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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梦系列_by_千觞(尘印)-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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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碧落颤抖苍白的唇,君无双一顿垂首,默然良久,抬眼笑道:“你也不必灰心,我知道有一人定可令他重见光明——”
“谁?”碧落又是一愣,君无双不是自诩妙手无双么?还有人医术比他更高明?
“是被岳阳乡民敬为雷神之子的风门四公子惊雷,我曾亲见他的神力,确非凡俗之辈所能想象……只是,他被我教主带走,遨游四方,却不知此刻身在何处?”君无双清雅出尘的容颜蒙上似有似无的阴郁:“我虽可以令各地教众全力寻找,但教主他也未必会来见我……”
不经意地,魔眸流露出从所未有的迷惘,君无双喃喃重复着:“……未必会来见我……”
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火苗又被泼了冷水,碧落呆了半天,转头凝望兀自沉睡的龙衍耀,黑发随呼吸韵律起伏着,很宁静、很安详……叫人不忍心去打扰,只想默默地看着他的容颜,什么都不再去想……
“……用我的眼膜罢……”
平静无波地回过头,碧落浅浅笑了:“只要有一成机会,都值得去试。”
“你真的,太痴了……”
惊讶褪去,君无双悠悠轻叹:“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你还是不愿放下么?你将来若后悔了,却又如何?……”
将来?
碧落笑着阖起眼帘,风,凉嗖嗖地,穿过胸,吹起发,透骨的寒。
——谁知道将来会怎样?我跟随孟天扬离开醉梦阁的时候,从未料到将来竟会舍弃他!我为逃避情伤远去苗疆的时候,也未料到将来竟会喜欢上生父!我发誓为燕南归报仇的时候,更未料到将来竟会爱上龙衍耀!倘若可以预知将来,人,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烦恼、痛苦?……
我,看不见自己的将来……可我知道,如果错过了现在这个能让龙衍耀复明的机会,我一定会后悔。
“帮我吧,君无双……”
唇弯弯勾起一丝妩媚的笑,碧落没有再张开双目——眼前一片的黑。
原来看不见,就是这样的滋味。其实,也并不可怕……
真的,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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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一片的黑,和梦乡里一样的黑。
渐渐地,开始发亮,无数白茫茫的东西在面前飘来飘去,像雪花……
可是,我怎么能看得到雪花呢?我的眼睛早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啊!
我什么都看不见!这,一定是幻觉!可为什么这幻觉竟是如此真实?真实得叫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一朵雪花来看个究竟!
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龙衍耀黑眸死死瞪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看清了自己的手掌!!!
难以置信地将目光移向那白茫茫的来源——窗外,真的在飘雪。一朵,又一朵,白色晶莹的雪花……
?!整个人腾地从竹榻跃起,用力太猛撞上桌角——
一点都不疼!失去的内力又都回到了体内,全身真气盈盈流动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龙衍耀环顾四周,惊疑不定。记得之前在郊外拗断了扳指,正一个人摸索着前行,却突然被人点穴晕去。是谁把他带到这陌生的竹舍?他的武功怎么恢复了?双眼怎么复明了?……
“你醒了。”
温和清澈的声音打断了龙衍耀奔腾思绪,疾回身,见到负手伫立门前的银衫男子,更是一凛。
“是你把我劫来此地?”
