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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女好逑-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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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撒谎了,只是夜里,看不出脸上隐隐的红晕。

薛霆心底有些失望,正想着再问些什么,却听宁儿道:“表兄,稹郎很好的,跟你一样好。”

薛霆愣了愣:“我?”

宁儿颔首,道:“你还记得从前么?舅父带你去成都,住在我家里。我听别人说七月七会有仙女去水边,吵着要去看,可母亲不许我去。你就自己偷偷带我去,走了好远的路,后来我在路上扭伤了脚,你又把我背了回来。”

薛霆讪然。

那事太久远,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似是而非,却记不清楚了。不过,那么老旧的事,宁儿能念在心里,他不禁感到欣慰,自己没白做傻瓜。

念头一转,他忍不住想逗她,脸上作势拉起:“可那么好的表兄,在街上叫你时,你并未认出来。”

宁儿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是表兄在成都住得太短了,我记不清相貌了……”

她的声音带着成都特有的软糯,听得很舒服。薛霆忍不住一笑,片刻,却听她道:“如果你像稹郎那样住了许久,我或许一眼就认出来了。”

稹郎,稹郎……

薛霆有些郁闷。

她老提邵稹做什么,他才是真正的亲表兄啊……

月亮在云后面露出脸来,与长安的万家灯火辉映。

城中的大街上已经夜禁,各坊间的酒肆馆楼却仍是热闹。风香楼上,歌伎弹唱,食客欢声笑语。楼阁上的一处角落里,邵稹倚着阑干,手里拿着一壶酒,一边喝着,一边望着外面的月亮。

“稹郎……”宁儿的脸似乎在月光里浮现,对他微笑,眼睛里闪动着盈盈的光华。

邵稹望着那里,片刻,灌一口酒。

他的视线越过茫茫的屋脊,朝北面望去。

夜色茫茫,万千灯火之中,分不出哪个才是此刻照着宁儿的那一盏。

“……我怕找到了他,就会见不到你……”宁儿的话又在心头徘徊。

一语成谶。

邵稹苦笑。

你其实早就想到了会这样。一个声音在心里道。在商州之前你就想到了,可是你没忍住,现在不过是实现罢了。

自食其果么。

邵稹仰头再喝,却发现没有酒流出来。他晃晃酒瓶,壶嘴里流出一滴,两滴……正要叫食肆里的人来换,忽然,一壶酒递到眼前。

萧云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睨着他:“坐过去些,给我让位。”

邵稹看着他,片刻,把酒接过来。

萧云卿也拿了一壶,喝一口。

“你若是还想打,我奉陪。”他说,“不过要等我把酒喝完。”

“你不废话会死么。”邵稹淡淡道。

萧云卿不以为忤:“想开些,像你从前说的那样,她是何人,你是何人。不是一条路上的,走不到一起去。”

邵稹不答话,未几,仰头“咕咕”灌了一起,咽下,“嗯。”

萧云卿听到这声,颇有些惊讶。

他看着邵稹,笑起来,赞道:“爽快!我就是欣赏你这说一不二的性子!”说罢,他拍拍邵稹肩头,“想通了就好。还有一事,宁儿舅父知晓了你的住处,你该尽早换地方才是,离开长安最好。”

邵稹未答话,萧云卿却愈发说得起劲,“随我去洛阳吧,长风堂求贤若渴,不但食宿全包,还薪酬翻倍,再给你配两个成都的美貌小婢,你知道,五郎阴阳怪气的,我应付他烦死了……”

“不去。”邵稹忽而道。

萧云卿笑容收起:“那你要去何处?”

