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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帝国风云-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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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逊、颜师古等人暗自点头,对整个战局的看法陡然一变,这时候不再单纯从东都安危出发,而是站在整个中原战局的高度俯瞰京畿,那么裴弘策率两千精兵占据北邙山的重要性和目的性便一览无遗。

实际上只要裴弘策始终控制着这两千精兵,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便陷入被动,而且随着时间的延续,杨玄感越来越被动,最终迫使他不得不分兵攻打北邙山,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由此一来,杨玄感攻打东都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而东都久攻不下,杨玄感在政治上也就逐渐被动,最终他陷入双重被动,距离败亡不过旦夕之间了。

“某即刻赶赴河阳。”崔逊断然放弃了在军事上干涉裴弘策,“请问明公可有什么嘱托?”

“某要粮草,要武器,要军队。”裴弘策抚须笑道,“所以,你还是日夜兼程赶赴温城为好。”

崔逊含笑点头,转目望向伽蓝,“某能否向将军借一人?”

伽蓝看了一眼薛德音,微微颔首。

※※※

送走崔逊,裴弘策把伽蓝留了下来,直言不讳地问道,“杨玄感当真会分兵攻打北邙山?”

伽蓝走到地图前,“东都四大门户,西面的潼关,东面的虎牢,南面的伊阙,北面大河。今东南两个方向的关隘俱已失守,唯有西北两道门户还在某等手上,而这两道门户偏偏都是援军进入东都的必经之路,试问杨玄感是先拿下东都,还是先夺取门户,断绝援军进入东都之路?”

“正常情况下,杨玄感肯定要分兵夺取关隘,即便拿不下潼关和河阳,也要守住慈涧道,占据北邙山,继而给自己赢得足够的时间攻打东都。”裴弘策也走到地图前,抬手在北邙山和慈涧道之间划动着,缓缓说道。

“杨玄感日夜兼程而来,一路顺风顺水,难免得意忘形,以为自己拿下东都易如反掌。”伽蓝冷笑道,“这几天他肯定会集结主力猛攻皇城和宫城,同时因为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洛水以南的大城,他又不得不分兵镇戍以免发生意外,所以,他既没有时间分兵去打潼关,也无暇顾及北邙山这支残存弱旅。”

裴弘策频频颔首,“如此就给了某等时间,一方面据险结阵,囤积粮草武器,一方面散布援军消息,以重振士气。”

“最多三五日,杨玄感就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伽蓝手指地图上的潼关,“长安会在第一时间增兵潼关,以确保关西安全。只待增援令下,关西大军蜂拥而出,杨玄感就完了。”

“他要垂死挣扎。”裴弘策笑道,“他会急速分兵戍守虎牢、黑石、伊阙和慈涧道,只是如此一来,他攻打东都的难度便大大增加。”

“他还要打北邙山。”伽蓝说道,“杨玄感一旦分兵把守各处关隘,那么北邙山就成了各路援军进入东都战场的唯一途径,不论是关西援军,还是来自涿郡的蓟燕精骑,又或是东莱水师,最终都要从北邙山进入东都战场。”

“杨玄感若拿下北邙山,便阻绝了援军进入东都之路。”裴弘策的脸色逐渐凝重,他意识到形势很严峻,远比伽蓝所估猜的要严峻。

“明公,守北邙山,不比守东都容易。”

裴弘策沉默无语。北邙山是一座黄土丘陵山,山不高,山势更不陡峭,与“易守难攻”扯不上太大关系。

※※※

东都,洛水以南,长夏门外。

杨玄感在行军途中建立了行尚书台,简称行台,即中央尚书省,出征时于屯驻之地设立的临时性中枢机构,其所设官属与中央台省无异。李密出任行台兵部尚书,掌军事行政权,参与军事决策。

大军抵达东都城下,行台军议。杨玄感、李子雄、杨玄纵、杨积善、王仲伯等人一致决策,集结全部兵力猛攻皇城和宫城。

李密坚决反对。东都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洛水以北的大城,全力坚守皇城和宫城,可见以杨侗为首的贵族官僚已经控制了尚书都省,东都各方势力已经形成了合力,这一刻的皇城和宫城固若金汤,攻击必然受阻。

