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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帝国风云-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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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伽蓝一张嘴,便打破了独孤武都的幻想。
“某要即刻渡河。”
第198章 独孤武都
独孤武都已经接到越王杨侗的命令,但他从武川系的立场出发,无意渡河,事实上他也没有条件渡河,他所统率的地方军都去了辽东战场,而河内的宗团和乡团都控制在地方豪望手上。独孤武都有自知之明,关陇人根本无法赢得山东人的支持,尤其在关陇人自相残杀之时,山东人理所当然要落井下石,河内的局势已经非常紧张,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叛乱,这时候不要说支援东都了,连戍卫河内都做不到。
所以,独孤武都极力阻挠伽蓝渡河。在他看来,西土朝贡使团的安全至关重要,如今东都岌岌可危,河内也是暗流涌动,禁军龙卫于情于理都应该留在河阳,一则保护西土朝贡使,二则震慑河内。
“东都有两三万禁兵和府兵,还有大量地方军和军坊、乡团,实力非常强劲,再加上东都防御坚固,防御设施也非常齐备,可谓固若金汤。”
独孤武都已经从李建成处获悉了伽蓝的真实身份,伽蓝若能留下,助其镇戍河内,必能得到司马氏的支持,如此河内无忧,这份功劳唾手可得,然而,伽蓝的反映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叛军是不是已经杀到东都城下?”伽蓝冷声问道。
独孤武都诧异地看了伽蓝一眼,估猜东都可能也给禁军龙卫下达了支援命令,看样子蓄意欺瞒是不行了,于是故作凝重,很严肃地说道,“东都最新消息,叛军攻占了偃师,现正兵分两路,一路北渡洛水,试图从白司马坂方向越过邙山,直杀金墉城;一路沿着洛水南岸推进,直杀东都外郭。”
偃师是东都外围最后一道防线,偃师失陷,东都直接面对叛军的攻击,形势已经恶劣到了极致。
“虎牢、黑石都是险要关隘,为何不能迟滞叛军的攻击速度?京畿戍军到底有多少人马?”
独孤武都摇头苦笑,“将军久经沙场,难道还估猜不到其中的原因?”
“叛逆,都是叛逆。”伽蓝咬牙切齿,冷森森地问道,“东都内外,到底有多少叛逆?”
独孤武都看到伽蓝那张杀气腾腾的脸,联想到有关西北狼的传说和禁军龙卫在河北的血腥杀戮,暗自惊凛。他是皇亲国戚,虽位高权重,功勋累累,但那些功勋是怎么来的,他自己清楚,与伽蓝这等常年奋战边陲,饱经血雨腥风的西北军锐士相比,双方的武力差距太大,若要上战场厮杀,实际上还得靠这些强悍的武夫锐士。
仔细权衡一番之后,独孤武都还是改变了想法。这支西北精骑是禁军,而伽蓝又忠诚于皇帝和裴世矩,他肯定要去东都战场,不论自己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把他留下来,既然如此,何必闹得不愉快?
“杨素久居中枢,权势倾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独孤武都眉头深皱,叹息道,“东都内外到底有多少叛逆,可想而知了。”
“东都戍军里,必定有忠心耿耿的将士。”伽蓝抱着一丝希望说道,“只要守住洛北的宫城和皇城,局势必然逆转。”
独孤武都沉吟稍许,说道,“据报,东都留守府已经下令,河南令达奚善意率五千精兵在洛南汉王寺迎敌,将作监、检校河南赞务裴弘策率八千精兵在邙山白司马坂迎战……”
伽蓝马上领悟到了独孤武都的意思,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已经无力掌控当前局势。
东都留守军迎战叛军,其统帅理所当然是十二府官长,不论是大将军、将军还是武贲郎将、武牙郎将,都有这个资格,但现在执掌大军的却是河南尹的副官长裴弘策和河南县令达奚善意,让两个行政官长做军队的统帅,负责平叛戡乱,原因是什么?
