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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之远-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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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凉的,应该是血液一般的红色。他想着,忽然想起杜宛宛说樱桃是充满奥妙的东西,觉得确实如此。
唐晓看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也不再多问,只是关切地看着他,把话题转向别处:
“乐队其他人都很想你。乐队没有你不成的。”
“他们还好吗?”他问。其实平心而论,这些日子以来,他竟很少想起他曾那么热爱的乐队。他几乎也忘记了自己的理想,做个出众的鼓手,站在最顶尖的舞台上演奏,眼睛紧闭,身体震颤不已,把自己完全融入激动人心的音乐里,下面是喝彩不断的人群。他们是这样喜欢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竟全然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
“不大好。你走了之后大家就很少再排练。已经错过了7月那场学校组织的义演。”唐晓忧愁地摇着头,看起来乐队确实糟透了。
“杨兵不能代替我吗?你们怎么能错过那么重要的演出呢!”他忍不住责备她。他确实感到了心疼,乐队还是揪起了他的心,他仍旧那么在乎。
“不行的。谁,也无法代替你。”唐晓看着纪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第十六章
当我后来又想起这段重新回到郦城的日子时,我常常觉得那种相聚的欢愉是多么地短暂,无论是和纪言,还是和小沐。很快我就像踏上在大水中将沉的木筏,每时每刻都是这样的不安。我常常做很短很短的梦,比一朵昙花的时间还要短:梦里小沐紧闭双眼,她激烈地挣扎,像是被人压住了胸口。她像一只搁浅的小鱼一般地翻腾摇摆。我觉得她就要死掉了,就要死掉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梦,明明知道小沐的病情好转了。当我从医生那里知道小沐不会有生命危险,正在渐渐康复的时候,我是多么开心。我幻想着她可以以现在的速度康复起来,那么不久就可以动手术,她可以变成一个正常人。可恶的心脏病再也不会困扰她和我。然而小杰子始终是我的隐忧。他一次一次地发脾气,跟我说他再也不演下去了,他要带着我离开这里。他不能接受小沐病情好转的现实,这无疑意味着他还要留下继续照顾小沐,这是他不能忍受的。他恨不得小沐马上死掉,他便彻底解放了,他以为那样他就能带着我走了。
我是多么地厌恶他,多少次,在他冲着我发火发牢骚的时候,我都想结束我的忍耐和妥协,对着他大喊出来,告诉他,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纪言,我讨厌他!可是那样他一定会丢开小沐再也不管。小沐刚刚好转的病情肯定会恶化, 那么我的恶梦就会变成现实。所以我不能掉头就走。所以我唯有忍耐着小杰子,几乎已经到了对他百依百顺的地步。这样的日子对于我,是完全看不到尽头的,像是一根越绷越紧的弦,每时每刻都有一种要离弓飞去的感觉。纪言是迟早会发现的,我难以想象当他发现的时候的表情。他会不会听我解释,他会不会相信我,相信一切只是我不得已的一场戏。他会不会原谅我,带我离开。
太多的困惑围绕着我,我想我就要不能坚持了。
然而就在纪言从落城取衣服回来的第三天,他照旧在清早来看小沐,站在门口,和管道工轻轻地说话。可是这一次我看到,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唐晓。我久违了的表妹唐晓。她紧紧地跟在纪言的身后,像离了他不能生存的寄生动物。她瘦了很多,穿黑色的吊带衫和一条绣满藤蔓的牛仔裤,看上去清新极了,不再是从前那副泄愤似的妖艳。她手里抱着大束的紫色勿忘我,有点怯怯地看着我。我不见她的这一段时日,她又成长了,现在更加妩媚动人了。我不禁感慨上帝的偏心,给我的青春是这样的短,仿佛此刻我早已跨入了冬天一般漫长无边的中年。我在迅速的老去,在迅速的失去水分和热情。可是唐晓却仍在一种给人欣慰的上升过程中,坦白说,看到她还是使我有些感动的,因为她使我知道了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小沐的病,因为这一段纠缠不清的假扮与矫饰而黑下去,世界还在别的地方放晴着,阳光还是照旧射在唐晓的额头和肩膀,只是我已经感觉不到。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睡一觉,吃一餐了。甚至没有好好的抚摸自己的肌肤,好好地看看镜子。