邵稹站起来,从钱囊中掏出酒钱,放在案上,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西域。”

“西域?”萧云卿回过神来,脸色一变。

身后传来絮絮叨叨的叫骂声,邵稹一路走着,不以为意。

是的,今日之事,他早已料到。

他们的未来,也早已经约好,他不会动摇。

宁儿。

走出街上,他望望头顶的月亮,笑笑,将手里的酒瓶扔掉,扬长而去。

33。陈情(上)

夜里;宁儿做了许多梦。

一会梦到成都,一会梦到父亲和母亲;一会又梦到她和邵稹坐在马车上,邵稹说着歪故事;她知道那是胡说,却笑得高兴。

等她醒过来;看着四周漂亮的帷帐和陈设;愣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舅父的家里。

惊喜涌上心头;宁儿四下里望了望;却有些彷徨。

她下意识地想去找邵稹;却忽而记起他昨夜回归义坊去了;不在这里……

“娘子醒了。”舅母派来伺候她的侍婢见她醒了,笑眯眯地走过来。

宁儿莞尔, 眼睛,问:“现在是何时辰?”

“快到巳时了。”

巳时……宁儿忙问:“邵郎君来过么?”

侍婢摇摇头:“未曾听说。”

宁儿有些失落,谢过她,起身穿衣。

这个时候,稹郎该是去了做武师吧?心里道。

她虽然明白,如今住在了舅父家里,她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想见他就能见到他,却忍不住希翼。

或许……他傍晚就会过来了。

舅母给她备了好些新衣服,侍婢打开衣柜,只见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崭新衣服,绢衣纱裙,还有时兴样式的披帛。

宁儿本是爱美的女子,满心欢喜,摸摸这个,又拿起那个,爱不释手。

“娘子穿哪一件?”侍婢笑着道,“这些都是夫人让人一早送来的呢。”

宁儿讶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到舅父家来本是打扰,却让他们这般费心。

她选了一套素淡的衣裙穿上,侍婢替她梳头,称赞到:“娘子真美!”

宁儿望着镜中的自己,笑笑,有些脸红。

心里忍不住又想,如果稹郎能看到就好了……

收拾齐整出门,宁儿先去拜见舅父舅母。

薛敬与韦氏正在堂前,见宁儿来到,笑得和蔼。

“拜见舅父,舅母。”宁儿行礼道。

韦氏将她扶起:“一家人,这么多虚礼做甚。”

薛敬笑呵呵的,吩咐家人将早膳呈上,与宁儿在堂上用膳。

“怎未见表兄?”宁儿发现一直不见薛霆,问道。

“你表兄在是南衙的左千牛,今日放假,一早与有人到宫中打马球去了。”韦氏道。

宁儿感到好奇。她不知道左千牛是什么官,但这么年轻就入了仕,这位表兄也并非凡人。

薛敬看出来她不懂,笑笑,道:“左千牛是天子的护卫,宁儿,日后得了时机,也可让元钧带你到宫中去看看。”

宁儿早听说皇宫中百般美丽,听得薛敬这样说,腼腆地笑起来。

一番闲聊,宁儿渐渐知道了一些舅父家中的事。

两三年前,也就是宁儿母亲离世不久,薛霆跟随朝廷军队征讨百济,立了功,天子便提他做了左千牛。而不久之后,薛敬被任命为太中大夫,调往长安。

宁儿听着这些,心中有些欷殻А>烁傅墓僦安坏停词裁匆膊恢溃八暗每部馈�

但她心中却没有觉得遗憾,因为如果她知道这么许多,或许就不会跟稹郎走到今天了。

“余若知晓你伯父给你许了那般婚事,定当即刻往篦城将你接回来,可惜……”薛敬没说下去,叹了口气,“你伯父糊涂,舅父亦是失察,险些害了你,舅父甚是愧疚。宁儿,你怨舅父么?”

宁儿摇头,忙道:“甥女怎会怨舅父?甥女知晓舅父待甥女最好,故而从剑南出来时,便一心去寻舅父。”

薛敬欣慰微笑。正在此时,一个家人来到堂上,禀道:“主人,邵郎君来了。”

宁儿听到,眼睛一亮,喜出望外。

薛敬的眼中闪过些意外的神色,与韦氏对视一眼。他看看宁儿,片刻,从容莞尔,对家人道:“快请邵郎君入内。”

34。陈情(下)

邵稹跟着家人走到堂上,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韦氏身旁的宁儿。

四目相对;他看到宁儿清亮的双眸中;闪着欣喜的笑意。雾霾笼罩的心中像吹入一股清风,明亮了许多。邵稹神色平静;未几,看向薛敬。

“致之。”薛敬含笑看着他;“正好;余方才还想着遣人去请你过府用膳。”

邵稹微笑;行礼道:“公台客气。稹已将宁儿的随身之物收拾齐整;送还与她。”

“郎君费心了;些许杂事;还劳烦奔走一趟。”韦氏道,说罢;让家人将邵稹手中的包袱接过。

宁儿望着邵稹,想说些什么,却碍于舅父舅母在面前,怕失了礼数。斟酌片刻,她微笑开口:“稹郎,宅中还好么?”

