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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生活-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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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优优为此非常痛苦,和某个大人是否冲突,她并不在乎。甚至在遭遇强者侵犯的时候,她也并不退缩。比如李文海和胡子,还有姜帆之流,她和他们正面对决,绝不屈服。但被一个可爱的孩子无端抵触,却让她非常难过,也非常难堪。特别是,她从今往后将命中注定,要和这个孩子,一起生活!
  对这个状况最着急的,当然还有信诚。他当然希望他的儿子,与他未来的妻子,能够和谐相处。他原来以为由于孩子还小,还没有太多记忆,因此今后完全可以把优优当做母亲,他相信优优也愿意并且也能够承担母亲的责任。他甚至还对优优说过,实在不行他不惜卖掉公司,带着优优和孩子,离开熟悉他们的一切人,一切社会圈子,到一个谁也不知道他们底细的地方,买一处房子,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让所有人,包括那个讨厌的姜帆,包括孩子的母亲仇慧敏,都再也找不到他们。他们将会结识很多新的朋友,会找到他们喜爱的,同时也是力所能及的工作。到那个时候,凌情诚在所有人眼里,是一个温存的丈夫和父亲,优优在所有人眼里,是一个能干的妻子和母亲,这个名叫乖乖也叫凌健安的男孩,是他们两人亲生的儿子。
  当然,这都是空想。
  对凌信诚的这个计划,优优先是激动了一阵,但很快就发觉其中的不切实际。离开所有的人,这怎么可能呢。凌信诚还算好办,他除了父母之外,只有上海一个远房的姑妈还有些来往,而优优却不可能离开她的大姐,包括她从小到大的朋友阿菊,一旦说从此永不相见,断是舍不得的。优优不像信诚,信诚反正没什么朋友,他那些大学中学的同学,也早就不再来往。再说,最不现实的一条还有,卖掉公司能像上下嘴唇一碰那么容易么,这也太不现实了。能异想天开地想出这样的计划,只能说明凌信诚还是个小孩。
  但乖乖的哭叫和恐惧,与大人们的窃窃私语,确实是优优和信诚共同的心病。在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之前,优优只好远离那个孩子,从一上火车就是如此。信诚要和孩子玩儿了,就到保姆的车厢里去,优优要跟过去,最多站在门口,与孩子保持距离。到达天童湖以后也是一样,只要是大家集体活动,游湖吃饭看风景之类的活动,优优都是这样,与孩子拉开间距。
  这种近身不得的现状,让优优对孩子的感觉发生变异,她看到凌信诚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不知是孩子天生长得白嫩可爱,还是自然而然的血缘亲情,凌信诚抱起自己的儿子,脸上总是荡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和优优在一起时,也从未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表情,从未有过这样天真慈爱的神态。优优当然看得出来,也比较得出来,以致她一看到凌信诚和孩子在一起亲密玩耍,一看到他在孩子脸上文亲又蹭,就忍不住妒火烧心。有时她会成心故意叫凌信诚过来一下,凌信诚总是拖拖拉拉,只要让他和孩子分开,哪怕只是暂时分开一两分钟,也是很不情愿的样子——过来皱眉问优优有啥事情,脸上的笑容也会顿然收去。优优心里难过极了,仿佛那孩子是一个强劲的情敌,而自己则是黄花渐老风情不再的第三者,那种无甚理性的失落感会让她突然感到愤怒,并立即将这愤怒发泄在凌信诚的身上。
  “我没啥事情,你去跟他接着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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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优优说完这句,扭身就走,弄得凌信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优优突然板脸是为了什么。
  时间长了以后,渐渐的,优优嘴上不说,但在心里,非常讨厌这个孩子。
  渐渐的,优优对她与凌信诚的关系,也隐隐有些后悔,至少对他们的未来,心中甚感茫然。