当然,再看到唐晓,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日她和纪言站在我们的房间中央亲吻。房屋里新鲜的夏日青草味道,抖动着的,被情欲撩起的窗帘轻轻扬起。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在阴暗下面,一切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万里无云之下。那一刻我感到他们是本应在一起的,而我是多余的,我是应该动身离开的。于是我决定离开纪言。那也是后来为什么我来了郦城,再后来和小沐团聚。
不知道是否应该对唐晓心存感激,如果不是她对他的一吻,我也许根本不会回到郦城,根本不会回到小沐身边。如果我没有回到小沐身边,一直到小沐病情恶化,离开人世,我们都不能再相聚。那一定是我终生的遗憾。
可是也许我也应该记怨唐晓,如果不是她的一吻,我不会来郦城,那么我永远都不会和小杰子相遇。那么我永远都不会跌进现在这个无边的泥沼里。
“唐晓。”我唤着她的名字,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爱恨交加。我相信血缘可以是比其他任何一种感情都更加的无需道理无关理智。夏日的和风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上苍,赐给我一个如此可爱动人的表妹。
她走到我面前,很快地解释到:
“纪言给我打了电话,我忍不住就来了。”
一句话令所有人都瞠目。我转脸看深深地看了一眼纪言,他仓惶的表情像一只没有来得及躲进地洞的鼹鼠,恰好被我捕捉。我感到一阵心酸——这些日子我整日都守在病房里照顾小沐的起居,几乎没有一个时刻可以和他好好的独处,他寂寞了吗?于是他打了电话给她,他对她诉说他的苦闷。她怜惜了心疼了她赶来了。是这样的吗,她其实一直都隐没在他的生活深处,等待着一个重新突透出来的时刻。
现在这个时刻来到了吗,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退场了呢?
我知道情人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猜忌,多么伤人。可是我无法自控,我一旦想起这些,绝望,悲哀,猜忌就像连绵不断的云霞,一点一点晕染开,覆盖了我的整个天空。
我对着唐晓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从她的手里接过那捧浓艳而拥挤的紫色花朵,转身去换摆在小沐床头的大束开始枯萎的百合。我左手拿着花瓶,右手拿着这束勿忘我,从唐晓和纪言的身边擦过,走到外面的走廊去——我发现唐晓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是微微曲着的,纤长的食指向后伸直,轻轻地勾住纪言的衣襟。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槽边,旧的百合还没有完全枯萎,微微泛黄的边缘卷曲起来,像是想要保护好自己。我把它们从浸着的水中拎出来,犹豫了一下,就把它们扔进了水槽旁边的垃圾篓。新的花朵趾高气扬地入住八角的长颈玻璃花瓶。花朵如人,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唐晓没有离开郦城。她一直都跟在纪言的身后,纪言在每个早晨来的时候身后总是跟着她,下午纪言离开的时候她也跟着他走出去。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纪言没有跟我解释,他几乎不对我说任何话,偶尔的寥寥几句大约也是关于小沐的病情。这是多么可悲又残酷的事实,两个曾那么相爱的人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每次我站到他的面前,可以和他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我都想说,纪言,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你离我越来越远了,我不能感到你了。我只能感到你要被唐晓带走了。可是我没有机会这样说了。他的身后永远站着温驯的寄生小动物,而小杰子也在不远处洞悉着我的一举一动。
之后发生的事情,使我再也不能向纪言诉说了。我失去了原本一直握在手里的底牌,失去了我一直心心念念的退路。
那天有暴雨。傍晚时分我撑了伞去医院对面的超级市场给小沐买新鲜水果。翠绿的梨子和黄艳艳的杏,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这让一整天守在病房里的我心情忽然好了许多。我走出超市门的时候才感到天气已经渐渐凉了,夏天走到了尾声。炎热僵持的一季应该告终了,新的一季清清爽爽地来到了每个人身边。我又撑起伞,正要走入雨中,后面有个人扶住了我的肩。那是一只非常有分量的手,我心中一惊。
果然,是小杰子。