为此,李密建议,即刻分兵,以最快速度拿下慈涧道、伊阙道和北邙山,然后急速西进,拿下潼关和函谷关,依托关隘和大河之险,把增援东都的军队阻挡在京畿外围,从而断绝东都的希望,给大军攻打东都赢得足够时间,并为后期据中原而争霸天下打下基础。

在争执的过程中,李密寸步不让,不容妥协,这令杨玄感左右为难。好在李子雄居中斡旋,提出三日为期,假如三日内大军未能攻陷东都,则依李密之策,火速分兵抢占要冲。

“时机尽失,悔之晚矣。”李密忿然而退。

第209章 釜底抽薪

十四日黄昏,东都南外郭的长夏门和建国门大开,杨玄感率军由长夏门而进,李子雄、李密率军由建国门而入。

长夏门大街和建国门大街由北而南贯穿整个外郭。长夏大街正对通济渠,而建国门大街正对黄道渠。通济渠和黄道渠实际上就是洛水,是进京漕渠的两个渠段。帝国第一大匠宇文恺在营建东都的时候,改洛水为渠,其中通济渠在东都段宽达三百余步(近八百米),经偃师、洛口仓而至大河;而黄道渠很短,大约六百余步(约两千米),西接西苑之积翠池。积翠池上接洛水,方圆十余里,故这段宽约二十步(约三十米)的渠道其实是改道后的洛水与通济渠相连之处。

黄道渠上有黄道桥,过了黄道桥便是皇城。

通济渠上有两座桥,分别是东通济桥和西通济桥,过了这两座桥就是东都的北部外郭。

大军渡过洛水,与杨玄挺部会合于东太阳门外。

当前最急迫的任务便是攻打皇城和宫城,所以两支大军会合之后,马上召开军议,商议攻击之策。

李密站在东都布局图前,详细解说攻城之计。

东都与大兴城(帝国西京)的规划、设计均出自帝国第一大匠宇文恺之手,两者的形制和布局最为不同的地方,就是宫城的位置。在大兴城中,宫城位于城池北部正中,而在东都中,宫城则位于城池西北隅,如此一来,宫城和皇城自成体系,与外郭形成了两个独立整体。

在宫城和皇城这个体系中,宫城居中,在它的四周,南面是皇城的南城部分,东面是皇城的东城部分和含嘉仓城,北面则是以防御性质为主的圆璧城、曜依城和东西隔城,而西面则是西苑之芳华苑,由此可以推知宫城防御之坚固。

从整个东都布局来说,宫城和皇城的南面是积翠池和黄道渠,无法部署攻击军队;东面是北外郭,连接两者的就是徽安门大街,大街虽宽,但对于攻击一方来说未免过于狭窄,军队同样无法展开;西面是皇家园林西苑,周长两百余里,其中有石墨、缺门诸山,有龙鳞渠、阳渠,有谷水、瀍水,有十六院,有四大离宫,尤其芳华苑中,殿宇楼阁、小桥流水随处可见,除非把这些建筑毁了,否则军队还是无法展开。

所以,攻打宫城和皇城的最佳地点,只剩下一个地方,那便是东都最大的广场所在,也就是皇城的南城部分和东城部分的毗邻处,同时,也是宫城、皇城和北部外郭的交界处,还是黄道渠和通济渠的交界处,并且还是通济渠的终点地,也就是目前大军云集所在,行台正在军议之地。

这个大广场呈“刀”子形,其南面是黄道渠和通济渠,西面是皇城之南城部分的东太阳门,北面是皇城之东城部分的承福门,还有徽安南大门,东面则是通济渠码头,东西、南北距离均在三百步以上(约七百余米),把皇城衬托得雄伟而壮观。