依照大业律,地方行政官长不再拥有统兵权,军政基本分开,互不干涉,当然,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灵活变通,比如地方上发生叛乱,军队来不及镇压,地方官长可以临时征召乡勇进行战斗,但在京畿不存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京畿始终有一支庞大的卫戍军,即便皇帝率军东征,京畿卫戍军的数量也不会削减,皇帝至少要在十二个大将军和二十四个将军里留下一部分自己非常信任的人卫戍京都,那么,这些将军现在在哪?为什么统帅军队的是两位行政官长?
原因应该很简单,东都留守樊子盖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在留守军队纷纷倒戈的情况下,越王杨侗不得不依赖自己皇族后裔的超然身份,毅然拿下了留守府的统兵权,集军政权于一身,也唯有如此,裴弘策和达奚善意才有可能出任军队统帅。
军队的将军们可以联手架空留守樊子盖,但对抗不了越王杨侗,然而,这些将军们岂肯拱手让出兵权?可以预见,接下来倒戈的将军会更多,而那些忠诚于皇帝的将军既不甘心失去兵权,也不愿意接受裴弘策和达奚善意的指挥,其极度消极的作战态度势必会把战局推向崩溃的深渊。
东都大战必败无疑。
独孤武都看得很清楚,对形势的判断也很准确。这时候伽蓝去东都战场,即便不死,也要背上战败的罪责,相反,留在河阳,不但性命无忧,而且只要守住了河内,那就是一大功劳。两种对策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伽蓝霎那间也犹豫了,但一想到东都局势的未来发展和杨玄感的结局,伽蓝还是毫不犹豫地坚定了渡河的决心。
迫于东都内外危机,迫于杨玄感摧枯拉朽般的强劲攻势,东都必须马上改变策略,集结全部戍军于城内,依靠坚固的防御,固守待援。这是上上之策,但东都显然低估了杨玄感的实力,或者说,东都的那些杨玄感的内应们,为了帮助杨玄感攻占东都,联手操控了局势,留守府竟然命令卫戍军倾巢而出,与杨玄感正面抗衡,假如战败,东都士气必然低迷,假如全军覆没,东都则必然陷入无兵可守的绝境,后果不堪设想。出城迎战是下下之策,这一策略如果不立即修改,东都绝对守不住。
“某要即刻渡河。”伽蓝断然说道,“某要去白司马坂。”
老官长裴弘策就在邙山,但他帐下的将军们可能都是杨玄感的同党,裴弘策危在旦夕。即便是为了拯救裴弘策,伽蓝也要火速渡河。
独孤武都怒火上涌,脸色非常难看,但他强自忍耐,不愿意与伽蓝撕破脸。
伽蓝出自河内司马氏,而河内司马氏在这场风暴中将采取何种立场,不但直接关系到东都的存亡,更关系到河内的安危,一旦河内失陷,独孤武都就不是罪责大小的问题,而是能否活下去的问题。假如此刻伽蓝的决策源自温城,独孤武都就不得不仔细考虑其中的利弊得失了。
“你一定要渡河?”独孤武都问道。
伽蓝点头,不容置疑。
“你是否清楚河内形势?”
伽蓝微微皱眉。他已经估猜到河内空虚,无兵可守,但正因为无兵,河内局势才控制在司马氏手上,只要司马氏立场坚定,坚决站在皇帝这一边,那么河内就将给东都以有力支援。要知道河内一旦失陷或者倒戈,东都就是腹背受敌,反之,只要河内始终如一的支持东都,东都后背无忧,即便在生死悬一线的绝境下,其士气也不会崩溃,因为从北方支援而来的军队可以不经阻碍地抵达河内,其支援东都的速度将大大加快。
“河内稳定,对温城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伽蓝含蓄说道,“但河内是否稳定,不在于温城的态度,而在于东都能否守住。东都失陷,就算温城态度坚决,但因无兵可守,河内也会瞬间易手。”
独孤武都顿时松了一口气,频频点头,脸色舒缓,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温城既授意将军渡河,某倒不便阻挡。”
伽蓝躬身拜谢。
独孤武都冲着站在一侧的长史轻轻挥手,“传令,备船,连夜渡河。”
伽蓝再谢。独孤武都沉吟稍许,问道,“将军可有其他疑难?”
