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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之章-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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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四季之章 春雨2008…03…13 12:34“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轻叩窗扉,听不见雨的飘落,确让朦密的丝迷糊了视线。窗边人倒也不恼,再次叩着半开的窗棂,只任风吹起衣袂,却扫不落烦忧。
窗外的香冢早已冷却,墓草青青,在这雨的滋润下越发的娇嫩,绿的如一汪碧潭,波转流萤,似是那一双凝水的眸,只是,上穷碧落,又到哪里再去寻这一双眼……隔年的黄|色已经消退,只是还残留着些许的痕迹,印证着年年的变更。花开至极,墓旁的粉桃盛极一时,今时也只揉落了一地的残红,污泥半掩,芳草犹怜,只是这墓中人却再也看不到这红落碧云的暮春景致了。
多久看不到那明媚的阳光了,自己不知道。只道这江南多雨,总是云层暗叠,看不到暖日灿阳。时节的变更对于自己似乎时多余的,谁又会管这样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岁月,怕是连自己都已经淡忘时间的更迭。
轻弹衣袖,青衣黄裳已经是昨日的梦幻,怕是只有这件平凡的粗布灰衣才是自己该有的颜色吧……也罢,或许只有这样平凡如蝼蚁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何谈一飞冲天,何谈凌云壮志……如今什么都没有,就连这具躯壳都只是别人施舍下的产物。
古人说不食嗟食,如今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本说要不甘平落,原本就一无所有,拼命追逐的后果就是将原本手中的资本再次输的一干二净,最终还不是要向天低头,向命运摇尾乞怜……罢罢罢,人生不过空兴叹,过客匆匆数十年,总逃不过灰飞烟灭之日,到那时,谁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平民落草,终不过是黄土堆中的一捧枯骨,所谓千古空名,死去的人又知道多少呢……顾惜朝早就死了,现在有的不过是一个市井巷陌的无名教书匠。心已经死了,名字就只是一个代号,是谁都无所谓了。
窗边人收回视线,不禁暗恼,只怪这春雨妖娆,偏偏勾起这许多无端的臆想来着。雨意渐凉,总是莫名的带出许多对旧事的感伤,无端端的惹人厌烦。
“先生,先生……”一个六七孩童半掀布帘,露出打湿的总角,湿淋淋的发带耷拉在额头,眼睛确是闪闪的亮着。“先生,时辰到了,今天讲些什么?”童音脆生,倒也在这寂寞的小屋中带出些回音来。顾惜朝回头,顺手关了窗,“讲……《春夜喜雨》……”言闭,执了书起身。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一众孩童哄然散去,倒是把刚刚喧闹的房间显得一时寂寞。顾惜朝慢慢的收拾起散落的书页,合上快要干涸的砚墨。倒是几片撕烂的书页让他停下脚步。不知道是哪个顽皮的孩童撕烂了书角又不敢声张,只悄悄的丢在一边,怕让他这个不苟言笑的先生知道,许是要打手心的。
那片纸页倒也没写什么,隐约看出“有朋自……”想是《论语》的册页,有朋自远方来……有朋,朋……顾惜朝突然就想念起阳光来,想念大漠之中那长河落日的壮阔,无垠的荒原,零星的灌木怎么挡得了那刺目的光华,如血残阳里的黄土才是真正的山河,想起那些奔腾的岁月,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想起那个刚刚见面便将半生基业交给他的人……
