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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女好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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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围观的人纷纷拊掌喝彩,有人朝邵稹喊道,“壮士!”

“表……表兄!”宁儿吓得眼圈红红,忙跑到他身前,看他有没有受伤。

“无事么?”邵稹将钱袋还给她,把刀挂回腰上。

宁儿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

邵稹将目光朝周遭看一圈,沉声道:“走。”说罢,握着她的手臂,带她离开。

不远处的一处高楼上,歌伎温软的声音伴着琵琶,缓缓萦绕,与街市上的喧嚣恍若两重天。

“看清了么?”屏风后,一个声音厚实而不浑浊,喜怒不辨。

“看清了。”来人答道,“正是邵稹。”

屏风后的人没有答话,似乎在沉思。

“主人,要将他捉来么?”

“捉?不必。”那人轻声一笑,“要见他,我自有办法。”

邵稹带着宁儿,离开人群,钻入僻静的小巷之中。

“稹郎……”他走得很快,宁儿跟得辛苦,不解地问,“为何不走大街?”

“走大街说不定还会遇到同伙。”邵稹头也不回,一边走着,一边将眼睛机警地看向四周。

刚才打斗时,他无意间瞥见一张脸。

那人躲在围观的人群后面,虽然只有一瞬,邵稹却心头大震。

他并不确定,因为梁州并不在他的势力范围。但邵稹还是觉得谨慎为上。

心思沉沉。两年过去了,原本以为就算不能事过境迁,至少也能安稳一段日子,如果现在就被盯上……想着,握着刀的手不禁紧了紧。

他们是走路出来的,安闲馆在城北,二人走了好长一段才终于到了地方。

衣服没买成,宁儿有些气馁,不过想到能在那些凶神恶煞的人面前全身而退,又觉得庆幸。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邵稹打退贼人之后,似乎并没有十分高兴。

直到回到客舍,他也一直寡言少语,似乎有心事。

“表兄不舒服?”宁儿忍不住问。

邵稹看到她的关切的神色,淡淡一笑:“无事,不过有些累罢了。”

他们没有再出去,安闲馆的一夜,果真十分舒适。

第二日,宁儿照例被邵稹早早唤醒,揉揉眼睛,起了身。

天上的云有点厚,太阳似乎不打算出来了,天气却很是凉爽。安闲馆中的吃食太贵,邵稹打算到市井中买些饼,在路上做干粮。

梁州的吃食享誉四方,邵稹挑了一处人多的食店,停了车,让宁儿待在车上,自己去买饼。

人很多,邵稹正等着,忽然,感到有人在看自己。

他猛地抬眼,一个骑着马的人就在三四步外,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邵稹定住,目光锐利。

“表兄!”这时,宁儿地惊呼声传来。邵稹望去,大惊。只见一人正将马车赶走,车里的宁儿叫了两声,也没了声音。

“宁儿!”邵稹夺路狂奔,可马车奔得飞快,把他甩在了后面。

马蹄声自身后逼来,邵稹一个激灵,闪身的同时,白刃出鞘,“锵”地与劈来的刀击撞。

那人却只是虚晃一式,不待邵稹反击,已经绝尘而去。

晨风中,只有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城郊西南十五里梅苑,想要便来。”

10。梁州(下)

宁儿不是第一次被劫。

说来可笑,她一个月里被劫了两次,若是书上的贞女们,说不定已经自行了断了。

劫他的人往她嘴里塞了布,眼睛蒙上,还捆了手。等到车终于停下,她被人拉了下去。

虽然慌乱,黑暗里,宁儿的耳朵却变得十分敏锐。

车子曾经停顿过,她听到有人询问去哪里,似乎是在出城。

再后来,马车一路飞驰,她听到了鸟儿喧闹的叫声……

宁儿被一路推着走,时而被脚下的石头绊着,踉跄一下。

最后,她被推进一处安静的地方,未几,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宁儿又惊又怕,站了好一会,确定四周无人。往地上踩踩踢踢,没多久,就踩到了软绵绵的东西——好像是干草,还有,柴?

一间柴房?

