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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别传[旧版]--月下香  作者:宋颖-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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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哟,这家伙的性子还和以前一样傲慢无比,以为就他能行。又好笑又好气,崔宜却也觉得亲切。

  阿默与旧时的他,其实并无多少改变,是他多心了。

  “这么瞧不起人呐,你不记得我初做官,所任的官职了吗?”

  “啊,我想起来了,原先你在秘书省内掌管图书典籍。这么说阿宜你是指宫中的地图上有标逃生的密道吗?方才我已经看过了,皇城三大内的地图上面并没有标注出来啊!”
  谢默恍然大悟,又蹙眉。崔宜朝他又笑笑。

  “宫内地图上自然没有,我指得是当初三宫的营建设计图纸,上面有标注各殿的方位结构,从中,能看出一些东西。更何况,秘书省内藏有历代影王闲暇时所做之笔记,我正好是点校官,里面,有很多秘密的蛛丝马迹。”

  崔宜的眼中有一抹狡黠之色,谢默瞧着他,突然觉得他所熟悉的朋友有一线陌生。他记忆里的崔宜,很老实,没这么精明。

  “原来如此,我懂了。那密道的入口在哪里?”

  推门而入,见到守候一旁的梁首谦和他怀里睡着的独孤冥,谢默朝梁首谦笑笑,又对崔宜道。
  “本代影王爱饮酒,且密道入口为方便计,绝不可能离人太远。阿默,你还不知道密道在哪里吗?”

  “你的意思是说,密道入口在这放酒的柜子里?”

  崔宜微笑,打开柜门,移出酒坛,一块颜色比四围略浅的木板赫然入目。
  “就是这样,密道入口本来就不是秘密。真正的秘密是密道入口机关的开法,在影王爷发现我们的计划之前,还是努力想如何才能够打开密道吧!咦,你笑什么?”

  崔宜好奇的看着谢默,看他啼笑皆非的模样,不解。

  “这好办,我会开。”

  走上前去,谢默咬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木板上,涂涂抹抹,下面突然发出一阵亮光,木板分成两半,从里面冒出来一个龙头把手。

  “这么简单便能打开?”

  崔宜不可思议地问,谢默但笑不语。哪里这么简单,看似鬼画符模样的无意涂抹,其实是在解开关,通过指尖力道的不同来开解密道内的机关。若不了解其中奥妙,涂抹只是涂抹而已。
  “你们快进去,我断后。”

  开玩笑吧,没人比他崔宜更了解谢默体力弱到什么地步,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说自己要断后?

  “你?别说笑,自然是你第一个进去。”

  真是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谢默摇头。

  “密道的机关还要关闭,难道你会关?首谦抱着六皇子先进密道,阿宜你跟进去。”
  “密道还需要关吗?关了也还是会被影王爷打开,何必多此一举,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该是争取时间出去。不是吗?”

  “你也知道这理,为何还在这里拖延时间?”谢默淡淡言道。“这门再关了,可以重设机关,即便是影王爷也无法再打开……况且,我还要拿几样东西。”

  他话里有话,阿默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又拿什么东西,不能让自己知道,还是,他连自己都不能信任?

  崔宜呆了呆,抿了唇,一言不发紧跟梁首谦身后进了密道,过了一会,看到谢默最后下来,脸上神色如常。

  想问,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宜在这一刻突然明白,谢默知道一些秘密。

  只属于宫廷的秘密。

  ******

  “谢默与崔宜在哪里饮酒?”

  此时此刻,影王独孤净正询问净音院守卫。

  “禀王爷,他们回了谢默所居之处,就一直没出来过,也没见崔给事要人去厨房拿酒。”
  没去拿酒,莫非……

  “你们随本王来,刀斧手、弓箭手一旁侍侯。”

  独孤净行色匆匆带着一干人马来到谢默房内,内里却已空无一人,而放酒的柜子大开。
  神色阴沉地看着看起来并无异状的机关木板,独孤净伸手正欲扳动木板,脸色却又一变。
  “王爷?”

  一旁属下紧张地凑上前。

  “没事,这机关通道已经封了。你立刻到外边去,飞鸽传书给魏岩霖,如见到谢默,杀……”
  “这?”

