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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列车没有终点-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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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忻楠抬起头看他一眼,“没事。蜡烛……待会儿问问小年这附近哪有便利店,再买就是了。”
“……哦。”
忻楠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里很不舒服,有点匆忙地上楼,才转过三楼梯角,便看到小年背贴着墙,站在门边,垂着头。忻楠猛地顿下步子,忻柏没想到,差点撞到他背上,嚷起来,“哎哟,哥你干嘛?”
听到声音,小年抬起头来,露出没有血色的脸,眼神空洞。
忻楠心一沉。
他终于明白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什么,那种感觉,是担心。
第六章
门扉半掩着,里面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楚楚,毫无遮拦。
“……可我机票已经买好了”
“那能怪我吗?如果我今天没回来,你是不是就想这么留句话就走了?”
“碧瑶!我是真的必须得今晚赶回去,酒席的事儿还没安排好。”
“那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你得先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你可好!不声不响一走六七年,甩下个累赘,如今还要快快活活去结婚?我呢?你想过我没有?你把他扔在我这里,我怎么办?”
“开头是妈在带啊,现在小年也大了……”
“陈碧璎,妈没了四年了!”
“……”
“我相了十几次亲了,人家怎么想你知道不知道,人家那什么眼神?你好,一走了之,——我不管,既然你回来了,就把这事彻底解决掉!”
“……我不能带他走,我还没跟……没说……”
“你根本就不想让人家知道你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吧?”
“碧瑶,他都十五了,没有几年了。”
“不行!”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
“那这样行不行?妈的房子和遗产我不要了,全给你,就当妈没我这个女儿!”
“妈有什么遗产?房子?房子又旧又破,能值多少?我能靠这破房子养得起你儿子?”
“……抚养费我一次性补给你,结了婚以后我不方便每个月往外汇钱。”
“多少?”
“……我给你三万……我只有这么多了。”
“……万一有什么事……”
“我把钱给你,什么事你都看着办就是了,不要再问我,我不方便管。”
“你把这些写下来,签上名,……我不想到后来再搅不清,还有,他只能跟我住到十八岁,之后我可不管。”
“……”
小年沉默地听着,表情沉寂如死水,没有气愤、悲伤、祈求,只是脸色苍白。忻楠唇线紧紧抿起来,终于忍不住上前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
站在厅里的两个女人回过头来,地上放着行李箱。一个是陈碧瑶,另一个,是小年的亲生母亲,很年轻的面孔,化着淡妆,衣饰典雅,看起来并不比陈碧瑶大很多,看到门口的忻楠和忻柏,她有些意外,问,“你们找谁?”
陈碧瑶见过忻家兄弟几次,只不过很少搭话而已,此时冷冷开口,“是你儿子的朋友。”
“哦,”陈碧璎一时有些愣怔。小年清秀的面孔与她如出一辙,连那温顺脆弱的表情与神态,也几乎一模一样,只看外表,忻楠简直不敢相信就是她说出那些无情的话语。
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心里思量着,语气便有些冷,“小阿姨?那位……呃……这两天我大概还要出差,找小年去陪陪忻柏,可以吗?”
陈碧璎摸不着头脑,有些无措,反而是她妹妹习惯性地冷淡地回答,“随便。”
“谢谢啦,”忻楠笑一笑,推小年一把,“去拿东西。”
小年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母亲,目光相交之处,陈碧璎迅速掉开视线,眼神闪烁。小年慢慢蹭进房间,再慢慢蹭出来,走到忻楠身边,停了一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忻楠一直看着那位母亲,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小年一眼,躲躲闪闪的目光当中,透着一丝——畏缩。
陈氏姐妹大概急着等他们走开,好继续前面被打断的交易,所以都没有说话。小年站了一会儿,心里最后的一点盼望也逐渐散逸开去,有丝丝的凉意缠绞上来,他垂着头,沉默地走出去。三人走出楼道,夜里的寒意立刻穿透衣服扑进来。就眼而望一片迷茫,有冰凉细密的东西不断从夜空中落下来,在路灯的映射下,折射出透明金黄|色的光,原来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雪,地上已经开始有点湿滑。
忻楠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忻柏走在小年身边,不停地看他,可以想象他眼中泛滥着的不忍与同情,然后他伸手勾住了小年细瘦的肩膀,保持着这个充满安慰意味的动作,搂着他走。
忻楠牵牵唇角,笑意倏忽一现又消失。
陈碧璎那眼光,那畏缩,倒象是在怕小年,怕到……能逃多远就会逃多远。
“……天气预报说天阴可没说有雪……”,忻柏絮絮叨叨在跟小年没话找话说,“……要是初一下雪就好了哦所谓吉兆……哪你也拎一点这么些吃的早知就不拎过来了……还有蛋糕记着待会儿提醒我要买蜡烛哦……小年你不要这副样子了啦……那个我哥说男子汉要敢作敢当犯了错不能逃避要老实等着挨踹……呃……总之就是说要坚强嘛这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大好青春不能够为赋新词强说愁要有开阔的胸怀……”
小年忽然停下脚步,忻柏吓一跳,“怎么了?”
