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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梦系列_by_千觞(尘印)-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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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边,便是波光潋滟的湖水……
头顶,风吹黄叶落,浮云飘流。
真是天凉好个秋!
我轻轻笑,轻轻走进湖中。
冰冷的湖水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
嘴里开始尝到苦涩的水的滋味时,听到遥遥一声惊叫——
那人在湖对岸,梅树下。长身玉立,淡黄衫子浅红丝绦,意态潇洒而悠闲。但目光遥相接触的刹那,他震惊地扔掉了手里的书卷,叫嚷着朝我这边奔过来。
那人,大概是在叫救人吧?
我微笑,任湖水灌进耳孔,淹过眼睛,隔绝了与外界的最后联系……
END
作者:千觞红尘2008…7…7 13:00 回复此发言
250 回复210:《浮生梦系列——红尘篇》+番外+前传by尘印 (某0大
看这个我就知道LZ是谁了。。
呵呵。。
作者:幼戈2008…7…7 23:38 回复此发言
251 回复211:《浮生梦系列——红尘篇》+番外+前传by尘印 (某0大
这系列的文我还是很喜欢的。。
超爱无双。。
我会加油把他看完的。。
就在这看吧。。。
作者:幼戈2008…7…7 23:39 回复此发言
252 回复:《浮生梦系列——红尘篇》+番外+前传by尘印 (某0大爱~~ )
红尘篇还有个番外魔障
前面漏了‘‘补上~
是以无双为主D~~‘
作者:千觞红尘2008…7…8 16:02 回复此发言
253 回复:《浮生梦系列——红尘篇》+番外+前传by尘印 (某0大爱~~ )
《红尘篇》番外——魔障
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散家最低等的一个奴仆。
直到六岁那一年,我那满头白发、瞎了一眼的姐姐告诉我,她和我,其实是被叛军灭国的贺兰皇朝遗孤——她是我的皇姐洛滟公主。而我,君无双,是贺兰皇朝的唯一继承人,流着尊贵无比皇室血统的天之骄子。
而挖掉了姐姐一只眼睛,还把我们姐弟当牲畜使唤的散家主人,正是毁灭了我贺兰皇朝的头号乱臣逆贼。
要一个已经习惯了自己粗贱小厮的身份,甚至连皇朝为何物也很懵懂的孩子理解身负的国仇家恨血海深仇,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我喜欢我的新身份——宸鸿太子。
面对眼前破旧漏雨的小屋和粗砺得难以下咽的残羹冷炙,我对皇姐描述的皇家生活向往不已——钟鸣鼎食、侍者云从……我本该一出生就享有那种仙境的生活,却被大逆不道的反贼无情剥夺,沦落到要与管家豢养的黄狗争食。
这绝对是我堂堂一国太子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
我的人生,也从此被赋予新的意义。
“小不忍则乱大谋!无双,你一定要忍,直到夺回本应属于你的东西。”每一次当我因为受了其他奴仆欺侮而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放手还击时,皇姐的告诫最终提醒我松开拳头,继续扮演我小厮的角色。
我是太子,我的生存便是为了匡复贺兰皇朝,重建固若金汤威震四海的千秋基业。总有一天,我要让史册记住我的名字。
所以,我绝不会把精力和心思浪费在不值得我动心的地方。那些作威作福的贱民,在我日益冷静的眼里,渐渐变得跟蝼蚁毫无分别。
“等你当了皇帝,天下尽在你手。你想要哪个得罪过你的人消失,都不费吹灰之力。”皇姐安慰我,枯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碾死爬过她脚边的一只蚂蚁,咯咯笑了:“就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
皇姐的笑声并不好听,可是透着难以描述的诱惑。我一句句用心记下她的教诲,沿着她为我指引的道路前行。
