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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帝国风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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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沙场,出入生死。”说到这里,伽蓝俯下身,亲昵地摸摸暴雪的大脑袋,“它是我兄弟,生死兄弟。”

※※※

天马戍的戍卒、刑徒,商队的胡贾、护卫看到伽蓝走来,纷纷站起来,恭敬施礼,目光中无不露出尊崇之意。

伽蓝抱着雪儿一路走来,微笑致礼,他那英俊的面孔、矜持的笑容,还有从锐利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桀骜和锋芒,都给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恐怕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会忘记这位在天马戍大展神威的伽蓝神。

天马戍戍主,仲雷仲布衣简短地说了两句话,无非是感谢戍垒兄弟们的英勇奋战,感谢商队胡贾们的大力襄助,今日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这顿晚餐虽然因陋就简,但还是很丰富,羊肉、马肉、野猪肉、驼峰……胡饼、油饼、塔纳、古楼子……醇香可口的马奶酒,都是普通人吃的最普通的食物,绝对管饱。

初始大家都有些拘谨,一则彼此不熟悉,二则吃了这顿还不知道有没有下顿,心情苦闷,胡贾们更是思量着何去何从,是返程回家还是继续北上?等到马奶酒一下肚,酒酣耳热,这才热闹起来,欢声笑语。

栗特人敲起了羯鼓,吹响了角号,唱起了康国大曲。几名来自石国的胡女弹起了琵琶,吹起了筚篥(bi/li)和横笛,一个肌肤似玉鼻如锥的漂亮胡女戴着云珠帽,系着葡萄纹的华彩罗带,跳起了让人眼花缭乱胡腾舞。

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中,轮到东土大隋人一展歌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伽蓝身上,似乎上天应该把所有的天赋都赐予给这位伽蓝神,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伽蓝当仁不让,他敲响了羯鼓,雄厚而略带嘶哑的嗓音如撕裂黑夜的剑气,又如长河落日,雄浑豪迈中透出一股千年沧桑。

“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平明偃月屯右地,薄暮鱼丽逐左贤。谷中石虎经衔箭,山上金人曾祭天。”

“天涯一去无穷已,蓟门迢递三千里。朝见马岭黄沙合,夕望龙城阵云起。”

“庭中奇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白雪初下天山外,浮云直上五原间。”

“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流水本自断人肠,坚冰旧来伤马骨。”

“边庭节物与华异,冬霰秋霜春不歇。长风萧萧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

伽蓝大吼一声,双手抡拳,猛击羯鼓。鼓声雷动,震撼夜空。

激昂歌声冲天而起,气势如虎。

“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

“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

注释:此为隋朝卢思道的《从军行》,七言歌行体。这首诗在时空的腾挪迭换中展示了恢宏辽阔的境界。

第010章 秋千上的温馨

夜已深,月更明,星光如梦。

徐徐凉风拂过戈壁,天马戍上的大纛在黑暗发出低声嘶吼,把一股肃杀之气散布于天地。

笛声悠扬而黯然,在漆黑的夜里随风轻旋,如枯黄落叶,吟唱着无尽悲伤和落寞,渐渐消逝,只留下一缕幽魂,一抹忧郁,一滴残碎的泪。

伽蓝盘腿坐在驼背上,裹着黑色大氅,闭着双眼,横笛轻吹,心神沉醉其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悲怆之音。

烈火扬首望天,矫健身躯仿若血色石雕。暴雪静偎其下,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黑暗深处。脚步声响,布衣和江都候摇晃着高大身躯缓缓出现。

“他还是没有忘记。”江都候叹道,“即便他杀了突厥人的可汗,他也无法放下心中的恨,更无法忘却那些死去的兄弟。”

“你能忘记吗?”布衣的眼里掠过一丝哀伤,“这一年多来,突伦川的风沙驱走了他的心魔,他不再因为仇恨而疯狂,不再因为痛苦而杀戮,看到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听到他飞扬的歌声再一次唱响,我们这一年多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小兄弟又回来了。”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陪了他一年多,如果他还不能摆脱心魔的控制,继续疯痴下去,那咱也要疯了,被他活活逼疯了。”江都候手指坐在驼背上的伽蓝,目露担忧之色,“不过我看他还有完全好。你听听这笛音,明显就是真情宣泄,他还没能彻底忘记过去,没能从地狱里走出来。”