  “顺便告诉他,如他不允,本王与他的合作到此为止。”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看着属下出门,独孤净又看了一眼机关木板,神色复杂。

  ******

  谢默有足疾,他走不快。

  梁首谦知道,崔宜知道,连刚睡醒的独孤冥也知道。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样要命的时候他还和往常一样,徐行如乌龟漫步就很让人痛苦了。时时刻刻皆如金子般珍贵,走快一分便多一分生存的希望,可谢默却让人指望不上。

  是的,大家都很痛苦,连谢默也一样。

  “不要这样看我,走不快我也没办法。”

  小小声,谢默低语,足疾让他羞耻,这种时候他成了人家的负担。求助的眼如旧,瞄向好友崔宜。

  看样子,这家伙想叫他帮忙。如同往昔幼时岁月,谢默与他还是稚子,都在云阳谢家家塾同窗读书的时候,谢默淘气,被吹胡子瞪眼睛的夫子捉到,他也是这样无辜的表情,瞅着他,瞅着他……
  叫他怎么能不管他,叹气,此生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抑或是前生欠了他的债,崔宜见了谢默,心就淡淡的软。

  天晓得这家伙名份上还是他崔宜的世叔呢?奈何辈分大,年纪却小,崔宜比谢默还要大四岁,有时崔宜反而将他当成晚辈看待。

  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瞧见他嗔恼地抬头瞪他,圆澄蓝眼滴溜溜的转着,就像过去的谢默那般,无邪孩儿面上有着孩儿般的嗔怒,崔宜心里不由生起几分淡淡的喜欢。

  “那我背你好不好?”

  “嗯,你官衔比我大,这样好吗?”

  先是大喜过望,而后那双蓝色的眼睛有几分迟疑,可崔宜知道这是伪装。
  “什么时候还说这个,再装可就不象你了。”

  淡淡的话呀,其实没有包着什么情绪,可谢默楞是从中听出了淡淡的取笑之意。处得久了,对彼此,他们都了解。

  “你你你……”

  讨厌,阿宜这家伙怎么就不能让他装模作样一番,他可是很谦虚很自重而且非常有雅量,而且谦谦有礼的君子呀。

  “况且,世叔有命,身为世侄的下官敢不从命?”

  几许调笑,不意外的看到谢默气愤地眯起眼,一点也经不起激将的家伙,崔宜朗笑出声。
  还敢说呢,几时他把自己当成世叔看待了,谢默撇了撇嘴。

  “……,你弯腰下来。”

  略略的带着些许趾高气扬,这样的谢默让独孤冥瞪大了眼。

  他的先生,他以为从容沉稳温和的先生,现在居然像个闹气的小娃儿一样,迷茫的眼瞄向身后的梁首谦,发觉他在偷笑。

  “大人呐,极爱面子,又爱装蒜,可是碰到熟人,就很容易露马脚。”

  朝他眨眼,嘴一撇,梁首谦低声道。冥回过头去,瞧见自家先生气咻咻爬到崔宜背上,不觉也有些想笑。

  “首谦,你也背我好不好。我人小,走得慢,会牵累大家。”

  这孩子,真懂事,梁首谦怔了怔,微笑点头称是。

  地道里光线黯淡,用来照明的是两旁影壁上的火把,松脂燃烧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就在这样的时候,一干人等却闻到越来越浓的荷花香气扑面而来……

  有谁来了?

  独孤冥想问,眼却瞧见,梁首谦脸上突然浮起一丝兴奋的笑意。

  崔宜也发觉谢默敲敲他的背,小声道。

  “快点放我下来,快点快点。不妙,怎么这么凑巧就碰上他了?”

  “是谁?你知道来的人是谁吗?你认得他,有没有危险?”

  一连串的问题,崔宜敏感地问,虽是依言放下了背上的人,心里却有几分疑惑。对于来人,为什么阿默的话语里竟透出几分欢喜的意味。

  如若他闻得没错,那浅浅淡淡而又无处不在的香气之中,除却石壁上燃烧着的松香,还包含着云阳的墨荷香。

  云阳墨荷,花开夜间,花色如焰,清香拂远,又称“月下之香”。自古即为花中圣品,直至谢默十五岁那年,云阳谢家造香坊方才成功分离墨荷香,造成香料以供使用。而后,谢氏族长谢清将此香交于次子谢默,为随身香。

  墨荷香极淡,如无处不在,又似有还无,但若两股墨荷香凑到一起,距离百步之内时相遇,气味会变的其浓烈,如人靠近了,味道反会变淡。

  这墨荷香料乃是阿默一人所有,他专用的香料,世称天下独步,怎可能会出现于另一个人的身上。

  来人究竟是谁?