朋,这个词对自己来说,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人生总总,哪里有多少可生死相交的知己朋友,可偏偏就让自己碰见了一个,只可惜却是仇敌,造化弄人,真是可笑,可笑自己面对这个人却总也下不去手,可笑到最后还是命定的失败,可笑可笑……
慢慢收拾自己颤抖的心,斜倚在门口,撑起那把半旧的油纸伞。城西糕点铺的绿豆糕这个时候想是已经出锅了吧,甜而不腻,入口有一丝丝豆面的香醇,这才是晚晴的最爱,虽是价钱不低,但只要有些钱财,这绿豆糕必是非买不可的。
将要出门,却听见巷尾陈婶的念叨,“先生啊,出去小心些啊……”顾惜朝略略回了身,“先生啊,听说北边乱的很,难民都跑过来了,街面上乱着呢……”顾惜朝颔首点头,依旧是撑了伞出去。
北边,是辽国犯境还是金兵又起?这些事情对于自己好像已经很久远了,那些上阵杀敌的决心,高居庙堂的愿望早已经不知所踪了。或许那一战的败,败掉的不仅是自己的她,自己的前途,还有的就是自己的所谓壮志,所谓雄心吧……七略,好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只是梦醒了才发现一切都不过是云烟,终究要消散……唯一的知己,唯一的朋友,那本七略想必你早已将它丢弃了吧,那是一段不能回忆的记忆,太多的鲜血,太多的仇恨……
斜斜的雨丝打湿了灰色的衣袍,飘落在拎着糕点的手上,有些湿滑。人说春雨贵如油,滋润的带些粘腻。放眼四望,倒垂的柳条也绿的厚重起来,不再是空悬的丝缕;河堤上的闲草倒也绿的灵动,映衬着粉桃白李分外娇艳;长长的石桥上却没有什么行人,想来是近于清明了,有些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萧瑟。
河水轻荡,看不清楚自己的倒影,水里的只有一片片破碎的影子。就像自己可笑的命运,以为挣脱什么,以为可以得到什么,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命运永远不在自己的手里掌握,可笑可悲;自命不凡的自己竟然还要那样一厢情愿的陷入万劫不复,究竟是谁傻,究竟是谁的错……
那个人,突然就想起那个人,大侠,知己,又或是仇敌,如今想必又能恢复往日风光了吧……四大名捕,与自己必是不在有交集……
突然就不甘了。以前曾经说过,自己不会后悔;但做过那么多事的最后,还是后悔了,后悔不该遇见晚晴,不该认识那个人,不该留恋那样的大漠豪情;但一切都不可能回到过去,如果在来一遍,现在的自己一定不再有那样的气魄去面对她,去面对他……真是可笑,心都已经死了,又何谈什么重来一遍。顾惜朝自嘲的拍拍石阑,触到一手的湿凉。
雨渐渐的大了些,敲在伞上就有些声响,砰砰的让人难以自持。顾惜朝抬头望了望河堤的油绿,看见一树的花红惨淡,只在雨意之下随意的落入泥水。远远的一个玄衣的人影似是闲情似是无意,只身向这石桥而来,无伞无蓑,与这柳绿残红之中显出无限的落寞。
戚……少商……
来人轻抬眼眸,沾满雨水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只微微斜身,随身的宝剑磕在桥阑,黯淡的声响。没有语言,没有交汇,错身而过。
只是错身而过。
伞,飘落在河面。
『戚顾』四季之章 夏沙2008…03…14 07:20『戚顾』四季之章 夏沙
空空的声音从最后一眼井里传出来,已经干裂的木桶再也受不住失望的打击,索性一头栽进无水的泉眼里,再没了声响。