布衣黯然低叹,“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宣泄痛苦的地方,他需要,我也需要,否则我们总有一天会疯狂,会彻底失去理智,沦为一条只知杀戮的狼。”

“我不需要。”江都候自豪地拍拍胸脯,“我天赋异禀,不知道过去,更不知道痛苦。”

“因为你是一头野兽。”布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道,“一头没心没肺的大黑熊。”

“你不是野兽?”江都候奇怪地望着他,“你不是说,你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吗?”

布衣笑了起来,手指伽蓝,“那才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

两人一边互相笑骂,一边向伽蓝走去。暴雪看到是两位老朋友,飞身跃起迎了过去。它从小在西北狼的呵护下长大,对西北狼有着特殊的感情。

布衣俯身摸了摸暴雪长长的颈毛。江都候却给了它一个熊抱,在它脸上狠狠亲了一下,“乖儿子,亲一个。”

笛声止,伽蓝现,三兄弟并肩而立,遥望深邃夜空,仿佛在寻找那些逝去的袍泽兄弟。

“我决定了。”布衣声音低沉,透出一股决绝之意,“弃守戍垒,回援首府。”

伽蓝脸色平静,沉默不语。

江都候冷笑,“阿柴虏大举反攻,来势凶猛,我们进也是死,守也是死,而且还是白死。与其白死,不如撤往于阗,等待反击时机。”

“军令不可违。”布衣斩钉截铁。

“此一时彼一时,现局势已变,继续遵从军令只会导致自身的败亡,却对扭转局势没有任何好处。”江都候针锋相对,“遵从军令的目的是击败敌人,击败敌人的前提是保存实力。”江都候面露鄙夷之色,“你是不是害怕了?你当年的勇气在哪?你知不知道带着几十条性命与阿柴虏作战,置他们于死地,让他们为你陪葬,是一种无耻而卑鄙的懦弱行径。”江都候怒目而视,厉声叫道,“你是一个懦夫!”

布衣面沉如水,转身望向伽蓝,目露期待之色。

伽蓝没有除名为民之前,其武官职是西北狼锐士中最高的,战功也是最多的,实力也是最强的,所以其年纪虽轻,但威信很高,加上其文武双全,才智出众,为人仗义然诺,愿为兄弟两肋插刀,赴汤蹈火,所以说话很有份量。过去几年里,西北狼执行的许多重大任务都是由他策划和指挥。今日如果得到伽蓝的支持,那回援首府必成定局。

江都候两眼如炬,瞪着伽蓝,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之势。

“不能固守戍垒,取死之道。”伽蓝平静说道,“也不能撤走于阗,那是山穷水尽之后的选择,但现在局势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同意回援首府?”江都候厉声质问,“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几十条性命死于阿柴虏之手?”

“有一支商队必须北上,必须去敦煌。”伽蓝波澜不惊,继续说道,“我的意见是,我们三人分头行动,一人带戍卒保护商队去鄯善,另两人则奉命回援首府。”

这是折衷之策。布衣和江都候沉思不语。

“那支商队有什么秘密?黑突厥人为什么要阻杀他们?”布衣问道。

伽蓝也不隐瞒,把昭武屈术支的事情简要介绍了一下,“如果他能安全抵达长安,两位哥哥必有功劳。”

“你肯定皇帝会帮他?”江都候对此表示怀疑。

“长安西土政策的核心是以夷制夷,而具体做法就是扶植弱小以遏制强横,继而让西土诸族互相征伐,自相残杀,始终陷在战争泥潭里不可自拔,最终无法形成统一力量威胁到我中土安全。”伽蓝非常自信地说道,“如果你是长安,你会任由西突厥的射匮可汗囚禁康国老王,持续削弱昭武九国的力量,最终雄霸药杀和乌浒两水,统一葱岭以西广袤土地吗?”