  谢默没看他,他正忙着整理衣冠,又拍拍自己的双颊。

  “阿宜,你看我脸色如何?和往常一样吧!”

  “还好,阿默,你还没回答我呢!”

  “来的人是圣上,咱们的陛下。”

  谢默笑眯眯说道,又似想起了什么,突又一阵恼。

  “这时候他窝在地道里做什么?想人不发现也用不着这样,早知道他这么安心窝得像地鼠,我还这么努力撑着那张沉稳的面子,心下却担心他要死干嘛?”

  阿默的声音太小了,小到他听不清。而前一句却如轰雷一般入了耳。

  陛下,陛下也在这里?崔宜抬头,心下一惊,眼前阔步而来,银甲银盔的人,正是每日朝堂之上他顶礼膜拜的人。

  “陛下!”

  谢默唇微张,刚唤了出来,就见那人卸了银盔,一张端正俊美的脸露出笑容。
  “事态紧急,此时一切从简,不用行大礼了。君阳,你还好吧!”

  “我,很好啊!倒是你,怎么又回来了,走得还是密道。”

  哟,这张脸似乎很不是滋味啊!注视着谢默如猫儿一样瞪到滚圆的瞳,独孤炫不禁有些头大。
  招手,瞧见谢默一脸狐疑瞅着他,脚步却是不动,独孤炫叹了一口气,又朝他挥手。
  瞧这不住张合的唇形,似乎叫他过去。谢默正欲提步,又感受到几束视线,左右一望,崔宜、首谦、冥三双眼正盯着他,顿时定了脚步。

  叫他过去,他就自动送上前去,似乎很丢面子。

  想了想,嘴一撇,头一垂,装作自己没看见。

  ……

  气,独孤炫不知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谢默这个难伺候的家伙,可他这么忽视他就太过分了。
  几大步走上前,拉了他的手,蛮横到不顾那人面红脖子粗的小小挣扎,将他带到一侧。独孤炫又朝他耳朵吹了几口气,瞧着怀中人耳根也因此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意。

  油然心情大好。

  要面子,朕就让你丢面子。

  瞧着独孤笑眯眯的脸儿,谢默那个恼,忍不住伸足踩了又踩,看到眼前人光洁的额头上密布一层汗水,才住了腿。

  你让我丢脸,我就让你痛痛痛……

  如斗鸡似的二人看得四围的人一阵心神恍惚。

  怎么回事啊?

  你是阿默的随侍,你去问。

  崔宜眼神示意,梁首谦朝他笑笑,效法自家主子,低头当自己没看到。

  跟着那一对爱吵闹的欢喜冤家这些年,早就知道何时识相该闪,何时有事发生也当没看到,他才不当冤大头。

  没撤,又看看独孤冥,小声。做儿子的当然有义务去看看当爹的怎么样,是吧。
  “皇子,不如……”

  话未说完,已被打断,独孤冥同样朝他笑笑。

  “大人何必陷害本宫,梁公公聪明人,他不愿做,必然是危险的事。”

  真是,真是说得太准确了,梁首谦外号“宫中墙头草”,当然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
  谁都指望不上,那,还能指望谁?

  崔宜小心翼翼凑过身,上前恭身一礼。

  “陛下……”

  暴然而起的阴森目光像要吃了他。

  “崔宜,你怎么会在君阳身边?不是说让你呆在房里别出来碍事的嘛!”
  说完,独孤炫突然感觉自己被人盯上。

  缓缓回头,他所看到的谢默脸上有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好看,也——

  说不出的阴。

  “你知道阿宜在这里,居然没告诉我……”

  谢默缓缓笑起来。

  看得有人,头皮也发麻。

  


第 7 章


  说实话这时皇帝有点怕。

  偷眼瞄过去,只见谢默神色如常,浅淡的笑容,闪啊闪啊看着他。

  根据过去的经验,君阳笑得越好看,通常他就得小心。

  再看看四围,众人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他可是皇帝,虽然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可他自然不能让人当笑话看。想想处境,独孤炫决定了。

  “你们都在这候着,朕与谢御史有要事相商,不欲有人打搅……嗯,谢卿家你过来。”
  朝他打官腔?