邵稹看着她,莞尔:“宅中一切安好。”

“致之用过早膳了么?”薛敬和蔼地问,“若不曾,坐下一道用食。”说罢,就要让家人去取早膳来。

“公台不必劳烦,稹来之前,已经用过早膳。”邵稹道,说话时,有意避开宁儿的目光,“稹在城中还有些事,稍后便走。”

宁儿讶然。

薛敬亦露出诧异之色,片刻,笑笑:“岂有来到便要走之理,与老叟叙叙话,坐坐再走不迟。”说罢,他却转向宁儿,和声道,“宁儿,余书房中新藏了些茶饼,后院中有茶炉。从前在成都,余喝过你烹的茶,后来甚是念想,不知今日,可有幸再品?”

宁儿闻言,先是一讶,而后赧然。

她得父亲喜好品茶,母亲擅长烹茶,宁儿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学了一些。她也记得,从前薛敬去到成都,母亲曾让她给舅父烹茶喝,舅父称赞不已。

虽有些舍不得离开邵稹,但舅父所请,宁儿不好推拒,而且,让邵稹喝一喝她烹的茶,宁儿也很乐意。

她目光盈盈地望了望邵稹。

邵稹唇带浅笑,似乎在应许。

“敬诺。”宁儿向薛敬一礼,离开了堂上。

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瞬,安静如同潮水卷过。

邵稹看向薛敬,知道他有话要说。

薛敬亦看着他,神色依旧平和。

“致之,”他微笑道,“你千里迢迢将宁儿送至长安,老叟还未好好谢过。”

邵稹谦道:“举手之劳,公台客气。”

薛敬摇头:“致之大义,我薛氏从不亏待恩人。”说罢,他对一旁的家人颔首,家人应下,将一只宽高尺余的木匣呈到邵稹面前。

打开,邵稹怔了怔,只见里面黄灿灿的,是一块一块的金饼。

“这是黄金二百两。”薛敬道,“致之,你一路辛苦,又破费许多。这些金子,聊表谢意。”

邵稹平静道:“公台不必如此,稹并非为钱财。”

薛敬抚须:“钱财自然不足以补偿千里艰辛,致之若有他求,皆可提来。”说罢,淡笑补充,“除了宁儿。”

这话出来,有什么似乎被瞬间打破。

邵稹看着薛敬,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无须遮掩。

他镇定地上前,向薛敬郑重一礼:“稹对宁儿全是真心,求公台成全。”

“你这年轻人,怎不识好歹?”韦氏皱眉,“宁儿乃是良家闺秀,莫非要她随你混迹市井?”

邵稹答道:“稹不会让她住在市井之中,只凭宁儿喜欢,稹可随她一切意愿。”

韦氏道:“就算你不愁钱财,你身无官职功勋,在长安也只许住个普通宅院。她出身官宦之家,虽无双亲,却有舅家在,怎可受这等委屈?”

邵稹沉着:“在长安或许不可,但宁儿一向想回成都,在那边,她不会过得比任何人差。”

韦氏还想说,薛敬抬手止住。

“致之,”他不紧不慢,道,“通善坊邵仁安,是你族叔?”

邵稹愣住,目光一凛。

“致之。”他看着邵稹,缓缓道,“你心意诚挚,余深信不疑。不过,宁儿好不容易到了长安,我岂忍心让她又回到千里之外,无依无靠?这是其一。”

“其二,若老叟不曾记错,你祖父离世之后,落籍到了长安。可你在归义坊留下的官文记录,却是商州人士。”薛敬意味深长,“致之,你可知伪造过所户籍,要受如何刑罚?”

