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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生活-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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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下了汽车,优优领着他们踏上花岗岩砌造的门廊台阶,敲开凌家别墅白色的大门。开门的正是信诚公司的老板凌荣志自己,大家便随着优优一起恭敬地尊了一声“凌老板”。凌荣志热情地把他们让进了高大宽敞的客厅,连阿菊都不甘一人寂寞也跟了进来,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一路东看西看。
  主人的身份不言自明,一声凌老板之后就不用再加介绍,但客人的身份让优优有些为难、她不知该怎样介绍那位其貌不扬的李文海。她既不知道李文海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也忘了问他在公司里到底任了什么职务,她只能仓促而含混地说了句:“这是我大哥,这是他秘书。”秘书就是指德子。她想凌老板应该明白这个所谓的大哥并不是亲的。
  还有阿菊,更不知道此时该如何介绍了。阿菊跟进来做什么?
  凌老板看上去很随和,至少优优能感觉到,董事长今晚的心情很不错。他显然能看出优优带来的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大角色,但他仍然让他们在客厅里那些干净贵重的沙发上坐下了,还喊自己的太太倒茶来。
  凌信诚的母亲应声在卧房的门口露了面,告诉丈夫孩子醒了她走不开,凌荣志只好笑笑对客人说:“家里人刚刚都出去了,那你们就喝点饮料吧。”
  凌信诚的母亲又在屋里叫丈夫,叫他赶快接盆热水来,不知是孩子吐了还是尿在床上了,卧室里的动静听上去有点乱。优优赶快站起来,对老板说了声我来吧,便跑进卧室去帮忙。她原来不知道凌信诚的母亲要盆热水是做什么,进了屋子一看到那只新买的摇篮床,当然立刻看懂是怎么回事了。
  再看不懂那不成傻子了,优优后来把话说得很难听,她对我说,她当时一眼就看出摇篮里躺着的,就是凌信诚的那个私生子,看来这个命好的孩子已经登堂入室地成了凌家的人。
  凌信诚的母亲是见过优优的,知道她是信诚公司的一个小职员,便不客气地指使优优到哪里去拿盆子,再到哪里去接热水。优优跑进旁边的储物间找来了一只洗脸盆,又跑进卫生间去接热水,再端着盆子回到那间卧房里,帮助信诚的母亲清理孩子的屎和尿。孩子已经醒过来,非常乖,一声不吭地看优优。优优两手托着那孩子,让信诚的母亲给孩子擦身子,她和那孩子彼此对视着,头脑中却完全是空白。
  这时,她听到客厅那边砰的一声响,紧接着同样的声音连着响了好几声。凌信诚的母亲被吓了一大跳,手里还拿着毛巾便想出去看。刚刚走了一两步,卧室的门就被撞开了,优优还没看清进来的人,就听见砰砰两声响,凌信诚的母亲朝后一仰就摔倒了,摔得声音也特别重。
  紧接着,优优看到了血,又浓又艳的血浆从凌信诚母亲脑袋下面漫出来,顺着每一根实木地板缝,快速地被地面吸走了。几乎同时优优也听到了自己的叫,那叫声既尖厉又刺耳,她从没听过这么恐怖的叫,那叫声让她几乎呕吐起来了。
  优优手里的孩子大概是被枪声和叫声吓着了,放开嗓门哭了起来,但只哭了一下就摹然噎住,全身上下不住地打抖,嘴里一声一声抽着倒气,瞪圆的眼睛僵直地看着优优!