没有回答他,君无双仔细一望他锋芒锐利的眼瞳,淡然颔首:“还不错,你的眼膜换上还不过三天,记着梳洗时莫沾上污水——”
“……什么换眼膜?……”龙衍耀不自禁地摸上眼皮,除了略有点酸涩,跟从前并无区别。
静静看了他一会,君无双眼睫微垂:“你原先伤了眼膜,我三天前取了一名教众的眼膜替你换上,否则你焉能视物……”
张了张嘴,龙衍耀想不到世间竟有此等前所未闻的医术,但自己双眼复明的事实摆在眼前,却不由得他不信,只是,哪个教众肯牺牲双目?恐怕是君无双强行剜了那人眼膜罢……
眉一扬,直视君无双:“我曾下旨歼灭红尘教,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医治双眼?还有,你怎么会有雪融的解药?”深知君无双智谋出众,他救助自己必然有所图谋。
“……这个么,我不想告诉你……”轻轻一挥银袖,君无双慢悠悠地转身离去:“既然你的眼睛已经无碍,就请便罢,北上二十里便是京城。我这竹外轩素来不见外客,这几日已是破例了。”话音未落,人影已渺,竟不再理会龙衍耀。
这装神弄鬼的君无双!龙衍耀鹰眸一沉,但毕竟是受了他医眼之恩,倒无从发作怒气,哼了一声,双肩微晃已逸出竹舍,没入蒙蒙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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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纷飘,却沾不上水银色的衣袍。
遥望龙衍耀身形远去,君无双才缓缓走回竹舍尽头处一间孤零零的小屋,轻轻推开门。
“他已经往京城方向走了。”
直立屋中的碧绿背影一动,却没有回头。
走近碧落,凝注他披散腰背的墨亮长发,君无双微微叹息:“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是你将眼膜换了给他?你就这样任他离去么?”
黑发漾起波纹,碧落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君无双拈起一缕发丝,看得出神:“……我两天前已命教众传下血令,一旦见到教主和风门四公子,立即请他们前来。到时,我自会求教主让四公子还你光明……”他说来轻巧,心里却无甚把握,以教主以往性情,除非自愿出现在他面前,否则要见实是难如登天。这几年来,两人相见的次数本就越来越少,自从教主带走四公子后,更是至今未曾露过面……
怔了片刻,一吐气,扳过碧落肩头:“你就先在这里住下,我——”
回过头来的碧落双眼紧阖,脸上已濡湿,泪水尚不住慢慢渗出眼底,悄无声息地流着。
“……你,何苦?……”
所有的怜惜都化作一声长叹,君无双抬手拭去他满面泪痕,千变万化的眸子牢牢盯着碧落,突然凑上他红唇轻吻,却似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跟我在一起罢,碧落……我可以帮你忘记所有,让你不再痛苦。”搂住碧落微颤双肩,君无双神情凝重:“你还记得我提过的血咒么?当日我没有说完,其实动用此术,我也会变得忘却其他的一切,只认识你、喜欢你一人……”
颤抖的身躯蓦然僵直,碧落垂下头,半晌又抬起,沙哑着嗓子:“可我不想忘记他……”
水银色的衣袖垂落身体两侧,君无双不再开口。
“我不想忘记……”摸索着走过君无双身边,碧落一点点朝屋外挪动脚步,唇角竟噙着一丝淡如云烟的笑——龙衍耀,我怎么舍得忘记你曾经对我的温柔?对我的爱意?……
你本是那么深深爱着我的……是我伤了你的心,让你不再相信我!不再想见到我的样子!不想再听到我的声音!是我害你失去了一切,被你厌恶憎恨,都是我自找的,不怪你!
“你要走去哪里?”
君无双终究看不过,上前扶住碧落:“还想去找他吗?那也等雪停了再走不迟……”一掠他脸庞:“我正好替你消去面上伤疤——”
“不用了。”
推开君无双,碧落笑得出奇悠然,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想再看到我,而我,也不会再去见他。我的脸是美是丑,已经无所谓了。
一脚踩过门槛,雪地在足下咯吱响着。碧落拉紧了衣襟,很慢很小心地踏着皑皑白雪,身后拖出两排细碎的脚印。
“谢谢你帮了我……”
微弱的谢意很快被风卷走,君无双立在门口,凝望渐渐模糊的碧影,直至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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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野外,风势转弱,地上却已积了厚厚一层雪,龙衍耀孤身站立雪中,风掀起华丽衣角,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几天前,自己应该就是在这里堕的马……一闭眼,龙衍耀微微苦笑着,那日在后园听到淫声秽语,实是伤怀到了极点,昏了头脑策马直奔,好在那马极有灵性,一出王府便载着他自行驰向这片从前常来的狩猎之地,不然若冲上街市,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又授了瑞霆把柄。
瑞霆那小子,竟然将他放出地牢,是真当他疯癫,又失了武功,才掉以轻心?抑或另有阴谋?猛睁眸,锐芒闪动——身陷地牢的那份耻辱,迟早要讨回!他龙衍耀,绝不会轻易放过对不起他的人!