此刻向司马氏示好,显然有助于拉近双方的关系。这些年司马氏衰落迅速,无论是山东司马还是江左司马,在帝国贵族中都只剩下一个空架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其表,而追究其原因,就是源自关陇人对山东人和江左人的遏制和打击,所以司马氏与独孤氏“距离”较远,与其他武川系贵族也没有太多的交情,相反,利益冲突倒是颇为激烈。今上继位后,锐意改革,做为朝堂中间派的武川系与倍受遏制和打击的山东贵族集团,因为在政治上有着部分相近的诉求,彼此都需要对方的帮助,以便共同对付相同的对手,所以紧张的关系有所改善,但因为两大贵族集团存在根本的矛盾,彼此间即便合作,也没有太多信任。就目前形势而言,不论是独孤氏还是陇西李氏,主动向司马氏示好,尽可能赢得司马氏的合作,是在这场风暴中逐利的上上之策。
伽蓝也没有客气,拱手说道,“某需要人带路,此人不但需要熟悉京畿地形,还能代表将军打通各处关隘,以便某能以最快速度抵达战场。”
独孤武都颔首答应,目光转向站在左右的僚属,扫了一圈后,目光停在一位三十多岁、白面长须、气质儒雅的属吏身上。此人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躬身请命。
“这是都尉府的录事参军黄君汉。”
独孤武都介绍了一下,并嘱咐黄君汉务必遵从伽蓝的命令。这群西北人骄恣枉法,血腥残暴,稍不小心就有可能落下把柄,身首异处,死了都无处伸冤。
黄君汉?伽蓝望着这位中年人,感觉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第199章 樊子盖胆敢杀某?
西行、毛宇轩由黄君汉带路,率先渡河,先行赶往白司马坂拜会裴弘策,并打探东都军情。
伽蓝指挥禁军龙卫连夜渡河,务必抢在天亮之前与裴弘策会合。
裴弘策首战即败,两个鹰扬郎将、两个鹰击郎将临阵倒戈,十二个团的府兵“倒”向了杨玄感,因事出突然,应对不及,大军在仓惶后撤的过程中,不得不丢弃了大量的武器辎重。
十二日晚,裴弘策退守白司马坂,据险而守。杨玄挺指挥大军连夜攻击。至子夜时分,战局再度逆转,一个武贲郎将、两个武牙郎将、三个鹰扬郎将、三个鹰击郎将“倒戈”,十八个团的兵力整体“倒”向杨玄感,双方实力骤然颠覆。裴弘策狼狈不堪,带着剩下的十个团急速后撤,所有武器辎重全部丢失。
十三日丑时五刻,裴弘策撤到宝刹道场,也就是宝刹寺,击鼓整军,再摆战阵,但此刻士气已丧,军心已失,无力再战。依照军律,这时候撤回东都,不是脑袋搬家就是流配戍边,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一撸到底除名为民,所以对将士们来说,要么死战,要么投降,没有其他选择,至于逃亡,更是想都不用想,这里是东都所在,又是战乱之际,往哪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有死路一条。
双方实力对比已经颠覆,战,肯定是死,逃,肯定也是死,那么只有投降,既然投降,那倒不如倒戈投奔了。可以预见,天亮之后,这支军队将不复存在。东都一旦失去了这支军队,洛水以北的宫城和皇城将直接处在叛军的攻击之下,东都旦夕不保。
裴弘策束手无策,陷入绝望。就在此刻,东曹掾匆忙来报,河阳都尉府来人了。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手中无兵,守住河内的希望非常小,这时候突然派人来,肯定是河内出现了状况。难道临清关失陷,黎阳方面的叛军杀过来了?若是如此,东都腹背受敌,失陷已成定局。
裴弘策越想越是悲观,略显单薄的身躯似乎不堪承受愈发伛偻,额头上的皱纹更深,脸色晦暗无关,就连灰白的发须都似有一夜白头的迹象。
帐帘掀起,紧随东曹掾之后,依次走进来三位全身甲胄的军官。裴弘策的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跟着回颜作喜,晦暗而沉重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喜悦笑容。
“末将参建明公!”