顾惜朝轻轻拍拍水轱,失去控制的绳索一点点的坠入深井,激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先生……再,没了水么……”渴望答案又害怕得到答案的村民哆嗦的唇问着, 灰白的脸上已经让尘土遮盖了表情。
“或许吧……泉水已经干了……”顾惜朝的脸上亦是看不出神色,只是灰色的衣襟沾满了灰尘,干裂的嘴唇已经泛出丝丝的血色。包住长发的灰色发巾松散开来,几缕卷发垂至肩头,显现出失水的焦灼。
“这是最后一眼井了啊……老天不让人活了啊……”须发花白的老汉已经不住熬红了眼,像是抓住最后一把稻草似的抓紧顾惜朝的灰色广袖,“先生,先生,你一定要找到水啊……老汉求你了……”话未说完已是哽咽的不能言语。
村子里的人都把这个不说姓名的先生视作神明,自两年前他来到这里,给村子里的孩子教书,还带了大家修渠存水,给这长长处在干旱中的边境小村里带了不少的生机。只是今年似乎连老天爷也不让他们活下去了,自惊蛰始方圆百里再没下过一场雨,如今已是八月,庄稼早就旱死,牲畜也几乎死绝,村子里这百十口人就靠着几眼先生带着打的深井度日,可如今……
顾惜朝伸手拉起几乎跪倒的老汉,眼睛却没有离开这荒原中唯一的一眼泉水。“你起来吧,我即说过找水就一定会找到……放心……”只是心中却也明白,此地近于荒原,能找到这眼泉水已经是个特例,又到哪里来找活命的水来。
鸡鸣三更,又是一日清晨,小村里却也有些盆瓢碰撞的声音。先生说过,早上的风从山麓南侧吹来多少带些水气,且用阴凉的铁板挡住风处,多少可以凝结出水分,足以湿润下干涸的喉头。
顾惜朝漫步在村落的边道上,看似闲散内心却早已焦躁。为什么会突然决定离开那个江南雨乡,千里迢迢来到这边陲小镇,为什么能够安心在这里一住就是两年,为什么会挂心这一村人的生死,为什么……那么多的为什么,自己却是一句都答不上来。薄雾的晨曦中,辨明方向,顾惜朝向着黯淡黑影的山麓而行。
翻过这座山不远便是北部重镇,也是大宋北部的镇守要塞,郝连家的军队就驻守在这里。还有……那个自命肩挑天下的人率了一众武林白道前来助阵。戚少商,这个名字陌生的早已经不是什么连云寨的匪首,而是京城白道之首,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江南那一瞥,是真是幻,自己不知道,只知道那种无可复加的不甘,那种被夺取了呼吸的愤懑。
是了,自己早已经死了,早已经腐烂成一堆枯骨对吧,早就应该散发着阵阵恶臭,在世间人的唾骂下遗臭万年对吧……可是,为什么会不甘,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离战场是如此之近,离那些已经丢弃的壮志雄心是那么近,离那个死去的满手鲜血的顾惜朝是那么近……
深深的调整呼吸,下意识的放开紧攥的手掌,抬眼看天,金色的霞光铺开了天色,所有的黯淡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暗蓝的天最终变为那种苍白的颜色。风卷起仅剩的一丝凉意,热气开始从地表蒸腾,黄土之上龟裂的痕迹,就好像是破碎的记忆,合不拢,只能任犹它一点点的碎裂下去,直至成为撕碎身体的利刃。这里已经没有了水的痕迹,只有干裂土地上被风吹起的沙,卷起有些陈旧的衣袍,滞留着灰尘的颜色。
地势渐高,终于看的见一点绿色,深深的绿色在这荒凉的土黄里突地就亮了起来,似乎连空气里都是生的味道。生,这是怎样的一种的味道,一种由心发出的新鲜,在这黄天莽莽之中,逗引起怎样的一种渴望,一种对生命的向往……
抽出随身的短刀,刨开土地,在暗色的土壤中抓出一把,攥紧到手指泛白,隐隐感到由水的流动。这就是水的痕迹,是水,不远处必有水源!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向着绿的深处前行。没有什么过去,没有什么记忆,自己什么都不是,眼里只有绿,只有水,只有生……
