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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鹤潜龙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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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方文奇忙笑道:“如此好酒好菜,早教在下食指大动,多谢柳庄主美意了。咱们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举杯便饮。晏祁瞪了他一眼,也举起杯来。傅抟山拉了一下刘元吉,三人终是不上宴席,只在屋角的三把大椅上坐了。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见那柳含烟的踪影,那侯先生和狄青霜早已借口出去了,屋中只有卓青梧含笑相陪。鹤云见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住偷察众人的神色。一抬头间,只见屋中央的明柱上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鹤云不由暗想:“这柳含烟架子不小,口气更大,竟然自比吴越王钱鏐!”那晏祁却已焦躁无比,仗着酒意上涌,跳起身来,一掌将坐下的太师椅拍得四腿齐折,喝道:“柳庄主好大架子,我老晏如此等人,生平可是头一回。”卓青梧笑容不改,道:“庄主自有要事,晏先生稍安毋躁,再等片刻如何?”晏祁却发了脾气,赌气不坐仆人换上的新椅,在屋中来回踱步。
  这时却听有人高声叫道:“卓师哥,师父在揽月轩相侯,恭请诸位英雄去饮菊花酒。”众人听了,均想:“这回倒要瞧瞧这柳含烟是何许样人。”随着那卓青梧穿廊过院,行了片刻,眼前景物豁然一畅。只见树影纵横,枝干苍苍,一片梅林赫然在目。梅林前是一处似亭似轩的阁子。阁前悬着的竹匾上用隶书写着“揽月”二字,两旁柱上一幅楹联仙气十足:身比闲云,山光月华堪证性;心同流水,竹声梅色共忘机。这阁子古雅别致,全用青竹制成,让人瞅上一眼就打心里生出一股清凉舒畅来。侯先生与狄青霜二人侍立在轩外,见到众人,便即遥遥拱手。
  进得轩来,只觉清馥袭人,轩中竟有三四十盆菊花喷蕊吐馨,争齐斗艳。一个布衣老者躬身花前,正自精心修剪花枝。卓青梧向那人躬身道:“师父,客人都已到了。”众人听了心下称奇:怎的这敝袍布衣的老者竟然是名满天下的柳含烟?
  那老者转过身来,鹤云见他面白如玉,神气清朗,望之仿佛三十许人,只是两鬓已然斑白,颇多沧桑之色。“群贤必至,含烟不曾远迎,还请诸君莫怪。”那老人拱手一笑,语气居然冲淡平和得紧。晏祁心下恼怒:“你这老儿明明在摆弄花草,偏说狗屁要事在身。”但一触见那老人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心中一颤,便未敢发作。
  辛无伤笑道:“哪里哪里,久仰柳庄主大名,今日一见,幸如何之。”柳含烟悠远的目光掠过众人,直盯着梅林深处,仿佛未曾听到辛无伤的言语。辛无伤正感尴尬之间,却听柳含烟喃喃道:“昨夜老夫做了一梦,梦见北斗七星夜坠在疏梅园内。想不到今日果有七位英雄来到我这疏梅园中。”晏祁叫道:“错了错了,咱们一起来了九个人,你为何要说是七人之数?”柳含烟微微一笑:“晏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诸位九人之中有二人是元人鹰犬,这样的人如何称得上英雄?”辛无伤和妙极闻言一惊,才从柳含烟的目光中觉出了一种刀锋般的寒冷。只听柳含烟喝道:“含烟自三十岁起便矢志驱除暴元,不想今日竟然有两个元人鹰犬跑到我疏梅园中来啦。拿下了!”青光闪烁间,十余柄长剑一齐指向辛无伤和妙极。
  妙极和尚哈哈大笑:“柳庄主,就如此招呼远来之客吗?”柳含烟冷笑道:“问得好,这么要了你二人的狗命,江湖之上只怕要骂我柳含烟以大欺小。依江湖上的规矩,你二人将自己的右手留下,这便滚吧。”辛无伤一声长啸,长鞭疾抖,四五柄庄兵的长剑被他卷上天空。妙极大袖飞扬,和辛无伤并肩疾退。