布衣和江都候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颌首相应。与其让那些戍卒白白死在疆场上,不如利用眼下这个难得的机会,让他们以卫护商队之名去鄯善保全性命。

“阿柴虏包围了且未城,丝路已断,如何北上?”布衣又问道。

“进突伦川,沿且末水北上至楼兰古城。”

“阿史那贺宝。”布衣和江都候相视而笑,对伽蓝的计策已了然于胸。

“你护送商队去楼兰古城,我和熊霸回援首府。”布衣手指伽蓝,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

红日升,朝霞满天,湛蓝苍穹张开它宽广的胸怀,把人世的所有欢乐和痛苦尽数纳入其中,化作永恒的光明。

光明之下,胡杨绽放出金黄色的神圣光芒,美丽而圣洁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生灵的心,扫除了每一处阴霾。

笼罩在天马戍上的阴霾已然消散。当天马戍戍主仲雷下令,弃守戍垒,护卫商队北上鄯善之后,这股阴霾即刻消散。戍卒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刑徒们知道自己逃出了死地,而昭武屈术支不得不折服于石蓬莱的老谋深算,这位石国巨贾竟然神奇般地赢得了赌博。至于其他几位适逢其会本欲返回于阗的胡贾,在权衡一番后,都选择了北上。倒不是相信大隋戍卒的实力,而是相信大名鼎鼎的巨贾石蓬莱的运气,跟着石蓬莱走,即便此趟所获甚少,但与石蓬莱同甘共苦建下的关系,却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从凌晨起,天马戍就开始了撤离前的准备工作,缴获的一百多匹驼马发挥了重大作用。天亮后,当一切基本就绪,大家都拖着疲乏的身躯坐下休息的时候,一副温馨动人的画面悄然跃入了他们的眼帘。

红彤肜的朝阳下,金黄色的胡杨林边,秋千在空中飞舞,白衣长发的小女孩站在秋千架上自由飞翔,衣袂翻卷,长发如练,无数落叶从空而降,如金色蝴蝶,如红色蜻蜓,旋绕四周,或随风而动,或翩翩起舞,缤纷艳丽,美不胜收,犹如仙境。

伽蓝身穿黄袍戎装,静静地站在落叶里,陪伴在小女孩的身边,每当秋千飞过他的身旁,他的手都要送上一把力,让秋千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的高度。

暴雪昂着头望着小女孩,似在保护她,又似在羡慕小女孩可以凌空飞行。

大家默默地望着,凝视着,感悟着这一刻的美丽,这一刻的温情,那沐浴在朝阳中起舞的秋千,那飞行在金黄色世界里中如精灵一般的孩子,那静立在画中俯身推动秋千的背影,就如一股和煦微风拂过他们疲惫的心灵,又如一股甘甜暖泉流过他们的心田,让他们沉迷其中,如醉如痴,浑然忘记了疲乏,也忘记了时间。

昭武屈术支默默地伫立着,晨曦中,他读懂了很多,眼前这个世界忽然变得更大了,变得色彩缤纷,生机盎然。再回首,他才发现,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只顾追求权力和财富,只顾在权力场中倾扎搏斗,以为这个世界只有黑白两色,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迷失,已经丢弃了很多很多。蓦然,他只觉心里一阵剧痛,泪水悄然模糊了双眼。妹妹需要的是父母的呵护,是哥哥姐姐的疼爱,是亲情,然而在康国,在那个充满血腥和杀戮的王宫里,妹妹却一无所有。

“谢谢你!”屈术支对身边的石蓬莱说道。

石蓬莱微微一笑,“我相信自己的运气,但我更相信伽蓝。”他以为屈术支是感谢他护送其北上一事,殊不知两人心中所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谢你!”屈术支再一次诚挚说道。

※※※

四百精骑风驰电掣般冲到天马戍下,吐谷浑人再次杀到了,但吐谷浑人看到的是一座废墟,一座被大火彻底焚毁的天马戍。

慕奎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伏允可汗给了他三百骑援兵,给了他一道命令,攻占天马戍,斩杀西北狼,然后把三颗首级和三个狼头护具送到可汗行帐,尤其那个金狼头护具及其护具下的头颅,势在必得,假若失败,罪无可恕,斩!