宁儿心里狐疑,却不敢妄动。手腕上的绳子很紧,手腕被箍得隐隐生疼。宁儿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劫她,如今走不出去,也动不了,觉得又害怕又委屈。

鼻子一酸,她抽口气,眼泪涌了出来。

稹郎,你在哪里……

正在此时,门上传来开启的声音。

宁儿一惊,朝着那声音转去,却只能感觉到透过布料的微光。待得听到一个脚步声靠近,她浑身绷起,防备地后退。

未几,她嘴里的布被拿开,紧接着,蒙眼睛的布也被扯去。强光突如其来,宁儿难受地眯起眼睛。

一个男子立在她面前,背着光,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形和面上微微泛光的轮廓。

“怎还绑着?”他的声音沉而温和,过耳十分好听,“一个女子还要用绑,传出去岂不教人取笑。”

朱巷杨四家,是梁州最有名的妓馆。

时辰还早,通宵陪客的娘子们还在睡,假母杨四娘已经起了身,坐在镜前,三名侍婢伺候她梳妆。

昨夜睡得虽然不多,可她兴致盎然。妆台前挂着一幅美人图,上面是长安最新流行的妆式,杨四娘望着镜中的自己,虽神态慵懒,一颦一笑间却是风情万千,不负当年都知之名。

“大娘子。”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有人上门了。”

“回了他。”杨四娘漱一口水,动作优雅地吐到侍婢捧前的小盆里,“岂有白日接客之理,晚上才开门。”

“那人说他并非客人。”仆人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他叫邵郎。”

杨四娘听到这名字,拈着巾子拭唇的手顿住。

杨四家的堂上,案席精致,屏风上的美人或弹琴或折花,婀娜多姿,空气里仍残存着昨夜欢娱的味道。

邵稹却全然视若无物,坐在席上,面沉如水。

风中飘来一缕温香,杨四娘步履款款,进门便看到来人果然是邵稹,美艳的脸上露出笑容:“噫,稀客。”

邵稹见她来,起身,一礼:“四娘。”

杨四娘笑盈盈,悠然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三年前一别,邵郎无恙?今日不知何方风水,竟带得邵郎想起四娘敝舍,屈尊前来?”

这话里含讥带诮,邵稹不以为忤,道:“今日登门,乃有事请教。”

“请教?”杨四娘看着他,笑得娇俏:“邵郎可知此地规矩,进门三百文,可不管为何事而来。”

邵稹二话不说,将一贯钱放在案上。

杨四娘讶然。

“在下事情紧迫,还请娘子指教一二。”邵稹看着她,神色毫无玩笑之意,“长风堂五公子,不知四娘耳闻否?”

“五公子?”听到这名字,杨四娘目光凝住,片刻,挥挥手,让仆人退走。

“问他做甚?”她看着邵稹,笑容已经隐去。

“她劫了我表妹。”邵稹不加掩饰,看着她,“洛阳五公子,怎会来了梁州?”

杨四娘不答,意味深长道:“五公子其人,妾确有二人。长风堂的主人,贩私盐,卖兵甲,听说还有死士刺客,道上颇有盛名。怎么,邵郎与五公子有过节?”

邵稹没有回答,却将另一贯铜钱拿出来,放在案上。

杨四娘看着那些钱,神色莫测。

“妾此间不过妓馆,长风堂的人虽来过一两回,却从未见过五公子。”她说,“道上之人,却只闻其声名,无人见过真人。”

“无妨。”邵稹目光沉沉,“四娘只须答话,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宁儿拘谨地坐在席上,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平心而论,他是个长得十分好看的人。长眉凤目,面如鹅卵,身上穿着一件竹青色长袍,丰神如玉。若在平时,宁儿于这样一个人相对,她大概会羞臊得心砰砰跳。可是此时,她虽然也心跳得激烈,却满是愤懑。

那人也看着她。

这女子俊俏的脸蛋上满是害怕,一双眼睛却瞪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男子不慌不忙地与她隔案坐下。毫无悬念的,他看到女子的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

“不用膳?”男子看看案上,缓缓开口。

宁儿看着他,没有答话。

她离开柴房之后,就被带到了这个屋子里。虽然一样是被关着,但这里比柴房好多了。案上有吃的,可宁儿虽然早晨到现在还未进食,却一口也不肯动。

他们都是坏人,天知道这食物里面藏着什么。

这时肚子里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宁儿触到男子玩味的眼神,咬咬唇,转头不再看。

“你是何人?”她由于许久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入耳却是柔弱,“为何劫我?”