西行和毛宇轩非常激动,单膝跪倒,齐齐参拜。
“起来,快起来!”
裴弘策举步上前,俯身相扶,神态颇为亲近。
这一举动不禁让裴弘策的东曹掾大感惊讶,就连站在西行和毛宇轩身后的黄君汉也是吃惊不已。
黄君汉不知道这两个西北人的真实身份,一路行来,匆忙赶路,彼此没有什么交流,其实也交流不起来,双方言语不通,西北人尤其谨慎,冷冰冰的一言不发,但突然间,这两个彪形大汉竟与京畿首府的行政官长裴弘策相识,太出人意料了。黄君汉一时呆怔,但迅即清醒过来,给裴弘策恭敬施礼。
裴弘策仿若不见,只顾搀扶两位老部下,无视黄君汉。
黄君汉的眼里掠过一丝羞恼,退后两步,与裴弘策的东曹掾并肩而立。
黄君汉出自河内望族。河内延津黄氏本堂在江夏,河内这一支是旁系,但在拓跋魏国兴起,历代为官宦,为山东豪族。至高齐时代,司马氏崛起,延津黄氏出于地域利益考虑,当然结盟于司马氏。不过帝国一统后,像延津黄氏这等三四流世家在山东贵族集团整体遭到遏制和打击的大背景下,族中子弟基本上没有出头之日。今日帝国政治风暴再起,关陇人自相残杀,山东人只要处置得当,必然获利。黄君汉当然也是窥利者之一,此刻看到这群西北人与裴弘策相识,好奇心大起,便有了一窥真相的念头。
“伽蓝在哪?”
裴弘策仔细打量了一下西行和毛宇轩,看到两人依旧像过去一样彪悍,不禁频频点头,接着马上问到了伽蓝。伽蓝和这群西北狼的行踪早在几个月前裴弘策就从中枢获悉,前段时间西北人在河北掀起的戡乱风暴也为其所关注,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这帮老部下,竟然在自己危难之刻突然杀到。裴弘策的绝望情绪霎那间不翼而飞,这一刻他斗志盎然,信心百倍。当年西北狼在手,挡者披靡,凶狠的突厥人、铁勒人和吐谷浑人都被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狼奔豕突,杨玄感又算得了什么?
“正在渡河。”西行恭敬说道,“伽蓝说服了独孤都尉,在河阳都尉府的帮助下,禁军龙卫正在连夜渡河,天亮之前务必抵达战场。”
“请明公安心,西北狼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为明公守住东都。”毛宇轩拱手为礼,豪气四射。
裴弘策用力拍拍毛宇轩的肩膀,又拍拍西行的手臂,心情激荡,慷慨不已。关键时刻,还是同生共死的袍泽最可信赖。
“来了多少人?”裴弘策问道,“一路行来,可有损伤?”
“连伽蓝在内,当年的那群西北狼,凡是活着的,都来了。”西行报了一下人名,接着又把江成之的楼兰第一旅,布衣和江都候的天马戍卒,阿史那贺宝的紫云天沙盗,卢龙的魔鬼城马贼,还有从河西各地征募而来的马夫和杂役组成的辎重旅,大约四百余人的禁军龙卫的情况详细告知。
伽蓝只有四个旅,虽然是马军,有相当的战斗力,但面对数万叛军,这点人马无异于杯水车薪。裴弘策眉头紧皱,神情再度沉重。
毛宇轩欲言又止,他想问一下战况,但刚才宝刹寺外的混乱已经说明了一切,裴弘策打了败仗,而且还是惨败,士气已经没有了,这时候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撤回金墉城坚守,或者干脆撤回洛阳城,继续留在这里阻御叛军,纯粹是自寻死路。
裴弘策显然也想与老部下商量一下对策,他看了看那位东曹掾和黄君汉,轻轻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退出帐外。
两人转身离开军帐。毛宇轩马上站到了靠近帐帘的地方,以防意外。西行目露疑色,忐忑问道,“明公,现在连你的僚属都不能信任?”