  谁怕谁,典型的做贼心虚,还不是怕他当众丢了他伟大皇帝的面子。

  心下雪亮一片,笑也不是恼也不是,谢默抬头,瞧见一双左看右看同样无辜的眸子,朝他伸出的手。

  有那么一点点,心因为那样无赖的笑意软了下来。

  也是因为有一点点的想念。

  默不作声地随他来到地道拐角处,看不见另一边的人们,松脂燃烧的芬芳温暖暖的洋溢在空气里。

  而他身上有他的味道,他也有他的味道,皆因同枕共眠坐卧同起。

  独孤炫的神色在瞬间变得轻松,他伸手抱了抱谢默。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
  “你平安无事,真好。”

  极诚恳的语气,极真挚的眸子,皇帝含笑看他。

  瞬时所有的气恼都烟消云散,原先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坚持是这样的无力。忍不住回手抱住那人的身躯,感觉到银质铠甲的透心凉意,心却滚热的。

  “怎么会这么担心?”

  “朕担心净对你不利……”

  低声说起,紧锁的眉宇,独孤炫此时方才放下心来。谢默不知道,当他走了出去,方才忆起这是对净而言多么好的一个机会。

  而独孤炫清楚的知道,只要有机会,净是不会放过谢默的。

  霎时心一片冰冷,脑海里翻滚起的尽是种种不堪场景。

  如他不在,净会怎么对付谢默?

  君阳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就算他再聪慧,面对强兵利器,他还能怎么办?
  心里知道江山为重,国事为重,可有一瞬,独孤炫觉得什么都不重要。皇帝也是人,皇帝也需要心,皇帝也需要温暖也需要知他的人……

  念着想着,咬牙切齿衡量着。

  于是他折回来了。

  “你不该回来……”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回来,可狂惊的心在知道那人平安无事的时候,才回复了心跳的节奏。
  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却有,却有莫名的喜悦与羞涩。其实君阳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呢?
  独孤炫知道这个问题无解,可是,他想说一句话。

  “朕回来,是为了朕的心。”

  这人,唯恐他不懂,老爱拉着他说肉麻话,当他真这么笨,谢默嗔恼。一抬头,却见笑吟吟的眸子瞧着他,一时间连想说的话也忘却了。

  半晌,半晌也只挤出一句。

  “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回来……”

  太危险了,谢默心里嘀咕。

  “你要出了事,这往后至少几年朕也过不得什么好日子。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朕倒觉得要回来……”

  “咦?”

  “傻瓜,你要出了事,云阳谢家岂会善罢甘休。就算你已被逐出家门,血缘关系哪里是那么好切断的……云阳谢家要财力有财力,要物力有物力,又隐为南方各大士族群龙之首,真要闹将起来,哪里好收拾?看在这点份上,朕也得力保你。”

  独孤炫正色,不怒自威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私情的味道。知道他说的对,知道他站得高看得远,不愧是当皇帝的料,可隐隐,谢默心里居然有些失望。

  “是吗,原来如此……”

  这笨蛋又在想什么?独孤炫小心翼翼瞧瞧身边的人,那副不太高兴的神情,大叹无奈。
  为他着想,他说自己徇私情,不是好事。

  公事公办,他又嫌弃自己没人情味。

  这年头连皇帝也不好当,只要这皇帝有喜欢的人……

  还是赶快岔开话题,清清喉咙,独孤炫板起脸。

  “净做了什么事?”

  楞楞转头看他一眼,谢默摇头。

  “没做什么啊!”

  “真没做什么?没做什么你需要跑下来?”

  独孤炫很怀疑谢默话里有几分真实。

  “影王爷什么也没做,真的。我跑下来是因为我想找你,王爷不许,说太危险,结果我只能走密道……” 

  摆了个无辜的表情,谢默神态认真又诚恳,可独孤炫他知道,他知道谢默说谎的时候右边耳朵会红得像快要冒烟。

  这家伙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却是不忍揭穿,明知道他说得都是谎言,却是一点也不想和他争个明白。
  只因为,独孤炫的心知道,他是为了自己才说谎。

  有些事,不说穿比说穿来得好。

  忍不住揉揉他的发,皇帝微笑。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今天的他怎么这么好说话,谢默猛得看一眼他,却见那人朝他笑,眼里像是什么都知道。
  也忍不住,就红了脸。

  如秋日渐起一片的枫叶红,荡漾在树海里,如云般弥漫。

  四下里静寂无声,谢默不自在地低下头。

  “你知道阿宜在净音院,怎么不和我说……”

  怎么他还记得这事,还以为这一番折腾,他已忘了自己做过什么。苦恼地皱起眉头,独孤炫又清清喉咙,心里不是滋味。

  “朕不告诉你的理由,还需要朕说吗?”

