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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如果你远去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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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其妙地,我特别想笑;像傻子疯子那种张狂的笑法。

    没办法,又被打败了。

    被众星捧月似的迎进门后,我对方凛说只想睡觉,药啊医生啊什么的统统用不着。方凛不信,我只好再重复一遍。

    “我真的没事。”

    他摸我的额头,小声问:“恶心吗?”

    “想看啊?那我吐给你看。”

    玩笑开过火了。方凛狠狠拧一下我的耳朵,走到窗边调空调温度。那轻微的嗡嗡声就像一只失去螫针的蜜蜂在半空中挣扎飞行,终于颓然摔到地上。我揉着腿,瞧着方凛的背影,不知怎的联想起数天前同叶川做爱的情景。

    ——当时有好几次我马上就会被打倒了。自己的喘息听来竟是那么可怕,每一声都会呼出大片大片的乌云顽固堆积在脑海里,随即凝固成黑色冰冷的石头。那沉重压迫神经的阴影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时常被我强行按捺在内心深处的恐惧意识作祟。叶川搂着我,紧得不能再紧,呼吸似乎也要跟我一样窘迫。互相对视大概不到三四秒钟,我突然明白了:纵然疾病会让我比别人衰败得更早更快,但真正疼痛的,却是叶川。

    后来,我们变成了长久生活在黑暗中的蛾子,在筋疲力尽前寻找着归宿的火焰。是的,那应该就是火焰。燃烧于唇边,于双手间,于各自身体的里里外外;它把我们烧成灰烬,在分开时涌入的风中转瞬无影无踪。其实人全是一样渺小寂寞吧,所以拼命地互相深入哪怕连皮肤都要包裹融化。彼此距离越近,快乐便越近,会遭雷击的惶恐感也越近。我并非觉得这是种禁锢,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单纯的喜悦或痛苦。但是,唯独面对叶川,我就会像虔诚的教徒渴求神的眷顾一般,希望仅仅是为了获得到幸福而泪流满面。

    方凛离开房间前我已经睡着了,自然不知道叶川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在我身边到底坐了多久。他没有其他人脸上的惊慌和担忧,对朋友的不满话语也安然处之。表情跟早晨离开家时完全相同。

    那只手在我的脸颊旁游弋了一会儿。〃喝不喝水?〃

    我张开双臂,他随即俯身任我拥住肩膀。叶川的皮肤上有外面灼热阳光的温度,暖暖的能让人忘了纠缠不休的酸痛。就这样,世界又回到我怀里,清晰确定,完全没有做梦。

    “明天去医院……”

    “有面试。”我打断他,空白的脑子立即被应征家教的事填满了。

    和最初听到我这个想法时相同,他依旧不太情愿的样子。“再等一阵吧。”

    “时间就是生命。”我说,坐起身去找鞋。

    叶川立刻心领神会地跟朋友们道谢告辞。几分钟后,我们一前一后走入华灯初上的大街,变成喧闹波浪中的两滴水珠。胸口积存很久的焦躁不安在略微凉爽的夜风吹拂下,羽化成被扯碎的棉絮,静静沉下湖泊。我沿着盲道的边缘前进,很高兴自己的两条腿又重新恢复活力。而他的脚步声就像拐杖,像屏障,稳稳地跟在身后。我根本不回头,因为无须如此。只是隐藏在心中另一个念头,仍时不时探出来搅乱正常的思维。

    叶川,可不可以告诉我,到最终分别的时刻到来之前,你究竟能陪伴我走到哪里去?

    然后,你会不会继续紧紧拥抱我?FROM叶川:

    江宁第一次对我说起打算应征家教的事时,我从心底里就不太乐意,他现在完全可以不用急于找工作。靠过去的存款和我如今的薪水,过日子还是没有问题的;然而我的意见让江宁听得大摇其头。

    “那笔钱最好别动,你想坐吃山空吗?”

    “怎么会?!”

    “我说别动就别动!”