耻辱只能以血来清洗,假若失败,即便伏允可汗饶他不死,他也无颜苟活于人世。

“找到他们。”慕奎下令道,“必须找到。”

狼狗放了出去,鹰隼飞上了天空,吐谷浑人四下散开,寻找大隋人的踪迹。

一棵粗壮的胡杨树被削去了大约丈长的外皮,上刻大字,涂以血迹,怵目惊心。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吐谷浑人行汉制,用汉字,普通将士不习汉字,但位至公爵的慕奎却精习汉文,看到这行字,他的怒火轰然爆发,拔刀就剁,“不杀汉儿,誓不为人!”

大隋凭借武力灭了吐谷浑人的国,是凶穷极恶的强盗,如今强盗成了这块土地的主人,而世世代代栖息于此的吐谷浑人倒成了十恶不赦的强盗,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人世间根本没有天理,只有拳头,谁的拳头硬,谁就代表天理。

一名百夫长飞马而至,“江源公,大隋人向西北去了。”

西北?慕奎略感疑惑,他以为大隋人肯定去了于阗,到于阗避难去了,正谋算着乔装成商队到于阗境内追杀。

“你确定汉儿去了突伦川?”

“不但大隋人去了突伦川,商队也去了突伦川。”

百夫长话音未落,慕奎已经明了,“且末水?他们要沿着且末水北上楼兰。”

“江源公,我们是尾随追杀,还是先返回且末城下,然后沿着且未水东岸追杀?”

“大隋人肯定在且末水西岸,一旦遇到危险,他们马上就能逃进沙漠深处。”慕奎冷笑道,“即便他们上天入地,我也要追上去,斩下他们的首级,血洗前耻。”

“传令,百骑守戍,三百骑随我进入突伦川追杀。”

“命令将士们多备干粮和水,或许此次我们要进入死亡之海的深处。另传信可汗,恳请他派一队人马在且末水东岸巡戈,以防大隋人从东岸逃脱。”

百夫长躬身唱喏。

※※※

且末水从昆仑而下,穿过戈壁,流经且末城,然后冲进突伦川,在沙海中拐了个弯,继而奔腾北上,又流经楼兰古城,最终流进浦昌海。

大隋戍卒护卫着商队来到红峰海,也就是且末水拐弯之处,扎营休息。

这里有大片的胡杨和西河柳,又有清澈河水,景色宜人。

在沙漠中走了三天的戍卒和商贾们疲惫不堪,驼马也是精疲力尽,此地正好用来休整。

伽蓝脱下幂离,抱着雪儿,带着驼马獒,急不可耐地冲到河边,率先给已经被风沙涂抹成灰黄色的暴雪冼浴。

这几天雪儿与伽蓝形影不离,与暴雪的关系也渐渐改善,估计再过一阵子暴雪就能完全接受雪儿。伽蓝和屈术支为此都很期待,期待看到暴雪和雪儿拥抱在一起,期待雪儿的病因此好转,上天赐予奇迹。

突然,大角惊鸣,报警之声冲天而起。

第011章 火狐和鹫

河边顿时陷入混乱,人喊马嘶,黑犬狂吠,更有十几骑如狂飙一般冲出胡杨林,卷起冲天沙尘。

伽蓝缓缓直起身躯,抬头聆听从秋风里传来的讯息,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开心的笑容,“雪儿,不要怕,是你狐狸叔叔来了。”接着他俯身继续给暴雪擦洗,嘴里喃喃低语,“他怎么来了?未卜先知?”