茶炉里的水已经在烧着,宁儿隐约想起,薛敬不喜欢茶里添某些佐料,却又想不起是哪一味。问侍婢,侍婢也不知。

“婢子去堂上问问主人。”侍婢道。

宁儿却想到能顺便去看看邵稹,忙道:“不必,你且看火,我自己去问便是。”

说罢,朝堂上走去。

薛宅的前堂不算十分宽敞,样式却是时兴,为采光通透,不造厚墙,仅以幔帐屏风相隔。

宁儿才要进去,廊下一名家人见到,急忙过来,挡在面前。

“娘子且慢,”他似乎没料到宁儿会突然来到,神色有些讪讪,“娘子不可入内。”

宁儿讶然,看着他:“为何?”

家人有些结巴:“嗯,主人吩咐下的……”说着赔笑道,“娘子,主人还在等着饮茶,娘子还是先烹茶吧。”

宁儿心中疑惑,正不解,忽然闻得薛敬的声音隐约透过幔帐传来:“……致之,余一向爱才,你是个壮士,余心中亦是敬佩。但宁儿无父母可依,老叟身为舅父,实不忍再教她受苦。你若真心为她着想,当放手才是。天下之大,这些金子够得你在任何地方自在生活,也必定能寻到比宁儿更好的女子。”

宁儿心头蓦地如遭重击,一动不动,面色渐渐发白。

她扶着柱子,仔细再听,只觉紧张地呼吸都快不见了。

短暂的沉默,却如同洪荒般漫长。

邵稹的声音缓缓传来:“公台的金子,还请收回。稹待宁儿,全是真心,所有付出皆心甘情愿。公台心意,稹明白,就此告辞。”

话语落下,宁儿猛然回神,急忙大喊:“稹郎!”说着,推开那家人,朝外面奔去。

邵稹已经转身,可听到宁儿的声音,惊异回头。

薛敬和韦氏皆脸色一变,还未回神,宁儿已经跑了出来。

她眼圈红红,跑到邵稹面前,拉住他的手,望着他,泪水止不住地淌下:“你……你莫走……”

“宁儿!”薛敬皱眉。

“舅父!”宁儿泪如泉涌,声音哀戚,“稹郎……稹郎一路护着我……就算……就算不是故人……亦是恩人……舅父……舅父怎可……怎可将他赶走……”

薛敬见宁儿哭得这般伤心,亦是不忍,叹口气:“甥女,舅父并非将致之赶走。只是致之所求,舅父应允不得。”说罢,他看向邵稹,意味深长,“致之,你是明理之人,莫教老叟失望。”

邵稹神色紧绷,看着宁儿泪水涟涟的脸,只觉心头如同压着千钧。

“宁儿,”他低低开口,“我……我走了。”

宁儿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邵稹却没有再说话,将她抓着自己的手拉开,深深地看着她:“保重。”说罢,转身而去。

宁儿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得背影,任凭泪水迷蒙,犹如雕像。

韦氏与薛敬对视,轻轻叹口气,走到宁儿身旁。

“儿啊,”她将宁儿揽在怀中,柔声劝道,“邵郎君是好人,可与你不是一路。缘分至此,强求不得。你舅父是为了你好,邵郎君亦是为了你好。都过去了,长安城中的好儿郎多了去,莫再想他了……”

宁儿没有说话,低着头,心思却在方才邵稹握过的那只手上。

手心里,有一团小小的纸……

宫苑中,喝彩声此起彼伏。

薛霆一手握着球杆,策马驰骋。对方的人追来拦他,薛霆作势一晃,使了个障眼之法,倏而瞅着空当突围出去。

球就在不远,与薛霆竞争的,只剩一人,但薛霆更加靠近。

他瞅准,伸出球杆,用力一击。

马球高高飞起,落入网中。

围观的人一阵欢呼,薛霆大笑着,与队友击杆庆贺,只觉恣意畅快。

“薛家大郎!”有人朝他调侃,“马球打得比鼓好么!”