    直到最后,我的自信仍旧无法得到他的认同。江宁性格里相当执拗乃至强硬的一面,在这件事的争论中表露无疑。晚上回家时,他一脸平静地告诉我已经找到了几条合适的招聘信息;第二天晚上他还是一脸平静地告诉我已经联系到其中两个单位。

    明天江宁要去面试,而今天他差点在街上虚脱了。

    再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体力,我能做的就是不理他打开柜子找衣服。江宁坐在桌前按对方要求写一份新的个人简历。对自己苛刻到极点的习惯让这份简历屡屡难产,我拿起其中一张看了看说:〃我觉得只要把这段再改改就可以了。〃

    “你别管。”他根本听不进去。

    “行行,先跟我过来。”我拽着他走到床边,“明天就穿这身去,还有这鞋,你要为人师表,总得有个样子。”

    江宁飞快地朝我脸上瞥一眼,“还是穿长袖的吧。你瞧瞧我的胳膊……”

    “瞧什么?蛮好的。”

    他仔细端详我,随后垂头握住我的手,指头像绳子紧紧缠着,解都解不开的感觉。

    “随便吧——”我说,“反正你是最…最…最…最强的,不管任何事全部独立解决。”

    江宁可能笑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嘴角像独木舟那般翘起来:“爽快一点不值得表扬?难道我窝窝囊囊的对你来说比较好么?”

    “你哪里有啊——?即便真的这样,也应该说是我喜欢的人正巧个性如此……就像桃花源……外人是不会懂的。”

    我想了想又说:“明天吃饱饭再出门,把药带上,多喝水,多拣阴凉地方走,别把自己搞中暑了。回来时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又不是路痴。”

    “记得拿伞,这个季节说下雨就下雨。”

    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不说话。

    外面传来邻居家电视里热闹的乐曲,像是马戏团在表演节目。观众的掌声一浪接一浪涌起,又归于平息。江宁还是低着头,我拨开挡住额头眉毛的头发,找到那双眼睛。

    “长这么长了……我给你剪剪头发?”

    他看着我,看着看着就一把揽住我的腰,将脸紧紧贴上去,简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我浑身的神经立刻一阵哆嗦,惊天巨响,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到底剪不剪?”

    那颗脑袋半天没动,有个闷闷的声音从缝隙里爬出来。

    “嗯。”

    ……

    一只虫子在日光灯上不停转圈子。是已经晕头转向了,还是内心热切盼望能投身进光芒里;虫子一次次撞向灯管,发出小小的“啪”声。它在半空打几个跟头,重新飞上前,紧接着就又是一声“啪”。

    我们面对面坐着,江宁用手捋捋湿漉漉头发上的水珠,问:“你真的行吗?”

    “只在雨子头上试过一次。所以呢,后悔还来得及。”我说。

    他马上在我腿上狠狠一拍:“得了!赶紧干活!”

    我仅仅想将他额头、鬓角的头发剪短些,于是进行得小心翼翼。江宁按照吩咐老实地阖上眼睛,两只脚却很不听话地甩开拖鞋踩在我的脚背上,蹭来蹭去。

    “老实点儿!”

    他闭着眼笑,什么也不说。

    
 


明天如果你远去了(珞珞) 正文 第十部分
章节字数:9250 更新时间:08…07…19 18:11
    ※

    FROM江宁:

    就是在这年夏天,上海那边开始反复来电话催问叶川有没有时间回去。加班的补休天数和固定假期他已经攒了不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回家看看。

    “挺好的。去吧。”我满心赞同,“顺便叫上珞珞,她早就吵吵着要出去放风了。”

    他想都没想张口便说:“你也去。”

    “开什么玩笑!我哪里有假!”

    我好象突然又变成了大忙人,忙得连身体上的变化也没心思理会。回医院复查的日子越来越近,叶川想在动身之前把这事办了,我却从早到晚晕头涨脑地泡在工作挣钱上,对他的建议听都不听。

    家教之后又是做校对,必须天天上班。叶川脸上没有丝毫不放心的样子,但只要有空必定赶到公共汽车站当接站员。自行车是辆仿山地的,人骑上去便会很难看地撅着。坐在后面的我多望了一眼面前的背影,实在忍不住说:

    “你瘦了。”

    他将脑袋朝旁边一歪,口气淡淡的:“这下更漂亮了吧?”

    我很大声地笑一下,可无言以对。

    “今天我把假请下来了。”叶川说起回上海的事,“……你真不打算跟我一起去?”

    “老大,我可还在试用期!”

    “就我和珞珞——孤男寡女你放心啊?”

    “没问题没问题。我对她一万个信任!只要你别动歪心眼儿就成。”

    他哼一声:“你当我是啥?北京第一大淫贼?”

