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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仆役-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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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走,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直至脚下踩着水湿。
洞中终年涌泉,既冰又清,泉上有木头浮板,不知是哪位受罚弟子偷渡进来,年代久远是可以肯定的,浮板泡得腐朽,坐上它,在烛光摇晃中渡行莫约一盏茶时间,浮板抵达一处陆地,长宽比天魔教大厅更宽敞些,要跑要跳没问题,受罚弟子便是在此面壁,反省自己所犯之错。
梦在这里几天几夜她并没有仔细算过,烛火已燃尽,她身陷黑暗,反正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在睡觉,暗与亮,对她倒没太大差别。
由于入内不易,外加上受罚缘故,膳食不会餐餐都有,从进洞迄今,印象中只吃了五次饭,其余时间她只能掬些洞泉水喝,当然,真饿极时,可以出洞去采果子,别被人撞见便行,只是她嫌麻烦,不想摸黑渡泉,谁知道泉下有没有怪鱼出没,多危险呐,而她也没有胃口,身心都倦倦的,哈事都不热衷去做。
滴。水珠子从半天高的山壁掉落,激起涟漪的声音,此起彼落。她从一开始还会兴致勃勃数着水珠数目,从一数到百,从百数到千,数到现在光听都嫌吵,多想求它别滴了。
不知听了多久,她又睡沉,洞里没有日出日落,她把每个时辰都当成夜晚在过。壁是面过了,但反思过错呢,倒没有真正执行,她醒着睡着的时间,思绪泰半都在想他。
闻人沧浪。
气他吧,才会每每想到他,就会自顾自地嘀咕好久,碎碎念地数落他。
她欺骗他、欺负他在先,当然不能太怪罪他的反击,可是,再怎么说,他都不该这般对待她,一点也不珍惜、一点也不温柔,像阵狂暴的飓风,非得将人刮卷到九霄天际,再重重摔下,不管人是不是会摔得支离破碎。
亏她曾幻想他在床榻上会有多教人酥骨的柔情,会说出多教人哆嗦迷醉的情话,会笑得多教人倾心爱慕的俊俏佞美……
幻灭,真的完全幻灭,这档事,半点都不快活,半点都不好玩!
被自己喜爱的人这般对待,让人感到深沉的悲哀,即便两人身躯融合接近,体温煨着体温,隔着一层肤肉,心贴着心,竟遥远得无法碰触。壁上泉珠,滴落她仰卧的脸蛋,延着脸颊滑下,冰冰凉凉,让她颤了一下。这股寒意,像那夜,他落在她颊畔的吻,明明唇是温暖的,却吻得冷然,她吁叹,她喜欢以前打打闹闹的吻,至少,她能感觉到他的火热,以及捧着她脸蛋时的珍宠……
讨厌,他明明就对她不好,为何还老是不争气地想着他?
想着在严家与他一块儿的有趣日子……
想着在严家,她肆无忌惮调戏他的乐子……
想着在严家,她逗得他露出无奈又无辜的神情……
他又不好,冷冰冰凶巴巴,一点都不好。
她还是想着他。
还是好想他。
他仍在气她吗?
气她骗他、气她当掉他、气她的小小恶作剧、气她不是春儿……
他现在,不知怎样了?
离开了严家吗?走得毫无眷恋?
是否……想过她?