  孩子的模样让优优完全无措,她手足麻木地托着那个惊恐的生命,就像托着一个不停蠕动的怪胎。她的身体也随着孩子发出同样的颤抖,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只已经垂下的乌黑的枪管,和立于门端满脸狰狞的“文海大哥”。
  李文海转身出去了,优优还在原地发着呆,她的胸口剧烈地跳动着,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这时,她手中的孩子突然重新哭了出来,那裂帛般的哭声惊天动地,吓得优优几乎将他脱手扔掉。她不知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是逃出去还是在这里守着孩子。
  这时德子跑进来了,优优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武器。德子急急地冲优优叫了一声,叫的什么没有听清。见优优站着没动,德子冲上来要抱孩子,优优拼命地不肯撒手,但德子还是把孩子从她僵硬的手上拽了出来,胡乱地放进摇篮床里,然后拖着优优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优优大声尖叫不肯移步,她的叫声和摇篮里的哭声响彻屋宇。德子给了她一个耳光,她挣扎着踹了德子一脚,那神经失控的一脚踹得很重很重,不知踹中了德子的肚子还是他的下身,德子惨叫了一声坐在地上,地上还躺着凌信诚的母亲。那个死去的女人看上去只不过四十来岁,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失血过多,脸上的颜色白如素纸。
  李文海这时再次出现在卧室门口,他催了一声快走!然后上来强拉优优。德子咬着牙爬了起来,和李文海一道硬把优优拖到客厅。优优惊恐地看到客厅的沙发前面,凌信诚的父亲尸横一边,头中三枪,血溅五步,绛唇半开,双目不合。这恐怖的景象令优优不敢停步,她懵懵懂懂被李文海和德子扶持着,绕过尸体,走出大门,一直被他们拽上了那辆红色富康。
  优优看到,阿菊已经坐在汽车的后座,紧张地睁着惊惶的眼睛。这回是李文海亲自开车,德子也仓皇挤进后座,汽车旋即开动起来,在灯光暗淡的林阴道中,急急地行驶。那个时辰我乘坐的出租汽车刚刚开到瑞华别墅宫殿般的社区门口,正在接受门卫罗嗦的盘查——这种社区通常只盘查出租汽车,对私家车则有些不闻不问——当时我隐约记得确有一辆红色富康,从别墅区内放缓速度,稳稳驶出,从容不迫地在我旁边擦身而过。
  如果我当时不是被那两位负责的门卫横加拦阻,我必将第一个目睹那个血腥的杀人现场。门卫在拦下我后,中规中矩地打电话到我所要造访的住户家中,凌家的电话当然无人接听。门卫随即公平地告示于我:“瞧,我拨了两遍,都没人接。家里肯定没人。”
  主人不在,客人自然不能进入。我只好站在别墅区的门口,拨通了凌信诚的手机。这才知道凌信诚正和他家的司机保姆一道,在附近的商场购物。他听说家里电话无人接听,并未怀疑出了事情。“孩子刚接回来,可能他们都在忙吧,”他说。
  他让我在门口稍等,他说他们正往商场的门外走呢。大约十分钟后,我看到了凌家那辆宽大的奔驰。那奔驰在别墅区的门口,接上我进了大门,直抵凌家别墅。
  凌家的门前一片寂静,楼上楼下的每扇窗户,都泄露着辉煌温暖的灯光。司机停稳车子,又帮保姆搬运车内的货物。凌信诚则领我步上台阶,用自己的钥匙开门。
  接下来的情形我不想再多渲染,细述那个场面肯定会让读者生厌,那也是我后来一直试图回避的记忆,是多次让我半夜惊醒的恶梦。凌信诚那天晚上被送进了医院,他的心脏显然不能承受这样的震动。我似乎成了那天晚上最先进入罪案现场的人中,相对较为镇定的一个,也许只是因为我与死者并不相熟。
  司机及保姆开始还试图对信诚的父母进行抢救,但死者的模样让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这个幻想。还因为当时更需要抢救的是凌信诚自己,他抱住母亲余温尚存的尸体,未及哭便昏迷不醒。