男子神色平和,看着她,双眸如同深潭,冷冽不可测。

“他们都叫我五公子,娘子也可如此称呼。”他没有回答宁儿的第二个问题,却问,“你又是何人?为何与邵稹一起?”

宁儿犹豫了一下,道:“他是我表兄。”

“表兄?”五公子的脸上掠过讶色,打量着宁儿,忽然觉得好笑。

邵稹做事犀利,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模样,竟会带着一个什么表妹东奔西走?

“未知娘子名氏?”五公子问。

“胡宁。”

“那是过所上的名姓,”五公子神色无波,“某欲知本名。”

都看了过所还来问。宁儿腹诽着,鼓起勇气道:“我本名便是胡宁。”

五公子看着她,不以为意:“听闻邵稹唤你宁儿?”

宁儿不说话。

五公子的眼神却好像能透心一般锐利,对视片刻,一笑,“至少名是真的。”

宁儿不断告诉自己要镇定,盯着他:“你还未回答为何劫我。”

“嗯?”五公子神色闲适,倚在凭几上,莞尔,“因为我喜欢邵稹。”

夜色渐浓,月亮已经到了中天,星辰稀疏。

梁骏字宅中巡视一轮,见并无异状,便去见五公子。

五公子正在灯下看书,听得响动,头也不抬:“如何?”

“仍未见邵稹。”梁骏道。

五公子放下书,眉头微微蹙起。

“公子,是否……”

“他会来的。”五公子淡淡道,“今夜不是有一批货要到,如何了?”

梁骏答道:“方才河边来了消息,说货还不曾到,近来连有大雨,估计是涨水,舟行不畅……”话没说完,忽然,屋外有人来报,“主人!河边来了消息,说货被人劫了!”

二人脸色一变,梁骏立刻出去,未几,拿着一张纸近来。

五公子打开看,看到上面的字迹,面色沉下——公子如面,丑时三刻梁州水边十里亭,人货俱往。邵稹。

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宽阔的河面上,水色粼粼,与远处的梁州城墙相映成趣。

十里亭正好靠着江边,一艘船停在岸边上,船头的火光在夜色中十分显眼,邵稹立在船上,身形一半映着火光,一般与夜色融在一处。

宁儿被五公子从车上带下来,看到邵稹,心头的焦虑顿时抚平许多。

“表兄……”她眼眶泛酸,却怕自己软弱之态扰了邵稹,咬唇忍住。

邵稹也看到了她,眼睛在她身上转了转,确认不曾受伤,方才看向五公子。

“致之,别来无恙。”五公子握着宁儿的手臂,带她一同走到亭上,看着船上的邵稹,居高临下。

邵稹面无表情:“还烦公子将表妹还来。”

“何必着急。”五公子缓缓道,“你我多时不见,何不促膝一叙?”

邵稹亦笑,冷道:“公子叙旧,喜欢埋伏弓箭手么?”

五公子笑起来,目光灼灼:“致之仍好眼力,从不教我失望。”说罢,手一抬。

宁儿四顾,望见好几条人影从隐蔽处走出来,这才明白真的有埋伏。

果然是恶人!宁儿狠狠地瞪向五公子。

五公子却全无愧疚,看着邵稹:“两年前,致之音讯全无,教我好找。”

邵稹双手抱胸:“公子要追究王廷之事?”