裴弘策苦笑,摇头。
在帝国职官制度中,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重要吏员由中央直接委派,而诸如主薄、诸曹从事则一般由长官自己征辟。裴弘策在西域都尉府的时候,因为地域、职事都很特殊,所以大部分吏员僚属都由自己征辟,这样一来大权独揽,令行禁止,容易出成绩,但缺点是失去监督,容易与中央形成对抗。其他诸如像县令、防主这些中低级军政官员也是一样,大部分吏员僚属都由自己征辟,但到了太守、鹰扬府乃至中央府署、十二卫府这一中高级军政机构,大部分吏员僚属则由中央直接委派,这样便形成了权力制约,有利于中央集权。今上进一步改革官制,加大了中央直接委派官吏的权力,限制和削减了军政官员私人征辟僚属的权力。像裴弘策这样从三品的中央直属机构将作监的官长和实际主掌京畿首府河南尹的行政长官,权力非常大,为了制约和监督这一权力,中央便进行分权,具体做法就是郡丞、长史、司马、东西曹掾这些吏员由中央直接委派。
“两战之后,四十个团八千人,只剩下十个团两千人,其余的全部倒戈,背叛投敌。”裴弘策叹了口气,跟着咬牙切齿地诅咒道,“一帮十恶不赦的逆贼,挫骨扬灰亦不为过。”
裴弘策既愤怒,又沮丧,好在在老部下面前,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和维护自己的颜面,实话实说,倒是让憋在心里的郁气得到了发泄。
西行和毛宇轩骇然相视,这怎么可能?京畿卫戍军都是关中和河洛子弟,都是绝对忠诚于皇帝的军队,怎么可能会背叛皇帝?如果这话不是出自裴弘策之口,两人根本不相信。试想距离京师万里之遥的边陲将士都忠诚于皇帝,忠诚于帝国,为了皇帝和帝国不惜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无怨无悔,那么京畿卫戍军又怎会背叛皇帝?边陲将士生存环境最恶劣,待遇最差,朝不保夕,但为了戍卫疆土,无不舍生忘死,而京畿卫戍军条件最好,待遇更是令人嫉妒,他们有什么理由背叛皇帝?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帝国?
“大势已去,军心已失。”裴弘策手指帐外,黯然长叹,“明日再战,这十个团也会投敌而去,东都陷落已成定局。”
“金墉城也守不住?”毛宇轩吃惊地问道。
“虎牢、黑石两关,洛口大仓,均是不战而降,你说金墉城能否守住?”裴弘策连连摇头,“目前看来,唯有宫城和皇城或许还能坚守几天,但外郭的陷落已不可挽回。外郭陷落,官员和将士们的亲眷为逆贼所控,你们说,宫城和皇城又能坚守几天?”
“明公,听伽蓝说,皇帝早有谋划,长安和涿郡的军队正在飞速赶来,另外东莱水师也正在日夜兼程而来,估计……”
裴弘策挥手打断了毛宇轩的话,“现在局势已然失控,谁能胜出,靠得不是谋划,而是……”
裴弘策没有说下去,也没有必要说,控制这场风暴如何演进的力量,不是武力,而是各贵族集团之间的博弈之力。
西行和毛宇轩当然明白裴弘策的意思,不过那个“战场”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他们也没有资格和实力进入那个“战场”。在西北狼当中,唯一有资格介入那个“战场”的,唯有伽蓝。
“明公,伽蓝让某带句话给你。”西行郑重说道,“就算明公全军覆没了,四十团全部投敌了,明公也不要返回宫城。”
裴弘策神情凛然,目露厉色。
“明公,伽蓝之所以让咱们先行赶来,就是要阻挡明公回城。”
“为甚?”裴弘策问道。
“伽蓝说,东都留守樊子盖就等着明公这颗人头立威了。”
裴弘策两眼微眯,神色狞狰,杀气喷涌而出。借汝人头一用?樊子盖胆敢杀某?