穿过渐渐茂密的枝丫,顾不上被划破的衣衫,只有向前,向着水气浓重的密林深处,向着那种生的气息……
暗暗的一谭碧水,就是那样的一潭水,无波无痕,静静的凝在那里,却充斥在空气里满是水的味道,绿的浓艳,生的气息。焦躁,所有的焦躁都化在了生的气息里……突然就有什么东西充斥在眼里,这种气息就像是那个柔柔的声音,夹带着些许娇羞,轻轻的唤一声“惜朝”……
“晚晴,晚晴……”顾惜朝再也忍耐不住,忍耐了几年的泪水在这一瞬间崩堤。没有了你,哪里还有我……你留下我,就是要我守住着生的喜悦么,就是要我明白这种生,这种枯树逢春,久旱欲雨的味道么……晚晴,究竟要怎么样,我才真的懂你……你要我活下去,身体活下去,可是心却死了……冥冥之中让我遇见他,就是要我来明白这种心死的痛苦,就是要我明白这种生的味道?晚晴,晚晴……我不懂你……晚晴……
“先生,先生……”村人焦急的眼锁住疲惫的身体,顾惜朝放开手里攥紧的泥土,向着追随而来的村人一指密林深处,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暗哑的如同撕破的布匹,“在那里……水……”
“先生……你没事吧……”村人的眼里有得到水的惊喜,也有那种发自内心的对先生的担忧。
顾惜朝摇摇头,解下已经破碎的头巾,低垂下头,卷曲的长发遮挡了面容。“我没事……你们去吧,我先回去了……”摇晃的身形却带有某种坚毅的力量。
听得见村人欢呼的声音,似乎连炽热的风沙也柔和了许多。晚晴,这就是你要我懂得的么,就是这样的生,这样的喜悦,这种由衷的生命本体的味道……
跌跌撞撞的走,满目的黄沙却无法掩盖那种炽热的夏里对生命的渴望,路就在自己的脚下,通向什么方向只有自己才能掌握,身体是残存的,心确是可以在枯死之后再次复苏么……
仰头望天,哪里可以让断翅的鹰再次腾飞?
突然听见马蹄隆隆,顾惜朝皱眉,如此整齐的马蹄声,必然不是什么客商马队,只有军队才会如此齐整。顾惜朝避与路边,却不料马队竟停在身侧。为首一位玄衣将军拉缰横剑,立马注目路边的落魄人。
“呃……这位先生,请问,这附近可有水源?”
这声音……顾惜朝抬头,阳光却瞬间刺花了眼,看不清眼前人。
一个士兵不耐烦的催促,“喂,我们戚将军问你话呢……”
顾惜朝慢慢的伸直了手臂,远远的指着山麓间的绿影。几个兵卒想是已经渴极,见指出方向,便催马前行,卷曲漫天风沙,遮避了顾惜朝的眼。一双带有风霜的眼在奔马策鞭之间如风般扫过顾惜朝的灰色衣衫,却是深深的伤痛……
凉凉夜色,玉盘高悬。顾惜朝坐在寂静的院落当中,一人一几却有两个杯子。无酒无歌,只有已经渐渐冷却的茶……
门被敲响,惊醒了沉思中的灰衣人。开门,却是一名士兵。
“是顾先生吧,这是将军赏你的,说是谢谢你今日指水之恩……”一个黝黑的酒坛丢进了顾惜朝的怀里。拍开泥封,却是旧事的味道,刺烈的味道。
是炮打灯。
天明鸡叫,院落里空空无人,一几之上两个酒杯,满院都是烈酒的芬芳。
『戚顾』四季之章 秋风2008…03…14 07:21『戚顾』四季之章 秋风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一支竹筷轻敲着酒杯,和着这首北朝时的民歌,到显得轻松闲适。灰衣人似是有些熏醉,支手撑住额头,一头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倒是看的周围的人也跟着有些醉了,似乎那浓烈的酒香就足以让人一醉不起。知情的人却是知道,台前的这灰衣人已有三日不曾合眼了,唯一的休息,便是一杯烈酒,一首闲歌。
“报————”一个已经奔跑的有些踉跄的兵卒闯了进来,生生的打碎了这一室迷醉的酒香。眯着眼的灰衣人猛地睁开了眼,依旧是锐利的似乎能够看穿人的心,一双鹰眼里隐隐有天下的气势——“说!”
“报顾先生,宗望的大军已经在城外扎营,我们,我们的前方阵线失守了……”
“叮——”依旧是敲打的声响,只是随后便是酒杯碎裂的声音。“陈守将何在?”