    “哎!你还别说,我下辈子倒是挺想当采花大盗的,可劲儿追漂亮女孩子,追得她们满街满胡同地窜——多爽。”

    “爽死你……不出三天包你变人参!”

    “说说而已,谁做的到?!”

    “别别,我还盼着有这么一天呢!然后我就做YY的美眉,有本事你来追一回让咱开开眼。”他停了停,又像是自言自语,“叫你也尝尝苦头。”

    我猛地踩住地面拉紧车架,叶川完全没防备,差点栽出去。他莫名其妙地回过头——可能是我脸色变了,他的表情有点吃惊。

    “真那么想回上海?”我瞪着叶川。

    他彻底糊涂了:“啊?”

    “把我一人撂这儿你就放心了?还嫌我吃的苦头不够多?”

    人这辈子有多少句话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尽管我说得全无恶意,可或许内心潜意识里真的有这种想法在作祟。那不祥的预感,自始至终盘旋在头顶。

    再自私一点,是不是就能更幸福一些呢?

    之后叶川始终沉默着,直到我们住的那栋楼下。他唏哩咣啷地支车锁车,动静大得出奇,看出他心里有火——这回,完完全全是我挑起来的。

    没有吵架,空气微微透出僵持的味道,但仍然平静。我们照往常一样行事,他淘米做饭,我收拾菜。其实,只要我当时不和叶川抬杠,仅仅说一句“我感觉自己现在不太对劲。”这种无谓的冷淡便不会出现。可我就是丁点的妥协也做不到。

    “你就不会说不去?”结果,我问。

    “我这么说你能答应吗?”他已经吃透了,一付笃定的神情。“不等我讲完,你立码就会飞出去把票买回来。”

    我埋头切菜,没答腔。

    叶川把米倒进电饭煲内,“然后,你会连打带吓地把我赶进火车,并且理直气壮地说:‘毕竟是一家人,该回去看看。’这中间我敢说一个不字,你便会用那种特别的表情瞧着我——对!就是现在这样儿!如果我坚持,任凭你怎么劝我仍旧坚持,剩下还能做的,大概只有吵架吧。而且你永远是对的,你的决定或选择永远是非常理智的,永远是为我个人将来着想的……”

    一席话听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我故意笑起来,“少扣大帽子!你到底想怎样?难不成让我求你别去吗?”

    他盯着我大约有两三秒钟,随即很干脆地做出断语:“你心肠没那么软。”

    “该不会才领悟到的吧?!”我说。

    “不是。”叶川一边洗案板一边回答,语调还是不急不缓的。“你这人特别爱说口是心非的话。其实大部分连你自己都察觉不到,搞不好骨子里盼得要命,可到了嘴巴上就全是反效果。我又不是神仙,哪懂什么窥心术啊,只能碰一回猜一回,对了就顺顺利利,错了便自认倒霉。”

    “不过有时候我真闹不明白——江宁,把心里话讲出来会害了你吗?还是……你想给我留退路?”

    没办法了。我转过身,用最虚弱的力量对他笑着,然后说:

    “别去上海,成吗?”FROM叶川:

    电饭煲的孔中开始散出蒸气,“咝咝”微响。我停下手中的活,不确定地瞧江宁。

    他笑容满面。

    “觉不觉得这句比较像煽情的心里话?”江宁问,“行啊,你若是喜欢听我就说,想听多久说多久。”

    突然发现呼吸似乎停止了,下一口气怎么也喘不上来。我咬紧牙关,真想抬手给他一记耳光。但马上又认为挨揍的应该是自己。江宁有条不紊地炒菜,调味,装盘。当他回身要走的瞬间,我忽然一把将他拽回来,江宁猝不及防,盘子摔了出去……睡在外面的汤圆被一连串的响声惊醒了,警惕地坐直身子注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斜在尺二方砖地面上,孤零零地一东一西。

    “跟我这样说话觉得痛快么?你是不是就见不得别人高兴啊?”我问,心里难受极了。

    他不作声,离开满地狼籍的厨房回到卧室。我默默收拾残局,重新炒菜,盛饭,布置好碗筷,这才去里间找他。

    江宁躺在床上,手背压着眼睛。我知道他没睡,便坐到旁边推了推说:“起来吃饭吧。”

    “叶川,你别生我的气……”

    他嗓子哑了,声调疲倦而落寞。

    我呆了一下,去摸他遮住双眼的手,还是冰凉冰凉的。于是我忍不住用力握紧五指,弯腰在他耳边轻轻重复:

    “起来吃饭,嗯?!”

