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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之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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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地从小睡床上跳下来。这是她难得进行的“剧烈运动”。
这个时候小沐的头发已经很长,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她失神的眼睛。她穿着那天使羽翼一般的裙子走出来之后,李婆婆就掏出两条滑亮亮的粉色缎带给小沐绑头发。小沐的头发被绑成两只松松的麻花辫,粉色缎带绑在辫梢,蝴蝶形状。
李婆婆转头对茹茹阿姨说:“这个孩子在幼儿园的费用教会会帮她出的,也会筹钱给她动手术。你给园长说,不要送她去孤儿院吧。”茹茹阿姨走过来,帮小沐整整新裙子,点了点头。
“还有,以后有什么需要家长参加的活动,你就叫我来代替小沐的家长,如果过春节或者其他节日幼儿园放假,你就把小沐领回我们家,知道了吗?”李婆婆又对茹茹阿姨说。
茹茹阿姨又点了点头,问小沐:
“小沐喜欢新裙子吗?”
“我喜欢。”小沐回答,她所经历的人生中,唯一几个快乐的时刻就是当有人问她:“你喜欢XX吗?”时,她无比满足地回答“我喜欢”的时刻,从前是爸爸,现在是茹茹阿姨。那都是小沐难得的被给予礼物的时刻。
李婆婆知道了那整个下午都是户外游戏的安排之后,就决定把小沐带到幼儿园外面去。李婆婆牵着小沐的手,一路走去了一个小沐觉得仿佛是古堡的地方。
那是一座旧淡红色砖墙的教堂,顶子是尖尖的针形,中间的比较高,两边稍微矮些,仿佛是三个肩并肩紧紧依偎的人。教堂中间是一扇旧木头的大门,经年累月形成的暗红颜色,圆弧形状,一棱一棱的木头花纹。教堂的两边还种着素白色的蔷薇,在这五月的好天气里,散发着温香。小沐跨进大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座椅和小桌。最前面是高高的塑像和鲜艳的拼色玻璃花窗。在教堂的两边侧壁上,有两个环形的宛若壁灯一样的绿色水磨石的凹槽。小沐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她刚刚走来的时候,因为步行速度稍稍快了些,她再次感到了心慌,她原本以为又一场心绞痛的袭击又要来到了,可是当她跨进这间教堂,把这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看进眼睛里,她慢慢地不再感到心慌了。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安。
李婆婆站在面对正中塑像的位置,轻声做着祈祷:
“主啊,求你让善良圣洁的灵住进这孩子的心中,求你在以后的日子里看顾这孩子的健康和成长,让她能在您的国度里获得最丰盛的生命。阿门!”
这些话对于小沐来说,是多么陌生和奇怪。的确,小沐从来都没有听到过这样奇特的言语,虽然那时候她也无法完全明白这些话的含义,可是她知道这是一些充满祝福的话语,她也仿佛是,在这话语中感到了深深的力量。不知道怎么的,她竟然这么坚信自己会好起来,所有的都会过去。她的心脏病,耳边不断的耳语,丢失的父亲,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她也学着李婆婆的样子,缓缓地闭上眼睛,祈求幸福。
那天小沐还知道了很多,比如那凝重的塑像是耶稣,他的父亲叫做上帝。他是他父亲派下来拯救世界上的人的。因为世人都有罪。两旁的凹槽里盛放的是在太阳和雨露下经历了数天的圣水,还有,李婆婆那些有魔力的话语,叫做祷告。
李婆婆带小沐回去的时候,小沐拽一拽李婆婆的手,说:
“婆婆,我喜欢这里,你以后能常带我来吗?”——她第一次不想被动地等着别人来问她是不是喜欢这里了,她要主动地说,她喜欢这里。
小沐最喜欢周日的早上。这一天李婆婆很早就会来接走小沐,去教堂做礼拜。小小的教堂里塞得满满的人,每个人都表情安宁内心澎湃地握着一张写满歌词的纸,随着前面领唱的老人唱诗。多数来做礼拜的都是老人,可是本应颤巍巍的身子都站得笔挺挺。唱诗之后前面那个被称作牧师的中年男子说话,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他有着点石成金的魔力。小沐记得那个男子的话里面包括好多有趣的故事,就连还不能完全听懂的小沐也感到非常有趣。等到讲经结束之后,整个教堂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一起做祈祷。这一次,小沐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闭上眼睛,轻轻地和天上那个未知的老人说话。
教堂里的老人们都喜欢这唯一的小孩,小沐。他们买糖,文具,还有衣服给她,给她讲圣经里的故事,告诉她怎么样去做去接纳耶稣的爱,怎么去把自己的爱分撒给别人。
李婆婆也常常和小沐坐在教堂后几排靠近大门,能照射到午后和煦的阳光的位置,聊些小沐感兴趣的话题。
“婆婆,你说,我的心脏病是因为我有罪,上帝惩罚我吗?”