“在,在,在阵前投降……被阂玉将军斩与阵前……”
灰衣人摊开手边的地图,白玉的手指轻点纸页,“阂玉将军在哪
里?”“阂玉将军与宗望大军不敌受伤……现在,在城下歇息……”
顾惜朝再次敲击眼前的地图,狠狠一震,却是椅摇桌晃。此仗输的不仅仅是前线守备,更加是将这汾晋边城的水源交与敌手。城中尚有近千位老弱妇孺,这水源一断,怕是都要吃不消了。墨眉紧锁,此一役已是在所难免,必要先将这一城老弱护送出去。随手一指身边众人,“随我去看看阂将军……”
无名先生,或许该称为顾先生,不知从何时起,已是这边陲小城中最传奇的神话。先是一人一剑横挑来犯金兵,接着又与乱仗之中将守城总兵王年救出,随即投身战场,无论武功计谋都让人瞠目结舌。先生总是一身粗布灰衣,却在平凡的衣着之中透露出那种掩不住的傲然风流;一年以来,无论战将还是文官无不对先生另眼相看,敬佩者有之,诋毁者更甚,可无论怎样,先生依旧是先生;王年战死,先生便是这小城的唯一守护,谁又敢对先生说一个不字。
“先生……”阂玉年轻的脸颊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痛,“先生,水源已失,我……是属下无能,无力完成先生的部署……”微颤的身躯在染血的盔甲中泛出浓重的悲凉。
顾惜朝伸手拍拍阂玉的肩,单掌运力疏通他淤塞的血脉。“阂将军,不必自责,丢了,夺回来便是了……”语气平淡无波,似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一时间周围安静,谁心里都清楚,这水源岂是轻易就可以夺回来的?宗望大军数十万之众,而城内算上所有的精壮汉子也不过三千,这悬殊,又岂是一点两点,顾惜朝怎么会不明白,这么说无非是安抚那些不知细情的士兵们,也算是在这深秋的悲凉里加些抚慰的味道罢了。
“阂将军,你带些人马护送城中老弱离开,速速动身……”顾惜朝思量再三,还是如此决定。“宗望此人狡诈多疑,我等做全力防守之势,他定不会贸然进攻,此时离开,城中百姓定能安全……”顾惜朝伏案指向桌上的地图,“沿东门出城,顺陈村土岭一带向太原去吧,那里毕竟是大都重镇,相去不过几日行程,若有幸能派得援兵,我等也不妨苦守汾晋……”
听得堂下无人应声,顾惜朝狐疑的抬起头来,却看见阂玉倔强得抿着嘴,忍着眼里得热泪,不让它们洒落。
“先生,不要派我去,我,我要与您一起上阵杀敌!”阂玉近乎孩子式的叫着,眼里的那份倔强让顾惜朝心头一热。这样的年轻人,一个战士,但是,他也还是一个刚到二十的孩子啊。顾惜朝突有地就想起那几个叫自己大寨主的孩子了,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的想起他们,想起她……
“阂将军,你是军人,你要知道护送老弱,请求援兵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此去艰险,从这里到太原,还有躲避宗望大军的视线绝非易事,这是重担,也是战场!更何况……你的伤还没有痊愈……此去小心……”顾惜朝低下头,不再看他。
“……是,先生……先生保重……”良久,才听见那含了泪的略带哽咽的声音。随即便是坚定的脚步声,一步步的离开,不再回头。
太原,算是京师腹地前最大的保障,若是太原不再,那所谓京师繁华怕只能是一段白骨垒砌的过往了。只可惜当今皇上昏庸无能,战和两派争论不休,却无人顾及这太原前沿的安危了。汾晋城虽小,却是连接各处来往太原的重要关卡,此处一破,太原必将有遭困之险。当初总兵王年上书朝廷请求加派援兵,如今王年尸骨已寒,却还是不见援兵的影子,只怕是早就已经要将这里弃守了。
顾惜朝慢慢的卷起地图,执起一边已经凉透的茶水,只任那冰凉的苦水清醒自己的灵魂。太原,戚少商在太原,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了吧。郝连军回守京师,戚少商带领江湖武林入住太原,这些都是确实的消息,只可惜,此身怕是没有机会再饮那一坛炮打灯了吧……