他显得烦躁不安,情绪并没有因为这场久旱之后的暴雨有所好转。他用一只手盖住了我握着伞把的手,说:
“陪我出去一趟吧。”
“怎么?”我一看到他就心慌。
“我们去商店逛逛吧,我想买件新衣服。”
“唔,我买了水果给小沐,得赶回病房。”我连忙说,举起水果让他看见。
“很快就回来。你瞧,我这段时间一直守在这里,整天都穿这一件破衣服,你不心疼我,段小沐还心疼我呢。”小杰子拽拽他的衣角,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啊,小沐说了什么?”我问。
“她责怪我怎么也不换衣服。说要陪我去选衣服呢。”小杰子看着我的表情说。
我脑子里很乱,已经不能辨别他说了实话还是谎话。我点点头:
“我这里还有些钱,你拿去买吧。”
“不行,”小杰子板着脸,“要你代替段小沐陪我去挑才对啊。”
我和小杰子坐上出租车去了郦城市中心的百货公司。他试了几件好看的T恤,还有像打了一层盐霜一样旧的牛仔裤。看起来他都很喜欢,我就买下来送给他。我们走出百货公司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好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夜晚。我们等了一会儿终于上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前面。我在后座发了一会儿愣,车子就停了。他喊我下车。我以为到了医院,于是就下了车。暴雨中,我撑起伞,车子已经开走了,我才发现,我们并没有回到医院,而是到了一条狭窄的小胡同。小胡同里是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两旁开着很多间小的发廊和旅店,红红绿绿的招牌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亮,在黑夜里像一双双不安的眼睛。而我们现在就站在一间门面很小的叫做“亚美”的旅店门口。
这么多年的离开,我不记得郦城有这样一条小胡同。旅店或者发廊门口倚着疲倦而脂粉满脸的女子,她们用漠然的眼神注视着这场泄愤一般的大雨,间或擦着一根火柴点燃一根劣质香烟。
“这是哪里?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感到恐慌,想马上离开这里,四面望去却没有任何经过的车辆。
“我要拣一件新衣服送给一个哥们儿,他住在这里。”小杰子说,他已经拖着我进到了“亚美”的门里面。门里面就是一个小的吧台,一个烫着大卷穿红色紧绷绷的连身裙的女子在那里听广播节目。此刻她正跟着广播里的音乐唱着:
“甜蜜蜜,甜蜜蜜,你的笑容那么熟悉,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吧台的旁边就是狭长的楼梯,那么陡峭,看不到尽头。
我说:“好吧,你去送衣服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他摇摇头:“这里哪有落脚的地方啊?你跟我一道上去吧。这么大的雨,我们喝杯热茶再走。”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的确太狭窄了,卷发姑娘凶狠地看看我,我想她很不高兴我站在这里听她唱歌。可是我看到那道楼梯,它延伸到未知的黑暗里,像一道凛冽的伤疤,触目惊心。于是我还是摇摇头:
“不了,我站在门外好了,你快去快回。我们已经出来太久了,小沐看不到你会很担心的。”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再勉强我,很不耐烦地应了我两声就上楼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站到这旅店的外面去。我又撑起了伞,去雨中等待。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卷发姑娘拿起一只血艳艳的口红为自己补妆,身体还在轻轻地随音乐晃动。
我等了很久,小杰子都没有下来,小巷子里也没有任何出租车经过。我感到很不安,这巷子两端都看不到头,只是无尽的红绿招牌和打着呵欠迎候在门口的慵懒女子。我想立刻离开,这样的环境让我感到压抑,几近窒息。可是我甚至不知道向什么方向跑去。何况我必须把小杰子带回去,小沐在等着他。
我只好继续等待,雨越下越大,我的裙摆完全湿透了,冰冷的裙子贴在我的腿上。我的头发也淋湿了,小水珠一串一串地沿着我的发梢跌下来,碎了。手里提着的装满水果的袋子被灌进了很多雨水,越来越沉重。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已经到了深夜。他还是没有下来。卷发姑娘已经唱得疲倦了,她伏在桌子上打起了盹,新擦的口红抿在了赤裸的手臂上,像扣上了一个邮戳。我终于无法继续等下去,推门又进了“亚美”旅店。我轻轻地扣着那张卷发姑娘趴着的木桌,把她唤醒了:
“对不起,你知道刚才那个人去了哪个房间吗?”
她睡眼惺忪,不耐烦地说:
“你自己上去找找啊!”