  在帮助抢救凌信诚之后,我因为相对镇定而第一个想到了报警。警察反应的迅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让我对公安机关从此好感倍增。
  那天晚上我在凌家逗留了很久,接受调查询问直到凌晨。凌晨两点我被警察准许离开现场,又乘车赶往爱博医院看望信诚。信诚经过医生抢救,在他短短的人生中不知是第几次转危为安,我赶到医院时他仍在药物的控制下昏睡。我找医生问了情况之后留下了一个手机号码,告诉医生万一有事可以找我。
  我本想对医生说我是信诚的朋友,开口时转念又自称是他大哥。我这样转念缘自忽然而生的怜悯,因为我忽然想到,凌信诚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举目无亲。
  为了叙述的清晰我不得不遵循时间的顺序,按时间顺序我早该先把笔锋转向那辆逃之夭夭的红色富康。那富康开出瑞华别墅之后随即放开车速,在夜晚无人的机场辅路上仓皇狂奔。当汽车开进市区之后,都市夜晚的繁华才让车内的气氛稍有松弛,车上每个人的心情各不相同,但从表面看他们都已惊魂略定。
  李文海把车速放慢,并且开始和后座上的德子交谈。他们在议论今天的战果,有多少现金,有多少珠宝和金饰……德子说他还从里面书房里翻出一块手表,好像上面都是自钻,这种满天星的好表,少说也值几十万呢,只是变现不太容易。李文海说只要是真东西,让利换钱没啥不易,回头看看是什么牌子,带到南方自会脱手。这时他们都听到了优优的啜泣,李文海说:优优,这些东西也有你的一份,我们本想早点告诉你的,又怕你害怕不肯带我们来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这种事搅进来要杀头的。不知者不为罪,成可进败可退,得了钱有你的份,失了手没你的事。我他妈处处为你着想,你他妈还委屈什么!
  阿菊伸出双手,搂住优优,优优似乎是第一次地,对阿菊温暖的怀抱感到陌生。她不知道李文海的冷酷无情,还能无情到哪里,而德子与他,干这事是否蓄谋已久;阿菊对这场血腥屠杀,是和她一样蒙在鼓里,还是早就串通一气。也许那一刻优优什么都没法细想,她的思维也许还处于休克状态,只剩下少数知觉神经,支配着张皇无措的情绪。
  他们开近一个路口,很触目的,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警车。李文海和德子,一齐屏气息声,阿菊也全身僵硬,搂着优优的臂膀,禁不住微微打抖。优优想喊,但刚刚苏醒的一点理性,立即封堵了她的喉咙。李文海把那支手枪,就放在空着的前座!他小心翼翼地驾车轻轻滑过路口。那辆110 巡逻车不知何故抛锚在此,对这辆鬼鬼祟祟的红色富康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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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这个路口,又过了一个路口,危险似乎解除。李文海将车开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一直行至小巷的深处,才悄无声息地靠边停住。
  李文海关了车灯,看看四周很静,便回头说道:“咱们还是分开走吧,现在警察晚上总拦车检查身份证的。德子,你先带阿菊下车,今天晚上先别回旅馆,先换个地方住一宿再说。”
  德子犹豫片刻,问:“那你呢,你去哪里住?”
  李文海说:“我带优优,我们另找地方。”
  德子欲言又止,拉开门刚想下车,动作迟缓一下,又收回身子,试探着再问:“大哥,这里没人,要不要先把钱分了再说?”
  李文海骂道:“你怕我贪了你的!妈的老子要贪早把你一枪崩了,还轮到你现在问我?我看你这样子永远干不了大事!”