“婆婆,我的耳边总有一个女孩絮絮不止的说话声音,那是上帝安排的天使在和我说话吗?”
“婆婆,我爸爸还会回到这里吧?他是不是迷路了?天使会领着他再找到这里吗?”
李婆婆通常都不直接回答小沐的这些问题,而是讲一些故事给她,或者念圣经给她。这些起先还是使小沐感到迷惘不堪,可是渐渐地,小沐觉得这些问题都不在她的脑海中萦绕。婆婆说,这就是上帝解除了你心上的那些负累。
小沐也见过老人参加洗礼。牧师用水轻轻地点在老人的额上,老人紧紧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随着牧师念誓言,待到那老人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整个额角都是亮堂堂的光,这便是那所说的得到了永生。
在小沐看过一场又一场洗礼之后,她终于对李婆婆说:“我也能洗礼吗?”
六岁的小沐参加了洗礼的仪式,成为一名基督教徒。那天她告诉自己,病魔去吧,天使会来看守着我,天使也会帮我爸爸找到来找我的路。
小沐自六岁就一直去那个在西更道街尽头的小教堂。西更道街也许叫做一个弄堂更加合适,狭窄得不能通机动车辆,骑自行车的人也须多加小心,有时多几个嬉戏的孩子便不能平稳通过。后来小沐离开了幼儿园,搬去了很远的地方,再后来,到李婆婆死去,从前固定来这间教堂的老人越来越少,小沐还是每周都去这间教堂。后来西更道街的长棉柳全部被砍掉了,再后来离家多年的男孩带着长镜头回来拍这条郦城最有味道的小弄堂,失望而怅然地面对着空荡荡的小街。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第三章
小沐在幼儿园的时光里,目光总是久久地被那个叫做杜宛宛的小女孩牵引。杜宛宛,就是她第一次来到幼儿园门口,看见的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孩。正是因为小沐看到了她,才决定在这里停留下来。
起先,小沐觉得杜宛宛吸引她仅仅是因为杜宛宛是个令人着迷的可人儿。杜宛宛穿着桃红色荷叶滚边的连衣纱裙,被一大群小孩子围在中间。她的裙子口袋里永远塞着满满的彩色糖果。她用染着浅粉色指甲油的小手指抓着亮晶晶的糖果一枚一枚地分发给小朋友们。她把糖纸在小桌子上摊平,有时候还把透亮的玻璃糖纸拿起来,蒙在眼睛上对着太阳光看一看,然后,她就把那块小花纸叠成一个美丽的跳舞小人儿。她的手非常巧,叠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小手指头翘在半空中,一转眼的功夫,一个精致的小人儿就从她手间活脱脱地跳出来了。她把叠纸的动作慢下来,折一下,停一下地教会所有的小朋友。他们折了好多的小人儿,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绿蓬蓬的植物在一起,宛然是开成一片的花朵。杜宛宛会折的东西还不止跳舞小人儿,她还会折各种动物,青蛙,企鹅,大象。每次折纸课,那个阿姨都格外宠爱杜宛宛,她让杜宛宛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代替她教大家。