之前杨玄挺杀到东都城下后,先行拿下回洛仓,然后便兵分两路,一路沿着通济渠北岸御道火速推进到东太阳门和承福门,意图割断洛水两岸的联系,一路则从城北渡过瀍水,攻打徽安北门和含嘉仓城的德猷门,试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北外郭,夺取含嘉仓城,加快攻克宫城和皇城的速度。

目前城北方向的攻击还在进行,城南方向的攻击则集中在东太阳门、承福门和徽安南门,但因为攻城器械严重不足,攻击受阻。

李密反复陈述了攻坚的难度,认为能否拿下宫城和皇城,关键不在军队多寡,实力强弱,而在于政治利益上的妥协,所以他建议马上与东都各方政治势力展开谈判,并迅速分兵夺取潼关,同时在慈涧道、伊阙道、虎牢和北邙山部署军队,以最快速度完成对整个京畿地区的占领,为阻御即将到来的各路攻击敌军做好前期准备。

杨玄感在听取了有关东都最新局势的汇总后,向李密做出了让步。

东都杨玄感的同党大部分已聚集而来,他们告诉杨玄感,观国公杨恭仁起复了,并全权负责东都战事,而杨侗则借助杨恭仁之力,压制住了樊子盖,牢牢掌控着东都,并在最短时间把东都的大部分贵族官僚及其家眷撤进了皇城。这样在军事上,杨玄感遇到了强硬对手,在政治上他也陷于被动,因为代表各种势力的贵族官僚都被杨侗抢先一步“困”在了皇城里,如今连面都见不到,如何谈判?

杨玄感的心里有了一丝不安,他最担心的便是关西。西京不仅距离东都只有八百里,更重要的是西京卫戍军的数量不比东都少,因为西京有来自北方诸虏的威胁,在帝国主力大军远征高句丽的时候,西京便承担了在西北方向保护东都的重任,所以西京大军一旦杀过来,整个战局实际上就对杨玄感不利了。故此,他必须以最快速度与东都的贵族官僚们在政治上达成妥协,然后由他们去说服西京的贵族官僚,竭尽全力阻挠或者延缓西京军队东进潼关,为自己攻陷东都并控制河南之地赢得足够时间。

然而,这一设想破灭了,杨侗不知听从了谁的建议,竟然从纷乱的局势中抓住了要害,一击而中。

很明显,在谈判变得异常艰难甚至根本就没有谈判的情况下,攻陷东都的难度呈倍数增加。以皇城和宫城防御之坚固,从外面攻破它几乎不可能,宇文恺大匠的设计可谓天衣无缝,而唯一能指望的便是从内部摧毁它,也就是依靠“内应”,但杨恭仁威望高,久经沙场,深谙政争,那些“内应”在他的一系列举措下恐怕很难找到打开城门的机会。

既然局势的发展正在偏离预想的轨道,那么先前所设之计不得不马上调整。

杨玄感下令,由李子雄、杨玄挺、杨积善负责攻打皇城和宫城;由李密、胡师耽和赵怀义负责与东都各方政治势力展开谈判;连夜把行台设置于北外郭的上春门外,以便在洛水北岸统一指挥战局,实际上便是打算接受李密的建议,向潼关、慈涧道和北邙山等要冲之地发动攻击了。

十五日,京畿各地纷纷响应杨玄感,遣使效命者纷至沓来。

同日,从荥阳传来消息,梁郡豪望韩相国举旗起事,应者云集,陈留、雍丘、襄邑等地举城以降,一夜之间便聚众数万,声势浩大。韩相国是杨玄感的至交好友。梁郡则是宋州故地,杨玄感在出任宋州刺史期间,倾力经营,所图者不过就是今日。

杨玄感致书韩相国,授其以河南道行台尚书令一职,总揆河南道军政,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建立一支庞大军队,横扫河南道诸郡,与东都、京畿连为一体,如此即便形势恶化,也还有立足之地,有逆转之机会。

同日,攻击皇城受阻,无论在东太阳门还是在含嘉门,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但北外郭的南北两道徽安门在“内应”的努力下打开了。不过,让杨玄感失望的是,杨侗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竟然调用军队动用武力“撤”走了北外郭所有贵族官僚的家眷,这也是“内应”能够打开徽安门的原因。也就是说,杨侗为了“抢”走这些贵族官僚,不惜放弃了整个北外郭,可见其决心之大。