  但是,如上所说,她已无路可退。她的大姐是花了凌信诚的金钱才住进的医院,不仅打针吃药做各种治疗,都有公司的支票垫底,而且,大姐在医院里的一日三餐,日常花销,也都是往公司的支票上填的。还不包括请护理员的钱呢。护理员是公司让大姐请的,大姐请的不是别人,就是阿菊。德子被关在牢里,阿菊没有工作,一个人在旅馆住着,衣食无着。大姐就把这个差事给了阿菊,既是她帮大姐,也是大姐帮她。她这样每月可以从信诚公司的支票上领到六百元钱,还能退掉旅馆那间每月一百八十元租金的房子,和大姐住在一起,因为大姐在朝阳医院住了一个单间。
  还有她的姐夫,也不用再倒手机挣那点辛苦钱了。凌信诚和优优离京之前,去朝阳医院看了一次优优大姐,谈了他和优优的事情,像履行一个求婚仪式般地,征求大姐的同意。当时姐夫也在,大姐便机不可失地向她未来的妹夫,提了一个条件。虽然是用了请求的口吻——希望信谈能帮优优姐夫解决一份工作,但这请求在求亲时提出,就成了条件。凌信诚问钱志富都会做些什么,钱志富便把他卖菜卖火锅的经历吹嘘一遍。说吹嘘是因为他把那个菜摊说成了经营果菜批发,把那五张桌子的火锅店说成了火锅城,他把他的失败归结为大姐生病——是大姐的病拖累了火锅城扩张连锁计划的进程。
  凌信诚说,那这样吧,我们公司是生产经营药品的企业,恐怕没有适合你的工作,我可以出点钱算是投资给你,你再去开个火锅城好了。姐夫笑逐颜开,说那当然更好。双方一拍即合,就这样谈定。
  姐夫如愿以偿,大姐也非常高兴。优优当然也很高兴。姐夫终于有了着落,而且他一旦财路顺畅,对大姐和优优就都能有些笑模样了。
  大姐和姐夫高兴就高兴去了,可优优高兴之后心里却沉得要命,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已不堪重负。特别是当她发觉凌信诚的儿子对她的排斥难以更改的时候,心里的压力就更加不易承受。
  他们在天童湖休养期间,优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在电话中没事闲聊。她向我描绘了天重湖的宁静和美景,以及他们在湖心小岛的那座别墅里日复一日的奢华生活。那别墅是浙东一个私企老板巨资兴建的度假乐园,专为行贿各种关系而用,这一段恰巧空着,李秘书通过关系(当然也要花钱),就把它租下来了。
  这样的生活对优优来说,想必开了眼界,但从她的言语之间,我能听出她内心或有的苦闷委曲,和隐隐流露的孤独寂寞。与爱人相偕优游名山秀水,还会寂寞吗?在自己从未见识过的物质天堂中尽情享受,还会寂寞吗?优优的寂寞令人费解。除非,我想,她还在念着周月。
  优优的心理压力,凌信诚毫无察觉。他因为有了优优相伴,每日心情如沐春风,又因为找到了初为人父的感觉,人也变得开朗慈祥,虽然依旧说话不多,但笑容却明显多了。爱情的滋润与天伦之乐同时作用,连他一向苍白的脸色,也前所未有地红润起来。
  不知是不是由于神清气爽的缘故,凌信诚对仇慧敏的事情,也办得非常认真。有时一天要打好几个电话,催问去法院和检察院活动的情况。优优从旁听着,能听出事情办得并不顺利,案子的前景并不乐观。她从凌信诚频繁打出去和什么人不断打进来的那些电话中,陆续知道案子已被公安机关移送到检察机关,又由检察机关移送到了人民法院,人民法院已经开庭审理,不日就要宣判……那其中大概也有姜帆打来的电话,优优隔了卧室厚厚的墙壁,都能听见凌信诚和他的解释与争吵。
  在他们快要结束这段悠闲假期的时候,案子的结局终于传过来了。仇慧敏被法院一审判定犯有交通肇事逃逸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不予缓刑。
  随后传来的消息是关于凌信诚父母被杀案的判决结果,李文海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德子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送监收押。两人全都放弃上诉,因此这个案子就此了结。
  仇慧敏也放弃了上诉。
  这些消息都没有给凌信诚带来快乐,他又像以前一样心事重重。法院对李文海和德子的判决让他又想起了死不瞑目的父母,他那天晚上蜷在优优的怀里,轻声地啼哭。优优没有劝他,她只是把他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像在安抚一个无助的孤儿。而优优那时最担心的则是姜帆,她不知道姜帆这种人在他的要求没被满足之后,会用什么恶毒的方式进行报复。姜帆的要求非常明确,他要仇慧敏被判缓刑,结果法院判了实刑。也许现在仇慧敏正从看守所被押往服刑的监狱,也许姜帆正赶去为她送行,也许他们正用眼神互相勾通,共同圈定了他们未来的仇人。
  坏心情使凌信诚对任何事的兴趣都在迅猛地减退,包括他子承父业后信诚公司的经营前途。他再一次和优优谈起卖掉公司然后隐居的想法,优优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把此话当真。