瑞霆!端木老匹夫!还有那些趋炎附势的臣子!一个都不放过!
我原本已准备放弃一切的!为了我所爱的那个人放弃所有,包括皇位!去过清净无争的生活!但既然上苍在戏弄我,不让我如愿离开京城,那我,就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绝不放过每一个与我作对的人!
可真的一个都不放过么?拳骨捏得发响,手背青筋凸起,龙衍耀瞪着空垠的雪地,陡然一掌凌空击落——
“嘭”地溅起满天雪花,迷蒙人眼,待一切消散风中,地面现出深深一个凹坑。
双手抱住了头,龙衍耀半跪在地,周身簌簌轻颤着——就算我可以杀掉所有负我的人,可面对骗我最深,伤我最重的那个人,我一定还是下不了手!
“碧落!碧落!……”一拳拳砸向雪地,低沉悲凉的笑冲破胸腔,和着风雪相鸣。
明明已对你彻底失望,断了扳指、下定决心要把你完全逐出脑海,可当我从竹舍出来后,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来到这里,来到我最后与你共处的地方……我,居然还在想,你会不会仍在这里?……
我,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念头?!你应该早就回燕王府了罢……停下手,龙衍耀脸容轻轻抽搐着,慢慢地,终成一片漠然,一振袖,挺立风中,鹰眸黑如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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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皇,皇爷,你的眼睛……”
看到失踪三天的龙衍耀回到王府,而且双目炯炯有神,管事惊得下巴都险些掉了下来。这几日,真是奇事一桩接一桩啊……
殷勤地陪着龙衍耀走去内宅,左右只见他一人,管事不由纳闷:“皇爷,燕王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龙衍耀脚步突然顿住:“燕王不在府中?”
“是啊,那天燕王追着皇爷出去后,也就一直没回来过。”难道两人没碰上?管事搔搔头:“圣上还急着要找燕王,不过如今也用不着了……”
正自惊诧,听得管事最后一句,龙衍耀一怔:“什么意思?”
“皇爷您还没听说吗?数日前,新帝突发怪病,不能动,不能言,太医都说已时日无多了……”
“哦,有这种事?”龙衍耀双眉高挑,眼微眯,露出逼人锋芒,瑞霆那小子不会是在耍什么花招吧?
“那我倒是要进宫探望一下皇侄才是,呵呵。”
第二十七章
“咻”一声,箭离弦疾射,迅捷无比地穿过空中飞鸟,带着连串雪珠坠落雪地——
一丢弓,龙衍耀忍不住放声长笑,四下空旷无人的荒野顿时轰轰隆隆,尽是他的笑声。
“瑞霆啊瑞霆,你费尽心机,还是落得个病入膏肓的下场,看来上天都不让你当皇帝,哈哈……这皇位,注定是我龙衍耀的,啊哈哈……”
笑声渐收,一振缰绳,胯下骏马奋蹄飞奔,“泼喇喇”溅起残冰碎雪,直往城门驰去。龙衍耀华服在疾行中猎猎飞舞,嘴角自始含着王者般的傲然笑意——皇位,一定会回到他手中!
真是没料到,瑞霆当真得了不治之症,想起几天前入宫看到瑞霆活死人似的凄惨模样,龙衍耀心头又是一阵快意,原想重新在朝中招揽亲信,东山再起,但如今已不用他亲自动手了。听太医言下之意,瑞霆这一两日里便将油尽灯枯,小皇子又尚在襁褓之中,如何与他争夺?