“那边,”小年抬起头,“有家蛋糕房,大概可以买生日蜡烛。”
“啊?哦……”
小年暗淡的面庞上是看了让人心酸的平静,努力地挺起胸膛,问,“你们买的什么蛋糕?我听人家说,有一种抹茶味道的,很好吃。”
那蛋糕只是个普通的鲜奶蛋糕,忻柏简直觉得太对不起小年,不停地许诺说下一个生日一定买给他吃,后来又改为明天就去买。小年好象尽量想笑出来,一直维持着那种平静,回到忻楠和忻柏的家,帮着摆出一桌好吃的,然后在蛋糕上插上蜡烛,点着,关灯,在忻柏的强烈要求下闭上眼睛许愿。朦胧的烛光下,小年的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泣,终于睁开眼睛,用力一下子吹熄了那十五根五彩蜡烛。
烛光熄灭的一瞬间,小年清秀的脸突然隐没,仿佛被吸入无尽的黑暗中,忻楠的心里掠过一丝钝痛,他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伸出手去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有丝慌乱地他扑过去开灯,撞倒了椅子。忻柏和小年被他弄出的巨响吓了一跳,忻柏叫起来,“哥!你干嘛?你怕黑?”
忻楠如梦初醒,心里有些讶异,轻轻踹了忻柏一下。如果他在害怕,怕的,也绝不会是黑暗。那个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困惑与不安,令他那晚夜不能寐。
明明是节庆的日子,又是欢渡生日的日子,却还是有点凄清的夜晚。
忻柏说了一晚上的话,似乎累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忻楠翻了个身,在室内黑暗的光线中搜寻到睡在自己上铺的那个小小的凸起,他躺下之后,似乎一动都没动过,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这可怜的孩子!这可怜的孩子,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似乎都在被别人丢下……被忽视……被欺负……那样的苍白的脸色……听到那种话……那是很沉重的打击吧?他还记得那天那孩子兴奋地跑来对自己说妈妈要回来的事,选在过小年的时候回来,以为是要为自己过生日吧?在几年的不理不睬之后……小年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颊……发亮的开心的眼神……一瞬间如泡沫般破碎的希望……
忻楠辗转反侧,睡不着,悄悄坐起来,拉开一点儿窗帘看外面,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朦胧的暗夜中鹅毛般的雪片牵丝拉絮,充斥着天地间,无穷无尽地落下来。明天要走着去公司了,他想,回身想躺回沙发,却在一瞬间怔了怔,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床前看了一会儿,他轻轻将一只手放到被子上,手掌下透过被子传来一串战栗,忻楠心一跳,低声叫,“小年?”
