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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树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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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短暂的失神,然后抬起头,眼睛仍然望着我,带着一种激越的热情,如同他的嗓音:“我认为,道德不应该成为我们欣赏文学作品的障碍。”
我心里一震——为什么他要这么说?坐在这个教室里的人,有几个人懂得这句话?又有几个人做得到?
“文学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历史,可以反映生活,但最重要的,是传达作者的感情和心声。每读一行字,一段话,一部作品,我们都是在和作者的灵魂交流,但他们和我们有那么多不同,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信仰,而道德是一种带有深刻的时间特点的束缚,如果我们透过道德的眼镜去看待文学又怎么做得到公正呢?忘了你自己,把一切交给作者,与作者合为一体——‘死的终极已经蒙罩,魂灵离开了躯体,他飞往了哈德斯的宫殿,一路痛哭着命运的不幸,把青春年华和刚勇人生一起抛却’,读着派特洛克罗斯之死,难道你体会不到阿喀琉斯锥心刺骨的痛苦?‘俄林波斯大神确已兑现我的祈愿, 但现在,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欢乐可言?我亲爱的伴友已不在人间。帕特罗克洛斯死了,我爱他甚于对其他所有的伙伴, 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难道你体会不到阿喀琉斯绝望?不,别让道德蒙住了你的眼睛,别用不公正的目光扼杀文学的激情!”
一种不知名的冲动推动着他,使他急切地说出这番话,我望着他,心里闷得慌——为什么跟大家说这些呢?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内心体验展现在别人面前,因为很少会有人能真正理解,说出来也只能是失望。我望着他,那张平凡的脸笼罩在智慧的光芒中,光洁的额头下藏着深邃的思想,幽深的眼睛里潜伏着兴奋的冲动。我痴痴的凝视着他,折服在他语言的魅力之下。
Chapter 6
明天细胞生物学要讨论,大家都出去上自习了,我自从上大学以来就没上过自习,寝室里就很好干嘛出去呀!老五买了兔头,一边啃一边看下的电影。
平时还挺有趣的染色体核糖体不知为何都魅力大减,我看着书老是走神,DNA的双螺旋结构晃啊晃的就变成了一张戴着眼睛的,长相普普通通的脸。
“喂!你有毛病啊?怎么笑得那么恐怖!”老五拿骨头丢我,被我挡了一下,掉在地上。
“笑一下不用向你报告吧?今天可是老二做卫生哪,到处乱丢小心他回来修理你。”
“看你那幅痴样,老实交待在想谁。”
“说了你也不信。”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信?你终于放低目标,不要什么嘉宝梦露了?放心,兄弟我不会笑话你的。”
“靠,放低目标——怎么可能!也不看看,本少爷何等人才,普通女子怎么配得上我!”
“那你说嘛!”老五不耐烦地在面巾纸上擦了擦油手。
“选修课的老师。”
“哦,哦,”老五顿时没了兴致,“无聊。那种人也值得想啊?你不是说他整你吗?诶,难道你想到法子搞死他了?”
“我大人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真的?你有那么好?”
“我什么时候不好过?”
“我知道你是好人,”老五突然换了副表情,我连忙提醒自己警惕,“就是,那种人不要理他,这才体现了你的风度。”
我点头。
“对了,那个,我跟你说件事啊,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往心里去。”
警铃大作。
“那个,就是你借我的优盘,被我摔坏了。”
“嘿嘿。”
老五被我笑得沉不住气,“四哥(瞧瞧,称呼都变了),我又不是有意的,别叫我赔!sorry啦!”
我爆发:“有意?你还敢有意啊?我才买了两天你就借去用,还摔坏了,还跟我说什么有意无意!想死啊!”
“四哥!你知道我这个月困难,哪有钱赔你啊!”
“盘呢?拿来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五抖抖缩缩地从书包里把盘摸了出来,我一把抢过来,心疼地看着,外边没什么大伤(IT产品都是内伤嘛,外面哪看得出来)。
“四哥?”
“算了算了,发票我还留着,我自己去修啦!”没辙,谁让我心软,就被这帮吸血鬼吃干抹净的。
“请在这里签个名,三天之后就可以取了。”柜台里的小姐笑眯眯地把我那受了严重内伤的优盘和80块钱一起收下,给了我一张单子。心里那个疼啊!