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我的决心。
奢逸高贵的皇家气息,似乎已离我越来越近……
作者:千觞红尘2008…7…8 16:03 回复此发言
254 回复:《浮生梦系列——红尘篇》+番外+前传by尘印 (某0大爱~~ )
人一生,会邂逅很多素不相识的人。有些人,擦肩而过,波澜不兴。另一些人,却足以在对方心底扎根停驻,经久岁月而不褪色,哪怕只是一瞥一照面。
红尘在我心中,就属于后者。
十二年前与他相逢的那一天,至今还印刻脑海。那身红衣,那个灿若骄阳的笑容,无时无刻不在我胸口翻涌,日复一日,积累起一种复杂的,我自己也分不清楚的情绪。
我本不该,为一个只缘仅一面的少年思思切切。
要问缘由,说不清,理还乱。我翻阅了厚厚的佛书,最终目光定格在两个字上——魔障。
我从不是善男信女。为达目的,神挡弑神,佛阻灭佛。天底下,没什么能阻挡我迈向皇位的脚步。从我神功初成,杀了殷州城内威名远播的仁侠来试招那时起,数年来,我手下的亡魂连自己也懒得去记。
当然,我绝非嗜杀之人,更多时候,我广搜天下高手,收为己用。
也有些骨气硬的,虽败仍不肯伏首归附。我暗叹他们不识时务,非要选择一条断头路。
“凡是你难以控制的人,就必须尽早毁去。”皇姐总是担心我不够冷心绝情,极力培养起我不受任何外物影响的帝王家铁石心肠。
她的担忧其实多余了。比她更懂得自己要什么的我,早学会了取舍。
这世上,不能为我所用的东西,我不需要。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有时,一个人茫然出神,我也会发现自己很冷酷。
然而要夺回属于我的万里江山,我必须让自己的心更冷、更硬。
只是所有决绝的冷静,在想到红尘时,就会不可思议地瓦解、消融。即使我在听到他要成亲那瞬间,心头陡然腾起的杀机,令我想将跪在我脚边禀告消息的得力手下立毙掌下。
那是,我心爱的东西即将被人掠夺的感觉……
作者:千觞红尘2008…7…8 16:03 回复此发言
255 回复:《浮生梦系列——红尘篇》+番外+前传by尘印 (某0大爱~~ )
我神差鬼使地站在人声鼎沸的喜堂上。那俗气的大红“喜”字刺得我两眼发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沉不住气又如此幼稚地赶来段家,为红尘祝贺婚礼。我明明早该过了失控的年龄。
不过,看到阔别十二年的红尘上来寒暄,俊挺英气,容光灿烂,我突然觉得一路风尘仆仆跋涉而来全部都有了回报——
就算已经把当年落魄的我遗忘,红尘黑亮如星辰的眼神里,仍不加掩饰地流露着惊赏和赞叹。
和无数见过我的一样,他也在第一眼,就为我心折。
我深知我的魅力,也读懂了红尘目光里的倾慕和结交之意。
如果能就这样,成就一段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情谊,或许也不坏……
可惜,尘世间,还是有很多事情不由我掌控。
红尘的新娘被掉了包,婚宴变成了战场。当中了迷香的红尘在我怀里昏睡后,我抱着他沉甸甸的身躯,那种从来没有这么与人亲近过的充实感无声地填满心房。
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忽然都仿佛遥远起来。身边的厮杀呐喊,像一折戏虚幻热闹,只有在我怀里睡得似个孩子般安稳的人才是真实。
弹指即逝的刹那,我知道,自己已经真正动心了。
前途是凶是吉,我无法预见,可对一个人无限的渴望,开始毫无节制地在心头蓬勃萌芽。
从不纵欲相反对情事几近冷淡的我,也第一次光是听着一个人的呼吸,下身就遽然绷紧。
可我不敢碰他,怕被他拒绝、讨厌……
甚至,我还要在他面前戴起好朋友的面具,帮他把遭劫持的新娘救回来。
内心深处,我其实根本就不想救那个横亘在我和红尘之间的障碍。
我有一千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人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但看到红尘那双比黑濯石还明亮动人的眼睛里写满对我的信任时,我不忍心见他黯淡。
他搂着失而复得的新娘温柔细语时,我想到了有人曾经说过——
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面对所爱的人,却无法说出“我爱你”。