于是我只好走上楼梯。木板的楼梯,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摇摇欲坠。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尽头,二楼是一个长廊,闪烁着暧昧的暗红色灯光。我只好一间一间地走过,看小杰子是不是在。当经过左边第三间的时候,我看到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张床,床上放着几件衣服,正是我刚才陪小杰子选的衣服。可是房间里看不到人。我在门口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没有人应我。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他应该在里面,还是决定进去找他。我必须带他回去。
我轻轻走进了那个房间,房间是狭长的,里面还套着一间,我缓缓走到了房间的中央,床的旁边,除了那些衣服,没有别的东西,也没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
这个时候我听到身后有门合上的声音,非常轻。我猛然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杰子已经站在我的身后,门的旁边,是他轻轻地把门合上了。
门合上了,猩红色的地板上飞舞起很多尘埃。我和他站在这间散发着情欲气息的房间里。在那一刻,在他出现在我身后,门被合上的一刻,脑中忽然闪过一种可怕的预感,我的心头一阵紧缩。
小杰子一步一步走近我。我开始哀求他:
“你不要再过来!你放掉我吧。”
他不理睬我,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过来。他赤裸着上身,穿着一条肥大的短裤,身上像涂满了油一般地光亮,如一个打手一般强壮。
“你走开!我要喊人了!你走开!”我向后退,嘴上发狠地叫着。可是事实上我已经感到绝望了。我掉进了他设下的陷阱,我逃不掉了。
“嘿嘿,你叫吧,”他得意地笑,“这里的女人都喜欢叫,人们都懒得理会你。叫吧叫吧。”
我退到墙根,靠着沾满污秽的窗帘。我摸到了窗户就想把窗户推开,向外面喊,可是窗户怎么推也推不动。我用手中的伞向着他靠过来的方向胡乱地挥去。他用他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伞,狠命地一扭,伞把弯了。我拼命抓着伞,不让他靠近。他再一用力,就把伞夺过去了,狠狠地把伞摔在地上。我又抡起另一只手中提着的水果袋子向他砸去。他灵活闪过,突然蹲下,从床下面拿出了一根铁棒,还有长而粗壮的麻绳。他用铁棒向着我手中的袋子抽了一下,袋子碎了,水果滚落了一地。
他早已预备好制服我的武器。
“我对你说过,我一定要得到你!你最好听话些,不然我就只能对你动粗了。”
我被逼到了墙角,看着他,这个凶狠如野兽的男人。他赤裸的上身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情欲和暴力的寒光。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中所感到的隐隐的不安。那是一种女人特有的预感吗?他是我无法逃过的劫数。我的脸上滑过两行冰冷的眼泪,我在心里对小沐说:
“小沐,这就是令你爱得那么痴的男人吗?”
对小沐的痛惜已经压倒了我自己的恐惧。极度的愤怒使我的全身快要炸开了,我疯狂地抡起拳头,抬脚猛踢。他向旁边闪身躲过,扔开手中的铁棒和麻绳,飞快地抓住我手臂,用力一甩,我就被重重地摔在床上。壮硕的身子覆盖住了我的整个身体。手指像吐着芯子的毒蛇似地缠住了我。什么时候停止了挣扎,什么时候坠入漆黑的海底,我全然不记得了。我只清楚地记得,在被波浪吞没的一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之后,以前那种急于向纪言诉说实情消释误会的念头渐渐淡去。就像一个人坐车穿过长长的隧道,隧道太长了,隧道太黑暗了,长得让他忘却了阳光的模样,丧失了对阳光的渴望,黑暗使他习惯了麻木的前行。
我猜想也许纪言已经察觉了我和小杰子私下有往来。他仍在一步一步地远离着我,可是我却不能再做什么了。
漫长而多事的暑假就要结束了。我想也许很快很快,纪言就会走过来对我说,他和唐晓打算回学校去上课了。他知道我是不可能抛下小沐回去上课的,我不能。所以如果是那样,我只好看着他和唐晓双双离开,那会不会是我们之间最顺其自然的终结?从此断了这好不容易牵在一起的线?