想起她时,是愤怒?或是有一丝丝的思念……
有别于水珠子落泉的咚咚声,泉水划开的清冽,远远传来,阻断她飘浮的思绪,想必是有谁为她送饭菜来了。一团橘黄的光晕,像夜里飞舞的一点小萤,随着水波,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让梦瞧清楚来人。
本以为会是哪位姐妹,怎知来的人,竟是魔姑。
魔姑手里端着满满一碗菜饭,单足立乘一片绿叶到来。
“魔姑姑……”梦嗫嚅喊着。她以为魔姑这辈子都不准备再同她说半句话,毕竟她将魔姑的耳提面命抛诸脑后,定会教魔姑气极,再也不理睬她。
魔姑是梦远房远房再远房的表姑,多出这一层关系,魔姑总带些私心,虽然面对众姑娘时,她表现得非常公私分明,从不给梦任何特权福祉,教授课程时,梦与众姑娘吃的苦没有不同,有时需要杀鸡做猴,梦还会首当其冲成为代罪羊。
然而,她心里仍是偏爱梦的,不仅止因为八竿子打得着的血亲关系,更因梦这丫头的资质是整批姑娘中最好,只是她贪玩,八股沉闷的背书功课,她非常不喜欢,不感兴趣的东西,她便不爱碰,导致发卷测验的笔试,她成绩总是一塌胡涂,但遇上她喜好的课程,她理解力超快、学习力超强,易容术便是一例。
“饿了吧,快吃。”魔姑将沉沉满满的大饭碗和竹筷交给她。
“哦。”梦接过,狠狠扒几口,胡乱咀嚼便咽下,又要再扒,魔姑重重叹息,伸手过来,梦以为她要掴她掌,闭眼等待,等呀等,只等到头顶散发被揉了又揉。“你这个傻孩子,魔姑姑是怎么告诫你的?你竟然仍是犯了,魔姑姑的话,全从右耳进,左耳出,是不?”
梦嘴里咬着箸,只能眨巴着眼看她,洞里仅有魔姑带来的一盏小烛,寂寥照着两人,她觉得魔姑姑的双眼染着什么,一闪一闪,有些像泉水波磷。
“当初没收你们手里那本淫册,就是怕你们这群嫩生生的小丫头会贪玩尝试,那回被我打了手心,不疼吗?没记取教训?”魔姑又在叹气。当时被打得最惨的,正是梦,几个大姑娘不知从哪得到一本春宫图,诘诘笑着在传阅,每张粉颊又亮又红,既羞怯却想看,那时她正好踏进她们房里,书就落在梦手上,自然也是梦被当成了主使者教训,狠狠被揍一顿,怎么最后犯错的人,还是梦?
“魔姑姑,我惹你哭了吗?”梦直率地问,魔姑眼里的水光,像蓄满眼泪。
“傻女孩……也只有你这般不怕死,明明告诉过你许多回,怎么仍是不懂事态严重,拿自个儿宝贵性命开玩笑呢?”魔姑多想板脸凶她,一想起任凭她大吼大叫或是梦大哭大闹亦改变不掉命运,这顿脾气,怎样也发不出来。
“我哪里不怕死?我真的知道事态严重,你的话我都有听进去。魔姑姑,我一直都很小心、很克制的,我也努力想完成圣女考验……我甚至告诉自己,要是变成了圣女,就要乖乖忘掉他,一辈子学着每一代圣女那般,把自己奉献给天魔教,只能将他默默藏在心里,就算他看起来好养眼、吻起来好甜美,我都有压抑自己扑上去的冲动……”
梦那张老是镶嵌笑意的脸蛋,不知是笼罩了洞穴里一层黑影而显得黯淡,抑或是她正皱着小脸,好委屈说道。听起来她多为难了自己呵。若不是担忧她的死劫,魔姑险些要笑出声来。她忍住苦笑不得的声调,维持威严和冷静:“既然你这般努力,又怎会犯下色戒呢?”
“我打不过他嘛。”就像只折翼的稚鸡,被揪到方桌上,就地正法。
“你……你是被强迫的?”魔姑心惊,又心疼。姑娘家遇上这等事,定是又羞又愧又受伤,偏偏天魔教教规冰冰冷冷,并未宽容对待惨遭欺凌的姑娘,梦却得为此赔上性命……魔姑急急再问:“你怎么不拿毒药对付他!将其杀之!”
“来不及……”当时她手里抱着饼,脚一踩进房,手便给扣住反折,别说是取毒,她连惊呼都迟了,接下来衣裳也被剥个精光,怀里藏的毒粉,连同破布,抛到地下去了。
虽然,隔日醒来,她是有机会杀他的,但最后……仍是心软。
她下不了手。
他那样待她,她竟还是下不了手。
“你告诉我,那只畜生是谁?!住哪里?魔姑姑去替你出气,宰掉他!剥他一层皮!”