作者:千觞红尘2008…7…8 16:03 回复此发言
256 回复:《浮生梦系列——红尘篇》+番外+前传by尘印 (某0大爱~~ )
倘若时光就在此刻停顿,我还是能一直扮演好朋友的戏份,然后在红尘离开后,把这份无结果的依恋扼杀土壤中。
命运,却在我即将放手时,偏移了我预定的轨迹。
一时大意,我中了射月国的媚毒。
下毒的三王子伏羿,心机深沉、手腕决断,举手投足间尽是霸主风范,不失为难得的才俊。从他身上,我隐约看到几分自己的影子。
我的勾魂魔眼,也很快看透了他心底的爱慕。
如果尚未遇到红尘,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心思已经缠绕到那个孩子一样率直的红尘身上,我其实不介意用野心勃勃的三王子来交合解毒。
若能令他臣服脚下,他日改朝换代无疑多一强援。
即使在欲火焚身的折磨下,我那依然冷静得骇人的理智告诉我,三王子的价值,远远超过没谋略、没野心、只知风花雪月醇酒美人的红尘,值得我降伏利用。可我的情感,完全违背了我以往的思路,指使我一掌将在我身上痴迷若狂的三王子打得口吐鲜血。
对上他愤怒不甘的眼神,我只能在心里冷冷地对他说——
只怪你不是我十二年前遇上的那个人。
然而,毒还是要解。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君府,冲进红尘的卧房。
指尖慢慢摸向还在床上酣睡的人,我全身都因兴奋而颤栗。
这是命运给我创造的大好机会,让我可以有一个借口去把已经在梦里幻想了无数遍的事变成现实。
我想象得到,一旦尝过了禁忌的滋味,我一定更不舍得放他离去。
从无一刻,如此强烈地想占有一个人。从里到外……
可最终,我仍然下不了手。
只因,怕我丑陋的欲望,被那双黑亮的眸子蔑视唾弃。
他或许,真是我的——魔障。
我忍着五内俱焚的痛楚仓皇逃离。
红尘的新娘,阴差阳错来到我身边。
我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狠狠穿刺了她的白璧之身。
她在我身下哭泣,却自始自终都紧搂着我。
我知道,从我进入她视线的第一眼起,她便爱我爱得无法自拔。
可我,真的不爱她。
若非要问我对她有什么感觉,那只有一点点夹杂在怜悯中的厌恶。
为什么红尘要爱上这个女人?
我不否认,带着报复的阴暗心夺去了她的清白。谁让她,是红尘的心上人?
所以,红尘大发雷霆的咆哮指责,我都无声承担。
如果红尘就此一怒反目,离我而去。我想,我无颜也再找不出理由挽留他。
如果他走了,我那还未完全成形的魔障也会自动夭折吧……
可是,红尘没有走。甚至俯身与我唇舌缠绵。
他说,他喜欢的人——是我。
将来,幸与不幸,都已出离我所能思考的范围。我只知道,全身的血液都因为他这句话狂热沸腾。
我要他。
作者:千觞红尘2008…7…8 16:04 回复此发言
257 回复:《浮生梦系列——红尘篇》+番外+前传by尘印 (某0大爱~~ )
我其实,并不像红尘和世人眼里看到的那样风神绝俗,不染纤尘。
早当我初次发现自己体内的欲望会因一个男人而萌动时,我就叫忠心的手下从烟花之地抓来美丽的小官和强壮的男人。
为了活命,各形各色的男人在我面前卖力交欢。
我冷眼旁观一幕幕淫靡画面,只觉恶心肮脏。
他们,根本就比不上红尘……
我迅速让手下处理掉这些秽物,结束了无聊的探究。不过,我也懂得了,该如何占有一个男人。
看是一回事,实际做又是另一回事。
真正和红尘袒诚相见时,我紧张得忘了一切要领。
红尘在我粗鲁的动作下流了血,呼痛挣扎,我心惊肉跳,但仍旧牢牢地压制住他,一心想把自己埋进他身体最深处……
我捕捉着他的唇,吻掉他所有压抑又诱人的呻吟。我的手指,捏开他因痛楚紧握的拳头,十指交缠,直至他僵硬的身躯慢慢软化、展开……完全容纳了我……
和我一样汗水淋漓的身体,散发着太阳和青草的味道……
他的体内,如熔岩火热翻涌,仿佛随时都要将我灭顶熔化……
这一刻,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我爱他,也已爱到难以自拔。
《恨封尘》
第一章
我复姓贺兰,单名楚。
起这名字的人,是当朝皇帝,也即我的父皇——贺兰倚天。
我幼年模糊的记忆里,父皇就如其名,身材伟岸,胸广肩阔,声洪亮。被父皇抱在怀中,世间一切风雨,似乎都已被挡去。