杜宛宛还有好听的嗓音,会唱各种流行的儿童歌曲,而且她还会各种语言的,英语的,日语的,唱起来都别有味道。这让小沐多么羡慕,小沐天生是一副无法改变的沙哑嗓子,唱歌的时候她总是无法坚持唱完整,确切地说,她是完全不自信的,尤其是她听过了杜宛宛那好听的歌声之后,她就更加无法好好地唱完一首歌了。唯有在教堂唱诗的时候,她才悄悄地在心里唱一支完整的歌,也会忐忑地想着,自己难听的歌声会不会触怒了上帝。
杜宛宛跳起舞来也很好看。小沐觉得谁也不如杜宛宛叠出来的跳舞小人儿有舞者的韵味,这个归根结底是因为杜宛宛本身就是个跳舞的小人儿。杜宛宛的身体软软的,小手小脚,脖子很纤细。小沐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种,可是她觉得杜宛宛像是一种优雅的鸟。杜宛宛会跳扇子舞,孔雀舞,还有一些混杂的少数民族舞蹈。不过小沐觉得,杜宛宛的即兴舞蹈最动人。很多时候,小沐站在门边看着小朋友们围成圈子在外面做丢手绢的游戏。杜宛宛输掉了,受罚,她绝不会扭捏害羞,而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走到中间,给大家跳一段舞。都是她即兴的动作,像电视上教的现代舞,有时又忽然跳出个维吾尔族舞蹈的动作,可是却被她衔接得非常自然,仿佛原本就是紧紧相连的两个动作。大家都喜欢她的即兴舞蹈,因为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杜宛宛像个播种秘密的小松鼠一样在中间跳来跳去,谁都无法抗拒这灵动的小东西。
除了能歌善舞以外,杜宛宛最出众的才华其实是她的画。早在杜宛宛折第一个跳舞小人儿的时候,小沐就观察到杜宛宛的手格外美丽。手指纤细,而手指肚圆圆的十分饱满,手指甲也是琥珀一样的光鲜动人。杜宛宛有自己的画簿,是一个硬壳子的精致的大本子。里面有杜宛宛千奇百怪,奇思妙想的画。有蜡笔的,彩色铅笔的,水粉的,还有布贴的,木头刻章印出来的。画面也都是鲜活可爱的,有动物,植物,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和戴着礼帽的小绅士。几乎每天都有小朋友跑去跟杜宛宛借画本来看。他们大声嚷着:
“杜宛宛,你画一画我吧!”
幼儿园有一大面空白的墙,上面变化多端的彩画多是杜宛宛画的。杜宛宛每个月都会去更新那墙壁上的画。那个时候她就会穿上一条厚实的牛仔布的工装裤,带上一块小花布的头巾。她搬来幼儿园的长梯子,爬上去画高处的墙壁。这本身就是一幅好看的画——杜宛宛右手拿着1号的排笔,左手托着一只斑斓的调色板。她一边哼唱着歌曲一边轻松随意地一笔一笔画上去。这总是会引起小朋友们的围观。他们猜测杜宛宛在画的是什么,荧光的热带鱼还是刚刚绽放的花朵。有的时候杜宛宛刚刚勾出一只小鹿的轮廓,仰脸观看的小朋友们就会禁不住叫出来:
“杜宛宛,把它涂成蓝色!”
“不,应该是黄色!”