  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不解。

  “我不知道呀,为什么?”

  这小笨蛋,独孤炫几乎要被气晕过去,怎么迟钝到这地步,不禁咬牙切齿。
  “你,朕就是不爱你和崔宜接近,所以朕不告诉你。”

  恍然大悟,谢默终于明白了。原来有人又开始吃干醋,蓦然想起昨夜独孤炫稀奇的脸红,还有他提起值夜学士的时候,皇帝那别扭的语气。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再也忍不住,悄然笑出声。

  “你呀,怎么……”说不出,怕某人恼羞成怒,伸指刮刮那人的颊,柔声道。“阿宜只是我的童年玩伴而已。”

  “真的假的?”

  崔宜看你的眼光决不止是童年玩伴,独孤炫心中冷哼,就你这家伙死不承认。
  谢默微笑。

  “当然是真的。”

  心里却偷道,自然是假的,可现在谢默已选择了独孤炫,有些事,已经不重要了,又何必再提,徒惹是非。

  想想,还是决定说谎。

  “嗯,朕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难得的,独孤炫反省自己,谢默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他再发脾气,恐怕会被谢默笑话。算是以退为进,皇帝决定摆低姿态。

  但笑不语,谢默不答,瞧见独孤炫明明打算摆出百年难得一见的“惶恐”样子,脸上却还是骄傲无比的神态,他就很想笑。

  终究是傲慢惯了的人呐,想改变自己,谈何容易。

  可真的,很开怀。

  其实,皇帝没事,谢默也觉得很好,他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真的,很好。

  因为你没事……

  ******

  并无携手。

  一前一后的走着,细心的发现,那人向来龙行虎跃般的脚步,在与他同行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变慢许多。

  他知道皇帝体谅他有足疾,才如此做。每次一发现这样的场景,心里莫名会有些许的喜悦,淡淡的在心里萦绕。

  谢默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些。

  可脑子里想的不是叛军,也不是影王下步会做什么,谢默想的,只是些细微的回忆。
  皇帝笑容可掬的样子,醉酒的样子,老是被自己踢下床又不屈不挠气呼呼爬上床的样子,细心的等着他走近的样子,吻他眼睛偷看他被发现不自在撇过头去的样子……

  许许多多的样子,都是日常的样子。

  想到,不自觉会笑出声来。

  “阿默,阿默……”

  神思沉醉着,连旁人的呼唤一时也听不清,茫然抬头,一边是崔宜担心的面容。
  “阿宜?什么事。”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乐。”

  崔宜打量他,好奇问。方才不知陛下拉阿默过去说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只见谢默通红通红的脸,还有皇帝显得略微不自在的神情。

  趁着一干人等围着皇帝商讨下步如何行事,崔宜靠近谢默,却见他一个人怔怔站着发呆。
  “没什么……”

  他只是担心着谢默,可他问了,得来却是模糊的回答,暧昧的微笑。

  这些年来,无时不在脑海里镌刻着的,旧时那天真坦诚的笑脸,在这一刻突然变成碎片。
  没比这时更明白,崔宜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谢默变了,他不再是过去的他。

  想了想,崔宜正色。

  “我第一次见你,你刚出世,小小的娃娃脸上有一双蓝色的眼,我还以为你是妖怪……”
  ……

  谢默微微张大了嘴,这是第一回,崔宜提到昔年旧事,连他也不知道的,自己与他的过去。
  可是,妖怪?

  当他是妖怪……

  “太过分了吧……”

  小声嘀咕,蓝色的眼睛凶凶瞪大,如昔日年纪还小,淘气活泼又霸道的他,这样的谢默却让崔宜安心。

  “我又没有见过谢老夫人,也不知道她为突厥苗裔,谁知道你承袭了她的蓝眼睛。此前我更没见过蓝眼睛的人,咋看之下,不当你是妖怪,才怪!”