呃,她个人认为……魔姑姑打不赢闻人沧浪。说实话太伤魔姑姑自尊,梦选择不说凶手身分,只得努力吞咽菜饭,她的沉默,看在魔姑眼中,倒像是袒护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是不肯说吗?傻丫头!你快赔上性命一条,护着他做哈?这种欺侮姑娘的恶徒,死一万次都不够!”
不,她是在保护魔姑姑,怕魔姑姑找上闻人沧浪后,反被闻人沧浪给杀掉,闻人沧浪那人,不懂敬老尊贤,不会因为魔姑姑是长辈而手下留情,说不定,一听见魔姑姑是为她出气而来时,把对她的愤怒迁移到魔姑姑身上。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同理,一人得罪,鸡犬跟着打入地狱。
她不能连累魔姑姑。
见梦嚼蜡似地咀着饭,既没哇哇哭诉,也没与她同仇敌忾,魔姑姑倒显得过度激动了,她冷静下来:“丫头,你是不是喜欢他?”
梦闻言抬头,又低下,食欲尽失,一双筷子在碗里东搅西翻:“魔姑姑你也看出来了吗?那……为什么他看不明白?为什么他还那么生气呢?他看不出来我是喜爱他的吗?有时想到终有一天要别离,我不只一次沮丧地藏在被子里偷掉泪,我是撒了些小谎、作弄了他,但我没有真的想伤害他……或许我教他难堪而不自知吧?若是我发现他对我扯些谎、做些小坏事,我会说‘你这个小坏蛋,下回不许再这样,否则我永远不理睬你啰’,然后,挽着他,一笑泯恩仇,不会当真同他斗气或老死不相往来。可他不一样,他好生气,他不原谅我,我那时真的以为……他在盛怒之下会杀死我,一点都不手下留情,我是真的……好怕。”这一番懵懵懂懂的女儿家心事,从梦口中说来,那般茫然,那般沮丧,那般手足无措,以及,那般的难过。
微弱火光映照着巴掌大小的脸蛋,有些憔悴,她虽然貌似扯唇在笑,那笑却苦苦的,魔姑印象中的小丫头,总是无忧无虑,调皮捣蛋,众人皆爱与她亲近,因为她笑起来多么甜蜜、多么教人为之心情大好,现下她却垂着扇般长睫,嗓音有气无力,魔姑很是不忍,摸摸她的长发,为她出气,数落着伤她之人:“真可恶的男人,不懂得珍惜呐……”
梦抽抽鼻,将泛起的酸涩压回去,声音竟然还有一丝娇喷:“他没有这么可恶啦……他只是有点别扭、有点爱耍傲气,讨厌被人戏耍……实际上,他不是个坏人……”
“你还替他说话?!”说她傻,她真的傻到底了!人都教他欺负去了,心仍向着他!
“他真的不坏……他一直待我不错。”至少,在谎言被揭穿之前,两人有过的回忆,全是好的、快乐的。“不提他了,反正这辈子再也见不着面,我与他的缘分已经耗尽,我以后只会变成他的一场‘梦’,梦醒之后,什么也没剩下。”梦兀自想强打起精神,她以为自己是扬着银铃轻笑说出来的豁达,反倒更像是方才吞下满满一匙黄连粉的苦涩。
魔姑真想叹出第三声息。这小丫头,总有本领惹她摇头吁叹。“魔姑姑原来最看好你,猜你会带个教众人瞠目结舌的东西回来,哪里知道,
你真的让我哑口无言……罢了罢了,也不能怪你,是命。“几个丫头中,虽然梦不是最懂事、最稳重的一位,然而她的古灵精怪,以及满脑子惊世骇俗的想法,兴许会为天魔教带来不同的影响,这样的圣女,前无古人,她不由得心生期待,不想每代圣女都是同一模子冷静高雅又圣洁的模样。
提到这个,梦就来劲了,粉唇咧开:“魔姑姑,我跟你说哦,我本来打算带回来的东西,真的会吓死你!”
“哦,是什么?”即便现在多说亦无助于扭转梦的劣势,听听又何妨。
梦嘿嘿笑几声:“是一个武皇哦,一个可以在咱们敌族上门找麻烦时,直接推他出去挡驾的武林盟主呢!他绝对有本事以一挡千,咱们只要躲在他身后,喝茶嗑瓜子,轻轻松松看他表现,怎么样?是不是很棒的想法?”