收好单子,我在电脑城里漫无目的的逛着,苹果电脑的显示屏好漂亮,Sony笔记本好小好薄,Nikon数码相机看着好有质感……所有的东西都好贵……没钱,只能过过干瘾了。
陈列台里的一款卡片相机吸引了我的眼球——够薄!够酷!我看看定价,6280块。有钱了一定买。可我什么时候能有钱啊?我还想先买笔记本电脑,MD,移动硬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我正沉浸在悲观主义的情绪之中,忽然感觉有人拉我的袖子。
小偷!我的第一反应使我立刻站直身子,用最可怕的目光向拉力传来的方向瞪去,同时右手摸了摸裤兜里的钱包——硬硬的,还在。
“呃,——”被我瞪的人吓了一跳,退了两步。
无边眼睛,斯斯文文的,不像小偷啊!而且怎么这么眼熟?
“对不起,我叫了你好几声的。”他开头道歉,淳厚的男中音——我想起来了!靠!这回糗大了!
“哎呀,老师啊,真不好意思,没想到是您啊!”我连忙换上副温柔些的表情,但只觉得面部僵硬,不知是否成功,“您也来买东西哈,太巧了。”
接下来我不知道说什么了。《伊利亚特》?太搞笑了吧。
他似乎也挺紧张,半天也没说出句话来,气氛尴尬得很。
“哈,您也来电脑城的啊?”我知道自己问得很蠢,但总比在这儿干站着好。好在她现在好像也大脑不灵光,没觉得我的话有多不聪明。
“是啊,我来逛逛,想买点东西。”
“买什么啊?”开了头接下去就好办了。
“数码相机。”靠!买数码相机叫“买点东西”啊?DC0E14830你清却:)授权转载 惘然【ann77。bbs】
“看好了吗?”
“没有,太多了,看得眼花缭乱的。”他笑了笑。
“您想买多少像素的?”
“别叫得那么客气,叫‘你’或者阿轲吧,朋友都这么叫我的。”
“这不太好吧?”朋友?这一步也跨得太大了吧?虽然说我很佩服他在文学方面的见地,但拜他所赐,我生平第一次在讲台上听课,心里也不是没有一点疙瘩的,“还是叫老师吧。”
他想了想,也没有勉强,“随便你啦。不过说实话,我挺不习惯别人这么叫我。”
“不会吧?你当了多久老师了?”
“我27研究生毕业,今年32,教了五年了。”
“确实不久。不过你讲课讲得真好。”
“真的吗?你喜欢?”他顿时双眼发光。唉,人哪,都喜欢听漂亮话。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不算拍马屁,就让他高兴高兴吧。
“是啊。可能你自己没发觉,上课时学生看你的目光可谓是崇敬。我上次可是看了个清楚,你安排的好位子啊。”
他也听出了我话中的酸味,连忙赔笑,“上次的事情真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针对你的,别往心里去。”
不是针对我的?那请问是谁坐在讲台上啊?
“唉,我也有不对啦,希望下次别让我坐老位子了。”我这人就是心软,成不了大事。再怎么说,心软,嘴总得硬一点吧?我却是豆腐嘴豆腐心,连点口舌之快都逞不了。
“看你说笑。哦,对了,我叫李继轲。”说着向我伸出手来。
“裴海泓。”我也伸手和他握了握。
“那我叫你阿泓了?”
“好吧。”听起来怪怪的。从没人叫我阿泓,成都人不兴阿什么阿什么的叫。“老师,你不是成都人吧?”
“我是天津人。”
“怎么跑这么远来工作啊?天大也很好的。”本来还想加一句“川大有什么好”,但再怎么说现在川大也是他的衣食父母,只好硬生生的压了下来。
“成都这地方好啊,不冷不热,东西好吃,女孩子也漂亮。”
“原来是追女孩子啊?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老师,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慢慢逛吧。”
他看看表,“马上十二点了,要不一起吃饭?”
我想了想,下午的讨论还没准备,必须趁着中午去图书馆查查资料,不然下午有我的好果子吃。“恐怕不行,下午第一节我还有课。”
他似乎有点失望。“那你回学校?”