  蓦然间眼前剑光一闪,狄青霜与卓青梧各挺长剑已然拦住了二人的去路。辛无伤和妙极知道今日若非死战势难脱身,当下出招猛恶,只盼能杀出一条血路。但狄卓二人武功殊非泛泛,一时之间只能斗个旗鼓相当。
  刘元吉喝道:“且慢!柳庄主,便是因这二人的一番纠缠,楚千里先生才毒发身亡。且让刘某手刃了这两个贼子。”柳含烟叹道:“千里兄已然亡故了么?哎,江湖之上又少了一位英雄。虽然如此,疏梅园内也用不着刘天王出手。”他口中说话,双手疾弹,只听铮铮之声不绝。辛无伤和妙极忽然怪叫两声,鞭剑脱手,身子软软倒地。鹤云定睛看时,却见几小截树枝插在了他二人的身上,他心下称奇:“这柳含烟弹指之间便制住了这两个恶贼,难道他功夫比师父还要高么?”却不知辛无伤二人适才被狄青霜和卓青梧两大高手绊住,柳含烟正是攻了他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几名庄兵一拥而上,将他二人拿了。辛无伤破口大骂声中,两人被推推搡搡押了下去。
  方章奇赞道:“柳庄主这一手弹指神通的功夫,当真是宇内无双,独步江湖了。”柳含烟若无其事地一挥手,似是挥去眼前的一片浮尘,道:“世间偏有这许多杀不尽的可憎之人,诸位莫要给扰了清兴,坐!”鹤云觉得这葛衣老人举手投足之间似是有一种无形的威严。众人应了一声,在轩内团团坐下。
  其时已近黄昏,夕光将梅林染上了一片瑰异的绛红色。一名青衫弟子便将酒杯满上。却听柳含烟道:“请,今日是重阳佳节,当今虽是乱世,但这菊花酒咱们还是要喝的。”其时世人风俗,每到重阳佳节,都要登高处,佩茱萸,饮菊花酒,以乞辟邪延寿。
  鹤云望着玫瑰色的酒内浮着一瓣瓣清芬飘逸的菊花,心中一痛,暗想:“年幼之时,家中每逢重阳,总是少不了饮这菊花酒,哪想……”蓦然间家中的后花园、重阳糕、父母的笑容,儿时的影子点点滴滴地飞溅到脑中来,但自己飘零江湖多年之后再思哪些往事,竟是恍如隔世。
  只听柳含烟续道:“今日以菊花酒招待诸位,还有一个缘故。那便是各位虽然各为其主,但却都是反元义士,与年少之时的柳某一般无二。只是如今柳含烟蛰居山野,与诸君相比当真是惭愧得紧呀。”方章奇道:“一到这九溪,见这秋山飘渺,使人顿忘俗虑,柳庄主,当真让人慕煞。”方文奇道:“不然,,这九溪人烟旷绝,幽静深邃,非柳庄主这般遗世绝俗的神仙人物,难以久居,若是我辈俗人只怕待上两天便烦啦。”晏祁听得方氏兄弟阿谀之词潮涌,不觉心中有气,道:“若是给我这么大的一个园子,我也乐得作这遗世绝俗的世外神仙。”柳含烟淡淡地道:“这园子是奢华了一些,实不相瞒,这里原是南宋和王杨沂中的和园。”刘元吉拧眉道:“和王杨沂中,那是什么人?”柳含烟道:“这杨沂中在南宋时也是个风云一时的人物,早年他力主抗金,曾随张俊刘琦屡败兀术之军,后来秦桧专权,他又惟秦桧之命是从,从此权势日盛,官至同安郡王。诸位瞧这园子的奢华,便可想见杨沂中当年的气焰。”傅抟山正色道:“这杨沂中迎奉奸相秦桧,原来是个首鼠两端之辈,虽然位高权重,却也为我辈侠义中人不齿。”方章奇却望着夕色中的梅林叹道:“柳庄主,这疏梅园美则美矣,只是……在下觉得少了些什么?”方文奇点头道:“不错,水为园林之血脉,疏梅园地方广大,却不见小桥流水,未免美中不足。这园子地处九溪,为何不饮一弘碧水穿园而过,岂不平添风韵。”柳含烟缓缓道:“诸位有所不知,虽说无水不成园,但我们当初收拾这园子之时偏要与众不同,园林之内之水越少越好,是以大家不见流水。”鹤云听得这些人谈论园林,不由暗笑:“这些人彼此各怀心机,却有闲情雅致在这里谈些没相干的。”正寻思之间,猛听得隐隐传来一阵兵刃相击之。跟着一名青衫弟子气喘吁吁地跑来,道:“庄主,外面……外面闯进来一人,口口声声要进园来,大伙不让,那人便……便出手连伤数人。”狄青霜双眉一挑,喝道:“是谁如此大胆,待我去看看。”柳含烟道:“不必,这人既然想进园来,放他进来便是,青梧,你去引他过来。”卓青梧低应一声,匆匆而出。
  鹤云心中惊奇:“这人竟然敢跑到柳含烟的家中逞威风,胆子当真不小,却不知是哪一路的英雄?”一转眼间,却见晏祁俞飞和方氏兄弟均是一脸幸灾乐祸神情。柳含烟依然一幅好整以暇的神色,指着眼前十余盆菊花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几本万龄菊、喜容菊和金盏银台都是上品,诸位可还看得入眼么?”说话之间,陡闻有人一声娇叱:“柳含烟在哪里?”声音清脆,有如黄莺出谷。鹤云的心猛然一颤:“怎的是她?”