    江宁好象没有起来的意思,反而将身子向床里靠,硬拉我一起躺下。我并不反对,遂像往常一样习惯地搂住他的腰。这时有个念头忽然在脑海里闪过——

    刚有所动作,江宁蓦地缩起身子推开我的手。“干吗?!”

    “看看有没有包块。”我实话实说,“查一查放心。”

    他笑了,但仍旧阻止我去摸肚子,“把爪子拿开!我自己查过,没事!”

    “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你有完没完?!”

    江宁挣出被压住的双腿,笑着将脸贴过来,嘴唇几乎碰上我的眼睛。我大概猜出他想要做什么,果然,伴随那阵轻微的热气,是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声音。

    “回上海——该回去看看了。”

    我鼻子发酸,赶紧把头贴上江宁胸前的衣服,不时胡乱蹭着。他奇怪地扳起我的脸,立刻失笑地问:“怎么啦……?不会吧?!”

    见我有些窘迫的神态,他慢慢收起笑容,握住我的耳朵轻轻摩挲。

    “真是个可爱的人。”

    “再贫嘴我把你舌头咬下来!”我唬他。

    “有本事就来啊,谁怕谁?!”

    不想再有任何对话,我开始不要命般地亲他,直到彼此的身子都发软了,像逆水游了五十年才团聚的两条鱼,挣扎似的互相爱抚着。我感觉到他的手插进衣服里,慌忙连跪带爬地挪开。瞧见我这副窘迫的样子,江宁却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回到身边。

    “没问题,怎样都行。”他说,“信我一次……”

    我信,虽然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忙,他的精神看起来却比先前强多了。应该熬到头了吧?我暗暗想——

    至少,请给我们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

    FROM江宁:

    叶川不在北京的时候,同他在身边的日子相比我的感觉似乎毫无分别。一天里许多的电话,座机打的,手机打的,公共电话打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互相说说自己目前在干嘛;我讲讲单位的情况,他讲讲家里,中间插上珞珞乱七八糟的见闻感想。

    “我们打算买海狗鞭回去,你要不要?要就说啊,别不好意思!还有还有!川儿他们家旁边住着一个特‘卡卡’的外国男人,是男人!我说的可是男人!我已经搭仙(讪)成功了,回去给你看照片!”

    她的娃娃嗓后面是叶川朗朗的笑声。我贪婪地聆听着,捕捉着他的每一点声响,像个陶醉在麻药中,快要神智昏迷的瘾君子。临行前说好了等他回来一起去医院做复查,电话里叶川又提到这件事。

    “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能吃能睡。”我加重语气,“放心放心,我好好的……”

    没有错。最近不知怎么了,整个人突然好象换了副身体似的,精神好的一塌糊涂。上下班时追着公车飞奔,腿也不疼了,吃完饭后也没有以前那么难受。难不成有人半夜给睡梦中的我吃了大补贴?我懒得细想,心里还是会在高兴之余有隐隐一丝担忧:希望这是个好兆头。可别出什么坏事。

    然而现实仍旧同我开了个大玩笑。

    洗澡时摸到腹股沟处肿快的那一瞬间,我顿时懵了。脑子如玻璃般透明清晰得可怕,许多把刀子开始迫不及待地剜进肉里,疼得撕心裂肺。一股不知缘自哪里的风从许多孔洞中穿过,发出呜呜地回响。我突然想到秋天的那些落叶,它们在坠落时所发出的声音似乎就是这样,像惨叫。

    终于,终于到这一天了。

    到底何时出现的?对此我已经没有回溯的心情。跟叶川几次做爱的时候,谁都未曾注意。应该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像个怀着恶作剧心态的寄生物,耐心地等待我们靠近,再靠近。到达触手可及的距离后它就突然扑上来,甩也甩不掉,盘根错节地长满全身。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落此下场也就罢了,熬到今天,我真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肉体上的痛苦是我忍受不了的;但它施加在精神上的痛苦,却足以把整个世界撕得粉碎。光有我还不行,它还会缠上父母,以及——想到这儿我暗暗在心里叫了一声:叶川。

    叶川!