杨玄感的不安愈发强烈。杨侗的针对性太强了。北外郭因为靠近皇城和宫城,又是新建里坊,所以大部分贵族官僚迁到东都后,都居住于此。在目前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下,杨玄感只要在政治利益上满足了大部分贵族官僚,赢得了他们的支持,那么这场兵变便拥有了很强的政治基础,接下来对杨玄感就非常有利了,然而,杨侗却撤走了所有的贵族官僚,包括他们的家眷,这是“釜底抽薪”之计,让杨玄感的图谋彻底失败。

没有帝国大部分贵族官僚的支持,没有一定的政治基础,杨玄感及其同党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距离败亡之日近在咫尺。

釜底抽薪之计,肯定不是崔赜和樊子盖的主意,因为山东人正要利用这场风暴打击对手,置更多的关陇人于死地是他们乐见其成的事,所以,拿出这个计策的,不是裴弘策就是杨恭仁,这两位都是保守派,又都忠诚于皇帝,结果显而易见。

同日,李密、胡师耽先是传书皇城,恳求觐见越王杨侗,遭拒。再传书杨恭仁、崔赜、樊子盖,要求谈判,再遭拒。

杨玄感意识到危机呼啸而至。

当夜,行台军议之后,杨玄感断然下令,遍告各地,东都易主,废止自大业元年以来所颁布的所有改革制度,包括《大业律》,重新实施《开皇律》,自上而下均行开皇旧制,试图以此来赢得民心。

又令,即刻分兵镇戍虎牢、黑石和伊阙道;命杨玄纵领五千精兵火速攻占慈涧道,然后急速西进攻占潼关;命杨玄挺率五千精兵攻打北邙山。

十六日,李密坐镇金墉城,杨玄挺赶赴北邙山前线,指挥大军向北邙山发动了猛烈攻击。

北邙山上,裴弘策坐镇净域寺,两千精兵据险而守,奋力厮杀。

午时,冯翊、李建成、柴绍率军抵达北邙山战场,同期抵达的还有满载粮草武器的数十艘辎重船。

就在众人叙话之刻,从前线突传急报,第一道防线被叛军攻破,赶赴第一线指挥作战的武贲郎将费曜身陷敌围,危在旦夕,恳求火速支援。

第210章 北邙山

伽蓝驻马立于山冈之上。

山下,两军将士正在奋力厮杀,一样的甲胄,一样的号鼓,一样的旌旗,甚至,曾经隶属于同一个鹰扬府,同一个卫府,或者,在这其中就有自相残杀的父子兄弟。

这一刻,伽蓝想到了伊吾道,想到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袍泽,心中不禁怒火中烧,对杨玄感恨之入骨,对那些置帝国利益于不顾,肆意杀戮无辜的叛逆者们,更是恨不能生噬其肉。多少生命因为他们的贪婪和私欲而悲惨死去?杀了他们,即便挫骨扬灰亦不为过,亦无法偿还他们所犯下的滔天罪孽。

远处山谷里,己方的战阵已经崩溃,那是防御线的重心,武贲郎将费曜在那里部署了四个团,现在左右两翼被叛军击溃,中间两个团被分隔包围,指挥他们的鹰扬郎将力战而死,冲上去督战的费曜身陷重围。

必须把费曜救出来,否则失去的不仅是防线,还有士气,没有了士气,这支军队也就不复存在。

伽蓝戴上金色狼头护具,右手提刀,左手缓缓抬起。

“呜……”大角长鸣,激昂的冲锋号声冲天而起,霎那间响彻战场,回荡于山峦之间。

烈火仰首长嘶,四蹄如飞,矫健身躯如离弦之箭,沿着山坡呼啸而出。

暴雪就像一道白色闪电划空而过,霎那间消失在一团烈焰当中。

“呜呜呜……”号角连天,一队队的西北精骑冲上了山冈之巅,然后如决堤洪水一般咆哮而下。

三百骑冲进了战场,如饕餮猛兽,疯狂吞噬着眼前猎物,挡者披靡。

血鹰战旗迎风招展,白龙幡旆猎猎作响,明光铠在阳光下闪耀,兜鍪上的红色羽缨在风中摇曳,一匹匹奔腾的战马奋蹄疾驰,轰隆隆的马蹄声如惊雷般震撼战场。

正在厮杀的双方将士霍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禁军战旗,是禁军精骑,是一股无坚不摧的血腥飓风。