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遮风蔽雨之处,仍拦不住沁皇后冷冷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轻蔑与厌恶,无一刻不在。只因我虽贵为太子,却并非她所出。
对,我的生母鱼弱水,是个女乐官。羽衣霓裳醉绿鬟,蝶燕双飞舞红腰。五年前,她在皇的寿筵上一舞夺君魂,迎着百官和诸妃嫉妒的眼光,娇笑婉转,倒入皇的怀里。
她如愿成了皇的宠妃,她也知道,宫廷内外,人人都在背后称她妖妃。她嗤之以鼻,巧笑嫣兮媚如故,占尽父皇所有的恩宠。
父皇是真的宠她,不顾群臣劝阻,废了立嫡不立长的祖训,册立刚满四岁的我为太子。
大典上,母妃傍着父皇,得意地笑。香烟氤氲缭绕中,我望见一侧的皇后,抱着与我同岁的妹妹洛滟在观礼。面对母妃有意无意的挑衅眼神,她出乎意料地没有愤怒,雪白的脸庞毫无表情。
我预感,将有什么发生。
果然。
闷热湿腻的一个酷暑之夜,我被热醒了,没有叫醒陪我同睡的太子伴读,也没有点亮宫灯,我蹑手蹑脚下了床,摸去床后角落小解。
还没解开衣服,有一个蒙面人悄无声息地推窗而入,手里的刀光,即使隔着床帐,依然刺眼彻骨。我全身僵硬着,眼看这把刀没入伴读的背心。我背上也是一阵奇痛,宛如被杀的人是我。
一击得手,蒙面人像幽灵般越窗消失。我这时才发觉裤裆里湿淋淋的一片,发着抖走到床前。
满床都是暗红的血,我的伴读,就在睡梦中,连哼也哼一声,做了我的替死鬼。
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跌跌撞撞地冲进隔壁母妃的寝宫,可空无一人。
母妃也许又和往常一样,去了父皇寝宫。我如是想,心却越跳越快。静夜里,突然听到一阵嘈杂,伴着哭笑尖叫而来。我神差鬼使地钻进了母妃床底。
宫门被踢开了。我听见皮鞭“咻咻”在响。母妃凄厉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微弱。低垂几乎到地的床脚流苏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着母妃不断哀号,每一声,都像一针狠狠刺在耳膜上。
那一夜,漫长的就像一生一世。
当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嘴唇咬出了血,一团血肉模糊的躯体终于倒地。
我从流苏的缝隙里望出。是母妃,曼妙善舞的身子染满血,僵直地躺着。
皮鞭轻轻掉落尘埃。父皇的声音是我出生至今听到最陌生恐怖的一次:“这是你背叛的下场。”
绣着金龙的下摆离开了视线。始终默不作声的沁皇后终于笑了:“鱼妃,你可知道,私通侍卫,淫乱宫闱该当何罪?”
母妃无力申吟,我无胆出声。听皇后笑着,指使心腹宫人拿来灯盏,轻柔细语:“从你在皇上身边的第一天起,本宫就想烧死你这妖妃了。”
火光和焦臭夹杂而起,母妃凄惨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她翻滚着,突然,她和我的目光,透过流苏交织了。
“楚儿!”
满面血污的母妃失声尖叫,又立刻捂住嘴。皇后不虞有他,冷冷笑:“你的太子,早该去了极乐世界。”
我不知道垂死的母兽,是如何保护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幼子。可母妃充满怨恨的眼瞳深处迸出了骇人光芒。她蓦然爬起,带着火冲去我的偏殿。
“沁皇后,你好毒的心,连我的楚儿也不放过!楚儿,你做了鬼也要为母妃报仇。替母妃杀了这狠毒的皇后,替我杀了那个负心的男人,替我灭掉贺兰皇朝!楚儿,楚儿!你听到没有?!!!”
尖锐凄绝的诅咒随冲天火光萦绕夜空。人群拥挤在偏殿前手忙脚乱地波水救火。我闻着风中阵阵皮肉焦臭,茫茫从床底爬出。
半月后,城门墙根下多了个小乞丐。
我扔掉了身上所有珠宝挂饰,撕烂那件价值不菲的丝质睡袍,在泥塘里滚得面目全非。全身散发的臭气足以叫每个从我附近经过的人匆匆丢下两个铜板后掩鼻而走。
纵使父皇在面前,我想他也不会认出我。
但我还是成天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一个已经被烧死的太子冤魂,又怎能出现在阳光下?
绝顶聪明的母妃,抱着我那可怜伴读的身体,一起化为焦骨。小小的骸骨被紧搂怀中,怎么也拆不开。谁能料到,母妃死不松手抱住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孩子!