“是啊。”真是白痴问题。
“我也不想看了。我们一起走吧。”
“OK。”
我俩有一句没一句得聊着,走到电脑城门口,我下了台阶就朝右拐,被他一把抓住,“你去哪儿?”
“回学校啊。”不是说过了吗?
“那该走这边呀。”他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哦,”我笑了一下,“我是医学院那边的。”
“呃?”他还没回过神来。知道我很强了吧?医学院哦!我可不是川大的哦!
“真没想到。我以为你是文新学院的。医学院也有你这样的人啊?”
我几乎要晕倒了。拜托!搞了半天你是看不起医学院哪?
我勉强笑了一下,“我算什么啊?我们那儿高手多的是。对了,下节课讲什么?”
“欧洲史诗文学。”
“太好了,我很喜欢《罗兰之歌》。”我转身挥了挥手,“Bye…bye。。”
走了一截,我回头看看,发现老师还站在原地。
Chapter 7
本想看看细胞增殖周期及调控方面的内容,但脚一踏进图书馆就不由自主地向保留书处移动——那里是华西图书馆唯一可以找到非医学书的地方。交出借书证,我拿着书板直奔“外国文学”那可怜巴巴的两架书而去。我记得那里有英文版的《贝奥武甫》和节选版的《尼伯龙根之歌》。果然,薄薄的两本挨在一起,扑满了灰。
我坐在地上,迫不及待的翻开了《尼伯龙根之歌》,这本小册子虽然薄,却有非常详细的注释,比如“她(克琳希德)也看到有十二位王侯每天为她效忠”这句话就附有近三页的解释,详诉了阿提拉和那避难的十二位君主的故事,几乎可以算作一篇简明匈奴史了。再说我本来也不是来看原文的,原文我可熟得很,克琳希德和布伦希德大段大段的争吵我几乎可以一字不漏的背出来,更别提克琳希德在宫廷里大开杀戒的那段了。我一边看一边在带进来的笔记本上记录,一眨眼时间就记了满满两篇,我看看表,已经一点五十了,糟了——还没准备讨论!
再怎么急也没办法了,我拿回借书证直奔十教,上细胞生物的赵老头特严,最见不得人迟到,要被他逮住准扣考勤分。我心急火燎的冲进教室,才刚坐下赵老头就顶着一张扑克脸进来了。
“大家准备得怎么样啦?”他往讲台前一坐(其他老师都不坐的,就他倚老卖老)。
下面一阵嗡嗡声,有抱怨的,有笑的,就是没有回答“是”的。不过他也没奢望有人回答“是”,自顾自地说:“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所有的人立刻闭嘴,低头,和往常一样默契。
“最边上那位同学,你先来说说。那位穿深蓝色衣服的男生。”
什么?我的大脑飞快的回忆了一下——来得晚,只好坐在第一排最边上(别问我为什么来得晚还坐第一排,当学生的都知道),今早吃饭时把牛奶洒在了刚买的LottoT恤上,只好换成了旧的Converse——很不幸是深蓝色的。不会吧?我抬起眼睛,赵老头对我点点头,“就是你。”
我慢慢站起来,拼命在脑海里搜寻着有关细胞周期的信息。
“各类细胞按各自的基因表达进行细胞周期活动。细胞周期由两个阶段是最重要的:G1期到S期,G2期到——到——G0期,哦,不是,嗯。。。。。。”我不敢接触赵老头充满期待的目光,只好看向窗外,作出一副突然忘词的表情。
“那你说说调控呢。”
“调控啊,有生长因子及其受体的作用,还有cdc基因,大概就这些吧。”
“就这么简单?”
我没说话。
“真这么简单我也不用教了。你还有要补充的吗?”赵老头通过两片厚厚的镜片用他那双猫头鹰似的眼睛盯着我。
我摇头。
“叫什么名字?”
“裴海泓。”
“你坐下。”他不再看我,从公文包里抽出花名册写了些什么,我猜想大概是在我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衰啊!
“你在搞什么啊,老四?”我一坐下后面的老大就凑了上来,“你不是说中午去图书馆看书吗?叫你帮我带碗饭都不肯。看一中午就这效果?打死我也不信!老实说你干什么去了?该不是藏了个小美眉不告诉兄弟们吧?”