历经波折,却又回归原点!失去的一切都将复得!但我很清楚,我,还是失去了,失去了我原先看得比皇位更珍贵的东西……
笑容全然隐没,眸幽邃得叫人无法看透。猛地重重一扬鞭,像是要将所有积怨都发泄般,用力割裂了冰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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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下,几个兵士正哈着手取暖。连日大雪,天寒地冻,都没什么人出入京城,他们也乐得偷闲,嘻嘻哈哈地闹做一堆,尽聊些花街柳巷的香艳趣事,不时爆出猥亵笑声。说着说着,却也没了新话题,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喂,小丁,想不想找点乐子?”一个满脸胡须的兵士勾住另一人肩膀,笑得极是猥琐。
“大胡子,你发什么疯?现在可是值勤的时候,想逛窑子也得等换了班再去啊。”小丁白了他一眼,心却被勾得痒痒的,笑道:“不如晚上咱哥俩一块去,如何?”
“不用等晚上,这里就有现成的。”
“他?”小丁顺着大胡子手指的方向,见到不远处墙角下缩成一团的纤瘦人影,不由狠狠在大胡子头上敲了一记:“有没有搞错?瞎了眼的叫花子你也有兴趣?再说这家伙古里古怪的,在雪地里呆坐了几天,也不进城,还有,你看他全身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病?……”
“嘻嘻,他的衣服是脏了点,不过衣服下面嘛……嘿嘿,跟我来,没错的……”大胡子拉着小丁就走,昨天无意间看到那瞎子被风翻起的衣衫下,竟是雪白耀眼的肌肤,害他当场兴起,却碍着前来巡视的长官,不敢乱来,眼下是再也憋不住了。
走近那似已冻得失去知觉的人,大胡子用脚背抬起他的脸:“喂!瞎子,死了没有啊?”
“……谁?……”
凌乱的长发稍稍动了一下,少年瑟缩着贴紧了墙根,皮靴特有的膻味混着鞋底烂泥气息直冲入鼻,刺激得几天来未曾好好进食的胃部一阵痉挛。
好难闻……摸索着伸手去推,手腕一紧,已被大力扣住。
“哎呀,还划花了脸啊,大胡子别搞了。”小丁皱起眉头,这瞎子是长得不错,可脸上那道扭曲的疤痕实在叫人没胃口。
“你不玩就走一边去,别碍手碍脚的!”大胡子不耐烦地抓住少年那沾了淤泥脏雪,早已辨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衣衫,性急地撕扯着。
“滚,滚开——”
冷风穿进破碎的衣襟,寒毛根根竖起,游移在赤裸胸口的手叫碧落头皮都发了麻,费力拉紧衣领。
“呸!臭瞎子,还跟大爷装什么清高?”
大胡子骂骂咧咧地扯开他双手,拉扯间,两点细小的翠绿物什从碧落衣内掉了出来。
“啊?!我的扳指——扳指呢?……”
碧落慌乱地在雪里摸着,大胡子一扑压在他背上,喘着粗气就去拉他衣带——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已到城脚。
那不是一早出城的穆晟皇爷吗?小丁一下绿了脸,连忙拖起还伏在碧落背上的大胡子:“有人来了,是,是……”
“别拦,拦——”大胡子仍稀里糊涂的,但一眼望见马上人威严逼人的容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清醒过来,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惨!单凭玩忽职守这罪名,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了!心中害怕,磕磕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蹙着眉,龙衍耀目光在那乞儿身上一掠既逝,好像今早就见到他在城外乞食……冷冷扫过面如土色的两人,眉心更皱,这些兵士实在无法无天,待自己重登宝座后可要好好整顿一番。不过现今,不想节外生枝。哼了一声,慢慢策马前行。小丁和大胡子见他竟未降罪,直是喜出望外,连滚带爬地回到班列。
“……在哪里?掉哪里去了?……”
焦急的自言自语飘入耳际,很轻,龙衍耀却倏地一震,勒住缰绳,转身直勾勾地望向正匍匐雪地的纤瘦身影——
掉哪里去了?双手颤抖着翻弄身边积雪,碧落脸色比雪更白,扳指呢?扳指呢?