被子下面的躯体缩成一团,在不停地细微的颤抖。
忻楠迅速摸到被头,掀开一角,露出小年的脸。黑暗中少年的眼睛十分清醒地大睁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倒映在眸子里,没了被子的掩护,气息有些粗重。忻楠碰到他的面颊,手底滚烫的温度让他大吃一惊,伸手打开床边的台灯,他发现小年的脸红的有些异常,两腮的肌肉紧绷,他在咬牙,似乎拼命想抑制住身体近乎痉挛般的哆嗦。忻楠二话不说,去找出温度计,甩一甩伸进被子里,摸索着把它夹在小年胳臂下面,然后去倒水找药。
三十八度五,忻楠皱着眉头,低声叫小年坐起来吃药。小孩儿很乖,任忻楠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裹起来,只露出一只手,举着杯子,安静地坐着,朝杯子里吹吹气,把退烧药吃了,然后被忻楠安顿着重新躺下。
看到忻楠仍然拧着的眉头,小年细声细气说,“我没事了,睡醒就好了。”象说给忻楠听,更象是说给自己听。他把身子缩得紧紧的,话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抖得如秋风扫落叶般。
忻楠摇摇头,伸出手去,“下来。”
小年鬼影幢幢的眼睛里有些茫然。
“下来,到我这边来,”忻楠动手掀被子,手抓住小年两肋下。
少年好象明白了他意思,主动伸出两臂,抱住了忻楠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从上铺抱下来,走到沙发前将自己塞进被窝里,那颗小小头颅窝在忻楠的颈边,热烫柔顺的象只小猫。忻楠把小年的被子从床上拖下来,加盖在自己的被子上,堵住风口,然后才关了灯钻回被窝,把小年哆哆嗦嗦的身体抱在怀里,怀里的身体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蹭了蹭,把头埋在忻楠胸前。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边,自己被一个热乎乎的怀抱窝藏着,冷到结冰的身体,似乎慢慢开始融化,原先冻住的东西逐渐显现出来,——被冰冻住的痛,水一样向四肢百骸流去,象针一样刺着每一丝神经,微小的疼痛再汇聚到一处,越来越猛,在身体里左冲右突,象火山在寻找一个爆发口……
“冷吗?”忻楠问,怀里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他有些担心。
小年动作很小的摇了摇头。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忻楠哥……我睡不着。”
“很难受吗?”
“我心……里……疼,”小年说话有些艰难。
“……忍耐一下,男孩子……要坚强,明天病就好了,”忻楠沉默一下,轻声说。
“楠哥……楠哥……我妈妈她讨厌我……”
“……别胡思乱想了。”
“……是真的……你看见了是吧?她讨厌我……她一点儿……也不想要我的。”
“小年……”
“我给她……打电话……她从来都不接……她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跟我说……我小姨说……说我……不该生在她们家里的……”
“……她说的不对……你妈她……”,忻楠没办法帮那女人找出什么借口。
“……我妈也这么说……她说她根本就不想要我的……她说……我不该出生的……我是……肮脏的讨厌鬼……是我那个流氓……爸爸的……孽种……我都听见了……”
忻楠倒吸一口冷气,抱紧他,“别说了!你不是……”
“我都听见了,”小年似乎有些恍惚,“……她恨我……她说……她是没办法……她被我爸爸……强Jian才有的……我,她说她没办法……说被威胁……才结的婚……她恨我爸爸……更恨我……她说她更恨我要不是因为我……要不是因为我,……她说……她全家……她一生都是被我毁的……忻楠哥……她恨我……全是因为有我才……”
“别说了!”忻楠有点焦躁地打断他。
“……”
“她说的不对!这不关你的事!”
“……她说是我的错!”
“你什么都没干,那不是你的错!”
“……我……我这么想……也……又不这么想,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我?楠哥……为什么……”
“小年,小年!不是你的错!坚强点!你只是,比较倒霉碰到……你只是被迁怒……小年?很难受么?”