“去去去,什么美眉啊?我真的在图书馆。就这效果,信不信由你。”我还想说,但赵老头的杀人目光直直的戳了过来,我只好闭上嘴。
老大在我背心上使劲捶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明显是不信我的话。
完了。难不成又坐讲台?吸取了上周的经验,本来准备早早来占个位子,刚要出门,辅导员一个电话把我招到办公室,给了一张表叫填,我一看,是关于什么入党积极分子的,事关思想政治问题马虎不得,只得认认真真耐耐心心地填好表,又信誓旦旦的表示了向党组织靠拢的决心,等走出办公室时已经三点半了。从口腔医学院骑车到望江上选修课的地方,我闯红灯,占快车道,挤人行道,再快也要一刻钟——所以当我再次站在教室门口时,每个位子上不是有一个人就是有一本书,我哭都哭不出来。
我忍。看来我和这课真是没缘,就像我和华西没缘一样。虽然有点遗憾,我还是准备走人。
“裴海泓?裴海泓?”叫我?是不是我幻听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一个看起来像是研究生的男生快步走到我面前,“请问你是裴海泓吗?”一听就是北方人。
“我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老板叫我帮你占了位子。”
果然是研究生。不过我什么时候有幸和他老板扯上关系啦?“你老板是谁啊?”
他很奇怪我的问题,“李继轲呀!”
“噢,”我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老师啊,真是麻烦他费心了。”
我的位子在第三排中间,就在那男生旁边,上面放了一本《福斯特小说中的象征主义》。
“你喜欢福斯特吗?”我拿起那本书瞅了瞅,随口问道。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
“那为什么——?”我晃晃手中的书。
“还不是老板开的单子?这学期还要我们写一篇关于福斯特的综述,我刚读完《印度之行》和《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真没什么感想。”
“我也不喜欢《印度之行》,不喜欢它的主题,但语言却是相当不错的。你去读读《莫里斯》吧,反过来再看其他作品或许就更容易理解了。”
“你是那个年级的?”
“00级的。”
我在闲聊中了解到,他叫李文林,是老师01级的研究生,也是他的天津老乡。我俩谈得挺投机,约好明天下午打网球。正当我俩讨论到完球是去吃陶然居还是Pizza Hut时,老师提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
“耶,今天怎么换了个人似的!”李文林吹了声口哨。
我虽然不知道老师平时怎么穿衣,但起码这次和前两次是有天壤之别。上次课和在电脑城时他穿的都是短袖衬衫和西裤,这次变成了黑白条马球衫和一条Adidas的休闲裤,脚上也由皮鞋换成了同一牌子的慢跑鞋,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和李文林差不多年纪。
“哎哟,真有点不习惯。”李文林又感叹了一声。
“我倒觉得不错呢,起码比你经看。”
“啧啧,没想到我们老板收拾收拾也一表人才啊!”
老师一进教室就朝学生这边望,似乎在找什么,扫过很多人之后在我身上停了几秒钟,很快又移开了,看起来好像只是偶然看见我,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在找到我之后他便停止了搜寻,收回了目光。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非常满足。真是奇怪的感觉。
Chapter 8
看来这次大家都是有备而来。老师问了几个关于《熙德》和《贝奥武甫》的问题,都有人起来款款而谈,还常常用些修辞学方面的术语,听得我一愣一愣的。看来我是小看了文科学生。不过他们的发言虽然都挺精彩,但听上去怎么都有一种炫耀学识的味道,总不像老师那么自然,仿佛是话语自己奔涌而出一样。
“谈到欧洲中世纪的史诗,我们不能不提起《尼伯龙根之歌》。这不诗作产生于1200年左右,用高地德语写成,全诗共9516行,分为上下两部,第一部为‘西格弗里之死’,第二部为‘克林希德的复仇’——”
“不是四部吗?”不知哪个鲁莽的学生大声打断了老师的叙述。
“你说什么?”老师没听懂。
“不是有四部吗?您怎么说两部呢?”一个戴眼镜的个子很高的女生站了起来振振有词地问道,看来也是非文新学院的学生。
“呃?”老师疑惑地望着提问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恐怕从没有人向老师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就像从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太阳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一样。
我暗暗好笑。总是有这么一些人,以为难住聪明人就意味着自己更聪明,殊不知是更突出了自己的愚蠢。这样的人不用为他们留面子。
“请问是哪四部?”我坐在位子上问道。
“莱茵的黄金,女武神,西格弗里,诸神的黄昏。”她很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这位同学,你说的是歌剧,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诗歌,下次请弄清楚再发问,不要耽搁我们大家的时间。”我尽量板着脸,装得很酷的样子。
教室里变得及安静,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她的脸一下子涨得血红,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找到词反驳我,只好愤愤地坐下了,弄得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真是没教养。
老师轻轻皱了皱眉,没有看我,继续他被打断的叙述。李文林靠在我耳边说:“小弟,你对美眉太不客气了,小心成女性公敌。”
“她自己开黄腔,不能怪我。而且,女性公敌,就凭她?”我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
“得,你行。将来讨不着老婆可别怪大哥我没告诫你啊!”