这时候杜宛宛总是微微一笑,她是有她自己的主见的,她通常是不会更改她的主意的。段小沐来到这个幼儿园不久就发现了大家对杜宛宛才华的钦佩,杜宛宛5岁的时候参加少儿简笔画大赛的时候就获得一等奖了。她的画被贴在市少年宫的橱窗里,电视台还做过一期杜宛宛一分钟简笔画的节目。毫无疑问,杜宛宛是这座幼儿园里最受关注的小女孩。
可是小沐后来惊讶地发现,杜宛宛深深地牵引着她的,却并不是她的这些美妙的才华。而是一种奥妙无穷的相通。
最初的发现,是当小沐走进杜宛宛的时候,她身边的耳语会格外清楚。有一次,吃午餐的时候,杜宛宛就坐在小沐的旁边。身边的小男孩讨好地给杜宛宛说了个笑话,杜宛宛咯咯地大笑起来。小沐愣住了,她发现她耳边的那种来自别的地方的声音特别清晰,和她实际听到的杜宛宛的声音合在了一起。她惊呆了。而每每杜宛宛登台唱歌的时候,她的耳畔那个遥远的声音也隐隐能辨出,正是杜宛宛的歌声。是的,她渐渐能分辨,她耳朵里那来自遥远地方的莫名其妙的女孩声音,正是杜宛宛的。杜宛宛在遥远的地方笑了,她的耳朵里的那个声音便是笑的;如果杜宛宛哭泣,小沐的耳边必然是抽泣的声音。
在一次天旋地转的心绞痛的时候,小沐忍着疼痛,抬起头看了一眼杜宛宛,正如她隐约猜到的,杜宛宛脸色苍白,蹲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她的疼痛也能直抵杜宛宛的内心。没错,她和她是相通的。小沐为了证实这一发现,她甚至故意把自己的手指用一块碎玻璃划破了。与此同时,她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杜宛宛忽然尖叫了一声——杜宛宛的手指显然没有任何划伤,可是她仍旧感到了相同的疼。
小沐终于证实了这一发现,她耳边自小就有的声音——虽然这声音一直很遥远,根本无法听清其具体说了什么——可是小沐可以确定,那声音是来自女孩杜宛宛的,杜宛宛和她有着某种难以置信的默契,她们的声音相连,触感相通。
一时间,小沐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喜悦还是伤痛。从某种意义上说,杜宛宛简直是她的孪生姐妹,这使小沐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的亲情,她是有一个小姐妹的,她绝不孤单。可是另外一方面,她也为杜宛宛感到难过,杜宛宛总是要随着她一起痛的,她自己的心脏病带给了杜宛宛极其深重的痛苦。她连累了杜宛宛。
当小沐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她内心很久都无法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杜宛宛,在她的心里,杜宛宛是个完美的小人儿,绝对不应该受这样难熬的疼痛的。她总想着能够和杜宛宛说说这些,然后她要向她道歉。为了这件事情,小沐一次又一次地在上帝面前祈祷,祈求上帝减轻杜宛宛的痛苦,然而,同时她也无比满足地感谢上帝赐给了她这个美丽的小姐妹,要知道,她是多么喜欢杜宛宛啊。
小沐对于幼儿园和杜宛宛的最后回忆都和一架秋千有关。那架秋千就在幼儿园的西墙边,是斑斑锈迹的铁链外加一块木质疏松的厚木板。小沐知道杜宛宛一直都喜欢这架秋千,她闲暇的时候总是来荡。她荡得特别高,从来不害怕,还喜欢喊出声来。小沐就在一旁,当杜宛宛荡起来的时候,小沐也能感到有一缕一缕的风灌进心室,所有的内脏,都像在充气的气球,小沐有了飞起来的预兆,这对于她本是一件多么不可能的事情啊。可是当杜宛宛把秋千高高荡起来的时候,她给了小沐足足的力量,小沐微微地合上眼睛,她竟然觉得自己已经在飞了。
所以后来小沐有了一个有趣而不知不觉的行为,当她看见杜宛宛坐上秋千飞起来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站在秋千不远处的一旁,缓缓地合上眼睛,她仿佛是和杜宛宛一起飞翔。
小沐闭着眼睛吸了一口五月美好的蔷薇花香。她那能歌善舞的小姐妹就在不远处荡秋千。小沐觉得她是上帝赐给自己的天使,上帝是要不能飞翔的小沐抓住天使的翅膀飞起来。