“王廷?”五公子一笑,“王廷作恶多端,你不杀他,我也会下手。可是致之,”他目光深远,“你信不过我,一声不吭便逃走,残局全丢与我来收拾,实教我耿耿于怀。”

11。星夜

“你欲如何?”邵稹沉默片刻,问道。

五公子,诚恳道:“不如何,只欲邀致之重返长风堂。”

“我若是不愿呢?”邵稹冷道。

五公子一笑,忽然把手落在宁儿的脖子上。

宁儿尖叫一声,想反抗,奈何双手缚着,五公子的手像铁一样硬,稍一用力,她已经感到呼吸艰难。

邵稹神色阴沉,转身取下船头的火把,凑近货物。

“邵稹!”梁骏指着他,怒道,“你敢!”

“这船上已经洒了油,公子若敢伤她,满船的货便不保!”邵稹道。

五公子注视着邵稹,少顷,却是一笑。

“致之这是何苦,旧友相会,动了干戈,倒是伤了和气。”

邵稹仍将火把悬在货物上:“是公子为难于我。”

五公子叹气,松开宁儿。

“便依致之之言。”他说,“如今人货俱在,你我交换。”

梁骏讶然,看向五公子,他脸上却并没有别的意思。

邵稹道:“我的马车何在?”

五公子抬手,从人牵着一辆马车走出来。

“放开宁儿。”

梁骏皱眉,“你先交货。”

五公子却神色淡然,看向宁儿。

宁儿也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上,目光仍旧不屈。她看到五公子伸手来,脸一白,连忙躲开。五公子揪住她的手臂,却将她手腕上的绳子扯开。

“宁儿!”邵稹道,“你会驾车,坐到马车上去,先看看藏了人不曾,无人便往北走!”

宁儿愣了愣,立刻依言坐到马车上,掀开帷帐,没有人。她有些犹豫,回头看向邵稹。

“走!”邵稹大喝一声。

宁儿用袖子擦擦眼泪,扬起鞭子,大喊一声“叱”!

马儿拉着车,朝大路上走去,月光下,很快隐没在夜色之中。

“致之,”五公子看向邵稹,“货。”

邵稹冷笑,忽然抽刀一挥,斩断了系舟的绳子。上游刚下过大雨,水流湍急,船被水推着漂走。

岸上众人大惊,立刻去追。

人马一直跑了两三里,终于把船追到,邵稹却已经不见踪影。

梁骏气得跳脚:“公子!我去杀了他!”

“不必。”五公子坐在车上,望着月光下的河面,悠然地笑,“他还会来的。”

天很黑,只有月光将道路照得依稀可见。幸好马儿并不乱跑,宁儿赶着车,觉得心就跟车轮一样颠簸,都快跳出嗓子来了。

邵稹叫她往北跑,她不敢怠慢,可是又担心着邵稹。

她一边赶着车,一边不住地回头,后面空空如也。地面平阔,路旁的田地里蛙声一片,莽莽之中,只有她一个人。

宁儿想回去找邵稹,又不敢。手拉住缰绳,马儿停下来,宁儿心惊胆战地望着,听着四周的动静,什么也没有。

“稹郎!”她无助地喊了一声,涩涩的。她清清嗓子,又喊一声。

静谧的田野里,她的声音甚至不如风声长久,未几,便被蛙声吞没。

鼻子酸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捂住脸。

宁儿,勿惊啊……耳边仿佛响起父亲的声音。

那是她还小的时候,天上打雷,她害怕得躲进父母怀里,他们笑着,温言安慰。

可是父亲,如今连稹郎都不见了……她低低抽泣。

宁儿,将来要勇敢些,若是害怕,就看看天上,我与你父亲就是最亮的那两颗星辰。母亲临终时,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目光里满是鼓励:若还是怕,就去拿一根大棒,谁欺负你,就打谁。