母妃的罪名是秽乱宫闱,本该鞭尸弃野。可据说分不开两具尸骨,最后沾了楚太子的光,得以同葬祖陵。而母妃,又多了一宗罪:虎毒食子,临死都要拉自己的亲儿垫背。
朝野上下,人人唏嘘,没人去关心那个“失踪”的伴读,也再没人怀疑她是妖妃。幸好,她已死了。
而我,注定带着她的诅咒,活下去。
天,飞起了雪。隆冬腊月,对一个四岁的乞儿而言,无疑是道死关。
我抱住冻僵的膝盖,数着白惨惨飘过眼前的雪花。
多年后,我不止一次地回想,如果当初这样数着雪花睡着了,也许是一种幸福。
就当我试图阖上眼帘时,耳边响起寂寞的车轮碾冰声。
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塞进了我手里。我小心翼翼地啃着两天来唯一的食物,边抬头看我的救命恩人。
他也望着我,一双温和的眼睛充满怜惜。解下天青色的袍子裹起我,抱我走回在他身后等待的一群男男女女,跨上仅有的那辆马车。
我看见,车厢边插着面半新不旧的旗子——锦绣戏班。
等我养肥了一点身体,我已经和这个班子里的人混得很熟。我很清楚,那袭自母妃的美貌,即使稍露形迹,已足以令人怜爱。
这也是杨班主,我的救命恩人,收容我的理由。
“我的年纪不小了,再唱个几年,没客人会再喜欢看个半老男人在台上涂脂抹粉。我的徒弟里,又挑不出天资好的。这个草台班子,我不能看着它倒了。”
他温柔地说,替我梳着黑鸦鸦的头发,凝视镜中的我。
“等你成了红倌,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我喝着他特意为我炖的老鸡汤,什么都不反驳。
本来,这条命就是他救的。
他知道我懂了他的意思,欣慰地笑了。
“你的模样好,又乖巧,这楚楚可怜的风韵儿,最适合扮旦角。你先跟我学着戏,用不了十年,就可以挑大梁了。你的艺名,就叫莲初罢。”
第二章
杨班主的眼光很准,可自己的身子骨却差。我十二岁那年,他染了场风寒,病愈后,倒了嗓,也就意味着他的戏台生涯到此为止。
然后班子里的老老少少还是每天要吃饭。于是,他亲自替我勾了脸,帮我戴上那副沉甸甸的珠花头面,推我上了台。
八年的说唱念做不是白练的,或许,还因为我骨子里承继着一丁半点母妃的歌舞双绝。当我一个拱腰,挥出水袖流云,博得看台下满堂喝彩,躲在台边捏着冷汗的杨班主终于也笑开了。
慢慢地,这个原本两三流的戏班子混出了点名堂,隔三岔五有人点名要听我的戏。
莲初这名字,算是在行里红了。
杨班主兑现了他当年的诺言。我吃的、穿的、用的,是全班子里最好的。甚至,还拨了个小厮阿成专门伺候我的起居。
阿成比我大三岁,学了好几年武生却始终不是那块料,终究入不了室。好在学过武的人,身强力大,干得粗活。
我羡慕他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有时盯着他看多一会,阿成就涨红脸转过头去。眼里那种爱慕的神色,我没有错漏。
同样的眼光,在台上台下看得太多。
唯一不同,他眼中不带贪婪。
班主挑中他服侍我,也正为此。
他们两人,如护雏的母鸡,战战兢兢帮我拦下来自四面八方的觊觎。
可是该来的,终归挡不住。
十六岁时,班子到了扬州,在守备府里搭台。
坐在看台正中的男人,三十出头,不若我想象中脑满肠肥,反而甚是俊挺。可他双目毫不掩饰的欲望隔空望来,仿佛已在一件件剥下我的戏服。
唱罢落台,我汗湿重衣。
卸完妆。班主推门而入一脸欲言又止。我想,我大概猜到他会说什么。
我的预感从来都不会错。守备愿用千两黄金买我一夜,否则,便会封了班子。
我看着班主垂着头,十指紧绞,不由得笑:“你要我卖身救你的班子?”
也许我从未对他用过如此嘲讽的语气,他吃惊地抬头,却又把头埋进了双掌,含糊不清地哀求:“莲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班子倒了啊。”
又是这句话。我陡然间觉得无限悲哀。这个男人,可曾有过为自己而活的一天?
而我,又是为何而活?
一刹那,积了十多年的泪水簌簌滚落:“要救你的班子,你自己去啊!”