段小沐长着一双鹿一样警醒的眼睛,眼瞳里有些摇摇晃晃的影子。她的脸颊瘦削,是淡淡的苍紫色,嘴唇发白而干燥。这女孩的头较之她瘦小而干瘪的身子,显得格外大。她稀疏的头发零零散散地披在后面,整个狭细的身子都套在一条旧灰色的大裙子里面。从五月到九月,她都穿着一条裙子,无数次的洗涤已经使得所有的衣服纤维都变得疲惫不堪,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段小沐是个哑嗓子的女孩,她说话的时候,仿佛每一个吐出的字符都与空气发生着激烈的摩擦,要在半空中响好久才消失。
当我带着那几乎与生俱来的对魔鬼和幻听的恐惧站在一个简直荒唐的谜底面前的时候,我无法不迁怒于被我认为是这所有事端的罪魁祸首的段小沐身上。我仿佛就是在知道谜底的时候骤然强大了起来,而那份转化而来的怨恨深刻得令我自己也感到惊讶。可是这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一件事情,我注定要自己亲手树立起段小沐这个敌人,我才能紧紧地围裹起自己,我从此,才感到安全。
这所谓的谜底,用六岁的我的话来说,就是,段小沐便是一直压制着我的魔鬼。
幼儿园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叫做段小沐的女孩我也记不清楚了。可是我渐渐地感到了这个女孩对我的非同一般的意义。第一次听见她笑的时候,我惊呆了。忘记了什么原因,那次她就站在我旁边,笑得特别开心。她一边笑还一边咳嗽。这声音我多么熟悉,这便是几乎每天都要在我耳边响起的我以为是幻听的声音。此时此刻,段小沐的声音奇妙地和我耳畔的幻听合在了一起,这个清楚而嘶哑的声音重重地砸在我的耳骨上,化成一阵找不到源头的疼。我久久地注视着身旁这个眼睛里有大片阴翳的女孩,一阵一阵地发冷。后来,我注意到,每当段小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讲话的时候,我耳朵里的幻觉声音就会和她的声音合在一起,这仿佛,我的耳朵是一面对着她的墙,而她的声音通过这面墙,把回音散播在我的耳朵里。所以当她靠得很近的时候,回音便和原声合为一个。还不仅仅如此,段小沐有的时候还会有奇怪的动作,比如她忽然用手抵住心脏的位置,狠狠地压下去,而我同时就感到了剧烈的疼痛。是的,正是如此,每次她脸色铁青,把手用力地压在心脏上的时候,我就心绞痛,只能软弱无力地蹲下去,藏住我几乎掉下眼泪来的眼睛。
这狠毒的女孩!她将何种魔法施与我?她用咒语般的声音缠绕在我的耳朵上来迷惑我,她还用极刑一样残酷的心绞痛来折磨我。幼儿园的阿姨们说她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她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有关她过去的一切无人知晓。可我想我知道,她正是那个一直住在我心里的魔鬼,她终于长大了,足够大了,她就跳了出来,变本加厉地折磨着我。她借口有心脏病而不参加户外活动,可是却悄悄地站在门边,用暗沉沉的眼睛盯着我。每当我荡秋千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看着我,我便故意把秋千荡得特别高,用风声来淹没她的声音。我在半空中看见她也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和我激烈地斗法。
段小沐还是个会念咒语的女孩。她时常和幼儿园茹茹阿姨的祖母李婆婆去西更道街的小教堂。我没有走进过那个教堂,我猜测里面一定住满了鬼,因为段小沐的力量就是在那里得到壮大的。每次我确切地知道她去了教堂之后不久,我的耳边就会响起她沙沙的唱歌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她絮絮不止的念经。我是多么讨厌她的声音啊,像粗糙的沙粒一样磨擦着我的皮肤。段小沐的存在使我对教堂有一种抗拒,我想那所有书上说的教堂是神住的殿堂一类的话,都是骗人的鬼话。教堂现在已经被鬼侵犯了,攻陷了。每次我看到一大群老人从教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恍恍地觉得他们是给魔鬼附了身的,下一刻他们就会一起念起咒语来。袅袅的魔鬼就会从他们的头顶窜出来。
我原本以为,女鬼段小沐和我在两个世界里,她跳出来,来到我的身边只是为了用暴力来压倒我,损毁我,然而后来我发现还不仅仅如此,她更擅长用最柔软的方式攻陷我周围的一切。