  惊鹤潜龙(6)
  一声马嘶,一个秀发飘飞的少女连人带马已到了轩前。瞧她紫衣绛袖,清丽脱俗,正是萧舒眉。舒眉马到轩前,一眼也从宾客中认出了鹤云,不由咦了一声,笑道:“原来你也在这里!”刘元吉转过头来,奇道:“怎么你认得这小姑娘么?”但鹤云这时望着舒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心中只是想:“她……她是来找我的么?”刘元吉的这句话他便没听到,却向舒眉喊道:“萧姑娘,你怎么会到这里?”舒眉却敛住笑容,扭过头紧盯住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坐在中央的柳含烟,一字字地道:“阁下便是柳含烟么?”柳含烟这时却给这少女清纯如水般的目光刺得一痛,木然点了点头。
  舒眉的眼中漾出一片愤怒的光来,叫道:“今日杀了你这忘恩负义之徒!”蓦然身形一起,连人带剑有如紫燕穿林一般直扑柳含烟。众人见她年纪轻轻,居然身法飘逸,忍不住全喝了声彩。
  斜刺里一剑横飞而至,径直指向舒眉的腰间,正封住她劲急的去势,她若是再向前扑必会撞在剑上。舒眉咦了一声,左足在轩前柱上一点,身子凌空疾翻,又再斜斜跃起。众人见她在空中圆转如意,姿势曼妙,均是忍不住又喝了声彩。那人冷笑一声,身形如影随形地跟至,长剑斜指,仍是指向她腰间。当的一声,二人双剑一交,舒眉借势一翻,才落下地来。回头看时,却见眼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眇目汉子。
  舒眉虽和眼前这汉子只交了一剑,却已知道这人功力远胜自己。只听柳含烟喝道:“青霜,住手!”舒眉怒道:“这当口还在惺惺作态。”蓦地银牙一咬,素手微扬,只听嗤嗤之声破空而来。鹤云一惊:“她又放出那如意金针了。”忽然之间,菊香四溢,四五朵菊花自柳含烟手中飘然飞出。众人只觉眼前落英缤纷,柳含烟不待菊花落地,翻手一抄,已抄住一朵花。他从花上拔出一支金针来,颤声道:“碧云师太传你这如意金针,便是让你用来杀我的么?”舒眉见他买弄手段,仅以几朵菊花便接住了自己的成名利器,功力之高平生罕见,但仍是一扬秀眉,傲然道:“要杀你是我的主意,可与我师父无干。”柳含烟见了她这副傲色,蓦然间脸色大变,身子突突发抖,道:“你名字叫做舒眉,是也不是?”舒眉暗道:“江湖上知道我名字的人还少么?”但见柳含烟心神摇动,便觉有机可乘。 正待拔剑再上,却听得身后一人朗声道:“姑娘小心,在下这一剑要刺你背后'夹脊'。”舒眉不及回身,疾使一招“苏秦背剑”,双剑相交,猛觉一股绝大的黏力自对方剑上发出,几乎引得她长剑脱手飞出。
  舒眉惊道:“怎地这疏梅园内竟然有这许多高手?”她疾退两步,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紫衣青年含笑而立。舒眉见这人竟是左手持剑,心念一转,脱口道:“你是紫燕俞飞?”俞飞笑道:“姑娘想必便是紫衣红线了!久闻姑娘芳名,今日一见,果然美若天人。哈哈哈,姑娘是紫衣红线,在下是紫燕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舒眉气得脸色煞白,刷的一剑,分心便刺。狄青霜喊道:“疏梅园内,可容不得你撒野。”疾挺长剑封住。舒眉的真实本领本就远逊俞狄二人,在这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下立见不支。