指尖突然触到硬硬的东西……碧落摸了两下,是鞋的形状,但不是刚才那兵士的皮靴,他松了口气,绕过鞋的主人,继续跪在雪地找寻着。
鞋没有动,华丽的衣摆却一阵轻抖。龙衍耀双眼充满无法形容的震惊——他认错了么?这衣衫褴褛的肮脏乞儿真是碧落?!不过短短数日,碧落怎么变成此刻潦倒不堪的模样?!碧落,怎会盲了双目?!
“……啊,找到了,找到了……”欣喜的叫声传来,龙衍耀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牵搐着,猛一晃,已掠至碧落跟前,半蹲下身,一把扣住冰凉的手腕——
细长指尖紧紧捏着的,是两半翠玉扳指。
碧光隐隐流动,璀璨夺目的,却已断成两半的扳指……
“……你,你是谁?……”碧落不安地想抽回手,却挣不开铁箍似的钳制。
几近凝滞的沉黑眼眸缓缓移至碧落面上,那双熟悉的秋水明眸张得大大的,带着惊惶,和昔日同样的清澈。可是,没有了焦距……
他没看错,碧落真的瞎了。
怎么会这样的?巨大的震骇令龙衍耀忘了所有举动,只定定望着那双看不见他的眸子——什么时候瞎的?为什么你不回燕王府医治,却流落在此任人欺侮?……
慢慢地,手指摸上扳指的裂口,龙衍耀呼吸益渐沉重——我不明白!你明明一直都在欺骗我!践踏我的情意!为什么还要留着这早已被我拗成两半丢弃的扳指?为什么你还如此紧张它?……
“你想做什么?”碧落慌张地试图缩回手,这人始终默不出声,本就让他心头忐忑,此际竟捏住他的扳指——
“……这扳指已经碎了,不值钱的,你,你拿去也没用的……”
依然没人回应他,手却握得更紧,碧落一惊更甚,勉强挤出笑容:“你不要拿走它,真的,真的不值钱的……”听不到任何动静,他嘴唇微微发抖,喘息两下,颤声道:“别拿走,我,我跟你换……我拿自己跟你换。”
黑眸骤然瞪大,一动不动地紧盯碧落,随即又痛苦阖起——碧落,为什么?……
“我的身体很棒的,你一定会喜欢。”碧落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撩起几缕长发,遮住脸上伤疤,勾起一个媚笑:“我没有骗你的……”
再也压抑不住几将喷发的呼唤,龙衍耀猛然松手,双手紧紧捂住嘴,直起身,一步步倒退。眼,仍死死盯着——
这人居然放开了他!碧落惊喜地抚摩扳指,还在!
像呵护稀世宝物似地,碧落小心翼翼地凑上唇,轻柔到极点地吻着两半扳指——这,是龙衍耀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如果连这也失去,我都无法让自己相信,曾经有一个人深深地爱过我……
龙衍耀,即使你已不再喜欢我,我还是不想从你的梦里醒来。但你放心,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厌憎的!我只要留在城外就好!听听进出京城的人闲聊,知道太子没有再为难你就够了!
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虽然我好怀念从前被你抱着、宠着、爱着的感觉……我很清楚,那些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梦。你,也或许永远都不会再相信我、再喜欢我了……
“……龙……衍耀……”
低低唤着,轻轻吻着,泪水,跌落雪地。
碧落!!!双肩剧烈战栗着,龙衍耀重重一闭眼帘,旋身朝城门走去——再不走,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冲上前,狠狠地抱住他,叫出他的名字,而将碧落对他的所有欺骗伤害都抛诸脑后!