“切,单身好,没事儿干嘛弄个人来养着?养只小猫小狗也比养个人强——吃得少,不挑剔,还不会跟我吵。”
李文林露出一幅过来人的笑容,我看了很不爽:“你还年轻,以后就知道了。人嘛,尤其是女人,是绝不能少的——”
“嘘,别说了,老师在看我们呢。”我及时叫停,免得他继续自我陶醉下去。况且我来这里也不是听他这些没营养的话的。女人必不可少还要你说?没女人我从哪儿变出来?
“——每节四行,每行中间有一个停顿,每两行一韵,即第一行和第二行同韵,第三行和第四行同韵,称作‘尼伯龙根诗体’。”老师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几段德文的诗歌。
一种奇特的语言从他口中流淌而出,不同于英语的轻快雀跃,它沉稳,甚至有些生硬,带着历史的厚重感,还有一丝血腥味,在他的胸腔里共鸣——只有这种语言!只有这种语言才适合尼伯龙根的英雄,我激动地倾听着,生怕漏掉一个音节。
老师的嗓音带着悲怆,虽然无法听懂意思,但我能感觉到他朗诵的段落一定出自“西格弗里的哀荣”,因为从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中,我仿佛看见在一片恸哭声中,克琳希德抬起死者的头颅,最后一次亲吻她爱人的嘴唇,明亮的双眼中滴下血来的情景。那种悲愤的心情感染了我,我恨不得能拣起剑狠狠砍向阴险毒辣的哈根。
最后一句结束于一个弱化的小舌颤音,卓越的朗诵嘎然而止,一切完结地那么突然,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一个锐利的断面,如此突兀。托着我的感情起起伏伏的力量消失了,我的心情一下子失去依托落入了谷底,沮丧不已。如果这一切不要结束多好啊!我多想继续陶醉于老师那夺人魂魄的表现力中!我自己从来不能把一种感情表达得这么生动,这么逼真,生平第一次,我觉得有人比自己强,强到我愿意承认自己的弱,愿意臣服的程度。
“老师!”一下课,我便走到讲台前和他打招呼,“谢谢你帮我留的位子。”
“不用谢,”他一边关机一边对我笑,“今天的课怎么样?”
“天哪,太棒了!”我趴在讲台上看着他收拾东西,“你不知道,当你朗读的时候我有多感动!”
“有多感动啊?别给我灌糖水了。不就是读两段诗嘛。”
“我可没有夸张!”我认真地说道,“当时我好像听到了克琳希德向我哀求,要打开棺材再看西格弗里一眼,我完全进入了诗中的世界,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又担心她看见了死者会更加悲痛——要不是你突然停了下来,我还会一直矛盾下去呢。”
“你会德语?真没想到啊!”他惊讶得看着我。
我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只是感觉。”
“感觉?那也太准了吧!我读的正是西格弗里的葬礼那一段!你是怎么感觉的?真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是老师你啊!你的表情,语气,不,不止这些,我也说不好,我听到你的声音,眼前就浮现出葬礼的画面,仿佛我不仅仅是听,而是通过你的眼睛在看一样——或许这样说很怪,但是,唉,我也说不好。”我抓了抓头发,好久没有这么词不达意了,我确实无法用语言形容出那种精神交融的感觉,仿佛他想到的场景都能展示在我的脑海里似的。
他低头想了想,表情突然变得很柔和,我不知道他想起了些什么。
“阿泓,今晚没事的话一起吃晚饭怎么样?”