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我和纪言荡了很久秋千,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纪言忽然神秘地告诉我,幼儿园隔壁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埋着很多光彩夺目的“珍珠”,他要带我去“挖宝”。所谓“珍珠”,其实无非是一些穿珠帘用的小碎彩珠。大约是这户人家的珠帘散了,掉在泥土地上,后来便渐渐被泥土深深埋起来了。可是那时候,那些彩色小珠子真的令我非常欢喜。于是那天我没有告诉妈妈我不回家吃饭,就随纪言去了。
整个挖珠子的过程都很愉快,我和纪言商量好要把珠子穿成项链,一人一个带着。那之后我兴冲冲地重新返回幼儿园,打算沿惯常的路回家。就是这时候我看到了来幼儿园找我的爸爸。我应该叫他,告诉他我在这里,可是我没有。因为他此刻正和段小沐在一起。我是自幼儿园的后门进来的, 远远地看见我爸爸和段小沐在幼儿园的前门那边说话,段小沐就倚在我最喜欢的长颈鹿身上。我虽然不能看清楚段小沐的嘴巴是否在动,可是我耳边一阵又一阵响起来的含糊而混浊的声响使我知道,她确实在和我爸爸说话,语调非常温柔。我躲在后门的背面,远远地观察着他们。忽然我爸爸和段小沐一起走出了幼儿园。我犹豫了一下,悄悄地在后面跟上了他们。我爸爸和她缓缓地走到这条街的尽头,那是一个十字路口,然后他们等待绿灯,过马路。这期间他们一直交谈,我爸爸还牵住了她的手,她抬起满心欢喜的眼睛看着我爸爸。最后他们在离路口不远的冷饮店停了下来。我爸爸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我感到飞转的世界忽然什么都停下来一样的眩晕。我飞奔过去,把自己藏在彩色的大广告牌后面。我看见他们坐下了,段小沐的面前放着一只粉色的小碟子,里面正是我最心爱的三色冰淇淋,它们此刻正像最明艳的花朵一般开放。段小沐正把三色冰淇淋上面的一个樱桃送进嘴里,——那是我最喜欢的樱桃,我强烈地感到她亵渎了我的樱桃!她还开心地对着我爸爸笑。我爸爸把胳膊放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她吃,并且,他也笑着。段小沐,段小沐此刻也正像最明艳的花朵一般开放。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花朵”,看这本应属于我的冰淇淋,我知道我被替代了,我被这个从我心里跳出来的魔鬼替代了。她现在伸出手来,她要我爸爸。她要了我的爸爸!
那碟冰淇淋段小沐吃了半个小时还要多,他们不断地说话,笑。
躲在广告牌后面的我终于还是未能把这一切看完。天空说下雨就下雨了,毫不客气,反正没人再来在乎我的感受。黄昏的时候下雨总是格外寒冷,我用双手抱住肩,慢慢地走回幼儿园。路上才发现,脚上那双白底红花的娃娃鞋带子断掉了。连鞋子也在欺负我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难过,即便深受段小沐的折磨,即便耳朵里充满了比工业噪声更加嘈杂的杂音,即便身体里载满了比剜心挖肺更疼痛的心绞痛,我都没有此刻难过。父亲对于我的意义,无法言喻。说我从小有着恋父情结也未尝不可。我的爸爸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小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想——事实上,即便是现在,我明明知道这显然不是真的,我仍旧特别真诚地认为我的父亲是个超人。我最心爱的夜晚时光,是我的爸爸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他用双臂环住我,他两只手握住一本连环画,刚好在我的面前,我就自己翻看。这个动作一定使我的爸爸很累,而且他根本无法做别的事情,可是他一点都不厌烦,还总是把下巴轻轻地抵在我的头上,温柔地摩挲。我爸爸是个富有的爸爸,他从不吝惜他的钱,他说那些钱就是为了带给他的小女儿快乐。爸爸每周都带我来冷饮店吃三色冰淇淋,新开的海洋公园爸爸肯定领着我最先去。我的洋娃娃可以摆满两节商店的柜台,衣裳可以开一个小型的童装展览。而且爸爸特别喜欢给我拍照片,他几乎每个月都给我拍照片,然后拣他喜欢的放大,挂得家里到处都是。