不想再为你心痛的……脚下陡然加快,龙衍耀牵起缰绳,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经过那畏缩的小丁和大胡子时,却又顿住——
“今后谁也不准去打扰他,违者斩!”冷冷抛下一句,他重新迈开步伐。
“啊?是,是。”小丁和大胡子彼此一望,都见对方吓白了脸。
跨出两步,龙衍耀身影再度停下,默然半晌,终于低声道:“……去拿条棉被给他,天太冻——”话出口,心随之揪痛,他双拳一握,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进城,再不回头。
小丁和大胡子面面相觑,半天,两人同时摇了摇头,返回兵营取被褥。
城门前一时安静下来,不多时,但闻蹄声渐响,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出京城。当先一骑速度奇快,将上前来验度牒的兵士撞得连连后退,摔了个四脚朝天,险些压在碧落身上——
兵士大骂声尚未出口,随后马背上的俊雅男子已面一沉,叱道:“云苍,你驾马怎地仍是如此莽撞?”
“楼主教训的是,属下知罪。”
云苍翻身落马,走过去将那哼哼唧唧的兵士扶起,赔了个大大笑脸,又往他怀里塞了张银票,那兵士顿时转怒为喜,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度牒便挥手放行。云苍一笑正待走回,眼角不经意瞥向旁边坐在雪地里的乞儿,不禁一愣——
“还不快走?”孟天扬策马行近,今日为亡父操办完了最后一场“七七”法事,也算稍尽人子之道。一想离开总堂也已数月,必定有大堆事务积压,当下便同云苍轻装上路。见云苍还在磨蹭,脸色微愠。
指着碧落,云苍一脸惊愕地喊了出来:“楼主,是七少爷——”
是碧落?!孟天扬震了震,锦袍闪动间,已跃下马背,走上一步看得真切,不觉惊道:“真的是你?”
“……是……孟天扬?……”碧落微微侧过头,迎着声音的方向,突然身子一轻,已被拉起。
“你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孟天扬手掌不死心地在碧落面前掠过,见不到眼珠有半分转动,他脸一抽搐:“几时瞎的?你面上伤痕又是怎么回事?那姓龙的呢,怎不在你身边?……”没有忘记行刺龙衍耀那晚,碧落奋不顾身地扑上护住……眼下竟一人孤零零地在雪中挨冻,龙衍耀却是去了哪里?他愤懑之下,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拳头忍不住收紧。
淡淡忧伤地笑着,碧落没有回答。
“碧落,你……”
拨开长发上沾染的雪泥,扶住他双肩,孟天扬心头激荡,那日入宫示爱遭碧落拒绝后,他始终郁郁无欢,此刻见到碧落凄凉情状,惊诧怜惜之余,胸口热热的,更似有什么要冲出——
“……跟我回风雅楼,”不意外碧落骤变的脸色,孟天扬更用力地抓紧他肩膀,不容挣脱。
“你如今目不能视,难道真要在城外乞讨度日吗?”长长吐了口气,他面色缓和下来,轻轻抱住碧落:“跟我回去罢,你的眼睛,我会替你想办法治的……”
要他回风雅楼,离开京城吗?碧落一颤摇头:“我不要——”
“碧落?!”
你还在眷恋那弃你不顾的人?……孟天扬唇角一牵,忽地环起他腰身便向马匹走去,只当未听见碧落的抗议。
臂一伸,正待将碧落送上马背,一声水晶似明澈的悠悠叹息响起身后,动人心魄。他悚然回首,一人宽袍广袖迎风伫立,雪光映上水银色的衣衫,宛如透明。
是这人在叹息么?孟天扬惊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银衫男子,以他耳目之灵敏,竟未发觉此人何时欺近,这人的身手,岂非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既然不愿跟你走,又何必勉强?”淡然掠过孟天扬望向碧落,君无双悦耳的嗓音透出些许无奈:“你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我没有……”碧落循声望着君无双,失明的他再也无须顾忌那双勾人魂魄的魔眼:“你怎么来了?……”
“……你离开竹外轩后,我一直都在暗中跟着你……”
落寞一笑,君无双已执起碧落手腕:“我不想再见你如此,跟我走。”打定主意,回头就随便找个教众,取其眼膜为碧落换上,实是不欲那原先狡黠灵动的人就此消颓。
孟天扬也不知他与碧落有何渊源,但见他要带走碧落,哪里肯依?一掌隔上君无双手臂:“松手,他原是我风雅楼的人,岂能不明不白地跟你走?”