  如果公司真的能够卖掉,优优当然一百个赞成,因为她担心医药公司的暗账回扣,早晚会像足球黑哨那样,被记者捅将出去,最终掉进司法惩罚的恶浪漩涡。何况情诚公司行贿之事,已被有关部门盯上,优优没有去为公安卧底,未准别人不去。所以当她发觉凌信诚要卖公司的说法并非戏言或一时的气话,也就变消极为积极,极力怂恿,力劝信诚放弃医药这行生意,改行去做别的。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比父母留下的这份家业,在自己手里败落要强。
  她当然不是贬低信诚的能力,也没有透露公安机关对公司的注意,她的论据仅限于信诚的身体,他的身体状况,显然不能支撑他投身于日益激烈的商业竞争。如果把公司全部交给父亲那些旧部,而自己从此不闻不问,那还不如现在就把公司送给他们。
  于是在他们从浙江回到北京之后,凌信诚便找来律师商谈出让公司之事。律师又找来资产评估公司,对信试药业的资产进行全面评估。根据律师的建议,评估明面上的理由是凌信诚要以信诚的资产,帮朋友的公司做贷款抵押,以免引起公司高层的猜疑。尽管有此说词,但一向不问公务的这位凌家公子,突然请来评估公司翻箱倒柜地核查资产,还是在公司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公司的总经理和财务总监还专门跑到凌信诚的住处,言辞激烈,力陈替人乱行担保之弊,劝他为公司的资产安全着想,收回成命。但凌信诚有凌信诚的退敌之计,那就是一味地沉默寡言,以柔克刚,最后也只是表示去和朋友商量商量,别无多言。问他是什么朋友,哪家公司,也不肯透露。总经理和财务总监也没办法,以为这位少东性格如此,连点男子汉的痛快劲都没有,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只好摇头而退。他们不晓得凌信诚不肯说出那家公司的原因,是那公司实际上子虚乌有。
  资产评估的结果很不得了,除了计算账面资产,还要计算无形资产和品牌价值,还要计算房产和地价的升值,信试公司本身的品牌和其主力产品西林霉素的市场认知度,都估了可观的数目。凌荣志发家致富二十年,站着房子躺着土地,—一细数也不算少。评估报告出来以后,先密封了送给凌信诚本人过目,凌信诚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公司的资产竟有七亿人民币,减除负债,净资产也高达四亿之多。
  律师事务所也终于找来了一家有意收购的客户,是一家做药的中外合资企业,名叫辉德瑞斯制药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历史悠久,实力雄厚,光是辉德瑞斯这四个大字,在制药界已是如雷贯耳。但对方以大欺小,收购的条件过于苛刻,第一条就是仅按账面资产的价格谈判,评估出来的资产概不算数。而对方提出的收购价,竟然只有区区几千万元,这个数目同样让凌信诚大跌眼镜。
  谈判虽由律师代为操作,而且一直秘密进行,但医药行业互相勾结渗透,没有不透风的墙,凌情诚出卖公司这件事情,很快就沸沸扬扬传播开来。凌信诚从李秘书吞吞吐吐的口气当中,知道公司上上下下都已炸窝,很多业务骨干都在打算另谋出路,管理层更是人人自危,公司的业务基本停摆,这两天下面的工人也开始找碴闹事,工会组织也在连夜开会……凌信诚这才迫不得已,把公司几位主要负责人都叫到家里,正式公布了他要退出信试公司的决定。
  那时候凌信诚和优优住在亚运村附近一套顶层的复式公寓,那是凌家在搬到瑞华别墅之前住的房子。在他们去天童湖休假的时候,这套房子做了全面的修整,凌信诚宣布引退的会议,就在这间公寓的客厅召开。那一阵公司每次来人,优优都要自动回避,也说不上是什么心理作怪,总之她现在最怕见的,就是信诚公司的那些同事。她过去在公司里位置那么低,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的未婚妻,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自卑心,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那些熟悉的面孔,和那些面孔突然换上的谗媚的笑容。
  凌信诚向公司的头头们宣布退出的时候优优照例躲到了楼上,她知道楼下的会议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同寻常,为此她情不自禁地站在楼梯半腰向下张望,那张望其实仅仅是一种倾听。她听到凌信诚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在简单省略地讲述了他的身体状况,以及对经商的无趣和无能之后,便说出了他的决定。在他说出决定后楼下陷人一片寂静,这寂静让优优心悬在喉,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发出一声巨响,那一瞬她狂跳的心几乎从口中蹦出!