雪儿神情专注地站在暴雪身边,小手轻轻抚摩着暴雪的长毛,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反应。

大角再响,警报解除,本来惶恐不安严阵以待的戍卒和商贾们顿时松懈下来。

很快,蹄声如雷,沙尘滚滚,一队骑士从北方呼啸而至,一头冲进胡杨林,飞驰河边。一个长发披散钢须如墨的魁梧大汉不待战马停稳便翻身而下,飞一般冲向河滩。

“伽蓝,伽蓝兄弟,好兄弟……”

“贺宝大哥……”伽蓝神色激动,急步迎了上去。

“伽蓝……”贺宝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伽蓝,高高举起,嘴里更是狂呼大叫,“兄弟,好兄弟……”叫到后来,竟哽咽失声。

伽蓝落地,紧紧拥抱贺宝,眼圈中隐含泪水,“大哥,一向可好?”

“好,好!我就是惦记兄弟你,担心你啊。”贺宝抱着伽蓝,大手用力拍打着伽蓝的后脑勺,“我去楼兰古城找你,去敦煌找你,去河西的西域都尉府找你,他们都说你疯了,说你被押到长安大牢去了,还有人说你死了。我知道你不会死,这天下谁能杀你?前几天鹫兄到了紫云天,我才知道你在天马河,在突伦川,所以我连夜南下急赴天马河,我要找到你,我还要骂你。”

贺宝用力推开伽蓝,怒声质问道,“兄弟,你既然流配突伦川,为什么不来紫云天?为什么不来找我?这天下即便没有你存身之地,但只要哥哥我在,只要紫云天的兄弟在,你就有家,有一帮愿意与你同生共死的兄弟。”

“大哥,我来找你了。”伽蓝感动地说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十几个彪形大汉蜂拥围上,齐齐躬身,“伽蓝……”

伽蓝微笑颔首,与众人一一拥抱。

布衣和江都候搀扶着一位精壮汉子走了过来。伽蓝躬身致礼,“师兄……”

精壮汉子眼神锐利,如鹰鹫一般冷傲,透出冰冷的杀气,咄咄逼人,让人不敢对视。

“现在清醒了?不再胡乱杀人?不再恣意妄为了?”

伽蓝面露愧色,“我的罪孽,我来救赎。”

精壮汉子黯然长叹,“突伦川的风沙虽然把你从疯狂中拯救了出来,但它无法救赎你的罪孽。如今上天既然让你离开突伦川,说明你的人性还没有泯灭,你还有救。你要学会自我救赎,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偿还你曾经犯下的深重罪孽。”

伽蓝躬身受教,正想说话,却听到江都候忿然叫道,“鹫兄,你为什么不皈依沙门普度众生?罪孽?什么罪孽?我们何曾杀错过人?”

“你没有疯,但他疯了。”精壮汉子手指伽蓝,眼里掠出一丝伤痛,“因为他的疯狂,西北狼几乎全军覆没,因此而受到牵连的人更是成百上千,多少无辜的人惨死在他的刀下?难道这还不是罪孽?难道如此罪孽还不够深重?”

“西行……”布衣轻轻拍了一下精壮汉子的肩膀,低声劝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伽蓝能从疯狂中醒过来,我们还能看到当年的小兄弟,已经是上苍的垂怜了。天上的兄弟和我们一样,不会怨怪伽蓝,更不希望伽蓝从此沉沦下去,变成一条只知道杀戮的狼。”

西行仰天苦叹,眼中掠过一丝泪花,忽然,他张开双臂,把伽蓝紧紧抱进了怀里,“好兄弟,好兄弟啊……”

伽蓝两眼含泪,哽咽无语。

暴雪一声雷吼,风一般扑了过来。阿史那贺宝怪叫一声,一把抱住暴雪的大脑袋,脸贴着脸,兴奋地叫道,“小家伙,想死哥哥了。”暴雪又是一声雷吼,挣脱贺宝的搂抱,低头来了个“亲密接触”,忽然它看到了西行,雄壮身躯即刻飞腾而起。贺宝没有防备,当即被它撞翻在地。

暴雪一头挤进了伽蓝和西行的中间,大脑袋贴着西行的腰腹发出两声欢快的低吼。西行俯身抱住了它,一边亲热呼叫,一边抚摩着它长长的颈毛。

雪儿跑了过来,紧紧跟在暴雪的身边,寸步不离。

众人看到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无不诧异。

伽蓝抱起雪儿,手指西行说道,“雪儿,这是西行大伯,你可以叫他鹫伯。”又指着阿史那贺宝介绍道,“这是贺宝大叔,西土人一般叫他火狐,你可以叫他火狐大叔,也可以叫他狐狸大叔。”

雪儿充耳不闻,两眼只是望着暴雪,嘴里不时发出亲热呼叫,“雪儿……”

众人马上察觉到这个小女孩神情呆滞,眼里也缺少一般孩童的灵秀。阿史那贺宝奇怪地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路上拣来的?”