“带个武皇回来?这倒是不错又特殊的思考方式,可你哪有办法带回如此强悍的对手呢?”魔姑当她是一个天真丫头的黄梁大梦,尽说些花脑筋想想很过瘾,但永远不可能实行的大话。不过,这丫头的想法若能付之成真,带回她口中的“武皇”,并且为天魔教效忠,圣女考验的赢面相当大。
“是呀,我没有办法。”梦偏着蚝首,眸光慢慢放远在泉水上,水面染着薄薄淡淡的烛火色泽,带来微弱辰光,碎碎亮亮,在黑暗中,很是漂亮,魔姑听见她仍在述说着,细嫩嗓音转得好轻好柔,像在自言自语呢喃着女孩儿最私人的小秘密:“我以为我可以嘛,所以,我就到南城四处寻觅他的踪迹,想瞧瞧他有没有哈弱点,是不是能威胁利诱。我是先知道他的名字,后来才见到他的人,他那时站得好远,背对着人,又一身黑,我却好像看到一道光,很是耀眼,或许是他握剑的缘故,我就是有看见炫目的光……后来瞧那一大群人说着好闷的话,我嫌无趣,跑去吃饭,回来时,冰糖葫芦都吃到剩一颗了,他们还在说,我没兴致听,认真舔着糖葫芦,直到凌乱的剑气不长眼喇涮扫来,我吓掉了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它落到树下,被他踩破……”
那是两人恩怨的起点,也是缘分的初始,更是注定终要分离的开端。
她还记得,他第一眼看着她时,多么冷漠,近乎无视。
她还记得,他被她缠腻了,扫来的目光,充满厌恶。
她还记得,他每回提到“小妖女”,有多么的咬牙切齿。
自始至终,他对她,真实的她,从来没有和颜悦色过。没有专注凝视,没有和煦笑容,没有轻声细语。是她一直在追逐他,若她停下了脚步,他老早便能走远,并且不会回头多看她一眼,是她,牢牢守住这个瓜葛,像攀上巨木的藤,自己一古脑地缠绕上去,不断往上生长,希望有朝一日能爬到巨木的面前,让他看见她,看见她在身边。
她这枝藤呐,再也上不去了;她这枝藤呐,要枯萎了,即将落尽藤叶,化为泥……
“你知道他头一句同我说的话是什么吗?他说‘拿去买一串新的’,谁稀罕呀,我才不要他赔钱,他应该要向我赔不是才对呀,我那时好恼他的高傲和无礼,然后呀,他好不耐烦地转身飞走,我气炸了,像根爆竹劈劈啦咙直跳脚,第二回他又……”
梦仍滔滔不绝说着她的故事,魔姑在她的侧颜上,看见了泉面上相仿的碎光。
是烛火照在她颊上两行泪水的反射。
第8章
魔姑不单单只是为她送一顿菜饭而来,她是来带梦离开幽洞,并且带来圣女备选的最后一位蓝泠已返的消息。因为失去圣女资格,梦反而没有任何得失的紧张惶恐,不像其它姑娘,总暗地里打听彼此带了什么东西回来,想拈拈自己胜算如何。
梦没计算自己在幽洞待了多久,原来她虚度掉的日子不算短,将近十七天,再过三日,便是圣女考验的验收日。
她从幽洞出来后,才发现早已染上风寒,病得不轻,索性在房里埋头大睡三天,暗暗自嘲自己还怕以后没得睡吗?但她就是不想去听姐妹们勾心斗角套着对方语病的用尽心机。
昨夜她睡得正沉,被魔姑挖起,魔姑塞给她一袭洁白教袍,在她耳边交代,她失去童贞之事,除魔姑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晓,魔姑为她罗织一套说词,就说她带回一只罕见神鸟,几天前不小心弄死它,才导致考验期至却拿不出“东西”,叮嘱她不许向任何人吐露实情。
一开始梦不懂魔姑用意,后来明白了,魔姑在保护她,一个因为意外而输掉考验的圣女备选人,总好过于一个枉顾教规,与男人胡来的失贞女子,天魔教对待后者,决计不会手软,即便在她死后,唾骂可不会随之稍减,她的阿爹阿娘更可能承受教中族人责难与排挤目光。
教规明文列着,圣女只能为天魔教付出,身与心皆需以天魔教为唯一,就算仅是圣女备选亦然,一旦将身体交予另一个男人,等同于心里填入了天魔教之外的东西,便是背叛!