    手忙脚乱地拧上淋浴喷头,拿毛巾胡乱擦几下身子就冲出卫生间。几分钟后,人已经坐上去医院的公共汽车,在盛夏炽热的光线里,不停地打冷战。有一刹那我想给在上海的叶川打电话,可接通后该对他说什么?我把手机塞回裤兜,狠狠咬着食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抬头,正迎上站在旁边的中年女人充满惊讶的目光。我对她笑了笑,那女人立刻转身到走到对面,留给我一个避之不及的背影。

    在说清自己的主要情况后,那位五十来岁的医生让我脱掉衣服摸了摸那些包块。他略显诧异的表情让我心里一凛。

    “今天才发现的?”他问。

    我点点头。

    “你也太大意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得到确定答复后,我给自己做了满满一桌菜;却完全没有食欲,而是抱着汤圆热乎乎的身子躺在地上。稍微抬眼,瞥见了一根头发。大概是我掉的吧,但我宁可想成那是叶川的。我死死握住它,好象要握住远在千里之外的叶川的手。

    这回会死吗?逃得过去吗?我喃喃地问自己。死掉,活着,死掉,活着;我能拥有的生命符咒将会是哪一张?后来,我把能记起来的神仙菩萨统统求上几十遍,反复祷告着一件事:

    我不指望活得长久,再也不指望了!只要给我健康的一年,每天好端端地生活,在约定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分钟最后一秒时一下子死掉,身边的人谁都不用经受长时间的煎熬,之前的每寸光阴都能安然过完,如此就好了!哪怕全世界人骂我自私缺德也无所谓!哪怕叶川为此恨我一辈子!别再让我们受折磨,别再让他受罪了!意料不到的是,想着想着我突然开始哭,没有眼泪,但确实是在哭泣。

    叶川!叶川!叶川!我哭着喊,内心嚎啕的声音如刺穿鼓膜的雷霆一般。

    叶川——

    救救我吧!FROM叶川:

    上海家里因为珞珞的存在而稍显太平。不管怎么说,父母所谓家丑不能外扬的观念已经是根深蒂固了。纵然我回来之前就在电话里讲明她对我的事一清二楚,他们仍以自认为该有的保守态度在所有人面前矜持着。

    结果,珞珞成了邻居们眼中我的北京女朋友。

    “太棒了!这下同床共枕可就名正言顺啦!”她用单脚在楼梯旁跳来跳去地说。“人不知鬼不觉地,咱俩就把事儿办了吧!”

    我笑得差点把汽水喷出来。

    “真那样的话我不是被雨子打死就是被你爹妈打死。”我说。

    “哎哎,没有江宁吗?你那位心胸开阔天下第一?”她终于切入主题。

    我一下子又笑不出来了。

    “他啊……”

    珞珞等了半天不见我继续说下去,没好气地问:“你是乌鸦吗?光会‘啊——’!”

    “啊?”

    “……!”

    “他可能会说:‘挺好的,不错嘛……’难听的话一句都不会有。”我狠狠抽一口烟,重新笑着说。

    珞珞的眼睛立时圆了起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赶紧捂上小丫头的嘴把她拽进后面的客厅。

    是我太了解江宁了,还是我根本一丁点都不了解他?在上海的这几天即便不能说太舒心,也还算比较轻松的。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失去了应有的警觉,对江宁主动打来的电话,根本未曾深究过。

    “没啥事,想你了。”他的理由简单而直接了当。

    “从我走后这还是第一回呐!”我打趣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也笑:“偶尔么!”

    “到底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话。”

    “真的?”

    “操!肉麻的话你叫我说几回才够啊!?”

    我挺高兴,开开心心地同他聊了很长时间。

    事后证明这并不是偶尔为之的举动,当天夜里他又来过三次电话,我还是没有感到奇怪,对珞珞口头的疑问所做的解释是:这小子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了。

    临离开上海的那天,我带珞珞去了江宁路。刚下车,她便使劲儿地重重蹦了几下,似乎要确定所踩的土地是否真实可靠。

    “当初给江宁起网名的时候想到这条路了?”她问我。

    我笑一笑,并不给她回答。

    她又意味深长地说:“还是,有点寂寞吧?”

    “在所难免。”我淡淡回答。

    “叶川,说心里话,你是我的偶像。”

    我莫名其妙地转过脸瞅着她,珞珞的样子不像开玩笑。

    “因为你是天字第一号烂男人。”她一本正经,“心肠太好了,脾气太好了,对江宁又是一根筋……”

    “这就是烂啊?”我失笑道。

    “宾果!所以你是我的偶像嘛!江宁是我思想的导师,雨子是我前进的目标,方凛就是我赚钱的楷模!赶明儿我把你们四个的照片一溜贴到墙上供起来!”