伽蓝没有回答,而是关切询问西行,“师兄,你受伤了?”

“给阿柴虏咬了一口。”西行脸色骤然冷峻,“我重任在身,必须马上去且末城。你和布衣、熊霸收拾一下,立即随我赶赴且末。”

伽蓝和布衣、江都候交换了一下眼神。布衣毫不犹豫地说道,“鹫兄,即刻出发。”

※※※

河岸上,戍卒和胡贾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一边望着这群杀气腾腾的彪形大汉,一边窃窃私语。

一个胡贾凑近石蓬莱,小声问道,“那位就是西土赫赫有名的大盗火狐?”

石蓬莱点点头,笑道,“你有幸看到他,而没有被他打劫,此生唯此一次。”

昭武屈术支看了石蓬莱一眼,会心一笑。现在他可以肯定,此去敦煌应该是有惊无险,仅凭这位名震西土的大盗火狐,北上数千里的路程就不会有生死之危。

西北狼是大隋西北军中特殊的存在,他们和西土大盗、西土豪侠,甚至和沙盗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石蓬莱的谋算中,伽蓝是关键,只是在没有见到伽蓝之前,石蓬莱也无法肯定流配到突伦川戍边的伽蓝,是否还拥有与过去一样的实力。现在看来,石蓬莱的担心是多余的,即便伽蓝流配为戍卒,他在西域的实力也没有削减,不管是西北狼还是大盗火狐,都还是他的生死兄弟。

忽然,屈术支看到伽蓝向自己这边招手,他有些犹豫,不知道伽蓝是招呼石蓬莱还是招呼自己。石蓬莱却顾不上许多,拉着屈术支就匆匆走向河滩。

“这位是西域都尉府的西行。”

伽蓝并没有介绍西行的官职,但石蓬莱和屈术支却从西行那双如同森森寒刃的眼睛和不怒而威的凌厉气势中估猜到此人必定是西北狼,没有经历过血腥杀戮的人绝没有这种可怕的气势。

西域都尉府设在河西张掖,主掌大隋与西域诸国的外交和商贸事务,执行大隋的西土策略,其核心任务则是刺探、收集和分析西域诸国的机密情报,为长安提供相关策略,并负责执行这些策略。

西北狼日常供职于西北各地鹰扬府戍守边陲,一旦西域都尉府需要他们,就奉旨征召,临时授予特殊权限,西北各地郡县和各鹰扬府则予以配合。

这在西域是公开的秘密。大隋有秘军,西域诸国也有秘军,都在黑暗中做事,彼此心照不宣而已。像石蓬莱这样的西域巨贾和屈术支这样的显贵王子,对此当然一清二楚,所以当伽蓝介绍西行供职于西域都尉府之后,两人立即意识到西行的出现必定和现今且末局势有关,而且很可能影响到他们北上的行程甚至安全。

“这位是阿史那贺宝。”西行接过了伽蓝的话,指着阿史那贺宝说道,“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火狐。火狐是伽蓝的兄弟,石伯是伽蓝的长辈,此去楼兰,火狐会护卫石伯的商队。”

石蓬莱和屈术支相视苦笑。

西行这句话大有玄机。伽蓝肯定把昭武屈术支的身份如实告诉了西行,但西行只字不提,可见西行无意卷进这件事,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而置西域都尉府于被动。屈术支是石蓬莱救出来的,而主掌西域外交的都尉府至今一无所知,将来西域都尉府会拿出何种对策,谁也无法预料,所以无论从大隋利益考虑,还是从自身利益考虑,西行的做法都无可厚非。

大隋人可以保护石蓬莱和他的商队,但前提是,大隋人不知道昭武屈术支,如此则驱弊就利,将来有好处,少不了这些保护商队的大隋戍卒,反之,则和这些戍卒们没有任何关系。

“阿柴虏正从南边追来。”西行继续说道,“你们马上起程,由火狐带路,以最快速度赶赴楼兰。”

石蓬莱大为吃惊,“阿柴虏在我们的后面?何以确定?”