  德子不敢顶嘴,忍气吞声钻出车子,阿菊也手忙脚乱地跟着钻了出去。在他们关上车门之前,李文海又嘱咐一句,或者,也可以说是安慰了一句:“哎,我今天给你的那只手机可别关了,到时候我打电话找你。”
  德子马上殷勤地答应:“嗅。”他正要关上车门,没想到优优突然用力将门一顶,快速脱身而出,德子刚刚叫了一声:“哎!”优优已推开他撒腿就跑。
  优优顺着路灯昏暗的小巷,朝巷口明亮璀璨的大街奔去。她听到李文海急促地喊了一声:“抓住她!”身后便响起了大力追赶的脚步。她拼尽全力地向前跑着,头脑麻木双脚发飘,有点像被梦魇压迫,徒劳无功地挣扎逃命。是德子最先追上来的,他的脚步又急又重,优优先是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喉音:“你他妈往哪跑!” 紧接着她的肩部就被用力拽了一下,她身子被拽得一歪,这一歪却让德子意外脱手,让他不由自主地趔趄了几步。优优也趔趄了一下,但脚步还能继续,德子又追了十余米长短,还是追上来了,他再次抓住优优的肩头,这一回他抓得很牢很牢,并且可以用足力气,将优优的整个身体扳了过来。
  他当然不会想到,也完全没有防备,优优竟会突然一拳,也许还是下勾拳吧,击中了他的腹部。然后又是几拳,那几乎是一个精彩的套路组合!那从小看熟的组合拳优优并没练过,但冥冥之中似有神助,让她突然连贯地做出这样的动作。那第一个下勾拳实际上已将德子置于无法招架的地步中,而紧跟着的那一组连续的击打,则让他人仰马翻地倒了下去。
  李文海也追上来了,但他离优优还远。优优离灯光通明的大街,只有几十步之遥。李文海惟一追上来的,只有他穷凶极恶的喊叫:“优优!你他妈今天敢回去,老子就要你的命,你敢回去我要你的命!”
  连这几声最后的喊叫,也渐渐被优优甩得很远,终于连同追赶的脚步,一齐消失在她的背后。优优已经冲出巷口,冲上大街,她不顾一切地飞奔着横穿马路。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纷纷避让闪躲,优优的前后左右,除了飞奔过耳的风声,就是此起彼伏的笛鸣!
  16
  优优那天晚上真的没回旅馆去住,她在街上一直六神无主,一直徘徊到半夜三更,心里才稍稍镇定下来,在这之前她只是步伐机械地朝前走着,脑子里依然充满了血污和枪声。
  此刻,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念头在主导她的神经,是慌张无措还是恐惧悲伤?虽然,她从没预料自己平凡的人生会遭遇如此惊惊,但却能预料,她刚刚在凌信诚家从进到出的短短片刻,已经毁了她的一生。
  她从东直门内大街一直往前走去,漫无方向。走到鼓楼时又转向南方,一直走到了故宫的端门广场。她的双腿早已麻木,而意识却渐渐清醒。这时她记得最清的已不是凶杀发生前后的场面与声音,而是李文海那句最后的警告。他不让她再回她住的旅馆,也不知是恫吓还是关照。她真的不敢回去了,因为李文海是她带到凌家去的,所以她对这桩惊天惨案,对凌信诚父母双亡,当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她甚至搞不懂自己今晚的角色,是主角还是配角,是首犯还是帮凶。
  她怎敢再回旅馆,她怕见一切熟人,也怕连累大姐,但此时走在深夜的街上,她又难以承受心里的孤单。
  她也曾想过报警。看到街上缓缓驶过的警车,她几次举手超过头顶,但又缓缓放下,最终还是恐慌压倒一切,理智屈从于感觉。她完全无法预测一旦她投案自首,将给她自己的未来,给大姐和姐夫的生活,带来什么后果。她一想到大姐惊愕的目光,想到姐夫气愤的面孔,就心如刀搅,无地自容。
  月光冷冽,树静无风,紫禁城高大的城墙像披了一层冥界的荧装。护城河即将封冻,近岸处已结了薄冰。薄冰映在优优的眼里,让她从内往外,渗透了寒冷。
  她沿着那条冻僵的河水,行至美术馆的西侧,在那里的一个夜间营业的小餐馆里,找到了一部公用电话。优优先把电话打到她住的旅馆,她让服务员帮忙去喊阿菊。她清楚地听到服务员的嗓子在走廊里回响:“阿菊,阿菊,九号房阿菊!”紧接着服务员又拿起电话听筒,吼了一声:“没在!”然后不由分说随即挂断。
  优优再拨过去,说找钱志富,七号房的钱志富。服务员又是一阵叫喊:“钱志富!钱志富!”然后就没了声息。过了好一会儿姐夫接了电话,听声音像是已经睡了,鼻子塞塞哝哝,口齿混饨不清,他问:“晤,找谁?”