禁军?禁军来了?皇帝到了?这是帝国府兵本能的反应,因为禁军地位特殊,宿卫皇帝左右,遵从皇帝命令,除了皇帝,谁能指挥他们?若不是皇帝到了,禁军精骑又何以出现在战场上?

“禁军!是禁军!”陷入困境的府兵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阳光,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一个个士气陡涨,生出无穷力气,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喊起来,“圣主……圣主万岁……”

烟尘滚滚之中,周边数个山冈上战马如飞,旌旗翻卷,大角之声此起彼伏,好似有千军万马正从山中杀出,气势如虎。

战局骤然逆转。皇帝相对于臣民来说,代表的不是一个高贵的王,而是予取予夺的不可抵御的无上威权,对皇帝的尊崇和畏惧心理因此深深植根于中土每一个人的心中。此时此刻,忠诚于皇帝的府兵欣喜若狂,激动万分,一个个酣呼鏖战,誓死不退,而背叛皇帝的府兵却惊骇欲绝,魂飞魄散,士气遭到致命打击,不得不鸣金急撤。

禁军龙卫转眼杀到山谷,乘着叛军惊惶之刻,两翼杀进,瞬间撕裂了敌阵。

费曜却是知道这支禁军的底细,第一战尚能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但等到叛军看清事实,潮水般再度攻上,这支禁军对敌人的威胁就非常有限了。

“撤!撤!撤!”费曜拨转马头,冲着号旗兵连声怒吼,“鸣金!鸣金急撤!”

被围的两个团损失惨重,难以为继,金钲刚响,一个个便奋起余力,撒腿狂奔而走。

西北精骑追杀百步之后,面对的便是叛军主力战阵。

“撤!撤!”伽蓝毫不犹豫,果断转向,“撤回山岗,撤回去!”

“呜呜呜……”角号长鸣,西北人令行禁止,冲锋战阵瞬间分裂,化作三支呼啸利剑,如旋风般狂飙而去。

※※※

李密接到北邙山攻击受阻的消息,亲自赶赴战场查探军情。

“西北人果然到了东都。”

李密看到那面熟悉的战旗,不禁想起伽蓝那张冰冷而骄横的脸,一股怒火忍不住喷涌而出。

杨玄挺面如寒霜,咬牙切齿。几年的努力,无数的心血,却在举旗之前出了意外,结果不得不提前起事,此举虽不至于功亏一篑,但陷入被动是不争的事实,而这种被动稍有处理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把他们推进这种险境的就是西北人,就是那个叫伽蓝的敦煌戍卒。现在这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再次出现,惊鸿一瞥之后,便是漫山遍野的“圣主万岁”,而震耳欲聋的欢呼,对叛军士气造成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皇帝是不是真的到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禁军出现了,既然禁军出现了,皇帝距离战场还远吗?普通府兵对形势的看法基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浅薄了解,他们不敢背叛皇帝,真正背叛皇帝的是他们的长官,而长官要背叛皇帝,他们有什么选择?甚至于,很多普通府兵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背叛了皇帝,他们只知道遵从自己的上官。这时候,禁军出现了,皇帝要到了,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皇帝的敌人,那种内心的极度恐惧是可以想像的。

“西北人已经到了东都,并且出现在战场上,这其中的缘由还需要解释吗?”