大棒?宁儿吸吸鼻子。

对,大棒。

宁儿看向四周,路边,有几截不知谁丢弃的竹筒,她拾起来,长短正好。

宁儿擦擦眼泪,望向来时的路。

那些人,没有来追自己,那么,可能是邵稹拖住了他们。

他们那么多人,邵稹没有马,逃不快……宁儿心口紧绷,思索再三,一咬牙,调转马头往回跑。

不知道是不是救人心切的关系,她觉得马儿跑起来快了许多,约摸跑了半刻,忽然,她望见一个人影飞奔而来,连忙大喊一声,把马车停下。

邵稹跑得浑身大汗,转过一棵大树,他猛然见到一辆马车朝这边驰来。邵稹刚要闪开,却发现那马车极其眼熟,接着月光细看,他吃惊地睁大眼睛。

“宁儿!”他气喘吁吁,望着她跳下马车,朝自己奔来。

邵稹诧异,只来得及伸出手……宁儿重重地扑到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呜呜……稹郎……我以为……呜呜……我怕你……呜呜呜……”宁儿抱着他,把头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不知是方才跑得太久,还是因为尴尬,邵稹只觉血气上涌,脸在烧。

他的双手僵了僵,片刻,轻轻落下,放在她的肩上。

“宁儿……”他无奈地笑,“我若是打斗受了伤,你这么一撞,我说不定就死了。”

月亮渐渐往西边落下,马儿拉着车,在路上慢慢走着。

邵稹驾车,宁儿坐在他身后。一夜惊心动魄,二人虽疲倦,却不敢入睡。

幸而走了不多远,他们看到一处村庄。庄外有供人休憩的草庐,邵稹把车卸了,固定好,再把马儿拴在木柱上。

宁儿身上披着邵稹的旧袍子,看着邵稹走过来,坐在车辕上。

“现在进不了城,在此处歇息歇息,等天亮再走。”邵稹说。

宁儿应一声。先前她大哭一场,现在已经心情平静,乖乖地在车里躺下。

“稹郎,”她轻声问,“他们会追来么?”

“不会。”邵稹道。

“如何知晓?”

邵稹靠在车壁,看看她,温声道:“我就是知晓,睡吧。”

宁儿眨眨眼睛,不再问。月光在天上铺下,从她的角度望去,邵稹高高的,影子淡淡投下,将她笼罩其中。

@文@“你不躺着歇息么?”过了会,她又开口。

@人@“我不累,先守一守。”邵稹说。

@书@宁儿想了想,道:“我也要守,你累了便将我唤醒。”

@屋@邵稹笑笑:“好。”

宁儿也笑,睡意涌起,她安然闭上了眼睛。

宁儿是被一阵牛的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邵稹仍坐在车前,靠着车壁,与昨夜姿势无异——他就这样睡了一晚。

宁儿又惊讶又愧疚,却不想吵醒他。

她端详着他。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邵稹的侧脸和身体镀上一层金边,如同奋战后休憩的力士,安稳和宁静。

宁儿小心地爬起来,轻轻取□上的旧袍子,想盖在邵稹身上。

可还没碰到他,邵稹忽而睁开了眼。

墨鉾浸润朝阳的颜色,流光溢彩。

宁儿忽然觉得心被什么挠了一下。

“天亮了?”邵稹对天光有些不适,眯眯眼睛。

“嗯。”宁儿窘然,小声道。

邵稹瞥瞥她手上:“你做甚?”

“不做甚。”宁儿连忙把袍子藏到身后。

邵稹一笑,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活动筋骨,颀长的身形在阳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心莫名地跳得快,宁儿望着邵稹,太阳光没有照到她,她却觉得脸在发烫。

“现下要去何处?”宁儿低头叠衣服,掩饰地问。

“回梁州城。”邵稹道。

宁儿讶然。

“还回梁州城?”她问,“可五公子……”

“他不会再来找我们。”邵稹说,“他等我找他。”

宁儿不解:“为何?”

邵稹道:“他拿走了我的金子。”

宁儿吃了一惊,片刻,像想到什么,连忙去车里翻看。

果然,他们的衣物、过所文牒都在,可邵稹装金子的包袱,连同宁儿装首饰的包袱,都不见了踪影。

“卑鄙!”宁儿生气地说,“他们打不过你,就抢走财物!”