  优优说:“姐夫,我是优优,你刚睡么?”
  姐夫说:“优优,有什么事么?”
  优优说不出她有什么事情,她也说不清她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如果说,她找阿菊是想证实一下阿菊和德子是否真的没有回来,那么她找姐夫,似乎只是单纯地想听听亲人的声音。大姐身体不好她不敢叫她,但听到姐夫的声音她心中同样一阵激动。
  “没有,没有什么事情姐夫……我姐,我姐在么?”
  “在呀。”
  “她,她也睡了么?”
  “早睡了。”姐夫有些不耐烦了:“你在哪里呀,怎么还不回来,你打电话回来是做什么?”
  优优说:“没事,不做什么。我是看你们睡没睡呢。那你们快睡吧。”
  姐夫似乎有些生气地:“你闲得没事了吧,也不怕浪费电话费么。这么晚了你不回来到底在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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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我,我是想告诉你们,我今天不回来了,公司里有点事情,我要加班呢。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姐夫被这电话无端叫醒,显然很不乐意。以前优优早出晚归,也并不来电通报,今天多此一举,显然不太正常。但姐夫似乎也没多想,说:“那你去加班吧,后天你姐还要去医院复查,你明天记着带点钱回来。”
  姐夫说到钱字,优优没了回声。她很难预料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挂了姐夫的电话,她交了通话的费用,同时数数身上的钱数,仅有二百出头。这时她似乎突然下了决心,她要回去!她要把这二百多元交给大姐,让大姐好去医院复查,以免万一她被警察抓住,万一这钱被警察搜去,大姐那边岂不人财两空。
  后来优优对我说过,她那时还想到要打个电话给我,向我通报这件事情。她说她把一生所有的事都向我说了,包括那些从不示人的隐私。所以在她的感觉里面,我成了她的一个历史记录,成了她的一个人生见证。她的故事横空出现这样一个烂尾,她觉得也该不加隐瞒地说给我听,以便记录真实完整。但这个电话终又没打,原因是她当时心情太差。
  她当时的心情几乎是在告别人生。这样的心态也许事后才能解读——因为以她有限的法律知识,她完全不能预料她将要承担什么责任。她自认为她的引浪人室,对凌家发生的血案,有着显见的因果关系,因此她就成了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但她还是迈开双脚,走出那家夜间营业的餐厅,走进初冬乍寒的深夜。深夜的街头行人稀少,她踩着凝固的灯晕独行。她决定步行走回她的旅馆,因为夜间的公共汽车踪影难觅。她也不想再把那仅存二百元钱拆做车费,哪怕她为此可能要走上一夜。
  这时的优优已不觉寒冷,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悲壮,那一步步似乎都在走向一个终结。她的人生虽然短促,虽然乏善可陈,但回首看去,依然让她留恋万分。
  最值得留恋的无疑还是周月。优优一路夜行,想的都是周月。这个离她越来越远的少年,依然是她大难临头的精神寄托——毕竟他们曾经朝夕相处,曾经形影不离。优优就敢断定,自周月懂事之后,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曾像她这样近切地进入过他的生活,接触过他的身体。得到这样机会的人,大概惟有优优。
  那一夜优优走过大半个北京,深夜独行也最适于重温那些曾有的憧憬。她走回旅馆时天边刚刚发亮,清晨的薄雾强调了初冬的阴冷,也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太阳实际上已经出来了,但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被这若有若无的雾气弄得迷蒙不醒。