“……难受,我胸口闷,我不懂……”
“没事,我帮你揉,好点了吗?你想哭吗?……小年,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委屈的。”
“我没想哭,我只是……难受……”小年紧紧抓着忻楠胸前的衣服,浑身肌肉绷紧着,细微而剧烈地抽搐着,牙齿不住地打架,他小口小口地迅速吸着气。
忻楠搂紧他,用力由上到下抚着他的背,“没事,没事小年,放松!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哥在你旁边守着你,你什么错都没有,相信我!不关你的事儿,你是好孩子,是最乖的孩子……”
怀里的少年胸口仿佛压着重物,吃力地一起一伏着,还在轻轻摇头。
忻楠有些心慌,“小年?快哭啊!没事的,……你先哭,啊?哭完这次以后咱再坚强,啊?张大嘴巴哭出来,哭出声来……”
有湿热的感觉渗透到忻楠胸前。
第一声破碎的呜咽爆发出的时候,忻楠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仍然不住地安抚着,轻声地劝着。怀里的孩子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那样温柔的语气,耳边舒缓的意义不明的安慰声,就已经足够,象是一只手打开了紧闭的闸门,让奔腾的洪水一泄千里。小年泪流如注,可是哭得声音并不大,象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一样,细声细气,发出细弱的悲鸣……哭得人心发酸……他不停地哭啊哭啊,象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一样。
当哭泣终于逐渐变成了抽抽答答时,小年身体的痉挛也慢慢平息下来,体温没退下去,但是他的额头上总算是沁出了汗,不再是那种干热了。
忻柏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灯,忻楠低头看,发现小年的眼睛已经肿得很厉害,鼻子头通红,一副可怜像。连伤心带生病,加上哭累了,眼神疲乏失神。忻楠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已经低下头,怜悯地在少年额头上亲了一下,要到直起身来,他才怔住,但……那也没什么,这孩子,太缺人疼了!这个念头只在忻楠脑海里闪了一下而已,他将它放到了一边,没有再去想它。
“累成这样,也难怪……跟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我还从来没见人哭成这样过,”忻柏拧了一条热毛巾,同情地过来看小年。
忻楠钻出来,把被子给小年盖好,那孩子眼睛半眯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无力地躺着。忻楠看看自己胸前,跟淋了雨一样,全是小年的眼泪,我的天!他想,接过忻柏手里的毛巾给小年擦脸,然后把忻柏拉到一边悄悄问,“你都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从来没见他哭过,真是一鸣惊人,都快哭断气了。”
“……他以前,大概也没地方哭去。”
“小年儿还真是蛮可怜的。”
“等他醒了,少说废话。”
“我知道。他怎么了?发烧?”
“嗯,突然就烧起来了。”
“要上医院吗?”
“再让他睡会儿,看看情况再说。”
“那我出去跑步了哦。”
“才几点你就出去?”
“都快天亮了,你当他哭了多长时间,足足一个钟头。——我买早点回来吧?”
“……算了,我熬点粥吧,好消化。”
忻柏套上运动衫出去了,忻楠坐在小年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无声地叹口气,摸摸他的小脸,轻声说,“乖小孩儿,好好睡觉,睡醒了,就都好了。”
他站起来,把被小年哭湿的衣服换掉,好吧,反正他已经有一个弟弟了,再多一个也没什么,何况,小年比忻柏乖多了,套上衣服,去洗脸刷牙,不能再让他哭了,再来一次,一定会被忻柏那乌鸦嘴料中,哭到断气的,洗米,煮粥,即使烧退了,也还是得带他去趟医院,总觉得小年身体不算太好,蔫恹恹的,调面糊,切菜末,嗯,就这样定了。
“啪”,忻楠拧开火,开始烙小煎饼。
第七章
小年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几次三番以为醒过来了,看看四周,却好似还是在梦里,然后听到有人轻笑和说话的声音,“……猪头宝宝……”
很难受的梦,四肢累得发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头也发胀,象是在水里泡过好几天。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丝缝儿,有朦胧的亮光,似真似幻……怎么这个梦还没结束吗?累得很呢,他迷迷糊糊地想。
“小猪头,你醒了吗?”有人问,一张脸闯入视线,看不太真切。
小年呆呆地看着这个人,要过好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忻柏的大头,正朝自己呲着白牙笑得开心,一只手把那颗头推到一边去,然后有热乎乎的东西盖到脸上。
小年吓了一跳,头脑开始逐渐清晰起来。那条热毛巾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连脖子都擦到了,然后拿开,露出忻楠的脸,他俯下身仔细看着自己,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肿成这样,真像一只猪头宝宝了,”说着,又用毛巾轻轻蹭蹭小年眼皮,问,“疼不疼?”小年摇摇头,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眼皮非常重,略微有点杀的感觉。
忻楠把毛巾拿回去搓洗,忻柏又凑过来,举着一面镜子,让小年看自己,上眼皮和下眼皮又红又肿几乎把眼睛挤成一道缝,脸颊也红通通的发亮,——象猪头!忻柏幸灾乐祸地眯眯笑,“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正宗的梨花带雨泪盈于睫的林氏烧猪头,还真是泪盈于睫哎,怪不得书上说眼泪具有清洁功能,冲出来的眼屎把你眼睫毛都粘一块儿了,真挺——恶心的哎……让我来给你清理一下,”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把一个圆圆的白球往小年脸上涂,冰凉的感觉刺的小年腮上一痛,整张脸皱成一团,象被踩着尾巴的小猫,向后缩去,要死!忻柏居然拿雪攥成球来冰他。
“一边儿待着去,”忻楠过来踹他一下,“少来欺负人!”