李密的脸色十分难看,对杨玄感贻误军机一事耿耿于怀,而事实证明他对局势的判断是正确的。如今宫城和皇城拿不下来,在军事上陷入被动,而东都的贵族官僚及其家眷几乎全部被杨侗“困”皇城,杨玄感因为得不到有力支持,在政治上也陷入被动。接下来,各路平叛大军源源而至,局面会愈发艰难,而若想逆转被动,首要条件就是拿下全部的京畿要冲,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潼关,其次就是北邙山。

杨玄挺当然清楚禁军龙卫出现在东都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唯有死战。

“传令,整军再战!”

※※※

杨玄感也意识到危机的逼进,十七日,他带着三千援军赶到北邙山战场,亲自指挥作战。

这是血腥的一天,惨烈的一战,裴弘策和费曜指挥两千余禁兵、府兵和乡勇拼死阻击,冯翊、伽蓝、李建成和柴绍等人更是冲杀在最前线,浴血奋战。

至黄昏,有将近三个团的将士英勇战死,好在伽蓝指挥的禁军精骑利用有利地形,向攻击叛军发动了一次次冲锋,一次次在危难之刻逆转战局,成功守住了净域寺至金谷一线,并给叛军造成了严重伤亡。

当夜,裴弘策再次致书河内郡守府、河阳都尉府和温城司马氏,恳请河内贵族官僚以帝国利益为重,全力以赴给北邙山守军以人力和物力支援。

※※※

十八日,杨玄感接到了华阴族人的密报,西京出兵了,→文¤人··书·¤·屋←代王杨侑下令征召关西诸府府兵即刻赶赴潼关集结,并任命刑部尚书、西京留守卫文升与京兆尹李丹为正副帅。

卫文升抵达潼关之前做了一件事,到华阴刨开了杨素的坟墓,鞭尸焚骨,以表平叛之决心。

杨玄感悲愤之余,更感不安。

西京出兵的速度太快了,姑且不说在政治上关陇贵族尚没有达成内部的妥协,尚存在激烈的利益争执,即便从军事角度来说,在没有确保陇右十三郡的西北大军完全掌控之前,西京基于关西安全的考虑,绝对不敢尽起大军赶赴东都作战,所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弘化留守元弘嗣被皇帝拿下了,而西京在西北军已经被控,且皇帝早有布局,基本上稳操胜券的情况下,还敢冷眼旁观,迟迟不发援军?

先是杨侗把东都贵族官僚全部“困”于皇城,现在杨侑又迫不及待尽起关西大军进京平叛,可见皇帝棋高一着,步步为营,形势对杨玄感越来越不利,但杨玄感也有有利之处,那便是他的同党以及支持他的地方豪望官僚,正迅速集中到东都,他的军队人数已经超过了五万,并且还在一天天增加。

潼关已经不可能拿下,关西大军肯定会抢在前面,如此一来,数日后,杨玄感将陷入两线甚至三线作战的窘境,为此,他必须先行拿下北邙山,这样他可以在包围宫城和皇城的同时,倾尽主力与关西大军决一死战。

十八日下午,杨玄感再调五千精兵赶赴北邙山,他在北邙山战场上投入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一万三千人。

※※※

十九日,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河内郡丞柳续、温城司马同宪带着一千两百乡勇以及大量的粮草辎重渡河而来。

裴弘策亲自赶到津口迎接。

“西京出兵了。”

独孤武都迫不及待地告诉裴弘策,西京四万援军正日夜兼程而来。至此,局势基本明朗,皇帝已经控制大局,所以河内再不敢观望了,倾其所有,全力以赴支援裴弘策坚守北邙山。

裴弘策长吁一口气,高悬的心顿时落地。感谢伽蓝,假如伽蓝没有及时出现,没有向他透漏相关机密,这一刻,他可能已经魂归地府。

“伽蓝在哪?”司马同宪看到裴弘策,不待寒暄便急切问道,“他还好吗?”