  旅馆的地下室里静静无声,就连需要赶搭早班火车的游客都未苏醒。门房那位守夜的老头,神色异样地看着雾中进来的优优。那目光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厌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在外鬼混到清晨才归,能有什么好事——那老头一定这么想的。优优反正也无所谓了,她还冲那老头笑了一下,笑得老头不知如何接应。优优走过大姐的房间,驻足侧耳倾听:大姐还在熟睡,门里静息无声。于是她继续前行,行至自己的房间,发现门口的灯泡坏了,只能摸索着用钥匙开门。门开了,她还没把钥匙收起,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拉进屋里,紧接着身后一个黑影,山一样地压来,钳住她的双肩,用力往下一按。也许是角度不对,也许那人没有站稳,优优不但没有倒下,而且在她惊声尖叫的同时,本能地向外一挣,竟从黑影的怀里挣脱。同样出于本能,她紧跟着狠狠一脚,朝那黑影端去,黑影应声而倒,屋门的出路豁然洞开。优优夺路而逃,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好几个人从屋里追出,她听不清他们喊了什么,有一个人拽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她甩了一下又甩开了,甩开之后又被那人拽住。她返身打了一拳,也许又是下勾拳吧,谁知道呢,下勾拳出其不意,总是非常奏效,那人的手立即松了。但这时又有两人扑了上来,一齐将她扑倒,并且不再轻敌,不再给她任何挣扎反抗的余地,她的手脚及头部,都被巨大的力量攫住,无法再动。
  他们的力量让她感到了疼痛,但她忍住没有出声。她听到头上那人低声的喘息,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了好了,”头上的人连喘带说:“铐子!我操!”
  手铐坚硬的质体,随着那一句骂声,撞击着优优细嫩的皮肤,优优没有带过手铐,但似乎对这冰凉彻骨的滋味,早已深知。
  很多人,包括姐夫,都被走廊上的这番叫喊打斗惊醒。优优看见姐夫披衣走出来了,跟着一帮看热闹探虚实的房客,伸着脖子向这边张望。当他看到被铐的人竟是优优,连忙脸色苍白地上来过问:“哎,怎么回事,她怎么啦……”话未说完就被一个比他粗壮的便衣警察一掌推开。优优听见,姐夫的声音胆怯地抬高:“她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抓人,你们是哪里的?”但无人答理。便衣们拖着优优上了台阶。很快,初升的太阳便刺得优优睁不开眼睛。她没想到雾会散得这样彻底,这样迅速!
  她被押上了一辆白色面包,便衣们让她在两排后座的中间,蜷缩于车厢的地面。她看不见窗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到车子的行进,感受到发动机的震动和路面的坎坷。她本以为上车后警察会动手打她,为刚才在她的拳脚下吃的亏进行报复,但意外的是他们没有。不但没有,一位年长些的便衣甚至还端详了优优一眼,惊讶地出声问道:“你今年多大?”
  优优仰头看他,没有说话。旁边的人替她回答:“也就十八九岁吧。”
  “十八九岁?十八九岁跟我女儿差不多,怎么就干这事啊!”
  “你女儿,你女儿有她这两下子吗,那一脚把小张蹬得现在还直不起腰呢。小张,你回去赶快上医院检查检查,要是转成小肠气你老婆非跟你离了不可。”
  那个被称作小张的便衣反唇相讥:“我怕什么,反正有你媳妇在呢。今天幸亏踢得是我,要是轮上你,等于给你做变性手术了。”
  车一开便衣们就这样互相说笑,只有车头的一个声音严肃不苟,优优看不到那人的面孔,只能隐约看到半个笔直的背部,那人一上车就开始拨打手机,在和什么人汇报刚才的战果。
  车子把他们拉到一个院落。警察们把优优拉进一间屋子。进屋后把她铐在椅子上便不闻不问。她看到人们进进出出,听到有人在大声喧哗,还听到门外走廊上有人接听电话,声音中流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抓住啦?钱呢?也查到了,好!好!我马上报告!你们现在在哪儿……”
  终于有人过问到优优了。她被带到一间正正规规的审讯室里接受审问。警察们详细地问了昨天晚上他们一行四人去凌家别墅的全部过程,每个细节都必须谈清。谈完之后他们还让她在厚厚的记录纸上按了手印,还让她在一个手印提取器上也留了手印,十个指头和两个巴掌无一遗漏。取完指纹警察们正要将她带走,优优突然开口说有事相求。
  警察问:“什么事?”