忻柏哈哈笑着跳开。
看到忻楠,小年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眼睫毛,有些惊慌失措,然后脑子里忽然清明,昨天的记忆全部浮出来,包括烧得稀哩糊涂时候的,……先是委屈……忍不住哭……狼狈不堪……他的脸更红了,似乎要浸出血来。忻楠看在眼里,轻笑,拍拍他脸,问,“你要起来了吗?”小年点点头,昏头昏脑坐起来。
房门口传来“当”的一声脆响,听起来象是锅盖跳了一下,然后是忻柏哇啦啦的大叫声,“~咝~好烫好烫!”有股浓浓的香味从过道里飘进来,鸡汤的清香味道里,夹着葱和姜的寒香。
忻楠把半开的窗帘全部拉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午后的阳光进来,然后坐回小年身边,看着他被耀眼的光线刺的眯缝着眼。雪后初霁,太阳光映在雪地上,越发的亮。屋里暖融融,有清新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小年鼻子抽动一下,有些发痒,忍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一块纸巾在面前晃,小年接过来把它盖在鼻子上,胡乱擤了两下,丢开纸团,接着,一个麦当劳叔叔人偶挂坠在面前晃,小年疑惑地看着它。
“哪,门钥匙,”忻楠说,“给你配的,你要是嫌跟忻柏去训练太无聊,就自己在家呆着吧。”
小年迟疑地眨眨眼,似乎没听懂。
忻楠拉过他手,把人偶挂坠塞进去,挂坠上吊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
小年搅不清是自己把手握起来,还是忻楠帮自己合起来的,冰凉的钥匙,握得太紧,硌得手心隐隐作痛。
忻柏大呼小叫地端着汤锅进来摆桌子,除了香喷喷的清鸡汤之外,还有一盘橄榄菜炒四季豆,和一盘八宝辣酱,碧绿生青配着浓油赤酱,看了就让人食指大动,电饭煲的盖子揭开来,一股热腾腾的蒸汽夹着米饭的清香盈满整个屋子。
小年呆呆瞪着饭菜,有点不明所以。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来。那个时候,外婆还在,虽然很少跟他说话,但似乎也总还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吃。有一年冬天,他的手上生了冻疮,红肿开裂,他从来没有手套戴,所以总是会生冻疮的,但那一次外婆好象突然对他的冻疮产生了兴趣,她把他拉到阳台上,在他手背的冻疮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然后让他把手摊在阳光下晒。他从来不知道冬天的阳光也会那样火热温暖,辣辣地烧灼着他的手背,奇痒的感觉便开始从血肉骨头里向皮肤漫延,他记得自己哭得嗓子都哑了,但外婆却牢牢按住他的手,让他无法躲藏。后来,冻疮好了,以后也再没生过,但小年却开始畏惧阳光直射,太浓烈的阳光,总让他有一种又痒又痛的感觉。
想要得到温暖,总得伴着一些疼痛吧?因为有代价,所以那种温暖也似乎不那么诱人了。可是在这间小屋子里,小年觉得自己竟然又开始妄想,因为午后的阳光穿过干枯的树枝投映进来,显得柔和了,屋里尽是饭菜的香味,久远得也让人心软起来……
“发什么呆呢?快起来刷牙洗脸,吃饭!”头被敲了一下。
记忆里从来没挨过揍,没人碰他一个指头,因为她们看他好象他是透明的……
“你是不是没胃口吃饭?”忻柏的大头突然凑过来,吓小年一跳,“那敢情好,我哥烧的菜味道一流,你要不吃,我就全包了。”
他哥哥白他一眼,“猪!去盛饭!”