横竖都是死,她就跟着其它姑娘一块儿以“失败”的光荣名誉死去。
梦没有反驳,柔顺点头,名声对死人而言轻如鸿毛,墓碑被人唾几口沬亦无关痛痒,但对活下来的亲朋好友却重如泰山,要是她死后知道阿爹阿娘因她之故遭人鄙视,她也会很难受。想当初,她因为资质佳,被选进备选名单,阿爹阿娘又欣喜又荣耀地抱紧她,告诉她这是无上骄傲,告诉她,要为爹娘争面子,她拍拍胸脯,稚气说,交给我啦!
她与爹娘感觉淡薄,她太小便被带离他们身旁,连姓氏都不被允许挂上,这是为了日后成为圣女时,要抛掉私心,不再属于任何一家的子孙。
反倒是魔姑姑与她更像母女,但她喜欢他们,她的阿爹阿娘是好人,非常好的人,可她希望他们在三个月一次的探视中,能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或抱抱仍是孩子的她,诉说他们想念她,而不是摸摸她的脸,交代她要学习好功课、要乖、要认真。他们真的很好,只是对他们而言,天魔教的兴旺更加要紧,所有教徒,都拥有一样的想法,为了教,牺牲性命在所不惜,不仅是儿女的命,也包含了他们自己的,这便是天魔教众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但,她好想有一个人,将她摆在最前头,愿意为了她,抛下一切,什么教规啦什么尊严啦什么名声啦,统统舍弃不要,只要她。在她死去时,会为她哭泣,为她诅咒天魔教不人道的铁则,而不是一句“这是她的命,为教内献上生命,是她的光荣”……
真奢侈的心愿。
不会有这样的人,她短短十数年的这辈子里,都不可能遇得到。
她笑着跟魔姑说,她喜欢可以俯视到明镜湖的视野,希望死后埋在那儿,魔姑忍不住鼻酸,斥她胡说,但沉默半晌,轻轻说“知道了”
魔姑离开后,梦睡意全失,坐在窗前发呆,直到天明,屋外陆陆续续传来交谈及脚步声,众人开始为了验收大会忙碌,几位心急的姐妹早已梳妆打扮好,连早膳都不用,赶往会场。
梦不想在最后一天为难自己,当只饿死鬼,她要吃饱饱的再上路,要吃到再也吞不下一粒米才停筷。早膳比平时更为丰盛,除了菜粥外,还有炒蛋,辣鸡丁和她最喜爱的烤肥肉夹饼,因为好几位姐妹不吃,她连吃掉两三人份,满足打了饱嗝,再慢慢晃回房里,更衣打扮,换上白色教袍,梳绾青丝,准备赴死。
会堂大厅,座无虚席,教内众人将里头填得满满。
堂厅砌以白玉瓦,光可鉴人,又洁如白雪,四周环绕着六根雕凤白玉柱,直直没入屋顶,撑起绘有巨大彩图的沉重瓦梁,柱上凤眼嵌入脑袋大小的夜明珠,柔和暖光徐徐照亮厅堂。
堂厅北侧,用巨大香桧雕琢磨亮的教主宝座,居高临下,足以环视白玉瓦堂任一角落,教主宝座左方,空下另张香桧椅,将给予今日胜出的新任圣女荣登。北侧玉阶下方,一排并列七张大椅,自是教内长老之位,而备选女孩被安排跪坐在东边蒲团软垫那儿,静候上场向教中族人展现成果。
梦被排在最后,因为她带回的神鸟!子虚乌有的神鸟!死去消息,已在教里传开,不少人为她惋借,不过众人更相信这是天魔教护教神灵的指示,该成为圣女的话,神鸟绝不可能莫名淬死,是护教神灵夺去了梦的圣女备选资格。
细碎的耳语,多多少少传进她耳里,她忍住笑意,当这是荒诞笑话。
原本吵嘈的大堂,瞬间鸦雀无声,教主宝座上,坐定着一人,众人单膝跪地,恭迎教主,教主长袖一挥,高喊“教主千秋”的声音立刻歇止,长老朗声宣布验收大会开始。头一位上场的是芳心,纤细娇小的她,款步踏进白玉瓦厅正中央的圆状教场,涮开手里长剑,旋舞起来。她带回一套剑法,剑势颇为凛冽,刚与柔两者并行,当手腕放轻,剑身软若流泉,当灌注力道,剑气赫赫逼人,能在短短数月练好剑招,赢得如雷掌声。