小杰子仍旧来“照顾”小沐,在我和小沐面前装得什么也没有发生。每当小沐睡去,他就会立刻换了一副谄相,用眼神命令我随他到病房外面去,如果我不从,他就会强拽。他的动作越来越粗暴,他会一把搂住我的腰或者用手抚过我的脸。他仍旧发着牢骚,仍旧要求我和他一起离开。这样无望的生活让我一直踩在崩溃的边缘,唯有小沐灿烂的笑容和越来越红润的脸颊能带给我些许欣慰。
终于在长久的苦闷和绝望之后,上帝又播撒下一点新的希望——医生说小沐病情已经得到完全控制,可以动手术了。手术的成功率是非常高的,之后小沐就可以彻底摆脱心脏病对她长达21年的折磨。
那一刻我想,也许这就是生命吧,在一个人经历了太多不幸,最终陷入彻底的绝望的时候,上帝总是有办法给他一丝希望,让他牢牢地抓住,坚持着把生命延续下去。就是在我已经不再对生活抱有任何幻想的时候,小沐居然能动手术了。这让我重新对上帝怀着感恩的心。
我们大家都很高兴,因为医生已经决定,三天之后就给小沐动手术。只有小杰子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看着我。等到小沐午睡的时候,小杰子竟然不顾纪言和唐晓都在病房里,冲过来,粗暴地一把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就大步向外面走去。我挣脱,想甩开他的手,可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用尽全力还是无法挣脱。
我和小杰子又站在了后花园。有莲花池子和美丽金鱼的后花园在这段时日里已经成了一个令我十分恐慌的地方。
“我再也不忍受了!现在她已经好了,你可以跟我走了吧?”小杰子冲着我大吼。
“现在还不行,手术还没有动,正是最紧要的时候。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走。”对他说话的时候,我总是侧着头,不看那一张令我心悸的脸。
“你现在就跟我走!”他命令我,用他那大钳子一般的手掌紧紧扣住我的手臂。
他的专横粗暴使我怒火中烧,我一阵冲动,真想狠命挣脱他的手,大声吼出我对他的全部厌恶和仇恨。但是,小沐,小沐,她还有三天就要动手术了。我必须忍耐,只能忍耐。
“你来照顾小沐,让她好起来,是救了她的命,求你把好事做到底,让她顺利做完手术吧,到那时我们再……”
他立刻打断我:
“你不要再骗我了!你在拖延时间是不是?等到段小沐完全好了我就毫无价值了是不是!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跟我走吗?”
我不回答他。
我预备好了他会暴怒,对着我大发雷霆。可是事实上他表现得非常平静。他不再说话,充血的眼睛里两道冷峻的寒光,穿透了我。太过冰冷的僵局是这样难捱,我情愿他对着我大发脾气。
过了一会,他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声音也变得异样,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空洞虚弱的声音:“你一直都在骗我,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
我忽然懂得他对我是动了情。先前我曾以为他是个太过贪玩而气盛的孩子,我于他,不过是一个想要得到的玩具,越是得不到越是变得可贵起来。所以他一直都想要征服我,让我像小沐对他那样温顺。也许到了那一刻,我便没有价值,便可以像一件旧袄一样地被丢弃。他对我只有欲,没有情。可是在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我对他的判断过于简单了,眼前的他分明是一个被爱击垮了的软弱男孩,被喜欢的人一骗再骗。我的鼻子陡然一酸,每个人都有拘囿自己的桎梏,都有无法释然的纠结,连我一直那么厌恶的小杰子也不例外。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他怯怯地说:“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人了,我不能没有你。”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我,心中从未愈合的伤口被撕扯开了,压抑多日的羞辱和愤恨一下子爆发出来:“混蛋,恶魔,你对我和小沐都是魔鬼!我是一直在骗你,从未想过要和你一起走,我永远不会跟你走!你见鬼去吧!”
看到一张痛苦中扭曲的脸,我忽然得到了一种快感。一种终于可以折磨他的快感。
他定定地站立了几秒钟,忽然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迅速转身,走出几步,又转过脸来,对着我说:
“你会后悔的。”他的语气凶狠而哀怨。我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挺直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一片开始凋残的荷花。它们是不是也在备受摧残的之后绝断了所有的心念呢?