我听到那个古怪的称呼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问了一遍,我还没有考虑便点了头。老师似乎很高兴。其实我本来打算晚上早点回家看看书的,这周的空闲时间大部分都用来准备今天的选修课了,其他的课程几乎没怎么看,生理学的内容实在太多,不好好复习考试可是对付不过去的。但看见老师高兴的表情,我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拒绝的。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斜挎着书包问道:“除了食堂,吃哪里我都没意见。”
Chapter 9
我们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招轩”吃了些清淡小菜,那里环境不错,但价格有点偏贵,平时我和同学吃饭一般不会去那种地方。买单时老师说他请客,我坚持要AA,争了一会儿他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我那一份钱。其实和同学一起吃饭时都巴不得有人请客,但和老师在一起时心情却不一样,生怕他把我当成晚辈,似乎一定要自己出钱才能和他处于平等的地位上。
“有事没?去我家坐坐?”老师把服务生找来的零钱放在钱包里,顺手抽了根牙签。
“别用牙签,对牙龈不好。”我的职业习惯使我一本正经地阻止道,在家里老妈也喜欢剔牙,我一看见就要苦口婆心地教育,说她身为口腔医生的老妈都不能以身作则拒绝牙签,让我这个口腔医生多没面子,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看见人拿牙签我就要出声。
老师拿牙签的手停在空中,表情变得很奇怪,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最后大笑起来:“你的职业道德真好,将来一定是很负责任的医生。”
我很窘,心里埋怨自己怎么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这么失礼。
老师看我不自在也不再笑了,“我的牙齿不好,吃饭时常被塞,不用牙签怎么办哪?”
“刷牙啊。长时间使用牙签可能导致牙龈萎缩,那时就麻烦了。”我的脸还有点烧,不过说到专业问题可一点都不含糊,“正确的刷牙方法可以预防许多牙病,也可以防止小病发展成大病。其实刷牙有很多讲究,不是那么简单的,比如牙刷牙膏的选择,刷牙的时间,刷牙的方法,我也是进了学校才知道的。”
老师听得很认真,比老妈认真多了,让我有一种成就感,一边走一边说,不知不觉就走到一个住宅区门口。
“噢,阿泓,我到了。”老师指了指那几栋高层公寓楼。
“Wow,环境不错嘛,临河,位置好,绿化也多。”我赞美了几句,其实我不喜欢高层公寓,上上下下都得坐电梯,房价也贵,这几年府南河两岸新修了不少公寓楼,打着“临河观景”的招牌吸引了不少年轻白领。府南河有什么好?又脏又臭。虽让花了不少劳动人民的血汗钱整治来整治去,也不见河水有变清的迹象。不过成都总共就这一条河,没办法只好将就点儿罗,结果在府南河边买房居然成了一种时尚,有人买来自己住,有人买来当投资等着升值。如果府南河的水变清了还好,假如变不清呀,买房的人可亏大了。时尚害人,买件衣服只是几百几千块钱,没什么大的影响,一套房子可是几十上百万哪,有时是一个家庭全部的积蓄,收不回来的话多惨啊!
“要不要上去坐坐?”这是老师第二次提出邀请了,我怎么能拒绝呢?他是我的老师,况且我也很想看看他的家是什么样子。生理学只有明天看了。
高速电梯在二十一楼停了下来,头晕。我真的讨厌坐电梯,启动和停止都让人很难受。我家的房子是老式的条式楼,一共只有六层楼,我家就在六楼上,虽然爬楼挺累的,当成锻炼身体也不错,比坐电梯好。
老师打开一扇可以令所有小偷望而却步的防盗门,“请进,单身汉公寓,太乱了,别挑剔。”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置身于一个时下流行的大客厅中,对着落地管景窗的是一排暗红色的皮沙发,还有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散乱地丢着几张报纸。脚下是深褐色的拼花木地板,头顶是不知有多少灯泡的大吊灯,房间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我最反感的野兽派的绘画,地上放着几个懒人沙发,一台背投,一套音响,一架子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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