芳心舞毕,香汗淋漓,收息敛势,长剑入鞘,揖身退下。
第二位是鬓华,她带回的内功心法,略逊色于芳心,由众人掌声中已能听出端倪,下场时,她垂头丧气,才坐回软垫上时,眼泪已经成串落下。
第三位菊,人还没上场,她擒回来的野兽黑熊挣脱铁链,大闹厅堂,咧开血盆大口,四处瞎跑,见人就追,吼声响彻圣堂,最后是靠长老出手,毒昏黑熊,把它扛出去,并斥责菊带回危险凶物,险些伤及无辜人物。
梦扑哧一笑,不为黑熊追人的闹剧,而是她不由得想到,要是她带回闻人沧浪,她看情况大抵也会是混乱麻烦的,想象闻人沧浪像只黑熊,大闹天魔教,那情景,恐怕比那只黑熊更难收拾。
第四位是苑东,自幼以来她便对药草充满兴趣,这回带回的东西自然不脱药药草草这类。第五位是玉簪,她带回最实际的东西!一大箱澄黄金子,得靠五、六个男人才能扛进厅堂,众人惊呼,长眼睛以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黄金,长老亦啧啧称奇,其中一位长老顺势问了:“你这金子哪儿来的?”玉簪一时支吾,再被逼问,才道出她是找了一处赌场,镇日埋首其间,靠着耍些小手段给赚来的,当下换来诸多嘘声。
第六位,软垫位置是空的,凌霜没有回来,有可能是逃了,也有可能是遇上危险死了,长老们会派人去查清楚,若是前者,凌霜将会得到一纸追杀令,众人见而得以杀之;若是后者,亦会告知众教友,让众人知晓凌霜的努力,还她清白。
第七位,也是最后一位,蓝泠。她步入场中,手里牵着一名小娃儿,众人不解其意,难道那娃儿就是蓝泠带回来的“东西”吗?
小娃娃粉粉嫩嫩,嘴里吮着拇指,圆溜溜的大眼既好奇又惶惑地看向身处环境,小小蚝首正忙碌左瞧右看,与梦对上视线时,梦对她微笑,可爱娃儿也露出了不齐的牙,发出咯咯笑音。
蓦地,长剑贯穿小娃儿的胸口,娃儿仍在笑,等到疼痛炸开,她皱脸要哭,生命已经消失。
在场众人皆惊吓站起,连向来威严的长老同样大惊失色,正要拍桌责骂蓝泠的凶残,只见蓝泠取出药罐,涂抹在小娃儿伤处,不到半盏茶时间,小娃儿哭喊疼痛的响亮哭声震天刺耳,哇哇不绝,蓝泠举高药罐,自豪说道:“这是续命膏,能起死回生,日后教里有人性命垂危,只要有它,便能保住性命!”苑东的疗伤伤药瞬间被蓝泠的续命膏给比了下去。
“太神奇了!那娃儿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场外传来惊喜嚷嚷,开始此起彼落的赞许,以及持续良久良久没中断的掌声,几乎要揭掉屋顶,梦也忍不住鼓掌,甘拜下风,原先最有赢面的芳心,铁青着俏颜,半点笑容都挤不出来,僵直跪着。
“好,接下来,大家将手上木签填妥你们心目中认定的圣女人选,投入白玉凤柱旁的箱里。”长老朗声道。众人听令行事,鱼贯把写好名字的木签投入木箱。
数量不少的木签,全数计算好应该是晌午后的事,不过似乎情况一面倒,谁胜谁负,从备选姑娘的脸色中已能窥探一二,蓝泠微笑始终飞扬,虽不张狂,却显得自信满满,芳心与其它女孩,垮着苍白脸庞,豆大泪珠挂在颊上。
午时一过,众人重新集合在大堂内,静待长老公布结果。
毫无意外,蓝泠打败所有姑娘,赢下圣女,长老语毕同时,场内所有人皆向蓝泠行大礼跪拜,包括蓝泠的亲爹娘,从此刻起,她不再是他们的女儿,她的身分变为崇高至极,与教主平起平坐。
报喜之后,便是报忧了。新圣女诞生同时,输掉的败者必须要剔除,毕竟不是每个姑娘都输得心服口服,为避免作乱,新圣女在众人崇敬目光恭送下,缓缓步上玉石阶的同时,几杯毒酒亦送到女孩们面前。贵华失声啜泣,芳心强忍眼泪,不许它落下,其余几位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苦皱神情,唯一笑着的,只剩下梦。