  “我才不是妖怪……你眼睛长到什么地方去了啊,居然说我是妖怪。”

  涨红脸,谢默气呼呼言道,转过身就欲离开他身边。他知道自己这举动很孩子气,可他哪里是妖怪,崔宜太过分了。

  衣袖却被扯住,想扯回来,手劲不如崔宜,谢默只能回头瞪他。

  “那时候我才三岁啊,父亲说,你是我世叔。那时我想到要叫个蓝眼睛的妖怪叫世叔,就害怕得逃走了,一直都不敢见你……直到你六岁入家塾‘月阁’,我们才又见了面。”
  崔宜微笑,许是想起了旧事。

  而谢默顿住脚步,转头神色已是火冒三丈。

  “你那时见了我就把我推到湖里去……我整整修养了半个月,还害得我被阿爹逼着学游水,苦死了。”

  不提还好,一说一肚子的气。

  崔宜却笑开,柔和的微笑亮了他沉肃的容颜。

  “那时我才知道你与我并无不同,可自此你却让我心怀愧疚,任你欺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套住了这一生啊……”

  最后一句,声音低到连自己也听不清。

  谢默吃惊地抬头,没听到后半句,前一句可听得清清楚楚。愤愤不平,正想开口,却见崔宜苦笑。

  “你和陛下说了吗?”

  “说什么?”

  想转移话题?门都没有,崔宜今天尽爱欺负他……

  “影王爷想对你下手的事。”

  怎么说起这些,觉得难言。沉默半晌,谢默低下头。

  “没有。”

  “为什么你不说?”

  “为什么我要说?”

  “你不说对你很危险啊!”

  崔宜急了,谢默伸手拍拍他的肩。

  “影王对我不满早已人所共知,也不差这一次。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得手,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说的。”

  “这次没得手不代表下次就不得手,你不说,陛下不知道,终究是隐患。”一咬牙,崔宜一顿。“你不说,我去说……”

  “不许去。”

  沉声喝道,谢默瞪向崔宜。

  “你?”

  谢默疲惫的抹了一把脸,又道。

  “如今是什么时候,岂能因我而坏了大事。不知影王的意向已够让人头疼的,再让陛下与他起冲突,不是智举。”

  “你的命呢?你的命就可以不当一回事?”

  崔宜简直痛心疾首,下刻却听到淡淡的话语。

  “确实不是回事,个人的性命,与朝廷的安危比起来,孰者轻?孰者重?你我都为臣子,应该知道……绝不能说,就算陛下与影王心有嫌隙,只要不捅破那层纸,表面上都还会顾及到对方的存在。就算不为现在,也要为将来着想……”

  谢默微笑。

  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居然为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崔宜一瞬间的感觉如同万蚁食心,阴郁地看着他,却见那双蓝色眼内一片清明。
  其实谢默什么也没想,他想的只是做为臣子该尽的责任。

  仅此而已。

  这时听见不远处皇帝兴高采烈的朝他们这里叫唤。

  “君阳,过来,你快过来……”

  谢默扬声笑道。

  “就来,什么事?”

  他上前去,徒留崔宜一人在原地。

  心滴血。

  ******

  你眼对我眼,不是初见,却齐齐,臊红两张面。

  原不想脸红,怎奈何心不由人意。

  不约而同,想起方才谈毕,他们从拐角过来时,趁着谢默一个不注意,也还未接近众人所在之处,皇帝从他唇上偷去的吻。

  登徒子好色也,那时谢默瞪了皇帝一眼,未说一句,已尽在不言中。

  独孤炫扬高了眉宇,痞痞冲他笑。

  难得君阳没脸红,真是少有,许是太吃惊了,一下子忘了要脸红。唉,没达到他计算中的预期效果。

  扼腕啊……

  这厢皇帝心中长吁短叹,那边谢默微皱眉,这人又在想什么馊主意。略略警惕,将头靠近了他,打量皇帝出神的样子,欲从中探出些什么。

  就在此时——

  独孤炫侧过头来,唇边浮起一抹贼贼笑意,话还未说,面却凑了个正好。
  谢默的唇擦过他的耳,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只是刹那,两人心都漏跳了一拍。
  突然,突然红了脸。

  你看我,颜如朱砂覆,我看你,容若晚霞烧……

  原来,原来脸红,竟是这般容易。

  微微笑开,看那张晕红脸上湛蓝眼瞳里可以清晰看见自己的影子,独孤炫在这一刻希望,希望时光能够终止。

  想把那样的笑,那样的眼睛,那样的温柔,深深地刻进自己心底。

  谢默忍不住,牵住了皇帝的手。

  只是霎时,发觉之后便甩了开去,他何曾这样忘形,掩不了心中的惊异,还有一丝莫名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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