  她转回头去,整个二楼却一下变得静静无声,看不出那声巨响来自何处,她转身一步步拾级而上,渐渐看到二楼过道上的一只花架,不知何故倒在地上,一盆她最喜爱的蝴蝶兰连盆带花,全部摔得粉身碎骨,碎瓷四处散落,一地落英缤纷。
  优优满腹狐疑,继续向楼上走去,在最后几节台阶却忽然放慢脚步,因为她看到了这场“事故”的肇事者,原来是不知从哪间屋里自己爬出来的那个小孩!
  乖乖似乎也受了这声巨响的惊吓,一动不动地趴在碎瓷残花当中,一双惊惶恐惧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优优。优优惊魂稍定,想喊保姆,但又不愿让自己的喊声让楼下听见。她又怕花盆的碎瓷划伤孩子,犹豫片刻她向孩子走去。
  孩子依然一动不动,仰着恐惧的目光,看着优优沿楼梯自下而上,他的面部不由微微抖动,小嘴也已张开,但没有哭出声音。优优怀着一丝侥幸,继续走上楼梯,当她抱起孩子时她可以感觉到孩子的全身都在抽搐,她极尽温和地抱着他,刚想再说两句温和的话,还没开口就听到孩子胸腔里的一股热气,冲破痉挛不止的喉咙,以井喷似的气量,喷薄而出,紧接着优优的耳鼓被一种令人呕吐的尖叫冲撞攻击,那尖叫声比刚才花盆打碎的声音还要突然,甚至惊惊百倍!
  楼下的人也都听到了花盆倒地的声音,少时又都听到了楼梯上孩子的尖叫。那尖叫声延绵不断地持续,让每个人的神经都变得不堪一击!凌信诚最先熬不住了,离席向二楼冲去,他看见他的儿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正在优优手里拼命挣扎,他的叫声已经完全嘶哑,只剩下阵阵干嚎和垂死的悸动。而优优站在一地碎瓷当中,进退无据,好像已被孩子吓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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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几位与会者也跟上来了,其中有总经理和李秘书。凌信诚可能觉得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一把夺过哭嚎不止的儿子,同时冲优优吼叫一声:“他不让你抱你为什么非抱,你非让他哭出病来是吗!”
  这是优优第一次,看到凌信诚如此气急败坏的脸色;第一次,被他如此粗暴的训斥,而且是当着众人。这些人优优全都认识,此时全都面无表情,冷眼旁观。那些眼神一下刺中优优那根最不敢碰的神经,让她立即明白自己无论享受了多少衣食富贵,接受了多少阿谀奉承,但在众人眼里,她仍然是个下等之人,是被摆在大理石台面上的一只花瓶,是供人看的,看腻了完全可以随手一摔!
  优优觉得自己受了屈辱,屈辱使她的自尊心反而强过百倍。她推开挤在楼梯口的那堵无动于衷的人墙,挤出一条逃路跑下楼梯。她没有顾及客厅长桌边上投来的那些诧异的目光,拉开屋门冲了出去。她冲出屋门的那一刻心里大声地叩问自己,她为什么要整天陪着这个恶魔似的小孩子!她为什么非要承受这份罪!
  她一直冲到大街上,才觉得胸口透出了气。可那孩子的尖叫声,似乎还留在耳朵里。仿佛那声音是从耳朵里面往外叫……她不知道自己该躲到哪里去,躲到哪里才听不见这声音。
  她麻木不仁地朝前走去,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路途。这条路激活了她心中即将磨灭的印象,让她隐隐听到了灵魂的暗示,让她鬼差神使地,走到了那座梦中的大门。
  那座门是她梦中永远的风景,那座门和梦中的样子极其相似。门口有个小屋,里边有个老头,那老头神态依然没变,依然在屋里慢慢悠悠地分着报纸。
  优优走进了那间小屋,那个老头随即抬头开口:“找谁呀?哎,你来过吧,我见过你,你上次是找谁来着?”
  “我找周月。”
  “周月?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周月的老乡!”