“不是抢。”邵稹苦笑,“五公子这是要我去找他。”

宁儿愣了愣,想起五公子那喜怒无常的脸,身上起了一阵鸡皮。

“那你……你真的要去找他?”她问。

“当然要去,把你送到商州我就去。”邵稹语气笃定,“那些金子,都是我的。”

五公子虽拿走了二人包袱里的财物,但不幸中的万幸,邵稹喜欢随身带一点钱财,仍有二两金子傍身。

“二两金子也抵不得多时。”邵稹打着算盘,一边赶车一边对宁儿说,“这一路上,不仅要省,还得赚。”

宁儿本来就对钱财没有多少想法,听他如此说来,不住点头,好奇地问:“如何赚?”

邵稹回头看看她,捉弄之心又起。他指指路边上一位卖桃子的妇人,道,“还记得昨日在安闲馆外的桃子么?多少钱一斤?”

宁儿回忆了一下,道:“三十文。”

邵稹道:“此处只要十文,我稍后给你一百钱,你去买十斤,去安闲馆门前摆。你模样不错,头上再戴个花,一定有不少人来买桃子……”

宁儿起初听得有理,越到后面,却越觉得不对味。她瞥见邵稹眼角的狡黠,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

“稹郎去才好,”她说,“安闲馆里也有不少富家娘子,稹郎的头上戴朵花,再抹个胭脂,桃子必定早早便卖空了。”

邵稹一愣,看向宁儿,见她眼睛亮亮的,忽而大笑起来:“小娘子竟也会还嘴了!甚好甚好!这才是我表妹,哈哈……”

宁儿也笑。

是呀,表妹。

她坐回车上,望着车帘外浮动的光影,有些出神。

邵稹对她好,是因为拿她当表妹。

她那时担心他,抱着他哭,不也是因为他是表兄?

一定是这样的。宁儿心里对自己说。

正在这时,马车忽而慢下来,停住。

“宁儿,下来吧。”邵稹道。

宁儿应一声,探出头去,怔了怔。

这时一处十分漂亮的巷子,青石铺地,粉墙似雪,面前的宅院更是崭新,墙头花朵繁盛,相映艳丽。

“这么快?”一个绵软的声音传来,宁儿望去,却见一个妆扮入时的妇人立在门前,身上的纱裙曳地,妙曼动人。她看看邵稹,眼波流转,落到宁儿身上,朱唇轻启,“这,就是你表妹?”

12。妓馆

杨四家宅院有两处,比邻而建。做营生的妓馆是一处,杨四娘的私宅是一处,以小门相通。

私宅里,杨四娘坐在上首,看着下首的二人。

他们显然都累坏了了,邵稹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而那位叫宁儿的女子看着气色好些,头发却有些 ,衣裙上还有些泥污。杨四娘让掌事呈上膳食,二人都饿了,立刻吃了起来。

邵稹一点也不拘束,喝一口汤,吃一口饼,嚼得十分香甜;宁儿却显然拘谨一些,进食姿态斯文,杨四娘忽然发现,她不住地偷瞟过来。目光相触,宁儿连忙收回。

杨四娘似笑非笑。

“来人,再为邵郎添一碗杏仁羹。”她柔声吩咐。

仆人应了一声,退下,没多久,将一只水晶碗呈上来,通透的晚壁衬着里面的杏仁羹,愈加雪白诱人。

宁儿眼巴巴地偷瞄着,杏仁羹啊……她以前在家,最爱吃的羹就是杏仁羹……

邵稹看看,一笑:“四娘还记得。”

“当然记得。”杨四娘道笑得眉目温柔,“邵郎从前宿在此处,每每夜深,必食一碗杏仁羹。”

宁儿听到这话,讶然。

宿在此处……

夜深……

这些字眼如同流光划过,却在心里久久不散。

她不禁瞥向邵稹,心里忽而有个隐隐的期许,想从他那里听到些否认之词,哪怕是个表情……

邵稹看杨四娘一眼,片刻,笑笑,却转向宁儿:“你也要一碗杏仁羹么?梁州的杏仁羹最出名。”

宁儿看看他的杏仁羹,又看看杨四娘。她微笑着看她,眼尾里拖着一抹暧昧不明的光。

“不必了。”宁儿摇摇头,“我吃饱了。”

邵稹讶然:“饱了?”