“总比鼓和马球都打不好的厉害!”裴荣策马过来,不屑地回了一句。

薛霆不以为忤,一笑置之。

二人皆是大汗淋漓,除了外衣,到场边饮水休憩。

“元钧,我听说,今日许多人押了你赢呢。”有人拍拍薛霆肩头道。

“元钧上场,哪次没有许多人来押?”旁人道。

“这次可不一样。”那人道,“这回有不少是女子。”说罢,意有所指地瞥瞥场边上的一处高台。

薛霆顺着望去,湛蓝的天空下,那高台巍峨,上面有些绰绰的人影,似乎花团锦簇。

“听说,有公主,还有几位王公家的县主……”

裴荣笑得意味深长,看向薛霆,只见他笑笑,没说什么。

一场完了,众人还想再来一场。一人却道:“我须告辞了,京兆府中还有事。”

裴荣不满,道:“钱三,何事这般着急,我等好不容易聚一回。”

钱三苦笑,道:“还不是剿匪的事。”说着,看向薛霆,“说起来,还与元钧有些关系。”

“我?”薛霆讶然。

“上次你去剑南,不是剿匪立了功么?京兆府昨日收到密告,说漏网的贼人田七,如今就匿在京城之中。”

薛霆看着他,目光倏而顿住。

“真的?”裴荣惊喜,跃跃欲试,“匿在何处?”

“这我可不知道,那密报上只有一幅画像,据说画的就是田七其人。”

“说不定是谁随便画的,乱邀功呢。”裴荣想了想,道。

“应该不是。”钱三道,“上头重视得很,来源当是可靠。”

裴荣不甘,纠缠道:“让我看一眼,我也在城中巡过,或许曾经遇见呢……”话没说完,他忽然见薛霆走开了,愕然,“哎……元钧!你去何处?还有一场!”

“我亦有些事,改日再打。”薛霆骑在马上,头也不回地驰骋而去。

到了家中,薛霆立刻发现气氛不对。

去见薛敬,他长叹一声,将今日堂上的事告诉了薛霆。

“宁儿生性单纯,又与邵稹相处多时,动了真心,倒是自然。不过邵稹……”他神色复杂,苦笑,“他不肯受我钱财,我倒是真的亏欠他了。”

薛霆沉吟,也将方才在球场上听闻的事如实禀告。

薛敬讶然:“京兆府竟得了这般物证?”

薛霆颔首,道:“邵稹或许也得了风声。儿方才到归义坊去,那屋宅已经空了。”停了停,他道,“不管是何因由,他离开,无论对谁都是好事。”

薛敬抚须,沉思不语。

“表妹何在?”薛霆问。

“在房中,一直未曾出来。”薛敬叹道,“你母亲已经派了侍婢守着,让她想一想也好。”

薛霆点头,没再询问。望望窗外,宁儿住的屋子,在白墙的那边露着一角屋檐。

日光斜斜,几只鸟儿欢乐地飞过枝头。

室中,却是沉寂一片。

宁儿坐在窗边,手支在案几上,托着下巴。

她早已经不哭了,泪水的痕迹也已经在慢慢被风吹干,双目中却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她托着腮,只静静地望着外面,目光定定,看着金乌西沉,在树木和屋脊的那边隐没不见。

母亲曾说,快乐的时候,每日都十分短暂;而忧心忡忡的时候,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如今,她切身体会,觉得母亲的话真对。

“娘子,主人传话来说,该用晚膳了,请娘子到堂上去。”侍婢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宁儿看看她,没有推拒,应了一声,随她出去。

薛敬见宁儿来用膳,颇为讶异,却是欣慰。这个甥女,到底还是懂事的。

没有人提白日里的事,韦氏为了不让气氛太僵,时不时问起菜色是否合胃口,多吃一些之类的话。

宁儿轻声答应,虽然仍尴尬,却温和有礼。

薛霆坐在对面,不时地瞅着她。

只见她双眸低垂,眉毛和鼻子构成的弧线,连着细腻洁白的脸颊和脖颈……温婉又乖巧的模样,教人不忍责备。

奈何喜欢贼人啊……薛霆心底叹道。

晚膳过后,宁儿陪着薛敬和韦氏在院子里散了步,未多时,回到房中。

夜□临,悬在空中,旁边闪耀着几颗星子。

伺候宁儿的侍婢在廊下张罗着点灯,宁儿看看她们,片刻,瞥向室中的水壶。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团纸,皱巴巴的纸面上,邵稹的字迹隐没其中:内有迷药,丑时相见。纸团里面裹着一只小小的纸包,宁儿手指微微颤抖,将它打开,将里面的粉末都倒入水壶之中。