我独自在后花园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沐。小杰子会做什么?想到这个我就立刻变得无比恐慌。我飞快地向病房跑去。
病房里小沐坐在床上,身前放着一只乳白色椭圆形的长柄篮子,里面装满了鲜红欲滴的大樱桃。挨挨挤挤的,像是节日里飘浮在城市上空的一团红气球。我想那一定是管道工买来的,已经过了樱桃成熟的季节,它们看起来格外珍贵。纪言和唐晓站在窗子旁边说话,我看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小沐的床边。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小沐的手旁边。小沐拣了最红艳的一颗樱桃递给我。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一团红色,很容易让人沉迷。我把它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液让我苦涩干燥的口腔异常爽快。小沐看着我把樱桃吃下,就兴高采烈地说:
“宛宛,我想起在郦城的东面,从前我自己坐车去看小杰子的那次,曾看到过茂密的樱桃树。可是我和你一道去的时候,却不见了。你说那里到底有没有樱桃林呢?”
“有的吧。” 我因为一心想着小杰子的行踪,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嗯,我也觉得是有的,因为我常常梦到那里。”她坚定地点点头。
“是吗?”我柔声问,心里仍是想着,小杰子到哪里去了。好在小沐并没有察觉,她完全沉浸在对那一片樱桃林的向往中:
“初夏的时候,那里长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果实。像红色的云彩一样好看。等我的病好了,明年我们去那里摘樱桃好吗?真想睡在樱桃树下,一定能做个很美的梦。一直睡,直到被掉下来的果实砸醒。那该是多么愉快啊。”她充满憧憬的目光仿佛已经看进了未来,看进了我们一起在樱桃林的那一时刻。那是一张任谁都会动容的充满幸福容光的脸,把我也带到了那片樱桃林。恍恍中真有大团的红色祥云在我的头顶绽放,果实的芬芳在我的周围流淌。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
我把手叠在她的手上,轻轻地点头:
“好,当然好。等你康复了,我们去摘好多樱桃。吃很多天都吃不完。”
她听了我的话感到非常满足,不再说话,枯瘦的手指放在篮子里,慢慢地抚摸着那些果实。
我仍旧六神无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呃,小杰子刚才来过吗?他去哪里了?”话一出口,我就感到了纪言投过来的目光,一种忍无可忍的目光。他还是在乎着我的吗?
“来过的。他说他这两天得陪他朋友去一趟落城运一批木材。他们现在合伙做木材生意,好像一直都在赚钱呢。”小沐天真又得意地说。天下对于小沐来说,最令她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小杰子安安份份地做点事情。
我终于放下心来,还好,他没有对她讲实话。我说:
“那么小沐,你就好好地等着做手术吧。手术好了我们就可以去樱桃林了。”我盼望手术快些结束,我想带着小沐离开郦城,我想让她去落城,住到我们家去,我们便可以永远摆脱小杰子。
我还站在那里,忽然间感到纪言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他露出久违了的诚恳的表情:
“我们单独谈谈好吗,宛宛。”
我点点头。我们同时转头去看了一眼唐晓。唐晓很窘迫,立刻说:
“我去超级市场再买些水果来。”
于是我们三个都走出病房,管道工也去给小沐做晚饭了。
“小沐,你休息一会儿吧。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我给小沐关门的时候说。
“知道啦。”小沐回应我,她脸上如春水般波光滟涟的微笑渐渐被合在了门里。
我们三个默默地低头走路,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然后我和纪言向左走去,而唐晓径直穿过路口,向前走去。我知道她一刻也不想和纪言分开。
我和纪言一起走了一段路,都是沉默无话。一直走到这条马路的尽头,我们都停了下来。纪言忽然开口对我说:
“学校要开学了。等小沐动完手术,我们就得回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我们”指的是谁。是不是还包括着我?
可是我仍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和唐晓先回去吧。我留下来等到小沐出院。”其实我早就知道事情终究会是这样,他和唐晓一起离开。那是我不能挽留的事情。然而我还是想逃避它。我已经麻木的心里还是隐约地念着:
纪言,纪言,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我现在有多么恐惧,你知道吗。
他张开嘴还要说什么,我却抢先说:
“纪言,我想去幼儿园看看,听说那里要拆掉了。”我不想让他再说什么,只是希望好好地珍惜这和他还能相聚的片刻。
纪言的眉毛轻微地动了一下,表示同意。
于是我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去了幼儿园。事实上在郦城,我和纪言并没有太多可以凭吊往事的地方,我最先能想到的,就是幼儿园。
幼儿园,这个荒废了的小型游乐场,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还是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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