  鹤云在一旁看得焦急无比,手心全都渗满了汗水,心中只是喊:“我……我要不要去帮她?”一抬眼间,只见舒眉纤弱的身子在霍霍剑光中犹如一支疾风下飘摇的残荷,忽然之间他的心中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大喝一声,便纵了过去。
  狄青霜的长剑这时正威猛无比地拍向舒眉的剑身,口中喝道:“撤剑!”斜刺里一剑横封而至,只听铮的一声尖利异常的锐响,狄青霜全身如遭电击,腾腾腾连退三步,低头看时,却见自己手中的长剑竟然只剩下半截。
  狄青霜见是鹤云震断了自己手中的长剑,不禁又惊又怒,厉声道:“陆公子,咱们将你待为上宾,想不到你却与这个女刺客相互勾结。”鹤云见他一只独目内如欲喷出火来,心下骇然,退了两步,笑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岂不叫天下人耻笑。”鹤云这时极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但脸上勉强的笑容,丝毫掩盖不住心下的慌张。
  陆鹤云自从进了疏梅园内便一声不发,人人都只以为他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年,浑没将他放在眼内,这时见了他这惊人的内力,无不动容。俞飞冷笑道:“想不到阁下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怪不得敢在柳庄主面前逞威风。”鹤云道:“我、我……”要待分辨,却不知从何说起。蓦然间光芒闪烁,眼前到处都是剑影。他啊了一声,急忙挥剑相迎。但俞飞剑法诡异,数十朵剑花飘忽不定,只听嗤嗤声响,鹤云的胸前已被划了两道剑痕。鹤云只觉胸中剧痛,一低头间见自己的胸前鲜血汩汩而出,刹那间惊得面色苍白。俞飞的第二剑已疾如闪电般地刺了过来。舒眉惊叫一声,忙挥剑替他架住。傅抟山、刘元吉一起喝道:“暂且住手。”正纷乱间,柳含烟长身而起,人已如飞鸟一般掠了过来。只听得呛啷呛啷呛啷三声响,,陆、俞、萧三人的长剑全被他夹手夺过,抛在地上。俞飞面色苍白地退开两步,叫道:“柳庄主,可别误会好人。”柳含烟冷冷道:“在下的疏梅园内容不得诸位打打闹闹。”这时鹤云和舒眉二人全身僵立,竟是被柳含烟顺手点了穴道。
  刘元吉站起身来,亢声道:“柳庄主,这位陆兄弟少年莽撞,适才逞了一番血性之勇,还请柳庄主不要见怪。”柳含烟铁青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道:“那是自然,”一翻掌间便解开了鹤云的穴道,笑道,“陆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当真了得。”他转回身向狄青霜道:“将这位萧姑娘送到瑶琴小榭中休息,万万不可慢待了。”鹤云瞧见舒眉被带走之时正向自己回眸凝睇,神色甚是关切。鹤云的心头和伤口同时一痛,身子不禁摇摇欲坠。猛然间只觉刘元吉伸出大手自后扶住了自己,道:“鹤云,你失血太多,需赶紧包扎敷药。”朦胧中又听得柳含烟叫道:“今晚便请各位英雄在梁园馆内歇息。”
  当晚众人便在疏梅园内安歇。