明灯掌起,侍婢们回到房中,见宁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只绣绷。

“娘子要绣花么?”侍婢们笑道,“要取针线来才好呢。”

宁儿望着她们,心扑扑地跳,片刻,轻轻“嗯”一声,移开目光。

月亮渐渐升上中天,又往西边移去。

风已经凉得似水,院子里的虫鸣也变得稀疏。

外间,侍婢们躺在榻上,睡得沉沉。

宁儿却抱着被褥,一直坐着,两只眼睛望着紧闭的窗户。

月色映在窗纱上,忽然,窗上传来轻轻的叩响,一个人影出现,轮廓是宁儿早已熟悉的模样。

宁儿连忙下榻,小心翼翼地开窗。

邵稹一身黑衣,正在窗外。

“稹郎……”宁儿见到他,眼眶一涩,却不敢高声,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瞬,她被一双手臂紧紧圈入怀中,温暖而有力,呼吸间尽是邵稹的味道。

宁儿把头埋在邵稹的胸膛前,二人紧紧相拥,好一会,也不曾说话,似乎都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你……还好么?”邵稹在她耳边低低问道。

宁儿颔首,抬头望着他,月光从半掩的窗外透来,邵稹眉目清隽,一日不见,竟似乎瘦了。

“你……你呢?”宁儿哽咽着,忙把眼泪擦掉,不想让它挡住了邵稹的模样。

邵稹点头,却忽而眨眨眼,唇角强牵起一抹笑:“你忘了?我皮糙肉厚,被打一顿都无事,怎会不好。”

这般时节还有心思卖乖,宁儿哭笑不得,心情却好了一些。

“稹郎,你会走么?”她急切地问道。

邵稹沉默片刻,道:“宁儿,今日你舅父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说得其实不错,我现在,的确配不上你。”

宁儿睁大眼睛。

邵稹看着她,目光灼灼:“所以,宁儿,我要去挣一副清白身家回来,堂堂正正地娶你。”

宁儿只觉得心在胸膛里摇摇欲坠,只听得自己的声音问道,“你……你要去何处?去多久?”

“不必多久。”邵稹微笑,道,“朝廷要再征百济,我的名姓就在军书上,过两日便出发。”

“百济?”宁儿怔怔,忽而想到薛霆也正是因为征百济得了功勋,拔为左千牛。

“可你怎会在军书上?”宁儿疑惑,睁大眼睛,“稹郎,你又……”

邵稹摇头,抚抚她的头发:“宁儿,你忘了?我本是长安人。今日,我去见了我族叔。”

宁儿讶然:“你重新回去落了籍?”

“嗯。”

宁儿明白过来,却有些怔怔,轻声道:“稹郎,你不是说,你族叔对你不好?”

邵稹满不在乎:“那是从前,现在谁敢对我不好?”说罢,瞪起眼,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宁儿忍不住,笑起来,压在心头的石头忽而松了似的。

“我若是能跟着你去就好了……”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舍。

“不可。”邵稹正色,声音沉而温和,“宁儿,我若将你带走,便是私奔。我是为了正经娶你,不是为了害你。且你曾说过,亲戚之中,你舅父最疼爱你。你忍心抛下他,让他每日为你难过忧虑?别说世人,我若做出这般行径,就算我祖父和父母在世,也会看不起我。”

她一句撒娇的话,却引得邵稹义正辞严,宁儿望着他,倏而觉得他如此美好,笑笑,不禁再度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等着我。”邵稹拥着她,吻着她的额头和脸颊,“用不着多久,我就会回来。我会让你舅父无话可说。”

宁儿不语,点点头。

二人厮磨了好一会,忽然,外间传来些动静,二人僵住,却听得是侍婢在梦呓。

邵稹回神,望望天色,道:“我该走了,不可留得太久。”

宁儿望着他,恋恋不舍。

邵稹忽而一笑,低低道:“小娘子,自从分别,有一事,在下屡屡不能忘怀,不知小娘子可否赏赐一物?”