第200章 上山了
樊子盖是高齐旧臣,山东贵族集团的领袖级人物,现出任帝国的民部尚书,是当今帝国改革派势力的中坚力量,此次兼领东都留守主掌京畿及其周边郡县军事,由此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裴弘策出自河东裴氏,河东裴氏是关陇贵族集团中的一员,因为历史和地域原因,裴氏子弟在关陇、山东和江左都是杰出之辈。帝国统一后,山东和江左的裴氏子弟纷纷回归本堂,但在利益诉求上各不相同,矛盾和冲突较大。比如裴世矩是山东高齐旧臣,代表着山东人的利益;裴蕴、裴南金是江左陈国旧臣,代表着江左人的利益;裴弘策、裴虔通则是根正苗红的关陇贵族集团成员。
从关陇贵族集团内部来说,有汉姓和虏姓之分,而汉姓贵族以地域利益来划分,又有关中本土、河洛、河东和陇右等派系。河东系的主要世家望族就是裴、柳、薛三姓,而这三姓在当今朝堂上权势显赫,但家族内部的派系因为政治立场不同,也演化为保守派、改革派和中立派。
裴弘策就是保守派,他是关陇贵族集团成员之一,是既得利益者,他当然要维护本集团的利益,所以就杨玄感谋反一事来说,他的态度很暧昧,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假如杨玄感成功了,他所中意的皇统继承人,理所当然是越王杨侗。
这一刻的东都,不论是以裴弘策为首的保守派贵族,还是支持杨玄感的叛乱贵族,实际上都想把越王杨侗推上皇帝的宝座,为此,双方很默契,关陇贵族联手帮助杨侗夺取了留守府的统兵权。
东都留守樊子盖掌握统兵权,越王杨侗掌握发兵权,山东人和关陇人互为制约,如今越王杨侗拿到了统兵权,关陇人实际控制了东都,如此一来,樊子盖从山东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出发,也就有了诛杀裴弘策的充足理由和迫切需要。
西行传伽蓝口讯,恳求裴弘策不要回城,表面上看是因为裴弘策不堪承受战败之罪,实际上是告诫裴弘策,目前东都复杂的政治形势对他非常不利,他一旦被樊子盖以战败之罪砍了脑袋,山东人势必会“压倒”关陇人,颠覆政局,掌控宫城和皇城,继而掌控整个东都局势,那么接下来,杨玄感若想拿下东都,就必须把秦王杨浩推上皇帝宝座,以符合山东人的利益需求,但关陇贵族显然不会答应,如此杨玄感便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东都一旦久攻不下,皇帝和平叛大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杨玄感必败无疑。
杨玄感失败了,支持他的关陇贵族肯定要遭到清洗,山东人大获其利,蜂拥入朝,必然会逐渐控制权柄,那么将来必然会影响到皇统继承人的选择,也就是说,这场风暴过后,山东人将主宰帝国未来的命运。
当前东都政局中,将作监、检校河南尹赞务裴弘策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他是京畿首府的副行政官长,其顶头上司就是越王杨侗。越王杨侗领河南尹,而河南尹这个京畿首府的行政长官特殊时期拥有军政大权,实际上越王杨侗就是通过这一职务及其职权来实现镇戍东都的重大使命,但杨侗年幼,他做河南尹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他的职权主要有裴弘策代理。也就是说,裴弘策在杨侗授权之后,便拥有了发兵权,如今又夺取了留守府的统兵权,整个东都以他的权力最大,他的决策直接关系到了东都的存亡。
东都留守府虽然名义上还握有统兵权,奈何关陇人太强大,裴弘策又要不惜代价遏制山东人,以免山东人和杨玄感狼狈为奸,联手攻陷东都,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亲自担任卫戍军统帅,率军出城迎战。
但裴弘策战败了,这时候,假如樊子盖以此为理由,突然下手杀了裴弘策,取而代之,东都是个什么局面?很显然,在拿掉裴弘策这个最大障碍之后,樊子盖就代替了裴弘策,事实上成为东都第一权臣,山东人拿到了主动权,随即便在与杨玄感的谈判中也拿到了主动权,至此东都乃至帝国局势的发展就由山东人来控制了。
裴弘策的背后是强大的河东贵族集团,还有以其为首的不支持杨玄感以暴力手段推翻皇帝和当权改革派的保守派势力,这股力量的存在,既影响到了杨玄感的谋划,也影响到了山东人的逐利大计,是樊子盖和杨玄感共同敌人,所以,裴弘策不死,谁死?