  鹤云与刘元吉傅抟山同居一屋,他的伤本不重,敷药之后便已无大碍。刘元吉道:“俞飞这厮与你素不相识,竟是下此毒手,待此间事情一了,老子便在他胸前刺上两个透明窟窿。”傅抟山道:“刘兄,你瞧这柳含烟将咱们接入府中,是何用意?”刘元吉拧眉道:“我瞧他多半没安什么好心。”傅抟山道:“不错,咱们虽然是各为其主,却都是冲着他园内的宝藏而来,这柳含烟如何不知。他这一招叫做以攻为守,把咱们全接入园中,再派人暗中监视咱们的一举一动。咱们可要小心为上!”他二人说得热闹,鹤云眼前却只是闪着舒眉的影子,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直到傅抟山道:“鹤云,楚先生留下的那幅藏宝图,你拿来瞧瞧。”他才哦了一声,忙展开那幅绘着青龙的怪图,铺在了桌上。傅抟山双目一亮,但随即锁眉沉思,显是那图的古怪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鹤云将自己对那几句怪诗的猜测说了,傅抟山喃喃自语:“通阴塔中?但这杭州附近有什么六合塔、宝淑塔和雷峰塔,却未曾听说过什么通阴塔?”三人推敲多时,仍是不得要领,眼见夜深,只得满腹心事的各自睡下。鹤云心内惦记舒眉的安危,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睡得着。耳听得刘元吉鼾声如雷,傅抟山睡息绵绵,他强自忍了片刻,终于慢慢爬将起来,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屋外只斜对面方家兄弟的房中仍旧亮着灯火,不时传来觥筹交错之声。鹤云蹑足潜踪的出了梁园馆,却见夜深如水,疏梅园内一片黝黑。
  他依稀记着那柳含烟宴客的竹阁的方位,但顺着幽深的小径胡乱行了片刻,却是一无所获。他就在黑夜中立住了,游目四顾,却见四周全是一片花木亭阁黑茫茫的暗影,在沉沉夜色中显地得诡异之极。鹤云的心不由突突地跳作一团:“那柳含烟曾说将萧姑娘送到瑶琴小榭中去,但这疏梅园如此广大,却到何处去寻那瑶琴小榭?”正自焦急之间,蓦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呼,黑夜中听来,分外清晰。鹤云心中一动:“那莫不是她的声音!”一颗心立时砰砰的急跳起来,循着那声飞步奔了过去。
  眼前一幢小阁中竟然燃着灯火,却听舒眉的声音自阁内颤抖着响起:“这……这图当真是你画的么?图上的人怎地这么象娘?”这锦阁竹窗四开,舒眉便背窗而坐,香肩微颤,显是极为惊诧。鹤云见她无恙,心下稍安。再凝目细瞧,却见里面灯火通明,鹤云清楚地望见对窗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仕女图轴。画上的美人广袖高髻,飘然若仙。
  柳含烟低沉的声音却自阁中传出:“除了梦珠,天下还有谁值得我朝思暮想,只是我这秃笔残墨,怎绘得她的绝世风神……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鹤云听得柳含烟在阁内,心下一抖,急忙将身子缩下。但阁内的柳含烟却似心神激荡,又道:“梦珠,梦珠,这明珠阁还是你走时的样子,一分一毫不曾改变!这十二年来,我夜夜到此,只盼有一日你回心转意,能回来一聚!嘿嘿,当年你随我离开金陵明珠楼,天涯海角这多年,不曾皱过半分眉头;但飘然远逸,一十二载,也是音讯全无。”鹤云听他声音悲恸,竟似不能自持,不由心下更奇。