连续七日,城中水源已断,存水也几乎干涸,顾惜朝突然又想起那年边陲小村缺水,自己翻山越岭寻找水源的事来。那年的水是那样的清洌,那年的酒是那样醇烈,那年的自己却不是现在的自己,谁说断翅的鹰就不能够飞翔,如今找到了自己的天空,就算是做最后的一次翱翔又怎样,没有那只鹰愿意死在地上,哪怕是死在冲天的随后一刻,也心无所憾了。
宗望大军困城锁城之法似乎很奏效,像铁桶似的将个汾晋城围的连鸟都飞不出去,城中将士虽然已经精疲力尽,但依旧是士气高昂,丝毫没有动摇。
薄雾蔼蔼,已近深秋,山色早就不再苍翠,微细的晨光从远山的夹缝中慢慢显现。昨日战了一天的将士们还在沉睡,干裂灰白的嘴唇流出血液,在肮脏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盔甲上滴落出几点鲜亮的色彩。风卷起硝烟的碎片,冲上云霄,瞬间在风中又击得得粉碎,没了踪影。顾惜朝静静的坐在城楼之上,远处宗望大军的军营仍是一片灯火,营帐相连,看不到出路。
“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回……”顾惜朝轻轻的拍打着栏杆,和着诗的韵律,声音一荡一荡的,在秋风中传的很远很远……
“将士们,今时今日,便是决战之期……我们没有选择,哪怕战死也决不屈辱的活着!”顾惜朝一语不发,静静的听着副将对着战士的喊话。晚晴,你要我活着,我活下来了,你要我在心死之后品尝到生的力量,你要的不就是我的壮志豪情,要得不就是我可以征战沙场,得我所愿。晚晴,此战我没有必胜的把握,莫怪我无法守住对你的诺言,活下去……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纵横沙场,即使断翅,我也依旧要飞!
顾惜朝飞身站与将士之前,轻声命人拉过自己的战马,手中短刃划过,黑色的战马嘶鸣倒地,伸手取过水碗,生生饮下一碗马血,“今日我顾惜朝以血带酒,只为同生共死,共忾敌兵!”众将见状,纷纷饮下马血,同摔酒碗,以示破釜沉舟之心!
城门半启,众将策马而出。顾惜朝领军在前,没有着盔带甲,一身的青衣黄裳,俯身与战马之上如离弦飞箭,飞猱散马,气势只吞天下。
城门紧闭之时,便不可回头了,顾惜朝下令在城门之下埋有炸药,城破之时,亦是玉石俱焚!
风,秋风吹起策马人的衣袍,马上之人只恨为什么马儿不能再快些,身后的年轻小将也是一脸的坚毅与焦急。顾惜朝,你带领三千将士阻挡宗望数十万大军,可有胜算,不,你在《七略》中写道,以少胜多不过一时之举,长久必将溃败,你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还要坚持死守汾晋?顾惜朝……
戚少商策马在前,前方似乎就是汾晋!
顾惜朝,你等着我!
冬日
“噼啪”柴炭在铜质的火盆里发出了几声清响,许久没有声响的房间,为着一声突兀更显出了这布置精良的房里充斥的寂寞。
江南的冬季虽没有那份酷寒,可也依旧是冰冷的渗入骨髓。湿凉的气候倒是让许多北方汉子难以适应。屋中紫木雕花的案几上,陈年的砚墨已经有些许凝结,伏案人却没有察觉,依旧是对着几叠厚厚的文案,浑然不觉这气候的寒冷,与枯沉的寂静。
“楼主,苏杭一带的漕帮产业已登记在册,这些是详细资料……”褐衣人轻轻的敲开屋门,手捧几本暗蓝的账册,恭而不卑。
伏案人抬起头,看清来人随即颔首一笑,到显得亲切了不少。“放下吧。”许久不曾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嘶哑,语调确实显得有些疲惫。随手放下手里的书册,执起已经凉透的茶就唇喝了一口,冰凉的苦味刺激了眉头,但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褐衣人敏锐的观察到这一点,随即拍手叫了门口的小厮进来,嘱咐端了热茶来。案前人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语气依旧随和,“杨总管,我托你办的事,如何?”