“因为他。”

西行、布衣、江都候和阿史那贺宝同时抬手指向了伽蓝。

“伏允曾对大雪山发誓,此生必斩金狼头。”西行冷笑道,“你们懵然不知,昼行夜宿,速度缓慢,而阿柴虏日夜狂追,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可达红峰海,如果你们宿营此地,必遭阿柴虏的攻击。马上起程,迟恐不及。”

石蓬莱望向伽蓝,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在伏俟城干了什么?污了他的女人还是挖了他的祖坟?”

“你能想到的事,他都干了,你想不到的事,他也干了。现如今伏允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一旦得知金狼头出现,就算上天入地,也要追杀到底。”

伽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石蓬莱再不说话,拉着屈术支就走,召集手下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

大漠苍莽,夕阳如血。

四个骑士,四匹驼,十二匹战马,还有一只雪獒,一条大狼狗,飞奔于黄沙戈壁之上,穿行于胡杨柳林之中。

黑夜降临,四人在河边找了个避风之处暂作休息。

“且末城中有叛贼,如不及早报讯,城池必失。”西行坐在篝火边上,面色苍白,缓缓述说,“我奉命疾驰且末城,但城池已被阿柴虏包围,不得以单骑冲阵,但独木难支,受伤而走,飞奔紫云天求援。”

西行抬头看着伽蓝,继续说道,“冲阵之时,我曾以鸣镝报讯,但城内并无援兵接应,故此我推断你们三个都不在城里。考虑到阿柴虏围城之际,必分兵攻打天马戍,所以我估猜你们可能退避于突伦川烽燧。因此我请火狐护送我南下,不料我们竟在红峰海相遇。”

“幸好你来得快。”布衣笑道,“我和熊霸本打算今夜赶赴且末城,由伽蓝独自护送商队去紫云天。假如你来迟一步,那就只能见到伽蓝一人,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伽蓝一人足够了。”西行说道,“有你们两个在城里接应他,必能成功突破阿柴虏的阻击,顺利进城。”

“鹫兄,你不是说伏允发誓要斩杀金狼头吗?”熊霸笑侃道,“可以想像,伽蓝冲阵,必定地动山摇,但结果很悲惨,我可能又要失去一位兄弟。”

伽蓝笑了起来,“师兄,你从哪听来的消息?掳掠王宫的事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为什么伏允要把这笔账记在我的头上?”

“因为你抢走了大雪山的神女,玷污了吐谷浑人的神灵。”熊霸大笑道,“伏允都吃不到的东西,竟然给你这个无名小辈一口吞进了肚子,你说他是不是恨你入骨?”

“那是伏允的女儿,最宠爱的公主。”西行神情严峻,冷声问道,“她在哪?你把她藏在哪?你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得罪了皇帝,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我抢来的女人,是我的女人,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人献给皇帝?”伽蓝笑容顿敛,厉声质问道。

“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江都候鼓掌大叫,“皇帝算个鸟?咱连一根鸟毛都不给,能奈我何?”

第012章 大般涅磐经

“闭上你的鸟嘴!”西行目露森冷寒光,脸颊上的肉剧烈抽搐着,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西土局势之所以迅速失控,西域都尉府之所以对危局应对迟缓,与西北狼的急骤没落有直接关系,而这都是因为你……”西行又怒视伽蓝,“还有你,都是因为你们这帮人恃功自傲,骄横跋扈,恣意妄法,目无法纪,为所欲为。在这个世上,什么事你们不敢干?掳掠阿柴虏的王宫,劫杀突厥人的可汗,置国法王命于不顾,公然违抗西域都尉府的命令,破坏长安西土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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