  却听舒眉的声音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母亲的名字,你……到底是谁?”柳含烟长叹一声:“眉儿,我是谁你当真不知,你母亲竟没告诉你爹爹是谁么?”舒眉颤声道:“母亲说爹早就死了。”柳含烟苍苍凉凉的笑了两声:“想不到那件事你母亲竟会记恨我一辈子,当年你母亲便是为了那事,一怒之下抱了你一走了之!”舒眉的声音将信将疑:“你……你是我爹爹,我爹爹没有死?”鹤云的心念一转,暗道:“是了,柳含烟所说的梦珠便是那张旧纸笺上写道的那位金陵名姝萧梦珠了,看来舒眉确是柳含烟和萧梦珠所生的女儿,只是不知当年为了何事,萧梦珠与柳含烟闹翻,带着年幼的眉儿一走数年。”却听柳含烟道:“当年你母亲报你离开时,你还未满五岁。你的生辰八字是甲子丙寅壬子辛丑,你的右肩头有一块金钱大小的红痣,嘿,便是我所居的园子都是由你这名字化来。”舒眉这时更无怀疑,忍不住泪飞如雨:“爹爹,你当真是我的爹爹。”柳含烟更是老泪纵横:“眉儿,十年生死两茫茫,想不到为父有生之年竟能见到你。只是………眉儿,你却是受了何人的挑唆,来刺杀为父?”舒眉垂泪道:“不是,我见母亲平时总是自言自语说,柳含烟你还是不来么……你、你这见利忘义无情无义的小人。我便以为这、这柳含烟定是母亲的仇人,向她打听,她却不肯说。今年夏天母亲大病了一场,临终之前仍是翻来覆去念着你的名字,我想此人定有对不住母亲的地方,便在母亲丧事一了时,向师父问明了落梅山庄的路径,星夜赶来此处……”呛的一声,柳含烟坐下的椅子似是应声而倒,他的声音撕心裂腹地叫起来:“怎么,眉儿,你母亲……竟然亡故了?”舒眉放声大哭,道:“你当年究竟做了何事,让母亲记恨了你十多年,死也不肯见你?”柳含烟黯然道:“那是我一生中所铸的大错,但是那件事并没有丝毫对不起你母亲的地方,只是怪她脾气太过刚烈了些。”舒眉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为何母亲苦等了你十二年,你却不去看她?”“我又何尝不想见到她,”柳含烟颓然一叹:“只是当年我进这疏梅园前就曾经立下重誓,今生决不踏出疏梅园一步,除非……除非我见到那张图。当年她匆匆携你出走,我只道她又回到了金陵。但十二年来我派出了多少人却也是寻不到你母女的踪迹,谁知她会和你上了峨眉?这一年来我听得江湖上出了一位才貌双全的'紫衣红线'萧舒眉,我便疑惑,这'紫衣红线'是否便是我的眉儿?天可怜见,今日终于让我们父女团聚了。”鹤云在外面听得又惊又喜:“这舒眉既然是柳含烟的女儿,自然不用我来救她了。只是那柳含烟所说的图是不是我带来的那张怪图?”却听舒眉凄然垂泪道:“爹爹,你为什么要立下这般怪的重誓?害得母亲到死也见不到你一面?”“是谁在外面?”柳含烟这时心神稍定,却立时觉出了窗外有人,随着这声大喝,已经长身而起。
  鹤云一惊,陡然间一只大手自后掩住了他的口,跟着腰间被一股大力一带,身不由己地便被那人拉着跃出数丈开外。鹤云回过头来,那人正是刘元吉。刘元吉低笑道:“鹤云,你当真胆大,若非柳含烟父女相认,他心神激荡之际焉能容你在窗外窥探这么久。”鹤云的脸上一红,还未及回答,已见柳含烟父女走出屋来,二人忙将身子伏低。
  蓦然间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这声音尖利异常,静夜中听来分外地惊人心魄。柳含烟双眉一轩,道:“是梁园馆那边出事了。”舒眉惊道:“爹爹,你怎么知道?”柳含烟冷笑道:“这些人各怀鬼胎,到了一处,还不自相残杀么?眉儿。咱们去瞧瞧。”鹤云与刘元吉对望一眼,均想:“这柳含烟将咱们接进府来,果真是不怀好意!”