杨无邪微躬身体,显现出对这位白衣人的尊敬,“楼主,北方现下战事刚歇,难民纷乱,只怕寻王楼主之事还需些时日……”
窗前的白衣人不置可否,也只是轻点了下头,半晌无语。
难民纷乱?可是为什么在这临安城里依旧是夜夜笙歌,繁华如旧,却不见得哪位朝臣上书朝廷安抚这些逃离家乡的人们。古人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不过如此吧……白衣人轻哼一声,面露不悦。
这窗中望去,临安近景全都尽收眼底。虽不及汴梁城那般恢宏大气,却也依旧是雕梁画栋,琉璃金瓦。朱颜桂坊,牡丹勾栏更是歌舞升平,哪有半点失了半壁江山的亡国之气。就是在这萧瑟的冬季,也依旧是暖阁春宵,怕是君王根本不知这亡国之恨吧……
杨无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去,桌上新沏的茶徒自冒着缕缕热气。戚少商取了茶,依旧是站立在窗边。茶香渺渺,怕是最上等的雨前龙井吧,去了头道茶的涩味,这二道茶越发显得茶色幽深,喝下肚去,浓重的苦味,回口却是甘甜。戚少商不禁好笑,自己是从何时起竟也爱上了这先苦而后甘的清茶,反倒是烈酒已有些时日不喝了。
江南的冬天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过,那种骨髓之中的冷,就好像是身体里的冰刃,直直的在心里打出冷冻的颤栗,就好像……就好像,那年在大顶峰,那碗剧毒的箱子燕……戚少商没由来的打了冷战,似乎全身上下,只有手里的那杯茶,还带有些许的温度。
已是午后,却也不怎么温暖,不过是江南冬季里常见的天气,阴阴沉沉,透不出阳光的痕迹。戚少商突然就很怀念大漠里那种张扬的午后阳光,暴烈而又刺目,在那种冬天里,坐在开阔的场院里,就着哈出的热气,大口的喝酒,放肆的和众兄弟们玩笑,那种阳光下,可以看得见远处取暖的烟火,可以看的见冰河上闪动的光,也可以看的见苍蓝得天空里飞的最高的鹰……
那个人……也就是在这样的阳光里,一步一步的走上高台,托着四溢香气的杜鹃醉鱼,一步一步的走进自己的生命里……
那是怎样的一个午后?只可惜,剩下的记忆里只有碎片,接下来的只有血,浓重的血,浓的就好像随时会出现在眼前,满天满地都是鲜血淋漓,有兄弟们的,有自己的,也有他的……还有什么……偶而,会回想起有那么一个凉如水的夜里,有人弹琴有人舞剑,偶而,会回想起有那么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还有一个人会对自己说,“君失红泪,我失晚晴”……
戚少商突然想,如果自己没有答应诸葛先生当四大名捕,现在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少商,办案不能全靠那江湖意气……有些事情只能听之任之,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随波逐流……”朝堂,这就朝堂,谋财,害命,在被冠上朝堂这个名字之后,一切都可以淡而化之,黑白颠倒,是非混乱……所谓公正,不过是一些堆砌起来哄骗百姓的说词。戚少商累了,真的累了,见多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见多了口是心非的尔虞我诈,戚少商只想逃,远远的离开……
于是,江南,那个多雨的小镇,只是闲庭漫步,原本是撩人的春雨,却突然变了味道,只是因为遇见了他……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没有交汇,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于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心里会懊恼,不该杀了他?哪怕是为了那一众死难的兄弟,哪怕是为了那么多枉死的悔诺城仙子,哪怕是为了致死都没有屈服的卷哥,高风亮……可是,没有……自己曾说过,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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