  那老头热情起来,还给优优让座,在他拨打电话为她寻找周月的时候,一辆汽车恰从门前开过。优优记得她第一次找到这里,也是有辆汽车正要出门,那辆车后来拉着她一起到公安医院去看周月……此情此景,恍然如旧,就像电影中一段黑白梦境的慢速回放。
  汽车绝尘而去,老头电话打完,他的声音唤醒了沉于幻觉的优优:“周月在呢,他马上出来。”
  优优彻底醒过来了,心中自问究竟来此做甚,是来寻找梦中的爱情,还是自愿请缨要当那个奸细?
  20
  优优从浙东天童山回到北京之后,再没给我打过电话,所以我一直认为,她与信诚一切都好,两人正沉醉于甜蜜的爱情生活。那时我正在设计小说的结尾,那结尾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写出这样团圆美满的结尾对我来说,早就心仪已久,在此之前我的多部小说皆因结尾不让读者舒心痛快而屡遭诟病。无论《一场风花雪月的事》还是《永不瞑目》,还是《死于青春》,主人公均在缠绵相爱之后,死于非命。而《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和《玉观音》之类,虽然人物苟活在世,也是有情男女,天各一方。最好的结局要算《你的生命如此多情》和《便衣警察》了,但男女主人公虽然破镜重圆,心里也是各怀恩怨情仇,读者大多也能看出,那种美满似难持久。所以我一直憋着要写一部真正的团圆喜剧,以免读者对我盖棺论定。优优与信诚的故事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在祝福他们的同时,也写下他们的幸福供读者分享。我甚至想象万一那位电视剧投资商被“海岩”二字冲昏头脑,冒险拍下此片,那结尾一定是优优和信诚带着他们的孩子乖乖,倘祥嬉戏于蓝天碧水的海边,而此片最后光明的结尾,就定格于他们脸上灿烂无忧的笑容。
  但在这个结尾尚未完成之前,我半夜三更接到了凌信诚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非常焦急,焦急中还带了些少见的愤怒,愤怒中又包含了情不自禁的沮丧……他沮丧地告诉我优优跑了,时至深夜还未回家。他详细地说了优优离家出走的过程,自我辩解的同时又夹杂了对优优的批评。他说他没想到优优的个性如此之强,脾气如此之大,一言不合,摔门就走,这日子长了可怎么过呢。凌信诚的这个电话,再次把我对爱情能够持久的幻想,无情打破,让我深感男女之间性格冲撞,日久生厌,甚至柴米油盐,经济纠纷,这些才更加真实,更加永恒。
  凌信诚诉说完了,抱怨完了,还是希望我能帮他找到优优,劝她回来。我说优优并没打电话给我,我也不知她的下落,她会不会去医院她大姐那里了?会不会去她姐夫那里了?她姐夫不是开了一个店吗。凌信诚说这些地方他都找过,也打电话问过,他们都说没有见到优优。
  于是我一边答应他明天尽量去找,一边站在优优的立场,做些缓解矛盾的工作。我说据我观察,优优对你有很深的感情,但你也要为她想想,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守着一个一见她就发神经的孩子,她究竟有多少耐性,究竟能承受多长时间,总不能对她要求过高。另外,你们两人相处,你是强势,她是弱势,她经济上要依赖于你,你又是男的,她在你面前惟一剩下的,惟一敏感的,只有自尊。她因为自尊受伤而离家出走,你应当理解,应当宽容。我的劝说让凌信诚在电话里沉默下来,没再为自己辩解理论,在结束通话前他向我表示,优优回家以后,他可以向她赔礼道歉。
  第二天我是通过阿菊找到优优的。阿菊已经不在医院陪护优优的大姐,因为优优大姐已经出院,住到优优姐夫开的店里去了。优优姐夫拿了凌信诚给的二十万元投资,本来雄心勃勃,要重演志富火锅尚未实现的神话,但自从他倒了几次手机,间或还做了几次“倒卖人口”的“脏活儿”——为一个在北京开酒吧的仙泉老乡从仙泉招了几名坐台小姐,赚了几笔“不赚白不赚”的小钱之后,已经彻底蜕变成一个典型的“机会主义分子”了。我对优优说到“机会主义”这个词时优优居然没有听懂,这是老词,已经多年不用,源自毛泽东在井冈山打游击时期的著作。毛主席说:机会主义就是这里有利就到这里去,那里有利就到那里去,无一定原则,无一定方向。我对优优说,你的姐夫就是这样的“机会主义”分子。他看到北京的网吧生意很火,便立即放弃了他的火锅理想,在酒仙桥那边开了一家网吧,做起了少年儿童的生意。那网吧也起名叫志富网吧,刚刚营业,生意挺火。钱志富就住在网吧后面的一间平房里,优优大姐出院后也住在那里。凌信诚还把公司里一辆八成新的奥拓汽车,让姐夫开着,又单给了大姐三万块钱,让大姐把个家安得像模像样。
  大姐出了院,阿菊却没失业。优优本来想再求凌信诚也帮阿菊找份工作的,但阿菊自己有本事,在医院就地取材找了个挺美的差事。这差事并不是留在医院,而是到一家装修公司去当秘书。装修公司的老板是个工头出身的江苏人,那一阵割阑尾住在大姐隔壁,和阿菊互相对眼交了朋友,没出三天便亲口许愿,并且一出院就说话算话地将阿菊带走。
  我先在那间“志富网吧”里找到了优优的大姐,从她那里得到了阿菊的电话。我就在那间网吧里和阿菊通了电话,阿菊没听我说完就打断我说:“对,她是在我这里,你要不要和她说话?”