“芳心!”场外,有个男人扯喉撕叫,这两字,吼得多么疼痛。
芳心没有抬头,美眸仅仅盯着盛满粉色液体的杯子。
“芳心!”男人被左右兄弟架住,不让他闯出去惹祸。
那是芳心自幼便认识的青梅竹马,惑厚老实的邻家大哥,喜爱芳心十数年,碍于天魔教教规,始终不曾将情意说出口。
“芳心姐,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身为旁观者的梦,轻轻地摇摇芳心的手臂:“我们倒好,死了一了百了,被留下来的人呢?那可是一辈子的伤痕。”
芳心扬睫,凝观梦,梦给她鼓励的笑容,芳心深深吸口气,提起勇气,望向男人所在的方向,清丽脸蛋镶嵌着水亮大眼,轻声对他说道:“飞哥,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非你不嫁,一定……所以,这辈子,别等我了。”说完,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溃堤,她泣不成声,以为此生都不可能说出来的心意,在此刻,她说了。
“说得好!”梦替她叫好,拿起毒酒就要当成贺酒和她干杯,说之前,她不吐不快,酒杯高举,大声嚷嚷:“我也要说我也要说!闻、人、沧、浪!虽然你很混蛋!可我喜欢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历任落败的圣女,哪时曾见过这般热闹的宣言,而且就像会感染一般,连秀秀
气气的苑东也跟着说上几句:“我、我……我讨厌学习圣女的那些功课,我的心愿是当名女大夫,成天混在草药堆里,快快乐乐的……若可以选择,我不要得到备选资格,不要被挑进来……”
成为备选,没有人问过她们要或不要,她们的命运早被人铺好,该怎么走、该做些什么,都由他人决定,她们咬牙忍下辛苦,心里却不可能不怨、不遗憾,那些怨言,在临死之前,不吐不快。
“我觉得外头的世界好宽阔哦,遇上好多好多人,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好,但……我不讨厌他们耶,我要走时,他们还送我东西,要我改天回去再陪他们一块儿玩、一块儿喝酒……”玉簪说着说着,又笑又哭,脸上神色精采丰富。
“我最惨了啦,为了捉那头熊,我睡在山里半个多月,被蚊虫咬得满头满脸,它好像在戏耍我一样,一下出现在我面前晃,一下又逃得飞快,可恶的大熊―害我……和它培养出感觉来……”菊此时只担心黑熊被毒昏过去之后,是否会有生命危险。
“呜……呜……呜……”爱哭的贵华,含糊呜咽了什么,只有她自己听得懂。
“敬,下辈子!”芳心执杯,举至半空,泪花朦胧,与情人遥遥相望。
“敬,闻人沧浪!”梦举杯相碰,糠得清脆好听。谁呀?在场众人都不认识的人名,但谁也没去问梦。
“敬,女大夫!”苑东头一次放声吼叫出来,好痛快!
“敬,客来赌场!”玉簪想要唤得很大声很大声,最好大声到能让远方的那帮豪爽兄弟都能听见。
“敬,大黑熊!”菊操杯跟上。
“敬,呜……”贵华到最后,仍是说得混乱。
几个姑娘,几只酒杯,轻轻互击,再各自收回,抵向檀口,几人动作完全一致。
众教徒何时曾见过哪一次的验收大会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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