  惊鹤潜龙(7)
  二人匆匆赶回住处,只见沉沉的夜色中许多仆人手举火把正自来回忙碌。刘元吉正待问个究竟,却见傅抟山闪进屋来,道:“这深更半夜的你二人去了哪里,让我遍找不见。刚才那声惨叫似是从方氏兄弟屋中传来,咱们速去瞧瞧。”方氏兄弟的屋子便在斜对门,三人故意沉了片刻,才走出门来。
  只见方氏兄弟的屋中已然聚满了人。柳含烟父女、晏祁俞飞和卓青梧都眉头紧皱,神情凝重。屋中央案几之后,方文奇歪坐在椅上,胸前血迹斑斑,显已气绝身亡。屋中却不见那方章奇的踪影。
  卓青梧俯身向方文奇的尸身凝神瞧了片刻,转身向柳含烟道:“庄主,这方文奇的左胸中了一剑,似是刚刚断气。”柳含烟静立屋中,呆呆地望着方文奇的尸体,良久不语,脸上神情甚是古怪。过了片刻,才缓缓道:“傅大侠,这方文奇突然遭人暗算,不知你有何高见?”傅抟山道:“案几上放有酒菜,方文奇死前似是在与人饮酒,杀他的这人武功奇高,一剑毙命,方文奇的铜笛还插在背后不及拔出,只是不知方章奇去了哪里,若是他还活着,或许能……嘿,这兄弟嗜酒如命,若非这般昏天黑地地痛饮到深夜,也不会给人暗算。”柳含烟道:“传令下去,速速找寻方章奇的下落。这方文奇死在疏梅园,咱们个个都脱不了关系。”卓青梧道:“惨叫声一起,咱们全都匆匆赶来,只是,”他扭头望着鹤云道,“我瞧见陆公子好似姗姗来迟,而且陆公子的膝肘之上怎地有这么多的尘土。请问公子,这大半夜的不躺在床上睡觉却去了哪里?”鹤云低头一瞧,果见自己的身上粘了不少泥土,原来他素少江湖阅历,适才趴在瑶琴小榭窗外时不小心蹭了一身泥土,这时瞧见众人的目光全集在自己身上,不由大是窘迫,暗想:“我和刘大哥适才去了哪里,那是决计不能说的。”正自为难之间,却听一个少女清朗的声音响起:“他不会武功,决不会是凶手。”鹤云抬起头便瞧见了舒眉望过来的那一双盈盈妙目,听得她竟会为自己辩脱,他心中立时一暖。
  卓青梧脸上堆出一团笑容:“大小姐,适才庄主已将你父女团圆之事说了。这确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这大喜的日子里蓦地生出如此惨事,委实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不过这件事干系重大,方氏兄弟在吴王张士诚手下效命,咱们疏梅园又地处杭州,可算是张士诚的属地。是以这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可不能听大小姐随便一说就算了。”刘元吉双眉一轩,道:“既是人命关天,便更容不得你如此随意猜测。”“这位陆公子虽是不会武功,但自身力气可着实不小,若是出奇不意地雷霆一击,谅这方文奇也万万抵挡敌不住!”卓青梧脸上笑意不减,说出的话却是咄咄逼人,“不瞒诸位,方文奇在这疏梅园中陨命,园中住着的人可都给牵了进来。诸位适才去了何处,做了何时,可都大有干系!”鹤云这时忽然开口道:“这……这方文奇双目瞪着前方,显然出手害他之人是正面对着他的……”“陆公子,这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卓青梧嗤的笑出声来,“你瞧,方文奇的五指直插入桌面,必是垂死之前,奋力一击,只可惜仍是没能击中那凶徒。”鹤云觉得众人瞧着自己的脸中颇有些轻视和嘲弄,便觉脸上一红,但仍是说:“只是瞧他尸身上的伤口,左胸皮肉内陷,背右侧皮肉外翻,是以刺他的这一剑定是从左胸刺入,背右穿出……”卓青梧疑惑道:“那又怎样?”鹤云伸手比划道:“这凶徒正面刺人,却刺出如此一剑,必是左手使剑。”众人咦了一声,均觉十分有理。
  卓青梧道:“不错,左手使剑……咱们这里倒有一位左手剑的江湖名家。”他转过头瞧着俞飞,道:“俞少侠,不知方氏兄弟与你有何过节,却偏要来我们疏梅园内了断。”俞飞还未答话,晏祁已叫道:“放屁放屁,俞老八今夜正与我饮酒,怎么能分身来杀人?不过这方氏兄弟一身酸气,老晏早瞧着有气,俞老八杀便杀了,那又怎样?即便他不杀,老晏也要杀。”众人听他的口气虽是为俞飞辩解,但说出的话来颠三倒四,竟是越描越黑,有两个年轻的仆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忽听得侯先生高声叫道:“庄主,方章奇找到了。”众人扭回头,只见矮胖胖的侯先生和一身黑衣的狄青霜挤进屋来。柳含烟双目一亮:“你二人哪里去了,这时才赶来。”侯先生躬身道:“启禀庄主,我二人今夜在园中巡视,听得那声惨叫便急忙向此处赶来,正瞧见一人鬼鬼祟祟地向外跑去,看那人背后有一支铁笛闪闪发光,原来却是方章奇。”卓青梧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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