  于是我和优优就说上话了,不是在电话里,而是见了面。见面的地点就在阿菊住的地方,离“志富网吧”很近很近,就在大山子附近的一幢居民楼里,两房一厅的一个单元,家具灯具都是新的。阿菊新交的那位开装修公司的男朋友名叫老六,平时业务很忙,时常不能回家,他不回家时阿菊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她那个公司秘书的头衔只是虚设。
  看来阿菊对她的新生活感到相当满意,我赶到阿菊家时优优刚刚睡醒,正在卫生间里匆匆洗漱,阿菊便带我看了她的这套房子,不无自豪地—一细数这房子的种种好处:三气齐全,全新家具,连空调都是新的,还是松下原装的机子……一直数到她的老六。对老六阿菊也挺得意,说老六对她很好,真心实意想要娶她,只是现在公司里业务太忙,顾不上这等家庭俗事,再加上德子倒霉不久,她马上披红挂彩也显得有些不义。总之就先这么过着,看看再说,反正总比优优强吧。见我略露疑惑,她看看卫生间那边,悄声解释:“凌信诚漂亮是漂亮,可那方面的事特别不行,优优陪着他不就像陪个木头似的,有钱又有啥用!像我这位,尽管年龄大了一点,可大一点就知道心疼人啊。不像凌信诚,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动不动就发个小脾气。他儿子跟他一样凶,见着优优就乱叫唤,你说优优苦不苦,他凌家大的小的谁不痛快了都敢冲她吼几声,所以优优压抑啊!我昨天晚上带她出去上上网,有个声讯网站可以上去骂人的,反正大家互相骂,什么话难听骂什么。什么口音的骂人话全都有,哎呀,可逗呢。优优开始还不好意思骂,后来看我骂,也就跟着骂开了。骂完了心里也就痛快了。”
  我不知道网络还有这样的功能,深感世上真是无奇不有。我问:“这是什么网站,还有专门骂人的网站?”
  阿菊说:“有啊,那网站就叫‘聊聊’,也叫‘九聊’你一上去就能骂的。”
  我问:“都骂些什么?”
  阿菊说:“什么都骂,什么工八蛋、操你妈……昨天有个小姑娘,北京口音,听声音还是学生呢,骂得太花了,男人都脸红的话她都不打结巴。什么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三百六十度,难度一百八,哎呀可花呢。优优开始张不开口,我就替她起了一个网名,叫‘操你们全体’,把网上的人都骂了,所在大家一下子集中火力全骂我们,优优也就跟我一块骂了。现在心里压抑的人多了,所以有这么个‘聊聊’挺好。心里烦的时候,就上聊聊骂一通去,出完了气也就平衡了,然后回家回单位回学校该干嘛干嘛。”
  这时优优从卫生间里洗完出来,阿菊便把话头收拢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你们聊吧,我出去买点菜去,回来给你们做饭吃。”
  阿菊走了,优优才冲我抱歉地说道:“昨天一夜没睡,今天起得晚了。”又问:“是信诚叫你来的?”
  我说:“对呀。”
  优优顾自低头沉默,我也没有急于发言。仔细端详优优一眼,感觉这女孩长得确实动人,只是因为一夜未眠或者心情压抑,才在眼圈底下,留下些疲倦和伤感的痕迹。少顷优优抬头看我,目中隐隐含怨,脸上却笑了一下,出乎我的意料,她竟首先开口。


  “昨天,我去找了周月。”
  话的内容也让我意外。我愣了半天才说:“嗅,是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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