他瞪着我,面色铁青又变血红,忽然操起椅子狠狠抡在我腿上:“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我一声惨叫,痛到抱膝打滚。
他丢下椅子,瑟瑟发抖:“你以为过去几年里风平浪静,连手指都没被人碰一下,是谁替你挡着?”他脸色雪一片白,神经质地笑道:“如果守备肯将就我,今晚我还是会照样代你留下来的。可刚才我已经求了他,他却笑我眼角都有了皱纹,嫌我老。”
他边笑边后退:“莲初,你莫怪我,我已尽力了。我护不了你一辈子啊。”
心头倏忽像开了个缺口,痛从中来。我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吃上这口饭,就已注定我的命运。再挣扎,也不过是迟早的区别。
可笑我,心底深处,居然还当自己是太子贺兰楚。
莲初,只是个草台班的戏子。
我深深低下头,再无一滴眼泪。
翌日正午,守备府一顶小桥,将我和千两黄金送回了班子。
班主和阿成等得望眼欲穿,扶我进了房。阿成捏紧了拳头,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我勉力笑笑:“够了, 我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阿成眼睛渐渐发红,用力摇着我:“我好恨自己,为什么保护不了你?”
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落泪,却熬不过伤处被他大力捏住,凄叫呼痛。
除却脸,我全身上下,布满鞭痕。不多不少,正好一千条。
守备喜欢的,其实是我被鞭打时发出的惨叫。“大声喊啊!叫一声就换来一两黄金,可比你唱戏容易多了。”
抽完最后一鞭,他兴奋地喘着粗气,分开我双腿,就着血,用力穿透了我的下身。
那时的我,已喊哑了嗓子,所以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声音。
看清楚了我浑身的鞭伤,阿成狂怒的神情宛如要将人活活撕裂。咬牙死盯着那箱黄金,猛地怒吼着,抓起金锭向呆立一旁的班主砸去。
“捡啊!就这一箱金子,你连阿初的命都可以卖了!你为什么不捡?”
班主直挺挺站着,嘴角、鼻梁都被金锭砸出了血,他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我要杀了那个禽兽!”
阿成踢翻了剩余的黄金,疯子般冲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根本喊不住他。只能看班主天青色的胸襟前染上一点点水迹。
他在哭。
我想说点什么,可所有都堵在胸口。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低吟。从昨夜迄今,我滴水未进。
班主默默捡起一地金锭,整整齐齐地放回箱子,推到了我床脚边。忙完一切,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眼光温和得就像初次相逢那天。
“莲初,是我没用。”
怜惜地帮我掖好被子,他静静带上房门,走了。
良久,睡梦里,听见拉琴师傅冲进外面大院大喊:“不好啦!听说阿成杀了人,被官差拉走了……”
他竟真的去杀了守备?!
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推开隔壁班主的门:“班主,你听到没有,阿成他……”
半空中,班主无声无息地悬挂着,地上,是翻倒的椅子。
冷冷的风从我背后吹进来,他滴溜溜地转过半边身,面对我。
灰白的脸颊上,还隐约淌着两行水印。
我痴痴仰望他面上凝固的无尽哀伤,跪倒在地。
阿成被定了罪:刺杀朝廷命官,打入死牢。
我想象不出那样个腼腆的人,是如何一股气冲进守备府,将还在睡梦中的守备从床上拖下来,扎了几十刀,听说直到被赶来的护院擒住时,他全身都溅满了血,还在不停地怒骂。
我庆幸身边还有一箱黄金。
一边操办班主的丧事,我求拉琴师傅带上所有的黄金去衙门疏通,将阿成从轻发落。我本该亲自去,可惜满身的鞭伤让我说不上几句连贯的话就气喘昏厥。整个班子,就属拉琴师傅年最长,见过世面,识得些仕途。我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唯唯去了,回来拍着胸脯说,过不了十天半月,阿成就能出来。
我终于可以安心养伤了。当我能扶着拐杖出房走动时,听到两个小徒弟在边聊边哭,说阿成被判了秋后处决。
我猛地丢了拐杖,冲过去揪起一人胸口:“你说什么?阿成不是就快回来了吗?”
我那时的表情一定非常恐怖,小徒弟看着我,结结巴巴什么也讲不清楚。
一阵寒气慢慢爬上脊柱,我松了手:“琴师傅呢?”
“琴师傅好几天前就走了,还拉着好多师兄师姐一齐走的。”他们怯怯地回答,神色里带丝羡慕和彷徨:“我们都没学会两出戏,琴师傅不肯带我们走。”
我幽魂般走到院子中央,让阳光照着我冰冷僵硬的身躯。心里什么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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