怕掌风波及碧落,君无双微一蹙眉,当真放开了手指。幽邃变幻的眼瞳落在孟天扬俊雅而隐含嫉妒的面上,慢慢竟露出笑容:“你不甘心么?孟天扬……”这个风雅楼主的表情跟从前的他,像得很……
不甘心?!突然变得魔魅蛊惑的声音重重砸在心上,孟天扬心一跳,已然恍惚——真是不甘心吗?……
毫无自觉地,双目已不受控制地望向君无双千变万化的魔眸,忧郁、悲愤、讥诮、困惑、释然、骄傲、温柔、倦怠……所有的情感仿佛都交织蕴藏在这双眼内,一层层地,似乎要他心里一切都剥现……
看透人心的双眼……孟天扬脊髓倏地升起寒意,额角渗出薄薄汗水,极力想避开这慑人的目光,却发现在君无双凝神注视下,他居然全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怎么也挣不开那两道视线——
别再看我!心狂跳似要冲出胸腔,喉咙涩得吐不出一个字。孟天扬脸上血色全无,却仍直直望着君无双,无法移开眼光。
楼主怎么突然呆住了?云苍不解地看着不言不动的孟天扬,又看看君无双,虽然这水银衣衫的男子清雅出尘,但横竖都不是楼主喜欢的类型啊!不过也难说,当日那个相貌平平又病又呆的司非情,不也让楼主一头栽了进去?……
看不见众人在做什么,碧落更是一言不发,一时间,四人都静静站着,看来十分安宁,但孟天扬的辛苦,恐怕只有他和君无双才知晓。
四下一片静谧中,突然爆出一声夸张大叫——
“哇!无双你果然在这里啊,想死我了……”连声欢叫着,一个穿得花花绿绿,像个绣球似的少年手舞足蹈地直奔过来。
简直比打雷还响,孟天扬双耳一阵轰鸣,倒是清醒过来,瞪着朝君无双飞快扑来的花衣少年,实在不相信这跟高大沾不上半点边,还稍显瘦弱的少年竟能发出如此大的声音。
呼地搂住君无双脖子,少年像八爪鱼般紧紧缠住他,整个挂在了君无双身上,眉开眼笑:“我刚才还去过竹外轩,看不到你。他还说你是在开玩笑,把我和他骗来京城。哈哈,好在我算了一下,就知道你在城外,嘻嘻……”突然板起脸:“不过我好像看到你又在用魔眼勾引人了,我好伤心啊……”
嘴一扁,竟真的似要哭出来,孟天扬看得又吃惊又好笑,君无双脸上神情更是古怪到了极点。
抹了抹没有流泪的双眼,少年抬起头,已是笑容满面,一拍胸脯:“算了,我很大方的,反正你也没得手,我不会生气的啦。不过以后,你要勾引人的话,只许找我啊——”
“你成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快下来!”随着一句没有怒意的呵斥,一个红衣人行云流水般缓缓走近,鲜红的衣裳在雪地里分外耀眼,风拂衣飘,翩然飞舞,带着形容不出的潇洒悠然。但他的脸,却平凡得找不出任何特征,甚至可说是木讷。
见到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君无双眼里却骤然划过一线喜悦,瞬息即逝。轻轻拉开少年的手:“惊雷公子,请勿再戏弄无双。”
喋喋不休的话语终于被打断,少年很不爽地从君无双身上慢吞吞滑下,也不晓得从哪里掏出柄折扇,哗啦打开,跟衣服一样的五颜六色,撩花人眼。就在寒冬腊月里拼命扇着,直瞪红衣人:“我又没说给你听!你不喜欢,可以把耳朵捂住啊。”
噗嗤一声,红衣人低低笑了起来,君无双却单膝跪地,脸上露出近乎膜拜的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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