宁儿点点头。

杨四娘柔声道:“小娘子累了么?妾备好了厢房,歇息歇息如何?”

宁儿瞅瞅她,道:“多谢娘子。”

杨四娘莞尔,吩咐侍婢:“带这位娘子到厢房歇息吧。”

邵稹若有所思,对宁儿道:“如此,你去歇息,我还要与杨娘子叙叙。”

宁儿看看他,又看看杨四娘,没说话。颔首,施了礼,随侍婢而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堂外,邵稹脸上的和色隐去。

“你何意?”他冷冷看向杨四娘。

杨四娘笑容不改:“真是位小美人,对你这位表兄也情深意重呢。”

邵稹看着她:“她是我表妹,勿拿你那龌龊心思想她。”

杨四娘眨眨眼,一脸无辜:“妾方才所言不实么?”

邵稹白她一眼:“无聊。”说罢,端起碗喝汤。

“怎这般恶声恶气,”杨四娘目光委屈,手里却闲闲地把玩着一只琉璃杯,“邵郎,可知我一番通报,又留宿你二人,冒了多大的风险。”

邵稹喝完汤,看向她,却“嘁”了一声。

“四娘,有件事,我在路上想了许久。”他说。

“何事?”

“长风堂如今将梁州道上买卖占据了五成,也算通天达地。”

“确实。”

“四娘你三千钱就把五公子卖了。”邵稹意味深长,“长风堂壮大迅速,全凭行事缜密。但凡机要,即便行事之人也不过知晓三成,而我昨日来问,四娘便说出了那货船的停靠之处与时辰。五公子若有心追查,轻而易举。他若发怒,杨四家休想活过今夜。四娘如此通透之人,莫非不明白?”

杨四娘目光凝住,片刻,冷笑:“怎么,邵郎如今处境安稳,便来疑心么?”

邵稹继续道:“四娘非但卖了五公子的机密,还留我二人宿下。如此大胆,无非有二。其一,四娘蠢得失了心;其二,四娘本就是五公子的人。”

杨四娘与他对视着,精致的妆容下,目光复杂。少顷,一抹笑容却在唇边漾起,越来越深。

“不愧是邵郎。”她手指松开,琉璃杯落在光洁的案上,声音动听,“可你昨日还深信不疑。”

邵稹“哼”一声,道:“昨日是我救人心切,一时疏忽。”

“妾就算是五公子的人,也帮了邵郎大忙。”杨四娘毫无愧色,对他送一个媚笑,“单说妾这私宅,外人想要进来,没有百金可休想。”

“这应当也是五公子的意思。”邵稹不理她,自顾思索,“他知道我在梁州与你最熟,便故意让你将那些事告知我。为何?他想见我,劫了宁儿,我已经必定会去见他,他却引我去劫货船……”停了停,邵稹露出冷笑,看向杨四娘,“他想试探我的身手,对么?”

杨四娘眉一扬,不置可否。

“至于让我宿在此处,应当也有安排,让我想想他要做什么……他要继续试探,派人来夜袭,就像长风堂里甄选刺客用的那些把戏?”

“说不定他只是想与你谈谈?”杨四娘见他脸色阴沉,心知不好,忙道,“邵郎,五公子一心想把你拉回长风堂,怎会伤你?”

邵稹起身,冷冷地看她:“你转告他,露了馅的把戏,对我邵某人便无用了,这个他最清楚。我若想留下,当年便不会走,我若不想回来,他把长风堂的人都派出来也是一样。他若敢来伤我的人,我舍了这条命也会教他身首两处!”

杨四娘的屋宅,陈设都不一般。宁儿睡的榻,褥子软软的,室中还有香炉,兰蕙般芬芳。

她已经很累了,躺在榻上,却一直睡不着。

“洛阳琉璃街的柳香?嗯……不像。扬州花栖馆的红妩?也不对,你年轻多了……利州白桐巷的小青……还是隋州的阿纨?不是?永州?定州?秦州?长安……”在山上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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