这样想通了,再回头看,樊子盖“被迫”让出统兵权,由裴弘策带着卫戍军出城攻击叛军,怎么看都是一个陷阱,一个置裴弘策于死地陷阱,一个打算把这场风暴推向前所未有的猛烈之境的陷阱。
裴弘策不是没有看到这一点,但在他看来,他所属的贵族集团,与以杨玄感为首的贵族集团,都是帝国的保守势力,利益诉求基本一致,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实现自身利益的手段不同,一个不用暴力,一个非要用暴力,所以裴弘策认为杨玄感还是需要他的“合作”,他不认为东都杨玄感的内应同党们会联手山东人置其于死地。关陇人和山东人是世代仇怨,而山东人必然要利用这场风暴浑水摸鱼,乱中取利,一旦局势被山东人所控制,其后果不堪设想。杨玄感及其同党尚不至于愚蠢到如此地步,在关键时刻,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他们理所当然会做出正确选择。
然而,伽蓝的报警说明什么?伽蓝十万火急赶赴东都,是否就是为了向自己报警?
早在西土时候,伽蓝在老狼府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始终是裴世矩的绝对亲信,裴世矩很多策略和实现策略的办法因为见不得光,都是假伽蓝之手去完成,而伽蓝则借助老狼府和西北军之力,所以裴弘策和伽蓝之间一直存在默契,很多时候伽蓝嘴里说出来的机密,都是代裴世矩传递口讯。
今日也是如此,伽蓝了解东都政局并推衍出裴弘策有性命之忧吗?当然不会,在裴弘策看来,伽蓝之所以火速赶赴东都并向自己报警,都是奉了裴世矩的密令。
裴世矩和樊子盖私交莫逆,两人都是当今权臣,都是改革势力的中坚力量,都代表了山东人的利益,但裴世矩毕竟姓裴,毕竟是河东裴氏的血脉,尤其在这场风暴中,河东裴氏的各个派系都没有公开支持杨玄感,也就是说皇帝假如赢得了这场风暴,论功行赏,河东裴氏也是大赢家之一。既然有这个预期,裴世矩有什么理由让裴弘策这个实际上的京畿首府行政长官,一个位高权重的裴氏重臣,成为关陇人和山东人血腥厮杀的牺牲品?有什么理由为了山东人的利益而牺牲河东裴氏的利益?这对裴世矩、裴蕴等人来说有什么好处?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加剧家族内部的冲突,甚至有可能导致家族内部的分裂,而家族内部的分裂,不仅对河东裴氏来说是个灾难,对裴世矩和裴蕴来说也是个自断其臂的愚蠢之举。
※※※
裴弘策背负双手,在帐内缓慢踱步,思考良久,终于决定接受伽蓝的报警,重新考虑东都局势并拿出策略。
裴弘策停下脚步,站在西行面前,低声问道,“伽蓝还说了甚?”
“伽蓝说,如果明公下了决心,坚决不进城,那么明公可以率部撤到邙山,以河内为依托,与城内的越王和樊留守内外呼应,陷叛军于腹背受敌之困境,或许有助于东都的坚守。”
杨玄感一旦在东都城下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迟迟拿不下东都,那么他在政治上的优势将逐渐丧失,一旦其政治上的优势丧失殆尽,也就是其灭亡之时。但这取决于诸多因素,很多因素也不是裴弘策所能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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