忻柏边拿碗边唠叨,“你真是没口福,虽然我答应你今天请你吃抹茶蛋糕,但是我哥说生病的人不能吃甜腻腻的东西,所以可不是我小气哦。”
比起蛋糕,他更喜欢面前香香的饭菜,小年抿着嘴,爬下床去刷牙洗脸,然后对着镜子里的猪头笑一下。
小小屋子里有一股暖洋洋的味道,他走到哪里,温热的阳光就追到哪里,被忻楠仔细过滤、高斯模糊过,变得柔和而不再那么锐利,软软地落在肩膀上,舒服得让人想睡,——也让人食欲大增,忻柏吃得太快了,小年瞪着他,也开始迅速的夹菜,忻楠黑亮亮的视线含着笑落在他们身上。
小年这次发烧烧得顶奇怪,天蒙蒙亮时,也就是他刚哭完没多久时,体温飙升到三十九度,忻楠已经预备送他去看急诊,才把他抱起来套上毛衣,试着那温度却又很迅速地下去了。到了八、九点钟,几乎恢复到正常,忻楠百思不得其解,开始觉得说不定到了下午晚上还会有反复,但小年从中午醒过来,就很好了,精神也好,除了脸哭得疼,没有别的生病的症状。
要过许久,忻楠才发现这个规律:小年那孩子,遇事的时候就会发急烧。后来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跟他说,恐怕是心理因素。只不过这个时候忻楠还不知道,他只是从这一天开始,特别留心起来,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忻楠彻底领教了小年“恋家”的程度。有了钥匙,可以自由出入,高兴地话可以去外头逛逛玩玩,去看看忻柏训练之类,选项很多,但小年宁愿窝在忻家,而且多数时候是窝在忻楠那张沙发上,看书做作业发呆,全都在那里!直到腊月二十八,忻楠把他拉出去买年货,在此之前小年足不出户整整四天。
忻楠再次觉得,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子来说,这也太不正常了。
二十八出去办年货其实已经晚了,不过如果只是买些零碎儿,也还算来得及。可是小年紧贴着忻楠,发现他们转的多半是女装,而且忻楠都很认真的在看,几番挑选比较,最后挑中一件贵死人的雪白羊绒长大衣,着售货员用软纸细心地包起来,装进盒子里,再放到一个大得夸张的纸袋中。
小年就算心里奇怪,也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那件大衣便不见了,忻楠没事儿人一样。
忻家两兄弟要到大年三十中午才能回家,忻楠写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叫小年出去办,除了福字和红纸,剩下的多半是各色鞭炮烟花,以及许多干果零食的名目,外加一盆金桔,三盆水仙……小年有点为难,期期艾艾同忻楠说,怕不会买,买不到好货,忻楠蛮不在乎,告诉他,你看着顺眼就行,小年硬着头皮出去了。
中午在公司里吃饭聊起来,查钰臣觉得奇怪,“钰良把花什么的都备好了,你干嘛还让他去买?嫌钰良准备的不好?”
钰良是他小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成绩不理想,不愿复读,自己跑到大艾花卉基地找了份工作,干的不错,成为全大艾最年轻的花卉场经理,等大艾后来建起半岛上最大的一个货运码头,以及最大的一个杂货批发市场的时候,查钰良在此地已经很吃得开了。借职业地头之便,忻家每年年货都不用发愁,钰良自然会准备好专车送上门。
忻楠说,“找个茬而已,让他出去逛逛,老在家呆着有什么意思。”
查钰臣摇头,“你真爱操心。”
忻楠笑,过一会儿跟他说,“今年金桔你们自己留着吧,水仙拿过来,我还要的。”
小年可不知道自己要买的东西纯属找茬,他认认真真置办,东西样数不少,还要货比三家,跑了好些地方,搬了好几趟才全部运回家,这种经验对精神和体力都很新鲜,全弄好,他坐在沙发上瞪圆眼睛大喘气。那个时候已经逼近年关,时值大年三十的上午十一点半,忻柏已经回来了,看着堵在门口的金桔树,叹为观止,不住啧啧出声,“嗯,不错,不错!”小年抿着嘴儿,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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