他还和我一起养小动物。那次我们一共去了五个宠物市场才物色到一只极为罕见的美丽小狗,买回家来。于是我们便在每天晚上看完连环画之后出去遛小狗。后来小狗生病死了,我爸爸抱着小狗,带着我去郊外埋葬,我们还给小狗刻了一块干净光滑的石碑。生日的时候爸爸给我举办生日宴会,之前他出去采购了足足三次。给我买了珠光宝气的王冠还有像仙女手中的魔法棒一样好看的彩棒。蛋糕也是最大的,三层加起来几乎和我一样高,每一层都写着我的名字和他的祝福。祝我越来越美丽,祝我越来越聪慧,祝我幸福……宴会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给我们放音乐,照相。我知道所有人都羡慕我有这样的父亲。我在我极尽奢华的童年里当着一个甜蜜而无忧的公主,而这一切都赖于我的爸爸。
然而现在我亲爱的爸爸他领着段小沐去吃冷饮了。还有什么比我将失去爸爸的宠爱更加糟糕?段小沐这个势不可挡的妖精要夺走我全部拥有的。我知道这样一个有关鬼的说法,就是说鬼会做各种努力来取代人的位置,也就是说,段小沐是想要把我毁掉,然后取代我的位置。
那天我迟迟没有回家,在幼儿园的秋千上荡来荡去。雨水让我的裙子越来越沉重,它再也不能飞扬了。我双脚一蹬,把已经破了的鞋子甩掉,我的脚在雨里像一对仓皇的兔子一样怯懦地发抖。我的手里还攥着那把辛辛苦苦挖来的彩色珠子。我对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感到索然无味。在秋千高高荡起来的时候,我轻轻松开手,珠子一颗一颗落下去,刚刚团聚在我手心的它们就这样再次彼此失散了。被大雨冲击的它们,想在天空里走一条直线都不能,多么地委屈啊。
后来我终于看见段小沐和我的爸爸一并走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爸爸手里多了一把伞。爸爸一直把她送进来,送到幼儿园的屋檐下面,蹲下身子,抚了抚她的脸,然后才转身离去。段小沐久久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爸爸,夜色里她的肥大裙子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一样飘摇,我终于在她走入一扇门里,再也看不见之后,纵情地哭起来。为什么她要来抢夺属于我的?我恨她。小小的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恶过一个人。
纪言也是寄宿在幼儿园里的。那天不知怎么,他竟从大雨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我和秋千的跟前。他来到我的身边,看见我在哭,看见我完全淋湿了,也看见满地散落着彩珠。他把打着的伞在一旁支好,然后蹲下身子一颗一颗把那些珠子拣起来,放在他背带裤的大口袋里,最后他掏出一串串好的珠子,给我戴在脖子上:
“杜宛宛你不要哭,我的项链已经穿好了,你先戴着,我把剩下的珠子穿好,那串也给你。”我摇了摇头。
他用他的小手拉住我的小手,大声说:“杜宛宛,谁欺负你啦?我去找他算账!”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心里想着,纪言,你可以吗?你可以战胜魔鬼吗?
“有一个鬼,她总是在我的附近,她抢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纪言说起——这违背了我将对任何人隐瞒这个秘密的誓言。可是在那个时候,神志不清,极度激动的我就忽然对他含混不清地提到了魔鬼。
这下轮到纪言疑惑地看着我。他不明白这所谓的鬼是什么。可是他看到了我痛苦无比的脸,看到这张已经被雨水、泪水浸泡得肿胀的脸。
“是什么鬼? 它什么时候来,我来帮你赶跑它!”纪言用洪亮的声音大声说。他慷慨的爱心救助使我非常感动。可是我摇摇头,不再说话。我想我已经说得太多了,这已经违背了我一贯隐藏这个秘密的原则。然后我继续荡秋千,纪言在下面仰脸看着我。脖子上的项链晃啊晃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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