正担心他要为难,那将官却微微一笑,走了开去。

宁儿坐在车上,听着车轮走动的声音,直到四周变成街上的景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将官真是的……她心里抱怨,没事盯着人看做什么……

可没等她胡思乱想多久,长安城内的模样就再度占领了她的视野。

宽阔的大街,一眼向前望去,竟是茫茫不知尽头。两旁高大的树木如同卫士,后面各式各样的重檐飞檐,有的玲珑,有的拙朴,时而还有高高的佛塔,在延绵起伏的屋檐中孤高伫立。更壮观的,是街上的人。纵是在成都生活过许久,这一路上又去过梁州、商州,大街上人来人往,可与它们比起来,长安的繁华竟是数倍不止。

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这般开阔的街道,竟全然不觉得有多少绰余。有贩夫走卒,也有官宦贵人,还有好些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人,穿着仆从的衣服,头发卷卷的、短短的,皮肤黑黑的。

“那些都是昆仑奴。”邵稹说,“是从比岭南道、真腊还要远的地方来的。”

宁儿好奇不已:“他们怎会长得那么黑?”

邵稹摸摸下巴:“听说那边都是海,他们每日曝晒,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宁儿若有所思地颔首,未几,又惊讶看向不远处:“稹郎,那些人,也是胡商么?”

邵稹看着一队迎面走过的商旅,点头。

“他们头上的帽子,哈哈,尖尖的!”宁儿笑起来。

“波斯人。”邵稹道,“从比安西还要远的地方来的。”

“咦?玳瑁!”几匹马奔过,宁儿惊呼。

邵稹望去,那是几个招摇过市的贵族子弟,许是出城游猎,马背上蹲着猞猁。

“现在知道云卿是跟谁学的了?”他懒洋洋地笑,“下回他再带猞猁出来,你就说长安子弟都喜欢在脸上画一坨胭脂,他保管也会画胭脂。”

宁儿笑起来。

邵稹一路上并不停歇,赶着马车走了许久,最后,在一处坊前停下。

宁儿仰头看看,只见坊前牌匾上写着“崇仁”二字。

邵稹冲她笑笑:“此处有长安最好的客舍,今日我带你去吃炮羊!”

裴荣从城门回来,才转过一处路口,忽然见前方一匹马驰过。

他眼疾口快,叫了一声:“元均!”

薛霆勒住马,回头,笑了笑:“文敬。”

裴荣走上前去:“何时回来的?”

“昨日。”

裴荣道笑着,却目露凶光:“这么多日不曾见你,还以为你困在了哪位娘子的闺房里。今日遇到我叔父,他说你去剑南剿匪立了大功。”说着,他拽过薛霆的马鞭,咬牙道“剿匪,嗯?薛大你可真出息啊!”

“不是我想去的。”薛霆苦笑,拿回鞭子。

“嗯?”裴荣见他神色有些不对,讶然,“怎么了?出了何事?”

薛霆叹口气,望着远处的暮色:“家事。”

裴荣不解:“家事?与剑南剿匪何干?”

薛霆摇摇头,片刻,忽而想起什么,问,“是了,你近日不是分派了城门督查?可曾看到过一个从剑州篦城来的女子,十六七岁,姓杜,或许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姓田?”

“篦城?姓杜的女子?姓田的男子?”裴荣想了想,哂笑,“篦城的没见到过,不过长安有多大你也知晓,光是明德门,一日内走过的十六岁的女子和二十出头的男子,我能给你找出好几十对。”说着,他忽而眼睛一亮,“说起来,今日我见到了一对益州什么县里来长安的表兄妹,那个女子真是个美人……”

“益州?”薛霆问,“可曾仔细盘问?”

“问了,并无纰漏。”说着,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那女子是真的美,隔着纱窗也能瞅出好看来,可惜我那时太忙,未将她名姓仔细记一记,转头就忘了……”

薛霆无奈地听着,等他叨叨地说完美人,道:“文敬,我从剑南带回了一些在逃贼犯的名录,明日给你,务必仔细查验。”

裴荣愣了愣:“贼犯?还有人漏了?”

“有。”薛霆淡淡一笑,“捉到他,可是大功一件。”

24。明灯

邵稹带着宁儿,住在崇仁坊的客舍里。长安地价金贵,客舍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舒适。

邵稹就带着宁儿在坊间转了一圈。只见此处的来往行人,与街市上所见迥异,大多仪表齐整,衣饰光鲜,看起来都是仕宦子弟。

“都是从各地来京求官、应试之人,此处近皇宫,办事便利,故而宿在此处。”在食肆里用膳时,邵稹见宁儿不住往外瞟,解释道,“故而崇仁坊多馆舍,都是为这些人开的。”

宁儿点点头。

时近傍晚,用膳的人越来越多。

楼上楼下点起了明灯,与落日的霞光相称,颇有几分明媚。这食肆有些名气,又有歌伎弹唱,不少年轻仕人结伴而来,热闹非凡。

席间并无多少壁障,好些人看到宁儿,露出惊艳之色,却碍于邵稹在旁,只得偷眼瞟来。

宁儿被人看得不好意思,却发现看向这边的并非只有男子。

献艺的歌伎,盛酒的吴姬,还有附近几位跟随主人出来的侍婢,都朝邵稹频频顾盼。

宁儿瞥瞥邵稹。崇仁坊中多是仕人,他穿得也并不寒碜寒碜,黑靴锦袍,革带铜銙,加上一柄长刀,利落英俊,十分出众。

看什么?

宁儿觉得更回家不想再坐了,扯扯邵稹的衣袖:“稹郎,回去了好么?”

“嗯?”邵稹看看她,见那神色羞赧,往四周望一圈,立刻明白过来。

他的目光锐利,冷冷扫过,那些 的男子立刻收敛。

“回去吧。”邵稹也知晓馆肆到了夜里,免不得有些声色,宁儿待下去不合适。

他叫伙计结账,带着宁儿离开。

已是入夜时分,坊内各处馆舍楼阁灯火通明,行人往来不绝。

“还想逛么?”邵稹问宁儿。

宁儿倦了,摇摇头。

邵稹亦觉得今日疲劳,带着她回到客舍中。

正要分别,宁儿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好了。”邵稹立刻道。

“真的?”宁儿狐疑地看他。

“是好了。”邵稹道,“那日郭郎中给我上了药之后,就不流血了。这两日我又几乎不用左手,好得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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