裴弘策神情凝重,微微摇头,“假如没有更多的援军,今日过后,恐怕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211章 未雨绸缪

杨玄感心急如焚,再一次增兵北邙山战场,以绝对优势兵力向裴弘策发动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然而,杨玄感错过了最佳机会。二十日,河内第二批援兵渡河而来,净域寺一线的防守兵力超过了四千人,再辅以较为有利的地形和旺盛的士气,双方势均力敌,战事陷入僵持。

禁军龙卫成为战场上一股咆哮狂飙,西北精骑驰骋于山冈丘陵之间,挡者披靡,而戴着金狼头护具和黑狼头护具的彪悍勇士更是成了北邙山的梦魇,不论是为他们欢呼的友军还是闻风丧胆的敌卒,都畏惧于他们残暴而血腥的杀戮。

但是,援军迟迟不至,而敌军攻势却异常猛烈,这时即便有河内的全力支持,有锐不可挡的禁军精骑,士气的低落也不可避免。

裴弘策、独孤武都、柳续和费曜等人为此发生了激烈争执。独孤武都和柳续必须守住河内,假如援军迟迟不至,以目前杨玄感的攻击势头,北邙山肯定守不住,更严重的是,河内仅有的镇戍力量一旦在北邙山损耗殆尽,拿什么守河内?所以他们建议急速渡河撤离,据大河之险,坚守河内。

裴弘策和费曜当然拒绝,从他们的立场来说,除非山穷水尽,否则绝不能离开北邙山,一旦渡河北去,不但东都的局势恶化,他们的未来也一片黑暗。

“援军何时可至?几时杀到东都城下?能否击败杨玄感?”

柳续毫不客气,质问裴弘策,实际上就是提醒裴弘策,不要指望西京的援军,那支援军受控于关中本土贵族,是带着强烈的政治目的来的,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支援军对皇帝的忠诚度还不如东都卫戍军。既然东都卫戍军都能大批大批的倒戈,谁敢保证西京的卫戍军就不会背叛皇帝?

退一步说,就算杨玄感未能与关中本土贵族在政治上达成妥协,双方撕破脸,兵戎相见,那么从这场风暴结束后政局的发展来推断,关中本土贵族为了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的利益,必然要竭尽全力保住关陇本土的军队,也就是以关陇子弟为绝对主力的西京卫戍军,所以,指望西京援军不惜一切代价救援东都,不惜与杨玄感拼个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这可能吗?

裴弘策和柳续都是河东贵族,费曜是代北人,属于武川贵族一系,他们与关中本土贵族、与山东贵族集团都存在着激烈的利益冲突,彼此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尤其在这一刻,各势力为了能在风暴结束后谋取最大利益,势必各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既然如此,那么无论是渡河还是不渡河,实际上都是基于对未来的政治预期,裴弘策和费曜从自身利益出发不得不抱着更为乐观的态度,而独孤武都和柳续出于同样原因对形势的判断却非常悲观,双方都想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利益,但不论坚守北邙山还是退守河阳,都需要赢得河内地方势力的鼎力支持,所以温城司马氏的态度非常重要。

温城司马氏难以决断。西京的援军是出现了,但真正能影响到东都局势的,却不是这支军队。

※※※

夜深人静之时,伽蓝陪着司马同宪缓缓行走在一片幽静的树林里。树林外的草地上便是禁军龙卫的临时营帐,苦战了一天的将士们疲惫不堪,一个个席地而卧,鼾声如雷。更远处的山谷是辎重营的驻扎地,一条溪流穿营而过,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

“伤亡大吗?”

闻着燥热空气里的血腥味,听着虫儿不知疲倦的鸣唱,司马同宪停下脚步,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神色中露出几许忧郁,声音里透出几分关切。

“这是我们的宿命。”

伽蓝的声音很平静,过于嘶哑的嗓音听上去很沧桑,很疲惫,“虽然,某曾想把他们安全带回家,但显然,这是一种奢望。”伽蓝抬头望天,目露无尽伤悲。

“还能坚持吗?”

伽蓝没有说话。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还能坚持吗?

“杨玄感的实力正在飞涨,军队会越来越多。”司马同宪语音低沉,眼神忐忑,心中的不安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伽蓝面前。

“河南各地的形势非常混乱,据说梁郡韩相国举兵叛乱后,得到了通济渠两岸各路盗贼的支持,数日内便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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