    她也坏坏地笑。

    ……珞珞在街上跑过来跑过去拍DV。我站在一旁等,恍惚想起留在北京的另一个人。想得那么入神,连珞珞扯着嗓子喊我都没太注意。

    “叶川!”

    江宁,那个时候,你究竟在做些什么呢?也在喊我的名字吗?当我和珞珞站在喧哗热闹的人群中有说有笑吃东西时,你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是怎样忍受煎熬的?你又会抱着汤圆躺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似的蜷起身子吧?没有我,你就能哭出来了;只是那个时候,你需要我在身边吧?你心中的恐惧,就如同后来袭击我的恐惧一样多一样重吧?

    今天的我,仍然没有勇气去想象。这就像我的罪,不可饶恕的罪。

    ※

    回来后我发现了江宁腿疼的情况,但只要提出去体检的事他就找各种理由搪塞。我信以为真,略做了些退让叫他自己去,只要让我看到结果就行;江宁还是没动静。我不耐烦了,这么简单一件事有什么好拖的?!

    “这是你自己的事儿,怎么总要我提醒啊?”

    “我又没让你管。”他丝毫不领情,“有空我自己会去的,现在太忙了。”

    “别找借口,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你若是哪天突然不舒服,我看谁还敢给你工作!”

    江宁似乎不愿多谈,拍着我的肩说:“行行,我找时间一定去。你少唠叨点儿……”

    “这个月就解决!别拖了!”

    “行行行。”

    一连两天他也不见动静。我急了,请假硬拽着他去医院,眼看再也瞒不过去了,他才像个发现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说出实情。我原先不信,傻瓜一样找医生求证;对方的口气干脆得比刀子还锋利,肯定的态度连神都推不翻。这时的我就像是被谁从脑后狠狠敲上十几闷棍,头皮快要炸开了。回到家里,我们站在窗边,光线强烈灼热,散射在玻璃上,明晃晃的耀眼。江宁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晒得有点发红,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要忍受某种无形的疼痛一般皱着眉头。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抬手给自己狠狠一记耳光。直打得眼冒金星,太阳穴生疼。两三秒钟内,我似乎站在黑暗里,面前的他也溶化于其中,根本触摸不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就算小小的一个缝隙也不留给我,完全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最后仍旧死路一条?无论能舍弃的,还是不想舍弃的,现实统统要将他们从我身边夺走?

    “你恨我吗?”我问他。他定定站着,做梦般地表情。

    “你一定非常恨我吧?所以要害我下地狱是不是?或者想叫我遭天谴?回回这么折磨我,直到我死在你面前才甘心……是不是?”

    江宁没有正面回答,扶着墙坐到地上,仰起脸儿继续瞧我。

    “我算什么呢?你的垃圾桶吗?”

    外面突然人声嘈杂,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个世界时时皆是如此滑稽,有人欢乐有人愁;隔壁房间里或许是一家其乐融融,我们这里却要面对生死;说不定哪里已经有人失去了性命,哪里又有婴儿出生。茫然之感源源不断地从心中溢出,一分一厘地吞噬原本尚还清醒的意识。越来越快,几乎要透不过气……

    “你他妈的说话啊!哑巴啦?!”

    他扶在墙上的手一哆嗦,可还是照原样看着我。

    “我算什么啊——?!”

    绝望冲上来,无路可退,无路可逃了。

    我蹲在他面前,咬紧牙关笑着:“要我下跪么?要我求你?”

    那双凉沁沁的手终于抓住我的手指,冰冷慢慢渗进掌心。刹那间,我不敢看他的脸,像只大难临头却仅能把脑袋深深扎进沙堆的鸵鸟一样,自欺欺人地垂下头。

    “现在分手。”

    我听见江宁这样说。

    他深吸口气,更加用力捏紧我的手。

    “不然就跟我下地狱。”

    我对他笑。

    下地狱吗?

    好啊……FROM江宁:

    住院之前,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明情况。父亲沉默片刻,仅说了句:“让你妈来听。”

    母亲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坚强。因为工作缠身,她只能接受父亲来北京陪同我做手术的事实。这比什么都令她难过,然而在我面前她依旧平静如昔,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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