宁儿愣了愣,见他盯着自己的嘴唇,明白过来,脸一下涨得红红。

“保证不怀孕。”邵稹一副认真的样子。

宁儿忍俊不禁,佯怒地瞪他一眼,脸上的热气却已经蹿得厉害。

“只许……只许一下。”她羞赧地说。

邵稹笑起来,注视着她,手指轻轻摩挲她的面颊,片刻,俯下去。

宁儿不由地闭眼,只觉他的呼吸瞬间贴来,温热的触感,很柔软,轻轻攫住她的双唇,贪恋地停留。

气息交错着,一样的烫人。紧贴着它的,还有两颗乱跳的心。

好一会,邵稹离开,微光中,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红潮,却能知道那目中的灼灼神采。

“我走了。”邵稹深深地看着她。

宁儿的心紧了紧,却知晓分别无可避免:“你保重。”

“嗯。”邵稹再度低头,蹭蹭她的面颊。

宁儿不舍,才松开,身前忽而一空,未几,邵稹已经轻巧地越到了窗外。

风轻轻拂来,宁儿扶着窗台,望着邵稹离去的方向,过了会,却听得一声清喝:“何人?!”

她一惊,朝那声音的方向望去。脚步声匆匆,月光下,一人飞奔而来,身形矫健:“贼人休走!”

宁儿听清,登时心如滚雷。

那声音,宁儿并不陌生。

是薛霆。

35。捉贼

薛霆不重眠;在父亲的书房里逗留很晚,出来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住的院子与宁儿相隔不远;回去时,想着白日里的事;一直觉得放心不下。可这时已是深夜;院门紧闭,薛霆望了望,正要离开;忽然瞥见墙头有人影闪过。

有贼!

薛霆立刻大喝一声;追着奔去。

那人身手矫健;翻墙过瓦,毫无痕迹。薛霆亦不差;顺着一棵树越过围墙,他熟悉宅院,瞅着那人的去向,抄着近路追去。

月光洒在大街上,冷冷清清,薛霆追出宅子外,却已经不见人影。

他喘着气,微微眯起眼睛。

这街道宽敞,且左邻右舍都有高墙相隔。贼人要想跑远到看不见,或者翻墙进别家,都做不到那么快。

唯独……他看向不远处,那里有一条两宅间的空当,黑洞洞的,是一处死巷。

薛霆缓缓 刀来,慢慢地靠近。

“出来吧。”他寒声道,“你逃不了。”

无人回答。

未几,微弱的刃光带着杀气,迎面而来。薛霆忙举刀相对,“铛”一声,刀刃相撞,不偏不倚地架住,薛霆感到虎口 。

那人并不与他纠缠,虚晃一招,忽而闪身。那脸在薛霆的眼前晃过,虽然蒙着面,但薛霆的识人本领一向国人。那额头到鼻梁的廓型,还有眉眼中的锐芒,薛霆已经了然,清喝一声:“邵稹!”话音未落,手里的刀已经再度劈下。

“你竟敢半夜潜入!”薛霆怒道,“我家待你若上宾,你竟行此龌龊之事!你置我表妹名节何地!”

邵稹却并不示弱,将他的刀格开。月亮西偏,他顺着光,占着几分地利。薛霆却不如他看得清,三招之后,寒光掠过,他心中惊叫不好,邵稹的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感觉贴着他的皮肤,再进毫厘,便是血肉。

薛霆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邵稹看着他,蒙着面,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是来与宁儿道别的,不曾做你想的那些。”他冷冷道。

薛霆直视着他,毫不畏惧:“我为何信你。”

邵稹镇定答道:“我要做什么事,剑南到长安的千余里,在长安的近半月,无时无刻都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这时,一阵嘈杂之声传来,薛宅的家人拿着火把赶了出来。而街道的另一头,也有些隐约火光,似乎是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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