  优优说:“我在这里,你们要不要告诉我的姐姐?”
  警察问:“你姐姐在哪儿?”
  优优说:“就和我住在一个旅馆里面,她和我姐夫住在七号房间。”
  警察说:“七号房是吧,我们会通知他们”
  优优说:“你们能快点去吗?后天我姐要去医院复查,我这里还有二百块钱,麻烦你们给我姐夫带去。”
  优优被抓上那辆面包车时,身上所有的衣服口袋都被便衣翻过,她身上还有二百块钱警察已然知道,既然他们没有拿去,就说明这钱的所有权还是属于她的,她还可以自主使用,所以她才敢主动提到这钱,并且相信这钱要是托给警察,大概不会让他们贪了。
  审她的警察对视一眼,见这女孩也真是可怜。但他们没有答应优优的要求,警察说:“钱你先留着,什么时候可以让你大姐来了,让她自己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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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们就走了。但他们走时脸上的态度,比他们刚进来的时候,显然和蔼了一些。
  优优被带到了一个看守所里,关进一个单人的牢房。然后,吃了别人送进来的午饭。
  她这时才让思绪走出惊惶和僵滞,开始胡思乱想。先想大姐和姐夫,他们要是知道她惹了这么大的祸端,该作何感想?又想自己的未来,未来的生活将会怎样?想到头疼的时候她突然疑惑:公安局是怎么发现的他们?
  优优后来知道,那天晚上最先落网的是阿菊和德子。他俩在优优跑后即与李文海分手,在寻找旅馆的路上被巡逻民警叫住盘问。德子袖口沾有血迹,那是在摘取死者手上的钻戒时落下的证据。再加上他们形迹可疑,稍加质问便神色紧张,于是被巡警带回警局进行调查。警察们将两个人一分开阿菊就先慌了,很快供出了主犯李文海。她向警察们详细描绘了李文海的衣着相貌,以及那辆红色富康。她还交待出她自己的住址,交待完住址后在警察的穷追不舍之下,她又供出了优优。
  李文海那天连夜驾车出京,在天津附近的新港被警方捕获。天津公安局根据紧急协查令在新港一家酒店的停车场上,发现了那辆可疑的富康,查获了富康车后备箱里的三百万现金,二十分钟后又抓住了刚刚在这里开了房间,正在洗澡的李文海,时间是在优优被押进公安机关那间办公室并且被铐在椅子上的五分钟前。
  李文海的被捕,使案情大白。
  优优和阿菊于是被认定无罪,德子过去曾在优优面前夸过李文海如何仗义,这次据说他果然挺身承当了一切,不仅开脱了优优和阿菊,也开脱了德子。他供认这桩入室抢劫杀人案均是他一手策划,他事先并未与同行的三人泄露杀机。进入凌家别墅后他才突然发难,拿出手枪向主人索要钱财,当凌荣志表示拒绝并想夺枪自卫的时候,他随即开枪将其射杀。然后又不由分说走进卧室杀死其妻。李文海说他是用杀人的方式迫使德子上了贼船,在李文海杀人后德子不得不与其共同对凌家实施洗劫。
  李文海入室抢劫,连杀两人,情节恶劣,手段残忍。后经查实,他以前在仙泉就有犯案前科,在南方某地也涉嫌一起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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